D放下手中的酒杯,悠然地看向霍然站起身、正将枪口指着他脑门的佛朗哥,后者的脸变成杀气腾腾的暗紫色,血红的筋络在额角突出,比银幕里的自己还更剧烈地浑身发抖,看起来理智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所有熟悉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人,包括苏涅尔和佛朗哥的妻子女儿们都不会知道,一向冷静的他会露出这样状若狂魔的表情,他的眼球好像是被一大圈血丝焊在暴睁的眼眶上的两颗烧红的子弹,他说话口齿不清,声音像受伤豺狼的凶恶呜咽,从齿缝里流出带血的唾沫。
D先生依然微笑着说:“稍安勿躁,大元帅,请您先坐下。”
佛朗哥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他坐回了软椅上,他拼命扣动扳机,拼命挣扎着,用各种污言秽语咒骂恶魔和魔法,但依然无济于事。
“我十分能理解您这样的反应,您有摆脱不了的负罪感和恐惧,因为您使用这个秘密仪式去祈求桑胡霍将军的死亡,不久之后他和他的将军礼服一起从高空中坠落进了地狱。
但之后您开始感到后悔和恐怖,毕竟杀死一个反对共同敌人的战友是一种背叛,毕竟暗地里的谋杀是可耻的,毕竟借助恶魔的力量是一种可怕的亵渎……大元帅,您这些无谓的想法过于多了。”
D的话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佛朗哥的模样虽然还是像一头被捆住的凶兽,但好歹开始变得镇静了一些,只是不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恶魔。
“实际上,您不妨仔细想想,您的这种做法到底有什么问题?难道真的让桑胡霍那个傻瓜肆意挥霍您的士兵宝贵的生命?那才叫谋杀!让他断送掉战争、让敌人胜利,然后让赤色分子摧毁西班牙的天主教信仰、让分裂分子肢解西班牙吗?那才叫亵渎和背叛!而促使您这么做的恰恰是出于拯救!出于虔诚!您的所为是高尚而荣耀的!”
佛朗哥被镇住了,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讶之中,D先生的神情庄严肃穆,一点也没有讥讽和嘲弄的神色。
“至于手段,那有什么办法?桑胡霍将军守卫森严,朋友众多,你不可能用寻常手段达成目的,何况您也没有时间,如果等他当上总指挥并开战的时候才动手,即使成功,也会让军队陷入混乱之中,甚至可能会导致战败。那样您的崇高决意就会引发灾难。
因此在别无选择之中,您明智地听取了您的顾问塞尔多神父的建议,弄来了那个黑巫师,虽然您一开始不过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之后您毕竟成功了,您在暗中拯救了全军,您是一位无名英雄,然后您被推举为大元帅,这岂不是天主在冥冥之中给您的高尚行为的报偿吗?更何况您在仪式成功后很快就派人除掉了那个邪恶的黑巫师,阻止了这个渎神者在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这无疑是一种虔诚神圣之举!”
佛朗哥努力地张开他那嘴唇发白的嘴,他艰难地试图用剩余的理智来分析自己接收的信息。
“当然了,你们人类总是被一些童话故事和陈旧的神学理论所迷惑,说什么我们都是谎言之子。还有不少水平低劣的神职人员喜欢重复这些没有价值的话术,但他们自己又如何?就以塞尔多神父而言,他贪婪又诡诈,心思恶毒,还沉溺于各种肮脏下流的欲望,而那个萨克里莱戈神父呢?一个浸淫于邪恶魔法的杀人狂魔和叛教的渎神者!与他们相比,至少我等从来都是按照天主定下的规则行事,我们遵守契约,只收取合理的报酬就为人类提供各种服务。”
D的说法听上去如此合情合理,佛朗哥张了张嘴,但一片混乱的大脑却无法说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而且,您以为其他人的顾问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吗?正如您的朋友堂•佩德罗•萨因斯教授所说,在您祖国的光辉历史上,运用来自超然世界的力量来消除威胁可是历史十分悠久的,至今亦然。这么说吧,您是否知道,一个月之前在维也纳不幸罹难的那位‘阿方索•卡洛斯一世’,那位卡洛斯派拥护的‘正统国王’,那辆撞向他的军车并不是意外?”
“这与……与我无关!”佛朗哥下意识以为是在指控他,像是被刺激到的神经质一样大声说道。
“您所言甚是,大元帅,这与您无关,而是与您的另一名战友,那位身在北方的‘古巴佬’有关。”
佛朗哥花了数秒才反应过来,他讶异地瞪着眼睛:“你是说,莫拉将军……这不可能!他是那些卡洛斯党人的亲密盟友……”
D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佛朗哥看向银幕。
银幕上的画面是一片山地间的荒野,其中有一大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地,数百具血淋淋的可怕残骸堆积于此,不仅有壮年男人,还有老弱妇孺。
恶魔D带着惊喜地咋舌,佛朗哥却不会觉得奇怪,对一切赤色分子、反抗者及其相关人物,莫拉从来都是冷静又清醒地推行灭绝政策。有时他那种平静地制造大屠杀的模样,就连佛朗哥自己和亚格等杀戮成性的军官都觉得不寒而栗。这种恐怖暴行对莫拉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尸骸堆中央有一个小土堆,土堆上安置着一个石制的王座一样的座椅,王座上则放置着一堆黑色的污泥或血肉一样的东西,上面雕刻着各种符号或纹路。
五六个穿黑衣、长着长胡子的犹太经师正站在尸骸堆的王座之前,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卷展开的卷轴,他们每个人都按固定节奏前后摇摆着身体,像一群木偶。但和僵硬的动作相对地,他们念诵卷轴上面的希伯来文的声音犹如鬼哭狼嚎,刺耳嘈杂至极。
而尸骸堆的不远处,灯光明亮,停靠着数俩军车的临时营地处,周围居然还架设有三台7毫米霍奇基斯M1914重机枪和数门小型榴弹炮。埃米利奥•莫拉在他荷枪实弹的卫队的保护之下在此落座,他观察着仪式的进行,标志性的眼镜镜片反射着营地灯光,但反光更加冰冷,他的脸冷硬犹如雕像。
就在仪式进行中,一位经师的身形忽然变得僵直,然后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咆哮声,两手猛地抓入自己的怀里,一边咆哮一边试图撕开自己的腹腔。
莫拉立刻下令,几名卫队士兵冲上去,端起手中的步枪,将那个已经满手是血的发疯经师乱枪击杀,他们的射术十分精准,借着远处的灯光也精准射中了他的头部和躯干。
“啊哈,您的这位战友真是果断而无情,即使是为自己服务的人,只要没用,也毫不犹豫就可以消灭掉,那么他对那些有可能阻碍他的人又如何呢?”
不需要恶魔先生在这里多嘴,佛朗哥也很清楚。苏涅尔、鲁伊斯以及其他消息渠道不止一次明确向他提到:这个心狠手辣、权力欲强烈的古巴佬,梦想着成为第二个大权独揽的米格尔•普里莫•德里维拉将军,除了自己的野心什么都不信仰,对宗教和君主制都不感兴趣。因此阿方索•卡洛斯“国王”、曼努埃尔•法尔孔德和一些卡洛斯派元老对他相当反感。
但是自从战争打响以来,卡洛斯派需要一支正规军和一个熟知战争的军事统帅,莫拉也需要纳瓦拉作为稳固的后方基地,以及一大批敢于战斗的生力军。因此他们的联盟还算坚固。
只是,按照莫拉的个性,他喜欢的并不是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盟友,而是一群绝对服从命令的人,尤其是在对方目前的精神领袖并不信任自己的情况下……
佛朗哥心中一沉,现在他开始觉得也许这个恶魔刚才说的话有些道理。
银幕上,其他犹太经师却并没有一点被同伴的异变和惨死所惊扰,即使是离得最近、身上已经被溅了一身血的,也无动于衷,继续毛骨悚然地摇动着身体念咒。
那个发狂经师的血喷溅在王座上,上面的黑色物体剧烈地蠕动着、延展着、自我塑形,渐渐变成一座人像的形状。只是这黑色人像没有眼耳口鼻,倒是全身上下都出现了无数血色的裂口,那些裂口全数张大,裂口中出现了一只又一只乌黑眼瞳,变成了无数可怖的眼睛。
“啊,这位是犹太人的邪眼之恶天使Mashber Ayin HaRa,不得不说,你们天主教徒厌恶犹太人是有道理的,他们不仅使用的魔法不雅观,连召唤的邪魔也都是些情绪不稳定的家伙。否则刚刚那个可怜的犹太经师就不会忽然发狂了。本人一般也不喜欢和它们打交道。”
佛朗哥并不理会D先生的那些无聊的打趣,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上的莫拉将军。
只见对方在士兵和犹太经师的簇拥下走上前,他冷硬的表情被惊恐和莫名的亢奋的神情所取代,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带着血丝。就像刚才银幕中的佛朗哥一样。
然后,在一旁的犹太经师的指示下,他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纸条,大声地念出其上的名字,正是阿方索•卡洛斯的带有父名和母名的全名,以及他父母亲的全名。以及他的生日和受洗日的日期。
和平时细声细气的说话声不同,莫拉此时的声音异样地响亮和刺耳。
然后,一旁的一名犹太经师端着一只盛满了污黑血浆的碗走上前,莫拉将纸片浸入碗中,纸片看上去溶解在了那一碗血浆里。
犹太经师们又大声念诵起咒文,端着碗的经师踏着满地的尸骸,走到了那王座之前,他膜拜了王座上的那长满邪眼的黑色人像,然后把手中的污血浇在了人像之上。
人像上睁开的所有邪眼都在一瞬间瞪得浑圆,所有眼瞳都变成了血红,就像污黑的地狱上爬满了血红色的恶鬼。
血红的邪恶光芒照耀着满地的尸骸,也照亮了埃米利奥•莫拉将军那一丝无意间露出的、冷静中凝聚着无限疯狂的冷笑。
“于是,我们都很清楚之后发生的事。”D先生像美国人一样耸了耸肩:“圣海梅公爵、卡洛斯派的‘阿方索卡洛斯一世国王陛下’死于悲惨的事故,这位受人尊敬的传统主义长者在血泊里抽搐着身亡,啧啧,真是可怕。”
他看着佛朗哥,摆摆手接着说道:“而后,虽然堂•哈维尔成为了他的继承人,但卡洛斯派中对于合法继承人选的分歧依旧难以弥合,而且他们甚至互相猜忌,认为是对方对老国王下了毒手。于是各方都更需要莫拉将军的支持,他已经开始尝试控制卡洛斯派和纳瓦拉为己所用了。”
佛朗哥沉默不语,但D先生的身体坐直,十分认真地说道。
“所以,正如我刚刚向您说明的一样,您选择使用黑暗世界的力量,去消灭一个为了阻止他毁掉一切而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消灭的人,而您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不得已为之。您也看到了,莫拉将军同样运用了超自然力量,但为的是纯粹的个人野心,去谋害一个最多只是有点顽固的老人。
这样比较来看,他犯下的无疑是罪孽,而您却不是如此。因为实际上,召唤某种力量去打击一个人,和用手枪、用马刀或者别的武器去攻击一个人,有什么不同呢?而同样一支手枪或一柄马刀,当盗匪用来杀害无辜夺取钱财时,无疑是犯罪的凶器;但如果一位军人用来惩罚恶人、保卫家国时,那便是执行正义的利器,重要的应该是目的而不是手段,您是一位杰岀的西班牙军人,大元帅,您自然明白这一点。”
佛朗哥的眉头紧锁着,聚集着疑窦丛生的阴云和矛盾心理的电闪雷鸣。
D来回踱步,然后严肃地说道:“现在您不应该再纠结于这是否是亵渎信仰,您也没有时间再花在这些想法上。因为莫拉将军完全不像您一样纠结,我想您的情报渠道,或者堂•拉蒙•苏涅尔先生他们应该向您提到过,莫拉将军在他业余的时间不断招募一些奇怪的人物,降灵术师、吉普赛巫师以及苏菲派托钵僧什么的,对吧?”
D的话唤起佛朗哥的记忆,他确实记得收到过类似的报告,但苏涅尔只是轻飘飘地认为,也许莫拉是顾忌着他队伍里那些迷信的、文化程度不高的北非士兵和山区民兵,才找来一些神棍来编造一些提振士气的口号。
“打算打造一支魔法和咒术的暗杀部队?就是如此,大元帅,就是如此。”D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可不像您,虔诚、优柔寡断,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莫拉将军也在和德国人积极接触,因为后者也是毫不虔诚的实用主义者,而且正好也探求着超自然力量的军事技术化。所以,一旦莫拉将军取得进展,他首先会试图统合所有派系、铲除所有会妨碍他集中权力的人。而这样的人,除了已经坠机而亡和已在车轮下丧身的那两位,还有四个人:卡洛斯派的“国王继承者”唐•哈维尔公爵,以及元老法尔孔德先生;和此刻身在阿利坎特监牢里的长枪党领袖小德里维拉。而最后也是对莫拉将军而言最危险的一个,就在我的面前。”
佛朗哥看着银幕上莫拉那恐怖的笑容,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一半是因为恐惧的阴影笼罩了心灵,一半是因为憎恶的火焰在炙烤灵魂。
“看起来您已经清楚您面临的危险境地,大元帅。但我还需要进一步向您建言。我们不妨试想一下,当这个冷血嗜杀、道德败坏的古巴佬用黑魔法和谋杀满足他的私欲后,他能带领我们的军队获得胜利吗?”
“不!”佛朗哥忽然阴沉地开口说道:“他是个没有脑子的屠夫,只会清洗和屠戮,如果我们这些人都死了,他一定会急不可耐地清洗我们所有人的派系,杀掉所有忠于我们而不服从他的人们和他们的家人……”
“正是如此!然后军队就会分崩离析,甚至开始‘内战中的内战’,而莫拉将军的那些魔法师部队,我可以向您保证,大元帅,你们人类那些繁复又限制极多的法术,即使是借用其他世界的力量,也并不能改变一场现代战争的局势。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也会放弃这个没有价值的疯子,进而放弃整个西班牙。然后你们所有人都只能在有着强大的红色俄国援助的赤色分子和分裂分子的反击中被毁灭,西班牙将被彻底赤化,并四分五裂……”
佛朗哥站起身来,他的情绪比刚刚平静许多,说话的口气也平静得近乎麻木,但他的脸上好像蒙上了一层深厚的黑暗。
恶魔D先生站起身:“很简单,我的目的,就是想帮助您完成您的使命。”
D直视着佛朗哥的双眼:“您自己一直知道,您的使命就是拯救西班牙。”
“是的,就是您,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只有您才能拯救西班牙,因为唯有您真正无私地为西班牙着想。”
D轻飘飘转了个圈,走到佛朗哥面前:“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您出于崇高的决意提前扼杀了桑胡霍将军可能造成的灾难的萌芽之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大元帅,这正是天主的恩赐。而您也一直以奋进和勤勉的事奉,证明您值得这样的荣耀。试问,是谁指挥战争全局?是谁拯救了被围困的托莱多城堡?是谁能用高超的手法让德国和意大利成为忠实的盟军?又是谁将那些四分五裂的派别、那些互相憎恨的保皇派、长枪党都团结起来,投入圣战之中,除您之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桑胡霍不能,莫拉也不能,那么谁还能做到呢?”
D抬手一指,银幕上出现的是一个衣着考究、姿态优雅、正在充满激情地向一群蓝色衬衣的长枪党人讲话的青年:“是他吗?长枪党领袖何塞•德里维拉?”
“哼!”佛朗哥阴暗地冷哼了一声,抬起头冷冷看着银幕:“我见过他,他不过是个脑袋发热的花花公子……”
“您的话一针见血!”D有些亢奋地拍拍手,银幕上又换了画面,这次出现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庄严地画着十字:“那么,他又如何呢?卡洛斯派元老法尔孔德先生?”
“虚伪的骗子,伪装成一个保皇党,来欺骗一群蠢货……”
佛朗哥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他就是被骗的最深的一个傻瓜,以为自己能成为国王的小丑……”
D的语气中包含着令人战栗的兴奋,他手指着的银幕上,出现了苏涅尔、萨因斯、埃迪利亚、亚格、鲁伊斯还有刚才和佛朗哥坐在那间地下室内的所有人的面孔。
佛朗哥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癫狂,他的视线一个个扫过他们,嘴里不断发出低声咆哮和尖利的怪笑:“苏涅尔,自作聪明、咧着嘴傻笑的白痴,老是自以为能猜透我的心思,他最大的优点不过是娶了我妻子的妹妹……”
“萨因斯,虚荣的胆小鬼,喋喋不休炫耀自己,一遇到麻烦就像只鹌鹑一样发抖……”
“还有这个埃迪利亚,一个出身低下的码头苦力,一个下流胚,他再敢和我说一句脏话我就毙了这个puto!”
“鲁伊斯,迂腐又没脑子的蠢货,和他手下那些红帽子乡巴佬暴徒真是绝配!”
“亚格,哼哼,一条离开我就会失去饲料的猎犬而已!”
“德国人,哈!意大利人,哈哈!葡萄牙人,哈哈哈!该死的外国杂碎……”
他一个个扫视着,咒骂着,嗤笑着,仿佛在下达一个个判决书,罪名总是“蠢蛋”“傻瓜”“无能之辈”。
“那么你便回答我罢!”D高声喊道:“谁才能拯救西班牙!?”
佛朗哥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光,他两排牙齿摩擦着,吐出一些散碎的字母:“我……只有我……”
“只有你!佛朗哥!只有你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而后你将高居马德里皇宫的宝座之上,用你的权杖号令这个国家!”
恍惚间,佛朗哥已经看到了自己端坐在皇宫的王座之上,手持黄金权杖。他挚爱的母亲、妻子和儿女还有他的兄弟都崇拜且骄傲地看着他,而那个曾经抛弃他们一家人的男人站在一边懊悔不已,那些曾经胆敢在军校里欺侮他的混蛋和他们有权有势的父母此刻都颤抖着乞求原谅。
他的头顶上,许多有着雪白双翼的美丽天使在璀璨的金光照耀下从天而降,天使们带着崇敬的笑容,将一顶华美的金冠戴在他的头上。他的家人、部下,以及其他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上,膜拜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
“你将是新生的西班牙之父,你将是新帝国的缔造者……”
佛朗哥看到自己拔出了锋利的军刀,麾下装备精良的千万大军出发,坦克战车犹如钢铁洪流,战斗机群遮天蔽日,庞大的舰队能让利维坦都瑟瑟发抖。
强大的西班牙海军首先出击收复了直布罗陀!英国佬葬身海底!
陆军也不甘示弱!兵锋所向披靡,葡萄牙及其所有殖民地再度被收复!伊比利亚重归于一体!远东的果阿和澳门也飘扬着大西班牙的旗帜!
不,还不够!军靴要从西属摩洛哥出发,走遍所有那些炎热的土地,整个北非都要高唱西班牙万岁!
而后舰队要向新大陆出发,碾碎叛徒玻利瓦尔制造的那些畸形的非法国家,从美国人手中夺回太平洋的明珠——古巴和波多黎各!“我们的美洲”(Nuestra America)将重新回归!菲律宾也将再次成为帝国进军亚洲的跳板,甚至那数百年前的如玩笑一般的要征服古老而庞大的中国的计划,也不会再是个玩笑。
是的!新的大西班牙帝国将要威震七海!将要君临世界!
佛朗哥的巨影和西班牙的巨大旗帜已然横亘于宇宙之间,遮蔽了这蔚蓝的小小地球,天下万国的尊荣和权势都已经尽在眼前,就如同魔王曾向荒野中的人子所展现的那样……
眼前似乎有白色的强光闪过,佛朗哥从那辉煌的幻梦中惊醒了过来。
眼前依旧是方才的美好夕阳,海畔露台,时间似乎没有一点自然世界应有的流动。
D打量着佛朗哥的依旧微微颤抖的面孔,递上一杯鸡尾酒。后者接过来然后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
他抹抹嘴,睁开的眼睛里已经恢复到他平时的那种冷静和审慎的模样。
“D先生,我已经大概明白了你极力希望我明白的事。但我依然还不知道的是……”
佛朗哥的眼光像鹰隼一样打量着面前的D:“你的价码是什么?我想,你应该不会指望让我相信,你们会无偿提供帮助吧?也许你要求更多、更大规模的血祭?还是献出多少条灵魂?”
D眨了眨眼,似乎是头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惊诧的神情。
“您超乎寻常的慎重让我惊叹,几乎没有人能在我为他描绘如此梦想之后,还能这样冷静。您果然是万中无一,大元帅。”
D换了一种坐姿,然后从身上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文件。
“请您过目,我所需要的那一点不值一提的服务费,就是这些,再没有任何额外费用。”
佛朗哥反复地审视着文件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你需要的是……心灵?”
“是的,又或者说,是人类的感情,情绪,诸如此类之物。在您消灭您的敌人时,他们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怨恨、恐惧和痛苦,以及您麾下的勇敢战士们,在征战中勃发的杀敌的快意和毁灭敌人的汹涌豪情,这些情绪所产生的精神能量,或者说是一种‘念体’,都将由我来负责收取,仅仅是如此而已。所以您大可放心,不涉及任何人的灵魂,也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祭品。正如我之前所言,我是极力让我的行事符合文明进步和时代发展的大势,并且摒弃那些旧时代的糟粕和陈腐之物的。”
佛朗哥极力想从D的脸上找到一丝狡黠或欺骗的痕迹,但恶魔的脸上似乎只有憨直的真诚。他心中虽然萦绕着某种丝丝缕缕的不安,但之前召唤恶魔的经验让他觉得,这些不可捉摸的黑暗力量似乎基本是遵照他们所声称的规则在行事的。
那么他也没有理由再在多余的怀疑和谨慎上上浪费更多时间和精力,诚如这恶魔所言,要一劳永逸且没有任何遗祸地消除莫拉这样的危险因素和其他绊脚石,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他思忖再三,最终开了口:“我没有别的意见,那么现在,我们要怎么开始?”
“非常简单,大元帅,就像您平时在部队里的做法一样,您只需要下命令并在军事文件上签字。”
他说着取出一本黑色的速记本和一支笔身赤红色的钢笔,然后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秘书官一样等待指示。
佛朗哥迟疑着,最终还是开了口:“为了西班牙的利益,除掉恶毒残忍的埃米利奥•莫拉•比达尔。必须不留一点痕迹。”
“遵命,大元帅,古巴佬将会和桑胡霍将军享受同样的结局,没人会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然后,为了西班牙的利益,何塞•安东尼奥•普里莫•德里维拉必须献出生命,他现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当个殉道者,让那些长枪党为了复仇而听从指挥……这件事从速办理!”
“遵命,大元帅,下周星期五,就是堂•何塞•德里维拉为国捐躯的好日子。”
佛朗哥轻轻咳嗽了几声,此时D抬起头来,向他询问道:“那么,如何处置唐•哈维尔公爵和法尔孔德先生呢?只要您有命令,他们也毫无痕迹地消失,而您将可以借此机会统合卡洛斯派和纳瓦拉……”
佛朗哥很快打断了D的话,他空张了张嘴,然后才说出话来解释:“卡洛斯派非常零散,需要有人能主持局面,才能成为一股力量。留着这两个人,那些不喜欢唐•哈维尔公爵作为继承人的人将会汇集到法尔孔德麾下,他们将互相形成制约,最终只能让我作为不偏不倚的裁判者来控制他们。”
稍稍有些惊奇和失望的D很快恢复了他恭顺的表情:“您思虑纯熟,大元帅。我为您服务,因此最终决定权在您,就如福音书里说的:‘但不要随我的意愿,惟照你的意愿成就罢!’那么根据您的意愿和命令,这两位先生就暂时安全了。”
佛朗哥点点头,他尽量恢复自己冷酷的表情,不让D察觉到,实际上他只是因为在D刚才发问的时候,看到了后者眼中已经难以掩饰的燃烧的血红色火焰。
一闪而过的惊恐让差点忘乎所以的佛朗哥在心中惊醒,他本能地感觉到,绝不能事事都遵循这个恶魔的建议。
“最后一个命令,即是最开始的要求。你要让我军度过眼前的难关,瓦解敌人。D先生,我记得差不多一个小时前,你曾经说过你不需要像我们人类一样使用毁灭性的武器,那么我只能期待你在不损伤马德里一丝一毫的情况下,让赤色分子的防线崩溃。”
D敬了一个国民军的军礼,说不清他是戏谑还是认真:“您的命令将得到彻底执行!大元帅,当然了,效果也许不是那么立竿见影。但我保证,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您。”
到了这个时候,佛朗哥已经无心去揣度这家伙的嘴里到底哪些是真话了。这时候,D用优雅而熟练的手法将写好的“军令”从笔记本上撕下,然后毕恭毕敬地交给佛朗哥。
像刚才一样,佛朗哥非常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鲜亮的血红色文字,字体优美简洁,除此之外没有异样。
D接过佛朗哥递回的文件纸页,他用细长的手指将捏住,然后轻轻一抛。
纸页在空中飘飞,然后自燃起来,更确切地说,是以远比正常的燃烧更快的速度,变成了一枚奇异的黑色的火球,火球的黑色火焰并不像正常火焰一样快速地闪动,而是像漆黑的丝绸一样缓慢舞动。
有了这许多经验,佛朗哥早就对看到恶魔力量所造就的异象有心理准备了,但接下来他还是吃了一惊:那枚黑色火球变成了无数细长的黑色火光,它们飞速地延伸、蜿蜒、穿插、交叠和重合,居然构成了一张黑色半透明的、比任何军事沙盘都更加清晰的立体地图,这“地图”无疑就是西班牙全境。
此时,一点点微小如飞蛾般的黑色火星从这“立体地图”上飞起,在佛朗哥的眼前爆散开来,变成了烟火一般的一行长长的字母:弗朗西斯科·保利诺·埃梅内希尔多·特奥杜洛·佛朗哥·伊·巴哈蒙德·萨尔加多·帕尔多·德·安德拉德。
“现在,如果您已经没有任何犹豫,凭借您自己完全自主的自由意志,决意要下达您的以上所有命令,并支付按照协议所要求的相应代价,那么请用这支笔的笔尖,轻轻地点一点您面前…对,就是尊姓大名,这就是最终的签名确认仪式。”
笔尖有那么一会儿颤抖得厉害,然而最终还是像一根带着杀气出击的长矛,刺在了那行名字上。
看到这一幕之时,平静而谦恭有礼的微笑的D的眼眸深处,那燃烧的血焰终于化为了激烈狂喜的
那构成名字的烟气瞬间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然后迅速飞向那幻影一样的黑色半透明的西班牙“立体地图”,整个“西班牙”也被血色浸染,然后飞速变成了完全的血红色,并开始旋转起来。
“完美!如此一来,我们的交易已然达成,契约正式生效!现在我要对您说的,就如莎士比亚不朽的杰作《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中所言:‘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
佛朗哥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那个旋转得越来越快的血红色的“西班牙”,仿佛没有听到D兴高采烈的话,刚才的一刹那,他感到一种异样感穿透了灵魂。
佛朗哥再次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拒绝了D双手递上的酒杯:“既然事情已经了结,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们离开这里?”
“如果您不想再享受一下这舒适宜人的海风和美景的话,我们可以即刻启程返回。不过在此之前,大元帅,如果您乐意的话,待会儿我可以进行一点小小的表演,这说不定有助于让其他人牢牢记住您非凡的威严。”
评论区
共 3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