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哥上午下完地回家等着吃饭,坐在桌边先点了一袋土烟解解乏。
“哥,今个轮着咱家找狗先生算卦了,你说咱们这次问点啥事咧?”刘寡妇操着一口山西土话,一边问着大哥,一边将一盘刚烙好的饼子端到桌上。大嫂面无表情的看着刘寡妇正要伸手去拿饼,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刘大哥。
正在抽着旱烟的刘大哥一怔,抬眼看见婆娘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想起来昨个晚上睡前婆娘嘱咐他的话,咳了一声,烟袋锅子在桌子腿上磕了两下,支支吾吾地开口:“咳,先不忙,妹子你先……”
“咋能不忙呢,这可都到了饭点儿咧,再不送饿着人家先生了哇。”说话间刘寡妇已经挑了两张团得最圆、烙得最匀的饼拿在手里,正在挑第三张,大嫂在桌子下边又踢了一脚,力气又大了些。
“咳咳,你先坐,坐下说。”刘大哥挺了挺腰杆,把烟杆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似乎要拿出点长兄如父的架子来。
“咋咧这是,要过我一堂哇?”刘寡妇这才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疑惑地看看大哥,又瞥了瞥嫂子的脸色,心说难不成这次真要找狗先生算点啥子正经事?便放下饼子,坐了下来问,“咋咧哥?”
“这个……”妹妹真坐下听他说话了,刘大哥反倒不知道话该从哪儿说起。
“咋咧,是不是又要催我再找个婆家?你和嫂子想撵我走是不是?我在家里没少干活哇,种地养鸡做饭,哪个我没出大力,这就嫌我碍事啦?再说,咱村统共就那么几个……”刘寡妇是个急脾气,看这阵势肯定是大哥大嫂嫌自己多余了,便先声夺人。
“哎呀不是这个事!”刚说了两个字就挨了一通连珠炮的刘大哥赶忙打断,“没人催你哇!你让我说嘛!”
刘大哥叹了口气,“哎,你也知道,这年月外头闹鬼子,虽说咱这山沟沟里的小村子也没人来,可保不齐出什么事嘞,到时候咱也得躲进山里去。”
刘寡妇见不是催她再嫁,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悻悻地收起刚才要吵架的架势,只是不明白大哥什么意思,“大哥你跟我说这个作甚?”
“要真是鬼子来了,不知道得躲多久,到时候地也没得种咧,咱这边山上荒,可就指着家里这点余粮咧。再说咧,这狗先生算卦又没灵过。”
刘寡妇听明白了,看来是大哥今天不想让自己找狗先生“求卦”了,又有点急了起来,“大哥,咱可不能没良心呐,荀先生,他可是咱村的恩人呐!”刘寡妇刻意把“荀先生”说得重了些。
这位荀先生,是先前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再往前,村子里已经不知道几辈没有读书人了,荀先生小的时候,当时的老村长觉得也不求村里能出个什么官,毕竟鸡窝里还能飞出什么鸟不成,但一个村里总得有个识字的,见老荀头家的儿子荀狗娃机灵,荀家的地也最多,好说歹说,劝动了老荀头送狗娃去县城里找个先生读书。“你先把田抵给乡亲们,乡亲们给娃凑盘缠和那个什么修钱。等你娃学成了,就算不当官,到时候帮乡亲们写个信、算个账、找官老爷讼个状啥的,还愁田赚不回来吗?”
要说荀狗娃确实不笨,可等他学得差不多了,已经到了光绪三十年(1904年)。这年为贺慈禧七十大寿,特地开了恩科,因为顺天贡院被毁(1902年),会试改在开封举行,离山西老家倒是近了些,但清廷没公开的是,这就是最后一次科举了。荀狗娃四书五经学得不差,可这次会试科目里除了史论与八股,还设了一科名曰“各国政治艺学策”,这哪里是县城里的土先生教得了的,于是不出意外的落了榜。荀狗娃不甘心,听闻郑州发布兴学诏令,改办新学,也想试试,没成想路上被捻军余部抓了去,逃出来时,左手都被打折了。
几经辗转,狗娃终于灰头土脸回了乡,与他一同回乡的,是大清没了的消息。正赶上三年大旱(1909-1911山西旱灾),村里最后一批种子粮已经种到地里了,还是不见下雨。老荀头饿的气若游丝,见儿子这样回来,全部身家和心血打了水漂,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来不及为父亲哀悼,乡亲们也是病急乱投医,妄想着读书人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于是拿全村的钱都送他读书去了说事,让狗娃无论如何想个办法出来。狗娃其实牢记着圣人“敬鬼神而远之”的教诲,但耐不住乡亲们把他架在火上烤,只好赶鸭子上架,找村长要来三张草根饼子刻上正反面,权当铜钱摇了六回,用六爻算了个上离下艮的“火山旅卦”出来。起卦他会,但解卦只能硬着头皮胡说,让乡亲们去把西边山上的林子烧了,乡亲们死马当成活马医,结果还真下了雨、解了旱。于是从此后,乡亲们人人尊他一声“先生”。只是老荀家的地就算还给狗娃,他断了一只手也种不了,大清没了,乡亲们凑的那些个铜板反正也没处花了,只当是乡亲们白拿了荀家的地,于是老村长定下规矩,每家每户轮流找荀先生求卦,卦金三张饼。哪怕,从那后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荀先生的卦再也没灵过……
这规矩村里人人都知道,尤其数刘寡妇家最守规矩,每次送的饼都又大又香。
“哎,话是这么说……”刘大哥叹了口气,伸手又要去摸烟杆,大嫂“啪”的一声一巴掌把烟杆按在了桌上。
见刘大哥温温吞吞,大嫂终于不耐烦了,顾不上面子,自己开口,“妹娃,咱也不是没良心,可咱们也得顾顾自家。每次就数你挑的饼最大,咱也不是嫌你胳膊肘往外拐,你要是看的上狗先生,咱就找人给你说媒,那咱们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是没这个心思,咱就得分清了个里外里,你要挑个头大的饼,你就送两张去,你要送三张,那就挑小的送。他又不种地,吃那么多干嘛,你哥还得干农活都吃不了那么饱。”
“大嫂你咋能这么说话呢!荀先生教你家二柱子识字可啥都没收吧,这么说话不丧良心吗?”荀先生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时而给乡亲们说书,时而教后生们认字,其中荀先生最喜欢的就是刘家的二柱子,虽然这孩子淘,但确实机灵。“狗先生”就是二柱子带头喊起来的,因为“荀”嘴里没骨头就是“苟”,可嘴里要是有骨头,那不还是狗吗,荀先生因为本名儿就叫狗娃,倒也不和大家计较,还觉得二柱子这拆字拆的巧妙,确实是个聪明孩子。
“你不说这事倒还好,你一提教书我就来气,现在外头是哪朝哪代都分不清楚,读书还能考啥,反倒是柱子念了书心野了去城里了,你说现在这外头兵荒马乱的,我还没找那狗先生算账呢!二柱他这都多长时间没个信儿了……”大嫂听刘寡妇提起儿子也急了,前些年二柱子离了家说去城里看看,最后一封信说是当了什么兵,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想到这,大嫂眼眶有些泛红。
刘寡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大嫂抹起了眼泪,刘大哥一边小心翼翼地手贴着桌面往烟杆那儿摸,一边看着婆娘的反应,见婆娘也不阻拦,又装了一袋土烟,起身要去灶台点上。还没走到灶台,听见屋外院门被“咣”的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径直越来越近。
刘大哥凑到门缝边刚想看看什么情况,头还没凑近,屋门被一把推开,刘大哥猛地一闪,人倒没被门板撞到,刚装好的烟袋被撞掉摔在一边,旱烟丝散了一地。
“爹!娘!姑!正吃着呐!”二柱子一身汗衫、裹着头巾,肩上挂着个蓝布包袱,晒得黢黑的脸上笑盈盈呲着一口白牙,很显然二柱子在刻意扮成农民,只是谁家农民会站得这么精神、这么板正。
“臭小子,书白念了,这么没规矩,咋不敲个门呢。”刘大哥一边骂着儿子一边转身弯腰去捡烟杆收拾烟丝,脸刚一背过去,虽然嘴里还在骂着,嘴角却不紧扬了起来。
大嫂抬头看柱子回来了,一下子愣住了,揉了揉泪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起身冲上去一把把儿子抱住,抬头看着以往淘气的混小子现在又正经又精神,她都有些不敢认了,一只粗手缓缓在儿子黑了不少的脸上摸着,说不出话来。
刘寡妇喜出望外,“哎呀大侄子回来了!说侄子侄子到,你看正好,正赶上热乎饭,嫂子别抱啦,快让娃坐下吃饭。”
大嫂抹了抹眼泪放开儿子,“对对对,快吃饭,快吃饭!你姑刚烙的。”
“好嘞!我姑烙的饼最香了,刚在屋外头我就闻见了!”二柱子笑呵呵着夸着姑姑的手艺,一边把包袱随手一搁,就要坐下吃饭,看到今天的饼明显不是三位亲人的饭量,不禁疑惑,“诶?你们咋知道我今个回来呢,真让狗先生算着了?”
“嗨,刚正说这事呢,狗先生能算着啥,今天该咱家送饼了,正不想让你姑送呢,正好给咱们柱子吃,一路上饿坏了吧,快趁热吃,吃这个,这个大!”大嫂一边说一边把刚才刘寡妇挑出来几个大烙饼塞给儿子。
二柱子一听不乐意了,“咋能不送呢,我能在八路军里当上干事,可全凭狗先生教我识过字。”
“哎,也不是不送,这不是听说外头闹鬼子,我和你爹寻思着给他送小点的,咱也多屯点粮食备着,省的遇上点什么事。”大嫂见二柱子严肃坚持,赶忙解释。
“我路上有干粮,吃过了,就这几张是我姑挑出来的吧?你们不送我去送!”二柱拿起饼起身就要走。
“臭小子,好不容易回家就不知道先陪你娘吃顿饭!”刘大哥刚收好了烟丝,一手按住儿子肩头,一手拿烟袋锅在儿子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放心吧,狗先生一时饿不着,早上我下地带的那张饼路过他家分了他半张,先陪你娘好好吃顿饭。”
二柱子听完放了心,但把刚才那三张大饼放在一边,拿了个小的吃了起来。刘大哥低着头坐下,时不时悄悄抬眼瞅瞅正瞪着他的婆娘,原来刘大哥昨晚上拗不过婆娘,真少送了又过意不去,就想了这么个糊弄事的法子。
刘寡妇见大嫂的眼神像要吃了大哥一样,赶忙打圆场,“侄子啊,你刚说当上啥啦?”
“哦,我当上干事了,写写文书,发动群众。”其实二柱子确实正饿着,边吃边回话。
“我咋还越听越迷糊了呢,啥是文书,啥是发动啊。”刘寡妇听了这解释还不如不听。
“就是,就……嗯……当了个小官吧。”二柱子吃得正香,再解释反正他们也听不懂,就这么着应付了一句。
“哎呀了不得咧,咱们柱子当官啦!”大嫂不懂什么干事什么文书的,但听到儿子当官了,乐得跟吃上了白面馍馍一样。
“看吧,我就说咱得念着人荀先生的好。”刘寡妇接着话头又提了一嘴这事。
“是该谢,是该谢,赶明儿给你打扮漂漂亮亮的给你找狗先生说媒,让你给他烙一辈子饼哈哈!”儿子回来了又当了官,喜上加喜,大嫂的别提多高兴了,甚至想再添一喜。
刘寡妇一下臊红了脸,刘大哥阴着脸插话,“狗先生得有五十了吧,快成糟老头子了,有甚好嫁的。”虽然刘大哥厚道,也尊重荀先生,但让妹妹嫁给一个靠吃百家饭过活的残废,他还是不太乐意。
“咱妹子不也……”大嫂正要接着说,这回轮到大哥在桌子下边踢了她一脚。
“先不提这个事,儿子刚回来先紧着儿子。”刘大哥转移话题,“柱子啊,你咋回来了呢?”
刚才说话间柱子已经一张饼下肚,抹了抹嘴,“哦,组织派我回乡发动群众,建立全民战线。说白了就是让年轻的乡亲们当民兵,我带他们打鬼子。”
刘寡妇和刘大哥听完都撇了撇嘴,大嫂脸上也写满了担忧,“儿啊,你说咱这穷山沟沟,鬼子来咱这儿干啥,就算真来了,咱们去山里躲一躲也就过去了,好容易回来了,咱就别干这拼命的事了吧。”
“娘咋不懂呢,狗先生给咱村说书的时候也讲过啥忠君爱国,可是现在是啥国家呢,鬼子们咱也没见过,跟咱村有啥深仇大恨的非得你带乡亲们去拼命?”大嫂虽然没读过书,但逢年过节或者农闲的时候,荀先生会给大家说书,虽然听不太明白,但大道理她也是知道的,只是这事儿落到自己儿子身上,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听娘提到狗先生说书,二柱子两眼一转,心里有了主意。“我吃饱了,姑,我跟你去求卦吧,刚好我找荀先生有事。”
“好嘞!”刘寡妇听完拿起先前挑好那三张大饼起身就和柱子要走。
“臭小子早点回来,多陪你娘说说话。”刘大哥抄起烟袋锅又在柱子屁股上来了一下。
二柱子装模作样地揉揉屁股,呲着牙装疼,“好嘞爹,我去去就回,娘等我回来陪您说话!”
刘寡妇领着柱子来到狗先生家时,狗先生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桌上放着半张饼,动都没动。
“我不是要饭的,贫者不受嗟来之食。”狗先生边说边摇头晃脑,仿佛小时候在私塾先生那儿背书一样,只是他本就已经饿得有点眼冒金星,这么一晃荡,眼前更黑了,都没看清其实他的门生二柱子也来了。
“咱不吃街上的食,咱吃大的。”刘寡妇边说边又摸摸这三张饼,“还好没太凉,荀先生赶紧吃吧。”其实这话有些多余,这三张饼是狗先生一天的口粮,无论刘寡妇送的有多准时,也得有两顿吃的是凉的。
“今天求问什么事?不算不吃。”狗先生还是没睁眼,往些日子有几位乡亲嫌他反正算卦也不灵,给了饼也不问卦,虽然大家都知道狗先生其实就是要饭,但狗先生接受不了,从此立下规矩,宁可饿着、饿死,也得先给人算了卦、说了书或者教人识几个字才肯收下。
“算……”刘寡妇一下为难了,出门前被大哥大嫂一打岔,算什么都没商量好就出来了,荀先生的脾气她最了解,要是随便编点鸡毛蒜皮的破事给他算,也会让他不高兴。
“今天不算了,先生,今天这就当我的束脩钱。”二柱子见老师还是这副脾气,插进话来。
听到二柱子的声音,荀先生睁开眼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偻着背笑盈盈地看着体格健壮、站姿挺拔的二柱子,“哎呦,你小子回来啦,还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回来看为师,好好好,一看就是有出息了,前些日子你娘还老埋怨是我害你离了乡呢。”
“先生,您这是哪儿的话,我谢您还来不及呢,快吃吧,您看您站都站不稳了。”二柱子接过姑姑手里饼要递给先生。
“臭小子,你的束脩钱得另算,我教你那么多东西,三张饼就把我打发了?一码归一码,老规矩,我不吃白食。”荀先生说完又端坐回椅子上,拿起架子来。
“好好好,那我求您一事,但不求卦解,反正您的卦也不灵,而且我现在是无神论者了。不过,这件事,非您不可,非灵不可。”二柱子微微欠身,显得谦逊恭敬,但话语中又带着点调侃,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荀先生读书时他又恭恭敬敬又没大没小的模样。
“你小子,还是这德行。”荀先生白了柱子一眼,但禁不住笑起来,“行吧,你说,什么事?”
“你这小子!”当着荀先生的面,刘寡妇也不好发作,“等你回来再收拾你。”
目送刘寡妇红着脸出了门,二柱子关上门,回过身来继续欠着身恭恭敬敬和荀先生说,“先生,我知道您脾气,不办事不吃,那我就长话短说,尽量少耽误您吃饭。”
“已经很耽误了,本来随便算一卦就能吃上的热乎饭,非得被你耽误凉了,就数你姑烙得饼最好吃。”
“别废话了,赶紧说,你刚才说是什么国家大事?”荀先生还是坚持。
“我呀,现在加入了八路军的抗日队伍,这次回来是组织村里的小伙子们组建民兵,万事开头难,现在我有两个困难,一是没人,二是没枪。枪的事嘛,指不上您,我过两天去联系县大队看能不能帮忙解决,我想求您帮我解决人的问题。”二柱子依旧弓着身恭敬地说。
“别弓着了,自己拿个凳子坐下说。”荀先生见自己看着长大的学生,突然毕恭毕敬毫无不正经还这么严肃,真有点不适应,抬手指了一下一边的破凳子示意二柱子坐下,“怎么,你想让我这老残废跟你扛着枪打仗去?”
柱子搬来凳子,坐下又开始打趣,“哪儿能呢,枪和子弹就算搞来了也不能这么浪费。求您呀,是想让您说书。”
“说书?”二柱子恢复了一点没大没小的劲头反倒让荀先生自在了些,不过他还是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说书。咱们村子穷乡僻壤,与世隔绝,鬼子还没来过,我估计乡亲们大多都会像我娘一样,不想让孩子们当兵打仗,大不了跟以往闹兵荒一样,躲进山里。但抗日可不一样,小鬼子要把咱们中国人赶尽杀绝,所有中国人都得赌上一切跟小鬼子拼了才有胜算。我想让您给乡亲们说书,讲小鬼子多可恨,讲为什么咱们村也得抗日。”
荀先生陷入了沉思,虽然给乡亲们说书也是他的“营生”之一,可是扪心自问,其实自己说书的本事,也没比算卦好到哪儿去,不过是自己不想落个吃白食的名声,乡亲们也给面子,偶尔有聚在一起的场合,听他说上几段,权当听个热闹。
看出荀先生犹豫,二柱子继续说,“不用您编,都不说听说的事,光是我在外面亲眼见到的,随便说上几个就能让乡亲们恨得牙根痒痒。您务必要帮我,我还得去搞枪、搞物资、联络周边同志们、侦查交通和地形,我一个人肯定张罗不过来,我从小最崇敬的就是您,您就算不帮我,也得帮帮咱国家,这可是千古流芳、族谱开页的大事啊!”二柱子言辞愈发恳切,甚至抬出了家国大义。
荀先生迎向学生炽热的目光,从沉默中开口问道,“你先给我讲讲,鬼子们在外边都干什么了?”
二柱子与荀先生一直聊到深夜狗都不怎么叫了才回家,被爹娘一通数落。第二天又一大早赶去村长家,请村长出面帮忙组织村民每天忙完农活在村口听荀先生说上一段书。第三天又赶去了县里联络县大队,看能不能帮忙协调几杆枪,哪怕是前清留下的老枪,能训练用用也好。
荀先生的书虽然说的确实不怎么样,但有几个正是血气方刚年纪的小伙子还是和村长表示,柱子哥一回来就参加训练。老人们有些还是觉得大不了躲进山里,不想让孩子训练,好在村长还是有办法,跟乡亲们说,村里有些精壮小伙子保护村子总归是好的,万一真遇上鬼子了也能应个急,躲山里了打个猎也是好的。于是虽然二柱子只从县大队要来了一杆枪,但村里的一支十来人的民兵小队还是渐渐就这么有条不紊的渐渐组织了起来。
好景不长,1938年9月,鬼子开始组织晋察冀边区秋季大扫荡,鬼子的扫荡以网格化组织,每个方向,每个位置都至少派出一个分队,哪怕是二柱子他们山沟沟里的小村子。而大扫荡的情报,根本传不到村子里。
鬼子扫荡的时间选的刁钻,去年山西刚经过大旱,今年秋季扫荡,正是农忙,若是村民躲起来没赶上秋收,躲进山里也活不长久,地里的粮食也会被鬼子尽数割走或毁坏。
一支不满员的日军分队无头苍蝇一般在山里瞎撞,分队长松崎五郎边走边抱怨,随军来华前,他的表哥在伪满找到了不少文物,大赚了一笔,他也幻想着来华后能大肆搜刮。可来之后发现,县城自不必想,那些富乡也轮不到他去,哪怕是地图上有标注的村子,都没轮得上他。一支分队按建制来说要有13人,可松崎队长这支分队刚刚组建,只有松崎和7个新兵蛋子,他们受命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搜查未探明的自然村落,这穷乡僻壤,即便真有村子,能有什么油水。就这么八个鬼子在山里钻来钻去,钻到一片刚长出来的树林尚且稀疏,向东望去,还真看到一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
二柱子手下放哨的民兵刘石头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伙鬼子,可这时再让村民跑已经来不及收拾东西了,石头赶紧报告了柱子和村长,柱子、村长、荀先生三人简单商议一番,虽然鬼子人不多,但只有一条枪的民兵们显然也不能硬拼,但也不能让鬼子毁了粮食,再有三天,连夜收的话两天就够,粮食就能收完,乡亲们就能收拾好东西去山上躲起来,一定得争取出来这个时间。于是只好赶紧组织女人和孩子先藏了起来,看看这伙鬼子什么来头。民兵也躲在暗处,做最后的保底。
三人刚商量好没多久,鬼子就进了村,一进村先在村口冲天开了三枪,松崎手下一个会一点点汉语的鬼子拿出一个铁片圈成的喇叭喊“全体,这里滴,集合!”
村民们虽然害怕,但这种情况二柱子之前也做过预案,只有村长、荀先生和十来位中老年乡亲来到村口集合,村长不停鞠着躬,毕恭毕敬,“太君,我们滴,良民大大滴。”
松崎一脸嫌弃地冲翻译呜哩哇啦说了几句,翻译说道,“队长滴,问,你们滴村子,女人,有?好东西滴,有?老实滴说,不老实滴,杀!”说完端起枪指着村长。
这个问题倒是二柱子也交代过,村长虽然后背全是冷汗,但还是点头哈腰着说“女人滴,阎锡山滴部队,抢走。我们,大大滴穷。太君,粮食滴,要,我们,帮忙滴,收。”
松崎和翻译嘀咕了几句,又望了望这破村子的那点儿薄田,这村子的土地本就贫瘠,又赶上这两年大旱欠收,地里那点儿稀稀拉拉的粮食收来还不够耽误事的,就算收上来了也是交上去,比起那些去搜刮富乡的同僚,也算不上什么功劳,想起来在伪满找文物的表哥,不光自己发了财,用文物打点上级也是平步青云,于是又让翻译问道,“山里面,古墓滴,有?村里面,风水先生滴,有?”
这两个问题没在二柱子之前预料之内,村长一下慌了神,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流。不过山上除了各家祖坟,他也确实没听说过有什么古墓,至于风水先生,这穷乡僻壤,但凡懂点风水的先生怕是都得躲着走,只好回答,“回太君,没有,没有。”
村长虽然说的是实话,但他紧张的神情却让松崎起了疑心,直接拔出枪一枪打在村长心口,乡亲们尖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埋伏在暗地里的二柱子和民兵们几乎咬碎了牙,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跟千杀的鬼子拼了。
松崎跟翻译嘀咕了几句,翻译又冲天开了一枪然后喊话“他滴,不老实。再问一遍,风水先生滴,有?古墓滴,有?”乡亲们吓得不敢说话,翻译没了耐心,一把抓过蹲在地上抱头的刘大哥,手枪顶着刘大哥脑门,“再问一遍……”
“有!太君!有!我是风水先生!”荀先生高举着手喊着站了起来,然后一边不停地鞠躬一边小跑到松崎面前,然后小声着不停重复“我是风水先生,古墓滴,有。我是风水先生……”
松崎端详着这位断了一只手、瘦骨嶙峋的老汉,虽然看起来跟快要饿死一样,穿的衣服也是老汗衫,但洗得明显比其他村民更白更平整,头发也梳得规整,面相也带着几丝文气,确实不像是农民。松崎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把荀先生扣了起来,并冲荀先生呜哩哇啦说了几句,经过翻译,得知是在威胁荀先生“你想救他?那就老实带我们找宝贝,否则,他和你们村长一样的下场。”说完,松崎寻思了一下车载,看了一下天色,留下那个会翻译的鬼子边负责看着扣起来的刘大哥,一边负责看着村民,其他人回到乡里坐车回县城了。
乡亲们都懵了,二柱子也懵了,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外。现在动手,倒是能杀了那个翻译,但荀先生还在鬼子手里,收粮食的时间也不够,只好再静观其变。
民兵和藏起来的乡亲们在暗地里说是商量对策,其实一个二个愁眉不展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头天露了脸的乡亲们在鬼子的监视下照常收着粮食,到了晚上收工,大家简单在村长家的地里堆了个土包安葬了村长的遗体,正要再跟村长说上两句话,鬼子端着枪威胁他们赶紧走,村民吓得又抱头蹲了下来。正在这时,荀先生居然醉醺醺得从村口回来了!
荀先生看起来一点伤没有,反倒换了身棉布褂子,提着一瓶没开封的清酒,径直晃晃悠悠小跑向鬼子,“太君!太君!好东西滴,有!”这鬼子有些疑惑,把枪口指向荀先生,荀先生噗通跪下了,仰着头腆着个谄媚的笑脸,“太君!我们,朋友滴干活!松崎太君,三块大洋滴赏我,我给太君,买了好东西滴干活!”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从县里买的香烟递给太君,还贴心地带了盒火柴。
狗先生就这么用半通不通的鬼话和翻译聊了起来,荀先生眉飞色舞,说在县里翻译官的帮忙下,他给松崎太君讲了一天怎么在山里找好东西,我们山西从春秋战国晋魏历朝历代出了多少名人,古墓数不胜数,松崎太君高兴,赏了他三块大洋让他换身行头,考古要有考古的样子,不过他没敢多花,留下的钱给太君带了烟酒回来犒劳太君辛苦。
翻译听得高兴,竟然也和狗先生兴致勃勃聊了起来,一旁的村民们听着恨得牙根痒痒。时不时狗先生还要冲乡亲们喊上几句。
“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们一直看不起我,我现在受太君赏识,再不要看你们臭脸色吃你们百家饭了!明天下午太君一来,我就带他们上山找宝贝了,把你们一个二个祖坟都刨了!”
“给你们当个狗先生,哪有给太君当狗自在哈哈,看我,有吃有喝。村长死了,以后你们就听我的吧,咱们跟着太君吃香喝辣!”说完还冲村长的坟头啐了一口。
狗先生刚给翻译点完烟,把烧剩的火柴扔向刘大哥,“我要救你?我呸!就数你最嫌弃我,你那寡妇妹妹,寡一辈子去吧!”
乡亲们恨得双眼通红,牙根咬的嘎吱嘎吱,刘大哥忍不住,站起来指着狗先生骂,“你真是个没良心的狗!我们家……”
还没骂完,那翻译端起枪指着刘大哥,帮狗先生助威。刘大哥只好把满腔恨意嚼碎了咽进肚子,又抱着头蹲了下去。
狗先生和翻译官借着微醺的酒意开怀大笑,见翻译兴致高昂,狗先生还嘱咐上了,“太君,喝醉滴,不要。他们滴,狡猾。太君滴,小心。”
翻译笑着一手比了个大拇指给狗先生,一手搂着狗先生的肩膀,“呦西!大大滴良民!大大滴朋友!”
次日上午,狗先生一边帮鬼子做起了监工,一边耀武扬威,生怕乡亲不够恨他似的,什么难听说什么,把一生的憋屈添油加醋着全倒了出来。
下午,狗先生毕恭毕敬的在村口迎接松崎及其分队,翻译在一侧押着蹲着的村民们。见松崎一行来,狗先生隔着老远就鞠成标准的九十度躬。
松崎兴致高昂,没走到村口就隔空招呼狗先生和翻译赶紧出发,至于这点粮食和这帮村民,只要能找到宝贝,这几个老弱农夫和这点儿粮食根本无所谓了,再说他们粮食还多着没收完呢,还能跑哪儿去。
狗先生领着松崎一行向东山密林走去,一直到进了林子再也看不见,二柱子带着躲起来的乡亲们钻了出来,带着满腔的恨意下了命令:“按计划行动,全体烧山!”
狗先生滔滔不绝地给鬼子们一会儿指着这边,这个叫玉带环腰,一会儿指着那边,那个叫青龙缠护,这个叫牛角砂,那个叫向山来龙,这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风水名词可把翻译难为坏了,见翻译为难,松崎安慰翻译,“没事,我不用听懂,能找到东西就行。”
狗先生似有神力般,指到这里,这里惊起一群山鸟,指到那里,那里传来阵阵走兽咆哮,鬼子们也连连惊叹。直到狗先生所指四面八方各处,渐渐陆续升起浓烟,山风一吹,浓烟中火光闪闪,鬼子们大惊,狗先生却不再言语,大笑起来。
松崎神色一惊,疑惑得看着狗先生,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对,慌忙掏出配枪给了狗先生一枪,然后吼叫着下令“快跑!”
慌忙中,松崎这一枪打中了狗先生右胸,虽不立刻致死,但也肯定活不了了。狗先生匍在地上,捂着胸口,止不住得咳血,挣扎着爬到一颗老树下靠着瘫坐,他印象中,史书里介子推就是这么死的……
山火越烧越旺,为东山环腰扣上一条冒着黑烟的火红腰带,村民们灰头土脸的从山上下来,在村口汇合。看着彼此一个二个脸被熏得黢黑,互相笑了起来,欢笑过后,七嘴八舌痛骂起狗先生来……
“当年全村供他去读书,啥都没考上,还真当自己是个先生了!就是个狗!”
荀先生靠在树下,脓血已经堵牢了嗓子眼,咳也咳不出来了,意识渐渐模糊,走马灯似的想起自己一事无成的一生,想叹口气已经叹不出来了……
“算卦又算不灵还非要算,吃白食还得哄着他!真是个狗!”
敬鬼神而远之,自己其实从来不喜欢算卦,不过,好在最后这卦,算是灵了……
“是啊,二柱子学了文化都说了,下雨是因为山火起了烟,让云好下雨,哪儿是他算的,就这本事全村之前还拿他当恩人!”
二柱子他确实从小就没看错,是个聪明孩子,脑瓜子机灵又明是非,一定有出息,这不,该下手了,又有办法又狠心……
“说书天天讲什么国家大义,自己当了个狗汉奸!千杀的狗!”
自己说了一辈子书没人乐意听,最后在村长坟前那段,他们可算是听进去了,不让乡亲们恨我,怎么好连我和鬼子一起烧了?不把这群鬼子解决在山里,怎么再争取出一天时间……
荀先生回想起二柱子回来那天和他说的话“得赌上一切跟小鬼子拼了才有胜算”,可自己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先生,有什么好赌的呢,自己的一切便是,身后名……
“荀先生怎么会是这种人!”刘寡妇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
“妹啊,你真该在场听听那狗日的怎么骂你的!丧良心的狗!”向来温和的刘大哥也破口大骂。
“好了,这狗汉奸咱们得骂他一辈子,不,让子子孙孙永世骂他!不过现在先抓紧连夜收了粮食和家当,明天其他鬼子反应过来就得过来查了,快快,行动快!”二柱子指挥大家收粮食的收粮食,收家当的收家当。
这辈子都没活明白,未知生,焉知死?荀先生不想去寻思等会儿要去哪儿,最后的一丝意识盘算了一遍身前事,科考、算卦、说书,一样自己也没干明白,临了装了个风水先生,做了鬼子的赶尸人,倒也不赖,问心无愧,大义无缺,可怜生前身后名……
乡亲们望着东山山火,躲进了西山,刘寡妇远远望了一眼狗先生那被自己亲手点了的破房子,啐了一口唾沫。
屋子里,狗先生的燃起的书桌上刻着六排横道,这是那天二柱子来求他办事后,他为自己卜了一卦,上离下艮,又是火山旅卦。火渐渐烧没了卦象,马上也要烧没狗先生为自己解出的墓志铭:
救亡图存的动机不只是为后人传唱、族谱开页,向所有默默无闻的英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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