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认识拉斯普京的人,没有一个喜欢他,即使是他的信徒
我在巴黎的时候,和希腊正教会的高级神职人员认识。其中一位神职人员是俄国后裔,毫无烟火气,瘦长的身形和外祈祷长袍(exorason)非常相配。他为都主教服务,为堂区服务。这并不罕见:沙俄崩溃直到苏联早期,许多俄国人迁移到法国来,其中最有名的是哲学船,将沙俄白银时代的高级知识分子运到海外。他们毫无意外在法国生根发芽,又以法国为跳板前往世界各地。
我就这么渐渐和这个神职人员熟悉了。他的名字是伊万 Ivan,具有充足的学识,以及对自己俄国后裔身份的骄傲,尽管我非常反感俄国的傲慢。流亡俄国教会知识分子圈,疯狂男爵恩琴,喜马拉雅与北亚的俄国探险家与土著民族,还有沙俄旧贵族,他都熟悉。每到这个时候,就变成了我和他的对话,远离亚洲大陆的欧洲人对此则毫无了解,只能在一旁听。拉斯普京的话题就是在这种时候提起的。
“所有认识拉斯普京的人,没有一个喜欢他的。”这是他的断言。“沙俄贵族晚年许多迁到了法国,我曾经和他们中一些人聊过,在他们还在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的不喜欢他。”
“他的信徒出来的很少。但确实,即使是他的信徒。拉斯普京不是那种你能像朋友一样对待的人。他的信徒爱他,但那不是平等的爱。那是一种对神的爱。那是对他的崇拜。”
“他是一个复杂的人,所有人都提到了他那令人不安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神,宁静柔和而狂热,他有一种俄国人特有的宗教性。宗教性,揭示了神性。而神性本身令人恐惧。”
美国人Boney有一首著名的歌曲,拉斯普京。这首歌里面充满了当时流行的猎奇和下流描述,充分满足了人们对末代沙皇宫闱的好奇。但后来俄国人翻唱的版本,它的填词更深刻。
白银时代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时代,它是剧毒的。沙俄经历了饥荒以及战争的失利后,沙皇政权开始变得不再稳固。一些贵族开始对沙皇制度产生不满。除此之外,西欧对沙俄的科技和文化冲击绵绵不绝,异见人士开始活跃。1905年,因为饥荒,日俄战争的失败,以及沙皇国内的高压造成的革命爆发后,沙皇尼古拉二宣布建立君主立宪制国家,由国家杜马维持国家统治,但沙皇仍然尝试把权力握在手中。这种各方面高压聚集的矛盾下,每个人,从农奴到沙皇,都共同被名为俄罗斯帝国的重轭压倒,匍匐在地。
沙皇尼古拉二世是个个性软弱的人,他对事情的理解有时会陷入盲目,他并没有成为一名沙皇的特质。他的妻子则乐意做一名隐居的德国贵族,想要把自己的生活和其他人分隔开,同时亚历山德拉对沙龙和各种有趣人物感兴趣,对所谓精神导师具有一定的渴望。这使得沙皇家庭陆陆续续见到了许多不同的奇怪人物。这恰好迎合了当时帝国内流行的氛围。
白银时代的贵族,知识分子,市民和老农们,整个社会,站在这帝国命运的十字路口,同样是现代与传统,科学与迷信的十字路口,都选择了奇异之物作为潮流和期盼,无论来自西伯利亚的乡土还是发达的西欧。卡巴拉,占星术,通灵,唤魔之艺(ars goetia),共济会灵知,神智学会与人智学,这些是知识分子和贵族的流行标签。各种奇人四处奔走,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街上时常见到各种所谓圣愚和来自西伯利亚的苦行僧。就好像别尔佳耶夫在其著作中表达的那样,对他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这些神秘学(occult)范畴的东西映照了另一个层面的知识,它们既存在新柏拉图主义和毕达哥拉斯主义那样的所谓真知,也存在类似人智学通灵术那样所谓蛇的知识,这些事物揭露了另一个维度的科学——而卡巴拉和赫尔墨斯主义更在一些如布尔加科夫那样的知识分子那里成为科学的形而上学奠基。
民间信仰流行,既存在旧仪式派那样的早期民间教派,也存在晚期受到新教冲击以后出现的随意释读圣经产生的古怪教派,里面不乏各种从鞭笞到食人的诡异习俗。圣愚作为游方术士,发出不可理解的声音(或不是一种语言),用同样不可理喻的行为来给偏远的乡下人和市区的贫穷人治病。在这之外,是四处游荡的朝圣者,他们四处参访拜求,正如《俄国朝圣者之路》那样在后世西方大火的著作描述的那样。在这些主流宗教范畴外,还有乡村巫术与斯拉夫主义结合的产物,就是令诸多俄国人类学家和文艺创作者着迷并致力于发明的所谓斯拉夫人的原始异教文化和野蛮的本土文化。来自鞑靼人和蒙古人的伊斯兰神秘主义,藏传佛教还有萨满习俗同样对俄国造成冲击,这些来自外邦和充满异国情调,但又确乎是帝国疆域内的民族,他们带来的神秘之物为帝国的自我认识添砖加瓦。
俄国东正教自然不能免俗,它素来以仪式感和各种所谓神话与奇迹捕捉俄国人的感官。于是应运而生的是各类已死的和未死的奇迹创作者。萨罗夫的塞拉芬(seraphim of sarov)就是一个代表,他以独自苦修闻名,更以各类神通还有对动物的降伏闻名。还有约安马克西莫维奇,一个以奇迹著名的民间圣人,与后世那个落户洛杉矶的神职人员重名,后者同样在他的信徒中以创造奇迹闻名。除了这些民间被纪念并被沙皇封圣——并没受到宗教委员会投票通过——的人以外,那也是一个祈求救世主化身降临的时代。几乎但凡是一个有些名气的神职人员,或多或少都声称他具有某种通神的能力,祷告治病,预言未来,甚或变容(transfiguration)——变成耶稣的形象。
毫无疑问,作为那个时代最具有魅力/神授(charisma),最强大的苦行僧,在梦中被圣者呼召的农民果戈里·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注定要将这个时代所有这一切踩在脚下。无论是共济会的流言还是民间教派的威胁,都构入了他在这大时代展开的游戏。
俄国东正教从它诞生的那一天就是为罗斯统治者服务的。
基辅罗斯选择希腊人的基督教的逻辑很简单:希腊人的殖民地遍布黑海,并和他们有贸易往来。在罗斯受洗后,除了希腊派遣的高级神职人员外(作为拜占庭帝国的官员),绝大多数神职人员都对传统基督教缺乏真正的学习和理解,他们只需要能组织斯拉夫人效忠日耳曼统治者即可。东西大分裂,罗斯也理所当然的选择了站在君士坦丁堡一边,即使被追封为祖师的西里尔兄弟是从罗马被派遣的传教士,俄国至今将罗马的圣克莱芒教堂视作祖庭。智者大公真的有什么很智慧的地方吗?似乎没有。早期斯拉夫修道士留下的智者格言在今天看起来不过是些斯拉夫人朴素的道德观和残余陋俗。它们不约而同的在赞叹历代罗斯统治者的贤明。
蒙古征服的退潮激发了罗斯统治者的野心,僧侣们称赞罗斯是受天庇佑的民族,坚持真神信仰才得以击退野蛮异教徒。君士坦丁堡的沦陷,意味着罗斯一家独大:普斯科夫的修道士在1510年向伊凡三世进言,他声称,第一罗马沦陷,第二罗马倒塌,第三罗马永恒不倒,不会再有第四罗马。第一罗马是指罗马城以及罗马主教,他们被俄国人视作异端。第二罗马是君士坦丁堡,所谓新罗马,他们与罗马关系密切,并曾尝试在佛罗伦萨会议上合一,因此受到了天谴,被交给了奥斯曼土耳其。第三罗马则是罗斯大公国(以及后来的罗斯帝国),它击败了同为伊斯兰教的蒙古人,因此与君士坦丁堡形成对比,是受神选择民族的象征。没有第四罗马,这意味着罗斯帝国永恒不倒,不会有取代者,罗斯帝国将作为人间唯一正信的旗手,神选的国度,世界末的救世主,引导世界其他民族直到末日。这就是第三罗马教义,俄国东正教的一条非官方的默认教义,而涅夫斯基击退北方十字军被视作是该教义在历史上的又一次体现。
俄国东正教一直描绘着一派和谐的景象:沙皇代表神统治大地,民众在教士的教导下顺服神的旨意,帝国一片欣欣向荣,这便是神保留到最后的完美宇宙秩序,人间最后的净土。但故事总是不完美的。一个俄国人只有在教堂里面的时候才信仰基督教,他们和他们的神职人员一样,对穿插了哲学思辨与深奥术语的教义一知半解,他们只有在见到复杂的仪式的时候才虔诚祈祷,而这促使神职人员将仪式弄得更具有表现力。这使得俄国东正教被西欧来的访客嘲笑为仪式派,因为除了仪式他们一无所有。俄国至今流传的各种神职人员智慧故事里面时常出现各种堪称异端的思想,例如神职人员不按照规定时间进行仪式,因为他要不断祈祷直到看见圣神降落在祭坛上面才有资格举行圣仪——对希腊人或拉丁人来说,这种想法既否认圣仪本身的效力,又错误理解了三位一体。这种对仪式的追捧又导致了尼康改革时期旧仪式派和官方东正教的分裂,并分化出更多民间宗教派别。除了仪式外,对传统和经文的误解又催生了许多处于官方和民间之间的灰色地带的运动,例如阉割主义,这一派人主张要对性器官进行阉割达到原始纯净,这套理论的接收者不乏官方神职人员。在教堂外,则是属于天使和魔鬼的地盘,它们时常在砍倒的树两头做秋千,或在农民的火炕旁跳舞,又或在浴室里面调换孩子,而要和他们打交道就需要各乡村的神婆神汉出面,或者圣愚——本身所谓圣愚就站在官方和民间信仰之间的灰色地带,只是其中也有被官方认可的人物。这种俄国人的双重信仰一直维持到沙俄末期。
俄国东正教持有凯撒教宗主义(caesaropapism),即,沙皇是宗教的最高领袖,他对于教义和宗教事务有最终或绝对的裁定权,而非最高级神职人员,也就是宗主教。彼得大帝的出现,无异于对于这套教义的嘲弄。他撤销了教会,将其整合进了官僚系统中。自此,俄国东正教就失去了教会,它被最高层的宗教委员会,各级代表,以及底层神职人员所附属的官僚结构代替,他们的第一天职是为沙皇看管羊群,教导民众效忠于沙皇。修道院担任救火队,他们负责在木制建筑燃烧起来的时候灭火。底层神职人员不需要有多少知识——他们本来也没有——他们只需要满足信徒需求做仪式,以及进行忠君爱国教育即可,将第三罗马的骄傲和神授的天命传给帝国领土上的每一个人。这也是为什么基层神职人员在沙俄晚期常常是告密者和帝国眼线的原因,而那些不信仰官方宗教的人则会被安排上叛国的罪名。
西方化改革和1905革命毫无疑问冲击了这个结构。比起沙皇,俄国东正教最先感受到威胁。著名的黑色百人团在沙俄末期的许多重要人物就是俄国东正教的高层和活跃人士,他们首先反对西方。这里的西方不单纯是西方科学,还包括各种思想。对他们来说,西方来的一切是各种邪恶衍生,而现代科学和各种降神术在他们看来是被魔鬼腐蚀的异端。其次,则是拥护所谓的俄国人自己的神圣传统,维护神圣罗斯自古以来的秩序——沙皇和东正教缔造的和平,本身就是末日前神与罗斯民族的圣约。沙皇,全罗斯人民的小爸爸,代神治世者,如果他统治下的秩序被颠覆,那么也就意味着第三罗马教义所预言的末日即将来临。整个沙俄都笼罩在一片末世氛围中,恶魔和黑暗力量在沙俄大行其道,所有人都在等待末日,或者拯救者的到来——一个指引道路的先知。这也是为何在那个时代有如此多的地方教团领袖宣称自己是救世主,只有投靠他们才能度过末日。
拉斯普京(Rasputin),这个姓氏含义为“住在十字路口的人”(Raspute)的农民,正是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在西伯利亚与世隔绝的小乡村,在他的父母还有妻子围绕着炉火组成的小宇宙中,在睡梦里听见了神圣者从远方山脉传来的呼唤。
他是从西伯利亚荒原走出来的燃烧的火炬,他以火焰为人施洗
在他二十八岁一个毫不起眼的夜里,生活浑浑噩噩的他在梦中听见乌拉尔山脉埋葬的圣者呼唤他前去朝拜,前往西伯利亚西部最著名的圣地,而他从未离家那么远过。神圣的呼唤不止发生了一次。在狂野的荒原中,在初春的乍暖还寒中,圣母在湛蓝的天穹中向劳作的他显现,让他前往远方发现自己的使命,去拯救在罪恶中挣扎的众生。
但他的旅途并未因此开始,直到一次他干活完以后在路上遇到一个神学院的学生,他们曾一起前往秋明小朝圣过。他向这名学生询问他所见的事物的含义,这个学生回答说:“这是神对你的召唤,对其置之不理是一种罪。”
1897年,这个日后被淡忘的年份,拉斯普京开始了他的朝圣之路。拉斯普京以何种决心离开家庭踏上朝圣修习之路已不可知,但他显然走上了俄罗斯当时普遍存在的朝圣者的道路。朝圣者来自什么阶层的都有,但大部分是乡下人和穷人。他们如同乞丐一样在各大城市和聚集中心游荡,在大教堂内朝拜著名圣人的遗骸,在修道院落脚并跟随修道士学习,在村庄和乡间的祈祷所静默歇息,或是在森林或草甸的荒野中露宿。朝圣者会面对劫匪与警探,会面对野兽和恶劣天气。一些朝圣者会带着镣铐前进,他们受到荒漠修道士的影响,自称是罪人,通过这种对待罪犯的方式来苛待自己,将自己从戒律禁止之物处分别开。他们不履行如纳税之类的帝国义务,同时又挤满了三教九流之人——往往流窜的窃贼,躲罪的罪犯,不安分的退役军人,或者民间宗派势力,都会以朝圣者的身份行动。
拉斯普京带着脚镣在荒野中穿行,沿途乞讨,就和其他一些朝圣者做的一样。他不仅祈祷,朝拜圣地,也观察罗斯帝国的大地与其上栖息的众生。他善于观察,乐于观察,他观察朝圣之路上的众生如何生存,祈祷,也观察他们的欲望和意志。路上与他作伴的不仅有朝圣者,强盗,施舍的好心人,家畜与野兽,也有圣贤与邪魔,后二位分别予以他教导,或引诱他自己的力量。
他被教导了辉光的智慧,也被教导了蛇的智慧。他学会阅读福音书,学会沉思,学会发现世界的美,发现神圣之光贯穿并包容一切,无所不在。他在人间,在荒野,看见了恶魔留下的各色罪行。他被恶魔诱惑,在其中挣扎,又用苦行摒弃金钱和物质,以求摆脱冲动和欲望。他还看见了神圣那最核心,最伟大的力量。
爱的光辉占满了他的全部视野。他认识到这力量的巨大,隐秘,吞噬一切,不可阻挡,即使它本是救赎性的力量。爱是一种奉献的精神,一种意志,它向万物低下头,但却是事实上的征服者。众生终日惶惶,他们自以为完满无缺,但他们每个人内在都有缺陷,他们的痛楚压迫他们,存在与死的恐惧撕咬他们,他们看似在高位,但实际上才是等待被救援的,在漆黑阴寒的深坑中孤独的等待爱的天火垂降。爱是存在性的力量,它本身就是超越的力量。爱征服一切,它的每次自我揭露都会在精神世界诱发链式反应,即使施行者本人也无法决定它的影响。爱是本自圆满的,爱将自身馈赠却丰满了自身。爱,出于爱,通过爱,寻求爱。爱是自有永有的,爱即是三位一体。
拉斯普京看见了这一切,他本就具有天才的洞察力,洞察人心,洞穿精神活动和欲望的流向。他成为了爱的大师。
他是在维尔霍图里耶的修道院学习了这一切,从那梦中显圣者的陵寝上接受了这一切,从圣者的侍奉者和门徒处得到了这一切。为首的教导者是一个斯拉夫长老(staret)。长老在东正教修道系统内很重要,但在俄国传统,长老身份发展出了在地中海沿岸原本没有的特征。俄国人的长老具有魅力/神授(charisma),他们具有无比的亲和力和感染力,具有洞穿人心的力量,也可以教导并引导他人。当然,对俄国人来说最重要的,是长老具有某种奇迹的力量,他们就如同神亲自显现——对希腊长老(gerontas)来说,这种个人崇拜是不可想象的。这些也在日后成为了拉斯普京的特征。
维尔霍图里耶是他第一个目的地,但不是最后一个目的地。这里是他的大朝圣的起点,也是他流浪四方后返程路上歇息的驿站。拉斯普京用了三年穿行沙俄全境,戴着镣铐。随后,他意识到镣铐的无意义和虚荣,他将外在的苦行标志遗弃在了路上,并终生作为束缚于爱之枷锁的苦行者活着。他总是行走四方,每次朝圣持续时间不等,随后回到家里歇息一小段时间。
随着拉斯普京的旅行越来越多,跟随他回到家中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外地前往这个西伯利亚偏僻村庄的小农舍,向这个农夫寻求精神指引。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娱乐,一起劳动,在主日一起祈祷,诵读福音书,再由拉斯普京揭示含义。拉斯普京甚至为此在马厩内挖了一个地下室,用于点着蜡烛阅读经书,进行祈祷,冥想和教学,为他们的聚会服务。信徒们寻找他,从他那里获得治愈和安宁,以及对宗教的热忱,他们的生活开始从阴暗变得明亮,他们破碎的心灵被治愈,他们从拉斯普京那里领受了心灵之火。他们尊敬他,为他服务,给他带来礼物,或陪同他一起朝圣。当地负责看守的神父怀疑拉斯普京的秘密聚会涉嫌俄国民间教派,他试图阻止这一切发生,但无济于事。众生的心灵如未明的蜡烛,而拉斯普京是一个燃烧的火炬,蜡烛只会靠近火炬并被点亮,将这火焰传到更远的地方。
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这个被视作长老并自居为长老的农民抵达了喀山大都会。他的力量很快为他带来了名望。他有着粗鲁但纯粹的宗教热忱,他充满了其他人不具有的信仰力量,一种可以打动人的精神力量,他通过谈话,触摸和祈祷治愈他人的疾病。作为长老和圣人,他不仅收获了大批信徒,还很快进入了喀山的神职人员社交圈。那些修道士,长老,还有那些被视作具有非凡力量的所谓圣人们开始和他打交道。并不是所有长老都喜欢他,尊敬他,但他们都同样深深畏惧拉斯普京的力量。一个同样是农夫出身,具有治愈的奇迹力量的长老一次和拉斯普京还有其他人一起在仪式后喝茶,拉斯普京提出他想去首都圣彼得堡。这位和传信天使加布力伊(Gabril)同名的长老对拉斯普京这个决议不以为意,心中暗想,他一定会迷失在圣彼得堡,这座城市一定会毁灭他。拉斯普京这时突然靠近这位长老,对他说:“如果是神,那么神会如何?”这件事令这个长老坚信,拉斯普京可以看穿他人内心。
在得到喀山高级神职人员的帮助后,拉斯普京抵达了首都圣彼得堡,并结识了著名神学院的神职人员。被誉为在世圣者的修士大祭司费奥梵非常欣赏拉斯普京展露出的虔诚和纯粹,他一直致力于通过发掘虔诚而有神秘力量的社会底层人士来证明他坚信的神圣罗斯—第三罗马教义,证明神选择了俄罗斯并在民间不断制造圣人,而该教义在西化知识分子和上层阶级那里受到嘲笑,这些西化群体大都集中在大城市,尤其是圣彼得堡。他将拉斯普京带入了贵族沙龙,还间接促成了沙皇夫妇和拉斯普京的初步接触。得益于这层关系,费奥梵也受到拉斯普京举荐,成为了沙皇夫妇的告解神父。
对拉斯普京和费奥梵来说,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但此时他们都预料不到,就在几个月后,费奥梵将公开谴责并排挤拉斯普京。据称,对拉斯普京进行生活作风调查后,他在与拉斯普京返回西伯利亚的途中前往了萨罗夫的修道院,在地下祈祷所内沉沉祈祷,直至昏迷。当修道士将他救醒时,他无法说明发生了什么。数年后,在面对调查委员会时,他回忆并自称,当时他在天国众圣的圣像画前祈祷,神明降下了启示,而启示告诉他,拉斯普京已经迷失了,此刻引导拉斯普京的,是邪魔。
圣彼得堡没让拉斯普京感觉舒服。大都会的嘈杂,各式欲望和思想的流动,无时不刻从各个角落涌出,冲击他。他感到心力交瘁,时常在街上迷失,但他同时意识到了这地方的无限权力,无限资源,无限机会,还有无限的力量。他不愿再离开圣彼得堡,也渐渐开始失去他过去的淳朴与品行。就连他的女儿也在后来意识到,她的父亲如果一直在这座城市,迟早会被它腐化,他会在大都会的光与镜中迷失了自我,并渐渐屈服于诱惑。
圣彼得堡的贵族们很快被这个农民迷住了,每个贵族和知识分子都在从拉斯普京身上寻找他们想要的东西。拉斯普京成为了首都各个沙龙的客人,后来也是同样的一群人,将他带到了沙皇面前。费奥梵和皇后的闺蜜共同举荐了拉斯普京,但其动机各不相同。费奥梵深知皇室钟爱这些奇人,与其将影响沙皇的机会让给外国人,不如让民间圣人劝说沙皇重新倒向俄国东正教,巩固沙皇和东正教的关系,以及整个帝国的团结力。皇后的闺蜜圈子动机更为复杂,她们一方面提供了一个新消遣,新的社交对象,来打发她们的无聊,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这个奇人来探听更多皇室的消息。而消息,本身就意味着权力。
拉斯普京一开始就吸引了沙皇尼古拉和皇后亚历山德拉,但和后来皇室家族狂热般的沉迷不同,此时他们对他的好奇不超过对一个被举荐的,具有特殊能力的长老的好奇,而这样的长老或者圣愚在俄国并不稀奇。在最初的几场见面和交道上,尼古拉显然比亚历山德拉更好奇,更高兴。将权力交给议会并面临国内各地叛乱隐患的尼古拉急需这样一个形象,他代表了俄罗斯广大的土地,以祖先和农民的智慧将神明,沙皇,以及整个帝国团结在一起,捍卫尼古拉刚刚交出的独裁统治权力。拉斯普京正是这样的人,他是神选的使者,俄罗斯的农民,他无限忠诚于沙皇,并号召所有人对沙皇效忠。拉斯普京得到沙皇和皇后的赏识,开始频繁出入宫廷,并且是以私人身份进行。
帝国首都永远是权力和争斗的中心。拉斯普京的到来被视作是黑色百人团的阴谋,而黑色百人团素来和俄国东正教有密切的联系。黑色百人团作为极右翼保皇派民族主义运动,旗下有许多不同组织,代表作为锡安长老会纪要。这批人中不少领军人物为当时著名的俄国东正教神职人员,例如喀琅施塔特的伊万。这位拉斯普京的同时代人与拉斯普京有着类似的特质,从他身上可以看出当时俄国宗教的乱象。他身边有大量的女性拥趸,不按照规范进行宗教仪式,他热衷于宣传自己具有奇异功能,还因为其离奇的做法被高层怀疑为俄国民间教派鞭身派的成员。他是首个信徒向他祈祷而宣称获得治愈的活人,而原本按照宗教规范,只有圣人遗物(圣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死了)才能实现这件事,即信徒向之祈祷并获得治愈奇迹。所有这些都成为他广受崇拜的垫脚石,全帝国到处在传颂他的名字,甚至有信徒相信他是新基督。这位饱受教内争议的神职人员在被濒死的沙皇亚历山大召至床前后就不再畏惧任何社会批评,即使他的治愈祈祷对沙皇毫无作用。在爆发起义的时候,他所属的城市中,所有神职人员无论等级都留下来号召和平,只有他在信徒保护下逃跑了。起义爆发后,他亲自站到台前支持极右翼民间团体,作为领袖祝福了他们的旗帜,完全站在国家议会和非斯拉夫人的对立面。这位极端民族主义立场的神职人员在去世后被他的崇拜者追封为圣人,俄国东正教对他的崇拜一直延续到今天。
圣彼得堡的神父罗曼是喀琅施塔特的圣伊万的亲近弟子,他招待了拉斯普京在自己家中留宿,这位西伯利亚的朝圣者让他脸上无比光荣。很快,就有流言传出,声称罗曼神父家中存在秘密聚会,他们定期举行的宗教会谈带有险恶的密教氛围。哲学家罗扎诺夫的继女在拜访了罗曼家以后,被其日间的宗教氛围吸引,开始经常拜访,甚至最后离家搬入罗曼神父家,以至于她的家人只能在罗曼神父家中见到她。她的家人感觉她似乎变了一个人,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就好像失去了魂魄,或被催眠了。罗扎诺夫在几次拜访中遇到一个优雅聪慧的贵族女子,这位女子宣称她此前饱受精神困扰,是遭遇了西伯利亚的朝圣者后被后者以奇迹的力量治愈,于是才有了她此刻在罗扎诺夫面前这般健康优雅的形态,而眼前的这个正面案例令哲学家不知该如何理解传说中拉斯普京的精神力量与鬼魅影响。而他的继女身上发生的事情则融入了圣彼得堡冬季的雾气,融入更广泛的,关于拉斯普京强大力量的流言。
拉斯普京对女性的无礼举动不是第一次了,他几乎对他遇到的大部分女性献殷勤,随后观察她们的反应。就和屡屡得手的流氓一样,他会试探并筛选出与他积极互动的女性,并反复试探是否具有发生关系的可能。毫无意外,关于拉斯普京的流言盛行,并引起了沙皇的注意。沙皇手下派遣秘密警探调查拉斯普京的背景,同时拉斯普京也接受了东正教官方以及议会的公开调查,但他们得到了全部是正面反馈的满意结果,包括大主教费奥梵亲自调查的报告。尽管沙皇夫妇对于这个结果感到满意,但此时俄国东正教本身已为拉斯普京撕裂成两派。在这次调查后,与拉斯普京同行的大主教费奥梵开始远离并公开谴责拉斯普京。
皇太子阿列克谢第一次被拉斯普京治愈就在拉斯普京自由出入宫廷不久后。那时他受伤了,腿部淤青,整个人状态很差,而医生能做的不多。拉斯普京被传唤进宫,来为皇太子治疗。这并不令人惊讶,拉斯普京在贵族沙龙中以奇迹的治愈能力和强大的精神力量闻名,再憎恶他的人也承认他的这份力量,而他在沙皇夫妇心中已经是一个具有启示的圣者,对一个俄国民间圣者来说,治愈力量是非常常见的,甚至相比他的洞察力来说微不足道。他看了一下阿列克谢,也没有触碰他,就是简单祷告了一下,然后离开了。第二天早上,皇太子就看上去完全康复了一样,这使得对拉斯普京有着深深怀疑和猜忌的沙皇的妹妹也不得不承认拉斯普京具有治愈的奇迹力量。
他夺走了一切,包括这个国家的未来。这个国家的未来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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