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行为方式、事情的解决方式、事物的存在方式、前进的方式,还有“始终”这个词里隐藏着的方式:” ——《安萨的季节》
这是一个冬天,赫尔敏斯基教授与乌香卡走在街上。此时是他们生命中的第四个和第一个大年,恰逢一个明媚的夜晚,有许多云层替月亮反射;今天没人给钢树画叶子,它们孤零零地站着,映着路灯。火箭与环星曳过天际,风力桨叶缓缓摆动,红星一闪一闪,发出奇异的光。而他们要去捕鸟。
赫尔敏斯基走在前头二点三分之一步,并不断地把这个距离拓宽至三点三分之一步。他高出许多,也瘦出许多;他就这样又高又瘦地移动,如果你拿出铅垂线去量会发现确实十分笔直,只不过不时一颠。他已经过了能看出年纪的年纪,脸上有许多严肃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由拒鸟片缝成的大外套,这种板材成砖纹排列,可以喙爪不入;他戴着窄而弯的雾伞,拿着宽而直的袖套,头上有一顶高高的帽子,其中藏着九九八十一张网,随时准备向上扑出。他的肩章比常人的厚,并且有许多孔,那是罐头做的,方便里面的虫子爬出来做流苏。他左手插在右边衣襟里,右手插在左边衣兜里; 这两处都装着许多机括,有的能发套索抓钩,有的能射弹丸箭头。他背着一个有按键的大风箱,拉动能模仿幼鸟啼声、吹出强风或者吸进羽毛;他腿上捆了4个罐子 腰间插着三个网兜 怀抱一本《鸟类大百科全书》,匆匆走过。这本书记载着存在的 不存在的 以及可能存在的一切带羽飞行物体,以及许多奇异的装置,比如一种能将目标物立时化为标本的飞针。乌香卡跟在后面,双肩缩着。
人们看着他们,或者没看着他们。有些前朝人叫他们鳥類學家,鳥類家,或者鳥學家;这都是旧正字法了,为了节省全体人民墨水,现在这职业改名叫鸟生。当然赫尔敏斯基已经是一个“教授”,收了高徒,可以叫鸟师了。他不需要佩戴羽毛,因为他背上已经有了三根羽毛; 这个编码方式是一位短视的祖先所立,到了他这一辈为了不重复,已经每一毫都是不同颜色,混成了灰褐一团。他下了三个蛋 其中一个被炒吃了 一个被喜鹊儿偷了 一个在岩石上撞碎了; 他一身杀鸟无数 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好人 能做出美丽的标本 并且他还是乌香卡名义与实际上的监护人。
过了一会,他们到了。赫尔敏斯基教授从他特制的外窥镜中看去;这个镜子固定在他的眼镜一侧,为的是当利喙来啄时可以放下帽檐上的隔离片,并且还能往外看。只见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蔽日遮天,群鸟上天入地的盘旋,发出许多叫声:“呀!”“啊!啊!”“叽...咕...”“啾!啾啾啾啾!”这一切混乱成一股洪流,直冲的人眼睛和耳朵一齐震动。当然教授是专业人士。只见他先将裤管支在地上,又坐在裤管上,换上高倍目镜,细细观察,时不时的猛然低下头 奋笔疾书一阵。乌香卡缩在一旁,似乎有些冷。
又过了一会儿,赫尔敏斯基教授认为今天观察的够了,站起来就走。这时一件奇事发生了:有一只鸟似乎变白了,脱出鸟群 慢慢靠近 看身形像是只鸽子。这真是一件十分奇特的奇事,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又说“黑难漂白,白易抹黑”,异色鸟入黑群,往往立刻给撕的粉碎,自此这般全身而退让教授一惊; 而能自行变羽并又从如此大潮中脱队让他又一惊; 他苦修十余年,自恃精通百兽之语,这只离鸟却丝毫不理他手舞足蹈尖声怪叫,直朝乌香卡飞去。这一惊更胜前二惊:原来虽然与鸟师同路,她却不是鸟生。
赫尔敏斯基经常暗暗后悔 为何一开始要当这小妮子的班主任?为何让这个孤儿偏偏撞到他班上?自从她父亲领受光荣使命,乌香卡平时总跟着他,有事就摸一摸他左边袖子;他观鸟时也跟着他,有事就扯一扯他右边袖子,因为他左手扶着目镜,正在对焦。这让他十六分地不愉快,又因她只生有一根羽毛,因此赫尔敏斯基平日里也并不教她甚么,只叫她看着,直看的缩头缩脑地;此时他仍然叫她看着,她却不再缩头缩脑了。只见她双臂舒展,衣襟翻飞,身躯随风摆动,似要翩翩起舞;片刻间又有一只鸟冲将出去,这时却是从黑色转为麻点,似是一只雀儿。只见她十指抖动、灵巧至极地一摆,这两只鸟稳稳停在她臂端,似乎的确忽略了周围成千上万翻卷羽翼的相对速度与绝对速度。她心情悠闲,神态放松,双眼微闭,心醉神迷,不一会儿群鸟纷纷脱颖而出,斑鸠、喜鹊、杜鹃、黄鹂、雨燕,间或还有一两只鸿雁与苍鹭,唯独没有乌鸦或渡鸦的影子。原本黑压压的鸟群逐渐稀薄,不再密不透风,透过不断瓦解的屏障可以看到无数鲜艳羽毛来去飞舞;这帷幕漏出千百个孔洞,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转瞬间一切尘埃落定,群乌眼见大势已去,剩下的残兵败将“倏”的一声四下逃窜,只见乌香卡被群鸟簇拥着留在原地,怯怯地似笑非笑,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旖旎缤纷的鸟儿,挤挤挨挨、吱吱喳喳,宛若一座终于不再荒谬的雕塑,或者一株为造物主特别钟爱的果树。
这么多颜色一起挤在赫尔敏斯基教授的小目镜里,等待着喷迫而出的那一刻,将他老人家想必十分黑白的脑浆炸出一座涌泉; 他眨了眨眼睛 好半天反应过来,眼见自己除害鸟配额无法实现,而这个累赘又已将目标驱散,他的皱纹由白至红 由红至白 再由白至青 终究没挤出半句话来,狠狠瞪乌香卡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屁股上翘着的两条裤管也忘了收。乌香卡此时仍怔在原地,原本又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给击得粉碎,只见她两条臂膀又垮了下去。群鸟蓬的弹起,一哄而散; 只见眼前似有世间万般色彩 无穷飘花落英 当真世下难得之壮美其景 可惜已无人欣赏。她眼神中原本闪耀着的奇光异彩黯淡了 叹一口气 便要颓然坐倒在雪堆中; 此时突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碰触。乌香卡抬头一看,只见最初飞来的那只白鸽仍留在原地,轻轻一啄她的手,又转头指向来路,似在示意; 她呆望许久,似是想起了什么,使劲把泪水眨掉,站起来,神情毅然; 犹豫片刻 终于挺起臂膀 朝着来路走去。
一段时间过去了。又是一个冬天;乌夏走在街头,戴着鸟生斗笠,想着心事。一个大年过去 她已经获得了许多羽翼与标识; 当其他人在显微镜下研究某个肌理或者对着标本辨别麻点与斑纹的时候,当邻居们在地下室里为了进行艰苦的意识形态斗争熬的脸色苍白的时候,当同龄人因为擅自使用复写笔“造谣”而被暴打一顿的时候,当识得路径之人用小树棍观测未来的时候,她在尖牙利爪丛中几进几出,仗着一股子天生的亲和力,冒奇险而居于不败之地。
太阳似乎远离了这个世界,人们眼见它一点点缩小在天空中,直到成为一个点。冬至节已经遭到了极为明智的改革,再没人去计算;今天是尤为寒冷的一天,比其余的寒冷日子都更加寒冷,寒潮与严霜互相切割,冻住了火箭燃料与风轮轴承,将群星冻的晶莹剔透,那颗红的却似乎暗了一些。冷空气拂过地表,她抖了一抖,决定先去吃点东西。一个孔冒出热气,人人排队上前,乌夏也凑上去,寻找自己的证件。这是一把钥匙 不过足足有1.55新米长; 在那之上鳞次栉比 犬牙交错 在整整8个方向 富有各种复杂的蚀刻凹凸 正如一根狼牙棒相似。这又是一种低效的编码方式 不过这回可没人敢骂其创始者目光短浅 不然岂不成了自己寻短见?其承载的信息当然包括了 某人某时某地干过某事,每一次读取都是一次写入。她将这钥匙插入锁孔,听得当的一声,便在旁人抱怨配给又缩水之声中伸手舀饭菜去。这时 他按照惯例想了一下 这些饭菜在一段时间之前的存在形式,以及 在这些形式之间进行的转换与移动所付出的代价; 人们说这包括了许多看不见的活人以及更多仍然看不见的死人,比如他的父亲,这些人日夜在一个盒子里旋转脚踏、操作拉杆,生产有机的能量与变质的指令。但她并不是这些人的一员。
饭后她便回家。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房子 她常常这么想,这时一幅情景常常没来由地出现:她的门,以及客厅,这其中多了几样东西 却少了一样东西。多的是许多个空酒瓶,少的多数时候是存款 少数时候却是她原本的门锁与钥匙。自从那天有人倒在门前,她曾经试过各种办法:将钱拿走他就去偷抢;将酒也拿走他便去喝须后水、洗涤剂; 将他关在房里 他便威胁要上吊。拥有父亲与担任义务产粮光荣岗位的经历乌夏都没有,因此她实在不能相信这个胡子拉碴尖嘴猴腮满身酒气的醉鬼、这个自称兹兹尔克的流浪汉会是她父亲。她已站在门口,兀自徘徊不进:不知这回又会有什么新花样? 这时一副海报出现了。此时正处于所谓民族文化月,当真是举盟上下没一族逃得了开涮; 这不?他们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五色神鸟的老掉牙传出来,此名为上古神话实为前朝之“青鸟”的一个拙劣翻版,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旧名既废则新名补足之 否则岂不犯了名实不符的大忌?却不知这从二字变四字、自主流改民族是省人民的墨水呢,还是饱了文宣部的腰包。坊间传闻这“神话”是一名落魂民族學家——也就是新正字法的族通——按照东北兀耳兀无族祖传大法头上脚下以一根指头蒙眼倒立之时被某种野兽换牙时吐出碎屑击瞎双目而产生的一种特有疯癫,只有他本人坚称亲眼见过此神鸟,失明则是冒渎如此美丽事物的代价。
在此她忽觉眼前一花,纸墙上九色神鸟似乎移动了一下。这一块纸浆板材原为她亲手所选 与左邻的七块右舍的九块一凑 当真有貌合神离之态; 这个三羽纹图案乃市第二建材印刷中心的水印,与她有几滴羽族血、走几年鸟生道倒也无甚相干。乌夏回过头来看了一下 看见似有什么极为耀眼夺目之物是一晃; 飘落一片物理色羽毛,包含完整可见光谱,已比穿越层层阻碍的头顶阳光澄澈的多。
又过了一段时间,乌夏已经意识到这个课题的宝贵:与政策相契合 有兴趣所策动 经费大大的没有问题 何况倘若此鸟真神通广大 许几个愿也未尝不可。这一日她组建好团队,开始往东移动 然后是往南 往东北 往东南 往北 往东 往南 再往东 然后一直往南 在路上移动也在船上移动。他们终于到达了这里 太阳从一个针眼又回到一个巨轮 从暗红回到黄灿 再到白炽耀眼。他们穿好蓑衣斗笠 缓缓开启气闸; 脚踩高跷,与水鸟一并走入泽国。
乌夏率先进入丛林,两人高跷一蹬,随即跟入。这是一个绿的世界 同样是封闭的 只不过是在色彩中而不是 他们故乡的灰白 如果他们有故乡的话; 树冠高举遮遮掩掩 长幽翠碧 他们抬头不见天 落脚不着地。过了一段尚未被定义的时间 他们以不同的速率到达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他们的移动比起之前的所有移动都更加的不能将他们带到某处 这时他们失去了对自己所属世界圈的信心;他们慌张了 恐惧了 愤怒了 狂躁了 并且最终沉默了。那些对神灵、命运、上帝或者贼老天爷的怒骂开始止息,泥土像岩石跌落并且释放出一声叹息,正如在他们之前的所有人,且看他们如是这般来去:
许许多多的自我意识以一种越发规范的方式的方式运行着,倾听影子与回音,他们逐渐在自然中远离超自然,不再生有三头六臂,并且失去了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他们的视野变得狭窄 寿命变得有限 他们的语言离开了他们的形体 他们 学会了归纳 并且忘记了演绎 学会了辩证 并且忘记了真理。他们的火焰已经熄灭 血液逐渐冷却 呼吸彼此调节 并且最终与风声和谐; 他们 在传送带上终于不再推挤 认为相对移动已经不再具有意义 他们不再活泼 没有了生机 失去了任意性 并且终于是完全可预测的了。这时最终解决方案已经出现了 这个系统为他们规定了所有的道路是一切组织方式中最精妙复杂的 人们从对这个系统的观察之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 这让他们平静而富有秩序;但这样的一种观察是有限的,并且不可避免地使得观察者与他远离 有些人 站在他人的肩膀上 有些人搭起高塔、风筝或者云梯; 有些人坐在绑着烟花的椅子上飞向天空,认为朝闻道夕死则已。这是出现了一种理论 认为这个系统是不可解的 人们不再 去思考他的终点以及他的边际 他们在黑暗中来去 他们的躯壳逐渐缩小为零。
而另一些人一开始就和他们有异;他们没有忘记自己与世界的联系 他们看到了所有的道路 他们放弃了用来兜圈子的双脚 让灵魂遨游天际;他们的身体逐渐轻盈 血管里流淌着空气 最终得以伸出双翼 披覆羽毛 鸟瞰整个系统的行径。这当然泄露了天机;他们的理解不可避免地超越了系统 看到它或者任何系统为一种可能性而排除了所有 其他 这是多么的不尽人意;他们的意识时而作群鸟纷飞 时而汇聚为虹光 但他们的死者老旧 并且不能同时出现在某时某地。于是他们 将遗忘在所有星星背后的羽毛收集,将栖居在天地每个角落的种子孵化,为他们安上双翼,缝上羽毛,并且以一口长气吹进了包含世间所有色彩的视野;一颗流星自天顶上升,三位带羽使者带来了拯救的讯息,他们的礼物是 速度的祝福 无限的诅咒与永恒的生命,这是普天下一切系统的克星 能将无形的理论推翻 让有形的机器停机。
因此灼烧世间众生维持群星轨迹的烈火终于迎来了他黯淡后熄灭之前的第一阵狂风系统;在一个不可被定义的时间的一个毫无特色的地点 所有人脚下的流水线产生了悲剧性的故障:现实碎裂了,这个表象现出许多切面,铮的一声,响彻天际,随后分形地散逸;视野变得灼目,充满饱和而尖锐的色彩,开始不受控制的放大聚焦,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满细节。所有的对象都震颤起来 在表现主义的压抑下雀跃 试图挣脱形式弥散在空间之中; 空气因这压力变得迟滞,它诉说着万物的语言。人们被裹挟在期间 惊骇莫名;他们的双眼贪婪地吸收着 他们的视神经已经满溢全然无处安放着新获得的注意力;这时他们开始上升。他们感到双脚离开了土地,思维离开了身体,遨游天际;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图像,闻到了难以描述的气体,并且开始感到渐进的眩晕;绿色遮蔽了、覆盖了、包裹了并且终于捕获了他们的双眼。这些晶莹的球体在y轴或者x轴上进行了180°旋转,对视神经束进行凝视;他们的思维终于离开了碰撞与遮挡检测的载体,青鸟的羽毛飘落,将目光锚定,他们的虹膜扩张,瞳孔散逸,晶状体重新对焦,在这许多结构与秩序之中寻找裂痕、任意性、解放的时刻以及天堂鸟的踪迹;他们忘记了本能,忘记了移动,忘记了亲吻与杀戮,忘记了呼吸,他们的时间在流逝,并且即将耗尽。谁才是那个与鸟儿共生之人?谁能获得永恒的垂青、洞察深邃的海洋并且承担不可预测的命运?谁能从雪中取火,将酒化为水,从虚无中创造语言并且取出生命?所有的塔楼敲响的所有的钟,他们在低压之下艰难呼吸,光荣的时刻终于来到,群星闭上了眼睛。他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黑暗中倏来忽去,渺无行迹,他们观测大地的旋转与群星的运行;他们看到了一切:目镜上的薄雾,面罩的气息,强烈白光下的呼吸;他们看到了朦胧中闪烁的灯火,看到了奇异的装置与用途不明的机器,他们看到了不停歇的细雨下一个明暗不定的舱道,人们在披肩斗篷与兜帽的阴影下挤挤挨挨,呼吸着共同的空气,温柔地你蹭我我擦你;他们看到了许多组织方式带来体液的纯洁,或者万物的终结;他们看到了垂死者手中一把迅速生锈的剑;他们看到了红色的雪与黑色的水,地上的盐与燃烧的屋,他们看到了枪管里的花束与帽檐上的红星,看到了烈日下弯刀的反光与雪白的头巾,在无数个无星的夜晚与冷峻的白昼,一些旗帜被挥舞,许多号角发出声音,人们用单刃与双刃的小刀切割,用棍互相戳刺,戴着罐子冲锋,并且朝一切移动的事物射击,这是爱与死的本能对一切存在形式的奴役。他们看到了后来者对先来者的破坏;他们看到了一千座山与一万条河,长城的每一条砖缝与戈壁的每一粒飞沙,看到了一些漂流的门板与游逛的人,他们的袖子比衣襟宽,带着压扁的锥形帽子,身着右领缝在左领上的长衣;他们看到一个生有羊蹄的人,他拔头发做针,织狼毫为衣,在闰月的第四次潮汐骑扫把飞行;他们看到了一些在音乐中飘荡的民族,穿着虹彩,生有羽翼;他们看到了在许多瓶子里盛开的花,在许多笼子后歌唱的鸟,以及所有禁锢下的生命。这些都不是神鸟能拯救的,但祂的念头是长夜中的灯火,昭示天意的飞星,将观测者从深渊中拉起,让他们得以喘息。他们的目光汇聚了合并了并且定格了; 在画幅的正中是盘旋的秃鹫,群集的乌鸦,电线杆上的麻雀,迁徙的鸿雁,俯冲的鹰隼,它变换着色彩,张开双翼,光辉的羽毛飘落,翱翔在界外的最高天,它忽高忽低,闪烁不定,一念之差就能失去意义。它的影子映上了空间的每一个泡沫 呼吸着时间的每一缕香气; 它的金翼闪闪烁烁,反射出所有波段的光;这些光圈的耀斑逐渐从六边形溶解为完整的圆,灼烧着人们的盲点,留下耀眼的残影。每一条道路的镜头都被转向了起点,长夜在它的照耀下灿如黎明,它吞噬着虚空 在光明之中伸展无形的肢体,它是梵,是唵,是圆满的法与未被钉死的言,是所有答案背后不可分割的真理,是世界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与最后一次叹息。
这是第三与最后一个冬天。火焰与寒冷一同离开。点灯与守夜工会再一次改行,从为钢树画叶子改为安装电线杆;中央供暖部门也遭到了拆解,它的总部门口以遗产修复委员会语言文字部重建的正字法写着“份有人人”。红星一天天的暗淡下去,直到它离开了人们的视域;金星组成无头无尾的编队,每天从西边地平线缓缓上升至天顶,它们的数字具有着广泛的可拆分性。在一段必要的适应期内,它们令人激动地盘旋在一片雾蓝中,那些新来的人说,这才是天球更为普世的颜色,并拿出一张画有小蓝点的图片。乌苏拉在他们之中移动,寻找着她的目的地。
人们很快就遗忘了这种变化,不再怀念风叶摩擦声与厨房边的谈话;乌苏拉终于成为了他们的一员,谈论着明天那些更新的事物,已有的则一天天变得陈旧下去。这时一些不想被遗忘的东西受到了人民群众的广泛欢迎,因为“新鲜”本身已经不再新鲜。这是一种世界模型,由识得路径之人发明,它被称为玄学或者暗学,因为它所有的参考书都根据普世价值部推行的跨语障图书分类法包在灰黑色塑料膜中,存放在他们晦暗阴翳的家园;在这个聚集地的这些街区中,书架林立与车马道两侧,行人随时取阅,走在左边的用右手拿,走在右边的就用左手拿。这是一种不具有色彩的理论,它宣称一切可见的物理色都由五种结构性花纹在八个方向上的六十四种有限组合构成,这包括了探照灯下的灰柱、焦黑的纸片和人,以及垂死者脑中的光明。
让我们俯瞰这个深邃的小巷,赫尔敏斯基教授在其中衰老,并且不再能够动弹。他将自己固定在这个街区一栋幽暗公寓的一个狭窄角落,躲避着阳光,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他的帽子倒放在外套的平面上,用来收集尘埃,它的深度已经到达了束帽带厚度的四分之五。
(一个早期作品,可能是最早的。可惜它没有写完。我认为在此时一个分布式的创作模型是可采纳的;因此欢迎以插图/结尾/c.延续这个伪苏联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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