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阳光比前两天更毒,村里的砖墙反着白光,走在路上,眼皮都像被灼着。
他们一行上午去村东的祠堂看了几块旧匾,回来时依然要经过古榆树。路过阴影边时,沈牧心里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脚步还是放慢了。
影子苗已经比昨天高了近一掌,叶色更深,油亮得几乎能映出人影。叶片边缘的那圈细纹更清晰了,像是细密的锯齿,又像是某种收拢的口器。
「快才正常。」老曹的声音闷闷的,「慢了,它就饿了。」
沈牧没接话,他注意到树根之间的泥面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缝——像呼吸一样,一张一合。
就在他走过树根旁的一瞬,脚踝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像有什么冰滑的东西轻轻缠了一下。他低头,正好看见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白色根须,搭在自己的鞋帮和裤脚交界处。
继续往前走时,他感觉裤脚底那一圈湿痕又加深了一层,像有水从里面往外渗。
午饭时,他们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收钱的中年女人接过他递过去的零钱时,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裤脚。她没说什么,只把零钱放进抽屉,低头慢慢关上。
走出小卖部,小王压低声音:「那女人看你裤脚的眼神怪怪的。」
「她看啥都怪。」老曹不耐烦地说,但沈牧心里已经开始发紧。
下午三点左右,他一个人回住处取工具。经过古榆树时,阴影里凉得像是另一个季节。就在他快走出树影的时候,余光捕捉到泥面上多出了一行脚印。
那不是他的——他能看出自己走过的那一行脚印很深很实,而旁边那一行,印迹发浅,边缘松散,像是踩下去的那一刻脚底是空的。更奇怪的是,那些脚印的步幅与他一模一样,始终并行,没有快也没有慢。
他停下脚步,耳边能听见心跳。脚印的最后一个印子在阴影边缘戛然而止,外面阳光炽烈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伸手去摸那浅浅的印痕,泥面微微塌陷,像是里面空了一层。指尖碰到一点湿凉的触感,他猛地收回手。
影子苗已高到他膝盖的位置,叶片轻轻摆动着,但这次不是随风,而是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偏转,仿佛在追视他。
深夜的村子安静得出奇,偶尔能听到院外狗的低吠,很快又止住。
沈牧正要合上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噗嗒、噗嗒」的声音——那是脚踩湿泥的闷响,而且节奏和他白天走路的步幅极其一致。
那脚步一开始远远的,像在村口,接着不紧不慢地靠近。踩地的声音软而黏,仿佛泥巴里掺了浆水,每一次抬脚,都会带出一丝轻轻的「啵」声。木质窗棂微微颤动,房梁像是传来了细不可闻的振动,连床下的地板缝里都渗出一股凉意。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极轻的「吱呀」——不是推门,而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木门边缘的声响。
他推开一条窗缝,月光将院门前的空地照得很亮——地面上,延伸着两列湿泥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深的那列是他白天回来的脚印,浅的那列却没有鞋底纹路,边缘松散,仿佛只是踩影子踩出来的痕。
最让他发毛的是——那浅印的每一只脚,脚趾的位置都微微张开,像是五瓣花,在月光下慢慢地收合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
他盯着那片阴影,呼吸越来越浅。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自己下午放在书桌上的那个小玻璃瓶——第二天采的影子苗附近的泥土样本。
他走回桌前,拿起瓶子,手心一凉——瓶里的泥已经不再是细腻的暗绿色团块,而是分成了两层:上层漂着一层薄薄的黑影,像墨晕在水面;下层的泥里,有几缕极细的白色根须,正贴着玻璃壁缓缓蠕动,似乎在寻找出口。
突然,「笃」地一声轻响,从院门口传来,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木门。敲完后,脚步声没有再响起,可空气里那股潮湿、带着腐叶味的冷气,却像雾一样渗进了屋子。
沈牧合上瓶盖,倒退几步,直到背碰上墙,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正踩在一小片湿泥上——冰凉,湿得发亮。
第二天早上,沈牧刚出院门,就看见张三爷站在村口晒太阳,拐杖斜斜撑着,像是等人。
「沈师傅,走两步,说句话。」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沈牧走过去,闻到老人身上混着旱烟和土的气味,那气味里有一丝淡淡的霉甜味,让人想到长年不见天日的地窖。
「你那裤脚的泥,不是这村里的泥。」张三爷开口就说,「那是树下的泥,沾了它的人,影子苗才会长。」
老人慢慢点头,眼皮垂下来:「影子苗长到你影子一半高的时候,你就会看见——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从树根里出来。那是新的皮囊。旧的你,会被根须慢慢抽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咱村东头老吴家的儿子,当年就是这样——收麦子的时候还好好的,过了半个月,连影子都没了。」
「能。」老人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把苗连根毁掉,趁它还没长成。」
话到这里,老人忽然抬头,眼神锐利:「你昨天是不是取了树下的泥?」
「别带着它走远,带着就是给它铺路。」老人背过身,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远去,声音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长路一直延伸进雾里。
下午,考古队要去邻村测量古碑,沈牧推说身体不适,留在村里。他收拾好行李,打算等天色稍晚,叫辆摩托离开。
傍晚时分,他站在院墙边往村口望去——古榆树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与他一模一样,连衣服的颜色和褶皱都相同。影子苗就在那人脚边,高到膝盖以上,叶片缓缓摆动着。
那人转过头来。面孔是他的,但眼睛空空的,像被挖去瞳孔后又塞了两颗玻璃珠,反着灰白的光。嘴角缓缓咧开,裂纹一直延伸到耳根。
沈牧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回屋,手握住背包里的铁锹——这是修复墓门时用来起土的工具,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些安稳,他在黑暗中捏了捏锹柄,指节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牧带着铁锹走到古榆树下。影子苗在黑暗中比白天更清晰,叶片边缘透着微微的冷光。泥地安静得像一张紧绷的鼓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里面回响。
他抡起铁锹,对准影子苗的根部猛地一铲。铁锹切开泥土的瞬间,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不是土,是像软骨一样的东西被劈开。
泥下涌出一股湿热的气,带着腐叶和血腥的混合味,那股气息像有重量,沉沉地压在肩膀上,让人不由自主弯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噗嗒、噗嗒」,每一步都伴着泥水的吸附声。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两步之外,低着头看他,嘴角的裂缝缓缓往上抬。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没有焦点,却让人感到被牢牢盯住。
「……你太累了。」那人开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却比他慢半拍,「我替你活。」
话音未落,古榆树的根须像蛇一样从泥下猛地探出,缠住了沈牧的脚踝。冰凉、湿滑,力道却像铁链。
他举起铁锹,狠狠向替身劈下——但锹尖还没碰到,那人的身体就像雾一样向后退去,退回到影子苗的方向,和它的叶片重合在一起。
树根收紧,他几乎被拖倒。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凉意,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
最后一刻,他用尽全力劈断缠着脚的根须,踉跄着退到阴影之外。
回头望去,古榆树下的影子苗已完全直立起来,叶片齐到他的大腿根,边缘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而在它的叶片之间,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依旧在看着他。
沈牧退到阴影之外,脚踝的凉意依然在往上爬。他蹲下撕开裤脚,皮肤上爬着几缕细得像发丝的白根,正在皮肤表面慢慢钻动。,每一寸爬过的地方,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像有一群极小的虫子同时咬合,又带着冰水渗入血脉的凉感。
他抬手就要拽掉,一只干瘦的手却按住了他——周干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别硬拔,会断在里面。」周干部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撮干得发脆的草叶,带着浓烈的辛辣味,像是青蒿与辣椒混合,又带着一点焦木灰的味道。。
沈牧照做,草汁苦得发麻,吐到白根上时,根须像被烫到一样蜷缩起来,迅速从皮肤里退了出去。退下的地方泛起细细的红点,但没有继续渗血,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鼓起,仿佛有什么在皮下试探,却最终退回去了。。
「这草叫破阴叶,不常有。」周干部叹了口气,「能逼它退几天,但退不了影子苗。」
「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周干部说,「但先得做一件事——把影子苗交回去。」
「你带了它的泥,就是带了它的路。」周干部看着他,「不还,它会找来。」
他想起背包里的那个玻璃瓶,瓶里那几缕还在动的白根。
他们回到树下,周干部让他把瓶口打开,慢慢倒在影子苗的根部。泥落地的瞬间,像一团被挤干的海绵,猛地塌陷下去,随即被影子苗的根须抽进土里。甚至能听见极轻的「咂咂」声,像湿舌舔过石缝。连瓶口的水汽都被拽走,玻璃壁瞬间起了一层干纹。
影子苗的叶片微微合拢,像是满足地呼吸了一次,叶脉间闪过一丝暗色的光,转瞬不见。
天色将明,村口的雾气像一条缓慢退去的潮水。沈牧背着包,脚步沉重地走出村子。
影子苗仍然站在树根处,齐到膝盖高,叶片静止不动,像是已经放弃了追随。但在它叶片之间,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依旧在看着他,只是比昨夜更深藏不露。
三天后,沈牧回到市里。他把脚踝的伤口仔细处理,每天检查皮肤,却始终觉得那股凉意没有完全消散。
夜里,他把烟盒放在床头。翻身时,不小心碰倒了烟盒,盒盖里的黑镜片反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正慢慢抬头,动作比他晚了半秒,影子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熟悉的暗光,嘴角的线条微微向上,像在试探一个笑。
「……你太累了,我替你活。」那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但房间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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