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台风过境白滨的第三天,天色阴沉,雨气凝重,空气潮得人喘不过气,海原高中的弓场一片狼藉。
弓场的檐角下,积水顺着木质横梁滴落,落在没有硬化土路的水洼里。风声嘈杂锐利,拽得拉门咚咚响,夏海和雏听着这声音也烦躁,从屋顶上滴落、溅起的细小水花成了阴雨里唯一的圆润。
年长的铁围栏被树撞倒在草地上安静地躺着,尽头的几个草垛也被卷进草地上的水坑,只剩最右边邻着路的那一个草垛安然无恙。室外这幅光景还可以归咎于台风,室内被吹得四散的靶纸、箭失和摔落在地的弓,就只能是因为西野夏海没有关上防风门了。
雏一边抱怨一边开始整理这一地狼藉,而夏海只是把手抱在胸前站着。最近几天她尤其烦躁。夏海想到弓场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粗心变脏,她的想象仅止于变脏,眼前的混乱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她烦躁到了极点,想抽烟又不能让学妹知道自己抽烟,而且老师也有可能过来。
西野夏海是海原高中弓道部的王牌,她的学习成绩不算好,无论和弓道社的成员还是和班上的同学都不亲近。她上了高中才开始练习射箭,她不太注重社团老师和前辈们教授的射法八节,她只是为了能在这个地方射箭才礼貌性地做完那些动作。
夏海开弓的姿态和别人都不一样,她会先用箭羽擦过脸颊,再把后背转到不能旋转为止。她的瞄准很快,因为开满弓后颤抖的双臂和后背总让她不安。夏海在代表学校参加的无敌的射准技术加上总能抢到先手,夏海的射准技术无人能敌,她从来没有在正式比赛中脱过靶。凭着这份成绩,她被前任社长指定为接班人。
“好烦啊,真得查查那天是谁最后从弓场走的。真的,我跟你说,夏海学姐,要严查!”
雏没有真的生气。她是今年刚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起初是被同班同学凑人数拉到弓场的。拉皮筋很累,射箭的礼仪很无聊,雏也没觉得那套四处漏风的袴服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在雏快要放弃,打算悄悄溜走的时候,夏海的一句话留住了她:你的姿态很好,如果拿起弓来肯定能射准。
雏注视着说这句话的夏海,她的皮肤颜色像小麦,眼睛下面撒着巧克力豆一样深棕色的雀斑。她想要看夏海的眼睛,却总是先看到她插满箭的箭靶,强的人都很漂亮,夏海的气质让雏着迷。她渐渐把弓场和社团都当成了夏海的一部分,从那以后开始在弓道部活跃。
雏非常开心能为弓道部做点什么,这次提前返校也是她的主意,学校还在放台风假,她就给夏海打了电话问她要不要去弓场确认受灾情况。
“可是,距离县大赛也没几天了,如果不赶紧弄好的话,这次还能出线吗?”
夏海沉默地站着,雏已经把地面打扫得差不多了,断了的箭和其它一眼能看出坏掉的东西被归置到了出口。然而弓场越被打扫得整洁,夏海心里就越燥乱越自责。如果那天她没有赶着去神社,就没有今天的这一地破败,她可以和端着前辈架子和憧憬着自己的后辈如常地拉弓射箭。
“学姐,这把弓好像有点变形了。啊啊,好不容易才让得到的新弓啊!还能用吗?”
现在弓道部给新成员练习用的弓都是开学不久后藤原结实学姐捐赠的弓。藤原结实是比夏海还大两届的学姐,是海原高中弓道部的创始人之一。这次她一口气就给社团捐了十多把弓, 而且不是淘汰了旧弓拼凑起来的,她亲自去订做了一批新弓,这些弓的手感和韧性都不错。结实还亲自去弓具店协助弓匠刷了清漆。
夏海给它们起名叫波子,并且按照拉力公斤数给他们起名叫波子七,波子十三和波子二十。波子们现在东倒西歪,有一把被大风扫到了草地上的水洼里,看样子应该泡了好几天。
“别用了,会爆片的。”夏海放下抱着的双臂,走到雏身边开始逐一检查弓的受潮情况。“其它这几把应该还好,干了以后还能用。”
雏握着手上那边有点变形的弓,“要是这把弓,部里不要的话,能不能给我啊,学姐?”
“对啊对啊,台风天也不能去打工,我已经陷入完全的赤字危机了。”雏特意用一个很复杂的词来掩盖自己的没钱,不是出于自卑,只是不想让夏海觉得自己太现实。在她的心里夏海是一个
高洁的人,一个只和弓道有关的人。雏有一种不能向夏海透露自己想法的执着,她害怕夏海会看轻自己的功利想法。
夏海看着雏惊讶的表情,摇了摇头。她伸手从雏那里接过弓,仔细端详着弓身上已经开始发白的木纹。“受潮的弓没有韧性,到时候拉满的时候会突然断裂,木片会扎进眼睛里。”
雏怔住了,脸一下从双颊烫到耳根。夏海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什么疑问的上扬,像是在冷静地陈述:我不想失去你。雏猛地低下头,希望夏海没有注意到自己泛红的耳尖。
夏海打断了雏,和她一起取来弓和弦。两把弓一把是上几届的前辈藤原结实赞助的社团练习弓,夏海给它们起名叫波子,并且按照拉力公斤数给他们起名叫波子七,波子十三和波子二十,雏最常用的是波子十三;另一把是夏海的浅蓝色玻璃纤维弓——是她第一次在县大赛出线后买给自己的礼物,白滨没有弓具店,夏海坐了一夜的电车去东京,那是她第一次去东京,她买完就回连一顿饭都没吃。
装弓弦的盒子被风卷开后上面的几条弓弦都有点湿了,夏海把相对干的那根弦交给雏,两人互相借着彼此的肩膀上了弦。
“我们决一箭,如果你环数能超过我,这把弓送你了。”
雏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胜利后用着夏海学姐的弓和她一起参赛,却不知道夏海纷乱心中的想法。夏海不能在这里放水,她必须全力以赴,必须在这里被雏击败,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能解脱,就放不下弓道部。
靶子渐渐在夏海眼前变得模糊,重影。那个黑色的圆环像在跳动,时而变大时而缩小。箭道两侧站着很多人,很多个过去和未来的自己,有些在拉弓放箭有些在沉沦挣扎。耳边环绕着打火机的咔哒和火柴擦燃的嘶嘶,它们盖过了所有的雨水和弦音。
夏海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但弓道场的天花板开始旋转,木质地板上的纹路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可这些幻觉比现实更加清晰地提醒着她: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继续坚持下去了。她希望自己还能有更多时间。
雏想赢。她小跑到夏海面前取回了自己的波子十三,两人都没有按照礼仪跪在满是泥污的地上取箭。箭就握在手上,教雏射箭的夏海不跪,所以雏也不跪,就算地上没有泥污也是这样。她们对着最后一个箭道末端唯一能用的靶子跨开了步子,摆开射击姿态。两把长长的弓身斜挑在半空中,风声渐小,积水落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射场里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交汇。
雏的心在狂跳,她不由得握紧了手上的弓。现在的她有优势:她站在夏海的后面,她能看见夏海的一切动作。基于这个优势和夏海教给她的关于弓道的一切,维持住姿态,射准只是姿态的结果,她在最后一次呼气抬手前定好了战术。夏海学姐的射击很快,但她最近状态不好,出手变慢了,射准也大不如前,还频频在练习中脱靶,只要能抢到她的先手就能胜利。
雏觉得这一箭或许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她把浑浊的空气吸进肺里,世界慢了,躁动的心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包裹和保护着,因为被保护着,它变得平稳了。雏感受着后背的发力,握弓的手不再紧张,只要用鱼际肌顶着弓臂,不需要更多瞄准,就能让箭飞向靶心。
雏的手指松开,手腕后甩,箭尖呼啸而出,锐利的弦音割破空气,箭最终落在了箭靶最中间的白心。而夏海才刚刚把弓举过头顶,尽管留给雏的是一个坚定的背影,但夏海的心态和姿态都变形了。靶子在她的视野里变得模糊,空气好像阻塞了她的呼吸,雏的弦音变成一种刺耳的啸叫。她赶快开弓,箭羽都没有擦过脸颊就放出了箭。
夏海如释重负地放下弓,整个人突然躺倒在泥泞的地板上。
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夏海的黑发散开在地上,她望着阴沉的天空,喘着粗气对雏说,“伊藤,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没关门吗?”
“那、那个事情现在不重要啦。我们快点去医院吧,学姐!”
“是我。”夏海从地上坐起来,她的耳鸣仍然没有好转,她看见雏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说了什么。反正她不会说什么重要的话,那副焦急的表情倒是让夏海觉得可爱。
“别、别再让这个地方乱成一团了。让大家射箭的地方。要干净。”
“以后,你要让那个柜子里放满奖杯才行。”夏海指了指墙边的玻璃柜子,里面空空荡荡的放着几个写着“西野夏海”名字的缎带和徽章,却没有一个海原高中弓道部的奖杯。夏海把染着泥土的手伸向雏的脸,用力地按在她肩上。她试图靠着雏自己站起来但失败了,她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几乎是滑落回了雏的怀里。
高三的学生偶尔也会因为个人发展或者升学规划的考虑而提前结束社团活动,有些人会选择不参与最后一年的比赛来专注于学业,尤其是在白滨这种小地方,在这个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的海原高中弓道部,雏在心里这样为夏海辩解,她仍然期冀着听到否定的回答。
夏海不打算引退,但她刚才拉动弓弦的肌肉烧灼般地疼,这种疼痛让她不能思考,让她无法在这里和雏说清楚,而且她也并不想说清楚自己的全部。她渴望自己的秘密暴露,又希望谁也发现不了自己的秘密,她尽量用发呆来掩盖痛苦,好让自己脸上不要露出难看的表情。
“挂号费三千,祈福两百。”夏海突如其来的“穷鬼”笑话让雏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紧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学姐果然是学姐,王牌射手的器量和温柔永远闪闪发光,雏心里充满了继续陪在学姐身边和她一起战斗的动力。
雏扶起夏海,两人踉跄着走出弓场。雏小心地把夏海安在了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替她系好头盔。雏虽然有着和喜欢的人一起骑摩托车兜风的愿景,可真到了这天,她却紧张得不行——天气太差了,自己的车太难看了,刚刚才出了一身汗,自己身上肯定有股奇怪的味道。
雏打着火上路,骑得差不多和自行车一个速度。她的驾驶技术很好,车速控制得很平稳,在这种速度下一次都没有熄火。带着雨丝的风刮在雏的脸和手臂上,夏海靠在她背上,用手环着她的腰。和雏想象中学姐的触感不一样,她的胸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肩很硬很宽,整个人像枯树一样没有力气地搭在雏背上。即便是这样,雏还是觉得很温暖,很不一样。
台风过后的白滨海岸线被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泛着铅色的海水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沙滩。摩托车沿着海岸线蜿蜒前行,道路被雨淋得颜色越来越深,落叶和断枝散落在路边。环海那条路上的店大部分都开门了,但都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一到夏天就会集中出现的游客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几对人拿着相机,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时而停下脚步指示自己的伴侣摆出拍照姿势,但灰色的海天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雏和夏海要在路的尽头右转去神社,街角那家投币洗衣房在灰蒙蒙的海雾中透着温暖的橙光。最近这里总是很热闹,洗衣房里的各种机器都在旋转,里面的人很多,屋子正中间的长椅上坐满了背靠背玩手机的人。
“怎么投币洗衣一下子流行起来了。”雏轻轻地转动龙头、倾斜身体想让车子尽可能轻巧的过弯,夏海却突然抱紧了雏的腰。
“学姐?”感受到夏海贴得更紧,雏紧张地轻声问了一句。
夏海用沙哑的声音在雏耳边地说:“没事,咳咳——有点晕车,这样舒服点。”
车子转过弯后,夏海就不再那么用力抱着雏了,雏悄悄地松了口气,却又隐约觉得有些失落。两人继续向半岛的尽头,神社方向前进。经过一个漫长而陡峭的下坡后,浪雷神社逐渐从弥漫的雾气与细密的雨丝中浮现出来。神社的奥宫迎面朝着大海,巍然耸立于一座高耸险峻的岩石之上。奥宫鲜艳的朱红色如同火焰割开海、天、大地——它的辉光使得这三者熔融模糊,让它们变成自己的颜色。相比之下,不仅岩石下方的拜殿和几座附属建筑显得格外渺小,连这片风浪大作的沙滩也显得谦卑。
雏在沙滩边的小停车场停下了车,雏不怎么来这个神社,比起它的地址和这个多风多浪的沙滩浪雷神社的神主更加孤僻易怒。外国人听不懂本地话,即便被神主劈头盖脸地说一顿也只觉得是自己不小心触犯了本地风俗,灰溜溜地逃走就好。而本地人却不格外不喜欢神主柳辰姬,哪怕是最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在帮了忙以后还被他没完没了的训斥。只有那些最老的,想来是孩提时代就和柳辰姬相处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心中已经完全没有愤怒和仇恨了,才会常常造访这个地方。
鸟居直插在海里,要想进神社必须光着脚涉过浅海。两人走到沙滩上的换鞋处,它是一个木板搭起来的平台,上面放着几个用来放鞋的格子柜。尽管是换鞋处,旁边立着的标牌却用多国语言写着“只限信徒进入”。
穿过神社前的海只脱鞋是完全不够的,在风浪小的日子浪花会拍到大腿,像今天这种日子最大的浪能把人扑倒。雏正担心神社会不会没开门,往浪的尽头看去,柳辰姬正好就站在对岸的岩石上。
他穿着一身端正的红色神主服饰,袍袖宽大,衣角在风中拂动。他瘦削的身形之上,头发花白,但身姿却挺拔,站得笔直,像是岩石上的另一块岩石。他只是站在那里,海风呼啸,他岿然不动地立着,雏觉得他在等着要骂谁。
雏正暗自思忖要不要说服学姐风浪太大了,别过去,这样自己也不挨骂,也不会把衣服全部弄潮。夏海的背影却很坚定。
夏海看穿了雏的心思,把鞋丢进格子,头都没回地跳进了海里。雏没见过夏海的父母,但她知道这肯定是夏海瞎编的。
夏海走得不快,在汹涌的海水中显得有些吃力。她的步伐因为脚下不稳而踉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浪一阵一阵地拍打过来,有时猛烈得像要把她掀翻,她一边斜着身子抵挡巨浪的冲击,一边用脚趾拼命抓紧海底的沙子。海水冰凉刺骨,浸透了她所有的衣服,她依然坚定地向前迈步。
雏一直担心地看着海中的学姐,神社和沙滩边看起来这么短的一段路,没想到居然要走这么久。在夏海上了岸以后,雏就不再注视着那座神社了,她的思绪现在属于自己。
她坐在换鞋处的边缘,手撑着木板,海潮泡沫消融的声音暂时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夏海是弓道部的部长,雏在新生里实力算不上第一,常常要被吉田和风间压过一头,但她是唯一一个还没被夏海骂哭过的新生。是运气好吗?还是说夏海其实对她有点特别的照顾?
现在好像是难得的轻松时刻,等学校开学之后,就要回到那个一团糟的弓场好好清理和修缮。西川老师根本指望不上,他的心里只有退休,弓道部本来也不是强部,海原高中本来也不是厉害的高中。越是想到这些雏就越发觉得夏海在这个沉闷的小地方简直热烈耀眼得不可触碰,可是她好像碰到了,太阳好像要出来了。
她想着开学以后大家一起修复弓场的样子,拿着水桶、扫帚、木条、锤子,像蓝色封面的青春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夏海会穿着旧T恤,在箭道上指挥大家排水、刷油、重铺地板,然后一起工作到天黑,再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会端着正经说,“你们今天表现得稍微像样一点了。”也许她会给所有参加修缮的人都准备冰镇乌龙茶,虽然社团的冰箱现在还没修好,也没有经费买瓶装饮料。
并且修复弓场没那么简单,光靠几个高中生的力气就算能干活,买材料、补屋顶、换护墙、整草坪是一大笔钱。雏心里想过,是不是要大家集体去找个打工,因为在初次修缮弓场的时候积累了经验,成立个搬家公司一类的机构说不定能赚到钱。
夏海之前说结实学姐给了社团一大笔赞助,可雏对结实的感情却很复杂:她很喜欢和感激结实,她非常喜欢那批新弓,没有它们弓道部连3张像样的弓都拿不出来,社团能持续吸收新人都全靠它们;她同时也嫉妒着结实,一是她那么年轻就有了这么多钱,二是她和夏海的关系。
结实好像很冷淡,除了夏海弓道部没有人见过结实。她不在弓场露面,也从不接受任何活动邀约,上次雏为了表达感谢和风间一起做的鲣鱼干也被结实拒绝了。为了钓鱼雏和风间连续两个周末都赶在日出前早期,被海水熏得周一都是鱼腥味,而夏海只带回来一句“学姐出去玩了,说不方便回来拿。”就拒绝了两人的心意。
雏知道自己应该更关心弓射技术,关心如何在县大赛表现得更好。
但她就是忍不住反复想着这件事。结实到底在夏海生命中是怎样的位置?是过去的队友,是对手,是师姐,还是……恋人?夏海那种快速射靶的技巧,她的弓道理念都是结实传授的吗?雏不敢问起这些问题。可每次夏海提到“结实”这个名字时语气的轻微变化,总会让雏觉得她们之间藏着什么。
或许她只是太敏感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即使问出口也得不到答案。
海风忽然变大了一阵,把她头发吹得凌乱。她眯起眼往远处看,远处只有神社伫立着——如果只是为了甩开自己去抽烟的话,要费那么大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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