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从被子里抽出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那该死的东西发出的尖叫声刚刚将他从一个美梦里拽出来,巨大的失落感正从崩溃的心理堤坝缺口倒灌进他的心中。
他的指尖扫过什么东西,接着从地板传来碎裂的声响,那尖锐的铃声并未停止,反而因嘲笑不幸掉落的蠢物而更加放肆刺耳。铃声还在继续,陈州一时忘了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铃声,大概是为了能在任何时候提醒他有电话要接吧,如今目的达成了,而奖励是愈发剧烈的头疼。
即便如此陈州也没有睁开眼睛或是点亮台灯,他不想脱离这片黑暗,这是一种保护,保护他能在接完电话继续沉入梦境,刚刚的梦境正在迅速褪隐消散于意识深处,他的身体试图将其重新打捞起来拼接回去,因此分配给寻找手机的专注力有限,任凭铃声如何刺耳也并不在乎。
终于,陈州的手指摸到一块四方硬物,他抓起那东西,拇指摸向侧边的按钮并按下,原本包裹他的黑暗中多出一块淡白色的印记,陈州微微睁眼,手机屏幕的光线透过裂开的眼睑缝隙戳刺他的瞳孔,被干扰的视线于是只捕捉到屏幕上醒目的接听和挂断图标。这就够了。
“头儿,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对面的声音毫不掩饰紧张。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陈州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疲惫,难道查岗的事也要他亲自督办?
陈州睁开眼睛,同时从床上坐起来,手机里传出对方紧张的呼吸声。
“第三监区,半小时前发现的,至于警报——头儿您最好来看一下。”
陈州挂了电话,在黑暗中摸索衣服,随后骂了一句,将房间的灯点亮。夜色被驱散后的房间显得有些狭小,不过是监区里标配的房间,只供满足日常的起居需求,保证最起码的舒适性。有时陈州会想或许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囚犯,被这份工作和这个标配的单间束缚。
十分钟后,陈州走入监区中心的安检口,探测镜头扫过他胸前的工作牌,随后发出一声电子音。值班的警卫照例向陈州敬礼,陈州则草草抬手回了一下,赶着向中心深处迈步。
经过会议室时他侧目看了一眼,欢送会的布置还没有撤走,那些瓶瓶罐罐依旧留在桌上。前半夜喝了多少?陈州记不起来了,可能是五瓶,可能是二十瓶,或者更多,人在兴奋之时很难记住细节,更何况那时他大脑已经被酒精浸泡的绵软木讷,只想往胃袋里冲灌更多。
那是为他举行的欢送会,他即将从这个鬼地方退休,所以喝多少瓶都是合理的。四十年,他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四十年——在主管位置上待了二十年——在他的监管下,这鬼地方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是他能心安理得退休的底气。难道现在的宿醉就会改变这一切吗?陈州心里从未如此愤怒过。他不信邪,哪怕这鬼地方本身多邪性。
他踏步进入监控中心,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房间内所有人一齐看向门开的方向,在看到陈州后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如此一致:紧张的同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班的负责人上前调出电子记录,将信息平板呈到陈州面前。
“第三监区1495号监房,在当晚一点例行检查时人还在,二十分钟后监控巡视时就不在了,我们调取了整个监区在这个时间段以及之后半小时内的所有监控,没找到犯人的踪迹。我们已经启动了紧急封闭,但在监区里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工作人员在操控台上敲打了一番,中心那占据整面墙的监控屏上单独出现一个视窗开始播放1495监房的监控影像,视频左上角的时间标签上写着时间是今日凌晨一点整。
影像中的监房呈长方形,摆放有一个单人钢架床,一个悬吊在墙面上的金属书桌,一个用来方便的马桶和一个洗漱用水池,此外再无他物,监房中的犯人是一个年纪比陈州还大的男性,头发花白,因缺乏定期修剪而快要垂到肩上,男人在影像里一直坐在床上,双手握在膝头,盯着对面的墙。由于摄像头的角度,看不清男人的正脸以及他是否在说话,就这么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男人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僵在那里。突然影像画面像是被干扰一般剧烈扭曲闪烁了几秒,等到重新恢复正常后,监房里的男人便消失了,其余陈设则原封不动。
一间空荡荡的监房,在视频影像里像是某种预兆——极其不好的那种。这情景比监控中心的的气氛更为凝重。
陈州将这段影像看了两遍,期间一语不发。影像播完,他用手指压住抽动的眉角,垂下目光思索了一阵,随后将目光移到手表上,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距离这人失踪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陈州随后又快速查看了相近时间段内监区内的所有影像资料,哪里都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在这个监区中彻底消失了。陈州拒绝这种可能性,监区的安防体系每年都在更新,层层监控,不可能让一个囚犯如此清晰的逃出去,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被漏掉的线索。
“跟我去他的监房,”陈州对当班负责人说,“其余人继续找,他不可能从这里跑出去,没人能从监区跑出去!”
这是一面他每天都要面对的墙。墙体的材质是混凝土,据说里面埋着数米长近一米厚的钢板和交错如蛛网的食指粗钢筋,只为了防止像他这样的人从这个混凝土构筑的巢穴中跑出去。
卜志觉得这些传言有些过于好笑,首先,他们中没有任何人能将监房的那扇唯一的铁门破开,单从这一点来看,往墙体之中埋进那些金属构造便多余的显而易见;其次,这个地方无论任何时间都有巡逻队在通道内徘徊,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镶嵌或是悬吊在灰白色混凝土墙体的边角处,时刻注视着这个巢穴中发生的一切,连一只飞虫的行动轨迹都会被详实记录,更何况他们这些两条腿、体积醒目的监区房客;更别提每日相同的作息时间表和没完没了的点名。离开这里的途径只有一个,全身盖上白单子,被人用担架抬走,附带一张三方签字的死亡证明。
卜志从来不去想离开这件事,他每天唯一的思维消遣就是盯着床铺对面的墙体,一看几个小时,同时什么都不想,让空白填充进他那开始破洞的脑袋。
他在半年前被取消参加日常劳作的资格,因为医务室的医生在完成一系列不知名的检查后,给他开具了一张病情告知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不清楚,只有几个大一些的文字落进他的眼睛里——阿尔茨海默。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吧,难道是要让这个姓阿的外国医生再给他检查一番?卜志心里即刻厌烦起来,他想申请回去参加劳动,但是死活想不起应给谁提要求,眼前这个穿白色袍子的人吗?不对,管事的人不穿白袍子,再说了,他要参加什么劳动来着,还是,什么是劳动?
那天之后,他除了在规定时间被允许离开监房到外面散散步之外,只能待在自己的小房间内无所事事。小房间里陈设简单,这点卜志很满意,一个钢架床、一个金属书桌、一个马桶和一个水池,都是一个,一个足够。他是个节俭的人,生活中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包围。
他每天都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的那面墙。床很舒服,柔软的床垫中间有些凹陷,和他身体的轮廓大致相同,坐在床边就像是坐在春日的草地上,安心惬意,他可以整日在那里待着,注视墙面的风景。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原野,如果仔细观察还能注意到其间潜藏着小小的纹理痕迹,那些凹凸不平的起伏时而静止,时而微微颤动,怕是被从监房外吹入的气流惊扰。卜志试过将那些纹理抚平,或者安抚受惊后的悸颤,可那片灰白原野并不需要外人的打扰,卜志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过客,对于原野而说,卜志的出现只是暂时的,在他之前已有很多,在他之后亦会有更多,原野无意理会终将离去的他者。
可卜志似乎又和之前的那些过客不同,他许久地、毫无倦怠地终日注视着眼前以垂直姿态无限延展的原野,自我陶醉地在其中游荡,并试图用言语和这广袤的景致交流。他报以自己的姓名,一遍又一遍,生怕原野无法捕捉这被微风一吹就散的音节组合,他向原野发问,问各种问题,而原野沉默不语,因为思考这些问题需要耗费难以计数的时间单元。
这个答案足以回答已经提出的所有问题。于是卜志整理一番着装,并因自己的穿着过于随意简朴而感到羞愧,他合上双眼重归黑暗,然后聆听。
他听到了世界生长的躁动,听到了气流在原野上空掠过时发出的哀鸣,他听到自身深处那干涸的裂口中流淌出的灰尘,听到心脏沉寂僵硬后,留存其中的血液因时间的磨损而回响。
卜志没有睁眼,虽然他明白那声音的发出者就在他面前,他依旧沉溺于自我的黑暗之中,点头并流泪。
卜志的视野重回光明,他看到灰白色的荒野被重新描绘,新的景象如此陌生而亲切,他痛哭出声,声音微弱,因为原野提醒他不能让监房外的警卫察觉他的哭泣。
那是懦弱的表现,那声音说,他们只能如此理解,你明白吗?他们粗鄙的智力无法共情你的悲痛。
你要一直聆听,一直注视,卜志,你要每日如此,日日亦然,出行的日子即将来临,你需要做好准备。
卜志的疑惑抑制了悲痛。他在脑海中搜索向往的地方,找到的只是错乱与空白。
“我不记得那里。”卜志呢喃,“什么是那里。请你告诉我。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记得,再想想,你在来到这里之前,一直想要去看的地方,就是那里。
卜志回想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日子。他在进入这个单调的监房之前,所处的地方是一个似乎相差不大的房间,那里空间比这里宽阔,但是陈设依旧简洁,他和很多其他人共同存在于那个房间里,另一个监房,只不过他不称其为监房,而是家——他们共同的家,身处家中的他们每日重复同一件事,并拥有一个共同的向往。
那声音浅笑。很好,很快我们就去那里,你和我。在那之前,你要继续聆听,继续注视。
卜志点头答应。那声音消失后,他继续眺望眼前的灰白色原野,聆听从上空流过的微风,他怀着最大的耐心终日注视着,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卜志在原野中寻找声音的源头,但没能找到,原野便是声音,声音便是原野。他短暂收回自己的目光——痛苦而不舍——看向监房的铁门,从门缝中透出外界的碎片,已经是深夜。
卜志将眼睛合上。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一切都沉静下来,时间被冻结,世界被定格,他被抽离出来,重新安放,沉溺他的黑暗在隐隐发光。卜志缓缓睁眼,看到一条青黑色的道路从身下延伸至远处,道路两侧是陌生的街景,而头顶的天空被夜色涂抹,他望向身后,远处的深夜中点缀了建筑的轮廓和人造光点,而在他身前,一座高大的建筑似乎脚下道路的尽头。
卜志小心地迈出第一步,感受脚底传来的坚实,之后谨慎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第五……他越走越快,步伐轻盈。当他不再担心地面无法承载自己之后,便抬头望向远方的那个建筑,在建筑顶上嵌有两个字,它俩结构简单,被红色的光条勾勒。
陈州坐在空荡监房的铁床上,望着对面的墙壁。那墙壁颜色沉灰了无生气,似乎是被监房内凝滞的空气浸泡了太久。墙面中渗透出来的沉默令陈州感到厌恶,他有太多的问题,却无法在这里得到任何答案,这让他坐立难安。
监房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当班负责人捧着平板准备汇报最新的进展。
陈州开始相信这一切只是宿醉导致的噩梦,他悄悄掐了自己一下,指尖深陷进肉里,剧烈的疼痛没有改变任何眼前的现实。好吧,这就是现实,一切都是真的。
“你说,他坐在这里盯着这面墙的时候,在想什么?”陈州发问。
陈州伸手触摸那面墙璧,指尖触到的是粗糙陈旧的表面,木讷呆滞,与世无争。
陈州接过平板,点开资料文件。他需要知道这个监房里的人的过去,人是被习惯所驾驭的动物,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就能推测其之后的轨迹,如今线索稀微,这是陈州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文字在陈州眼前像越冬飞鸟般掠过,留下的痕迹从象形文字不断演化为更为具体的符号和图标,勾勒出曾在这个监房里度过漫长岁月的人的历史轮廓。
“麻烦大了。”陈州小声呢喃。他坐上主管位置后看过不少监区犯人的档案,但眼下这位的履历比他所看过的都要“精彩”——不,“精彩”这个词或许有些轻描淡写了,他没想到自己管理的监区内有这样一号人物,更要命的是这个人几小时前从监区消失了,去向不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陈州不敢设想。
必须先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可以,继续犹豫就是等死。
“给我调取周围五十公里所有的监控影像,和这人进行面部对照识别。”陈州将平板递还给当班。
“你怎么知道他是用跑的?去办!二十分钟后给我结果!”
当班负责人走后,陈州重新在铁床上坐下。他不想回监控中心,那里的气氛压抑到让他恶心,而尚未消散的宿醉只会加重他的焦虑。他需要冷静,让被酒精浸泡过头的大脑重新转起来,然后找到对策。
确认身份信息是第一步,现在陈州已经知道了。这个监房里的住客叫卜志,四十年前被收押在此,原因和其他关在这个监区的人一样。
在查看卜志的档案时,陈州猛然想起这个监区当初成立的目的,以及四十年前将他困在此地直至今日的灾难。四十年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了将这些监房里的人看作是和自己相差无几的普通人,只因为他们和自己身躯体态相似,行为举止相似,又在终日的监禁中表现得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但事实并非如此,每一个关押在这座水泥牢笼中犯人都罪有应得。
四十年前,一个不知名的组织突然开始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他们在各个地点集结,向周围宣扬着所谓“教义”,规劝他们摒弃世俗,加入组织的怀抱。还没等大众反应过来这个组织的目的为何,组织成员们便在沿海的一处名叫达干村的地方启动了他们所谓的“仪式”。那是一场无法形容的灾难,最终以失败收场,最先抵达现场的武装人员将那些幸存的组织成员全部控制,一并押到这座监区中。
之后的官方报道中将组织成员定义为邪教徒,但陈州觉得更为贴切的词应该是疯子。
而卜志是那场“仪式”的发起及引领者之一,也是仅存的一个。
陈州在卜志的档案中看到这个男人在入监时就被诊断出妄想症、精神分裂和人格障碍,半年前又被确诊了阿尔茨海默,成了开始丧失自我的疯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过七十的疯老头却眨眼间从监房里消失,从监区里消失,甚至可能设法绕过了监区内的所有安防措施逃了出去,如果在惊动上层之前没把卜志找回来,陈州面临的将不是退休大吉,而是另一个独属他的监房。
在监控视频中,卜志长久地面对这面墙,时而言语时而沉默,他到底和这面墙说了什么,陈州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得到这个信息,但是墙无法回答,那是卜志和墙之间的秘密。
陈州看了眼手表,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天亮,时间不算充裕,但是还有余地。他只需要集中精神,思考,思考……
通讯器的响声击穿了陈州头脑中酒精聚汇而成的迷雾。他接通来电,心里期待着转机。
“头儿!查到了!四十公里外的机场监控确认了他的相貌。”
“我给你两分钟,确认后发我并通知应急组,他们和我一起出发。”
如果不是那个声音提醒,他都忘了自己穿的是监区的统一服装。幸好在声音的指引下,他找到一套合身的衣服,就放在临街一辆汽车后排座位上,更巧的是,车门没锁。
卜志已经太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如今的一切都变了样子,更高的楼,更亮的灯,更多的车辆。他踏进机场大楼时,被炽白的照明灯晃得眼晕。
“接下来怎么办?”卜志问道,在旁人看来是自言自语。
“登机牌和身份证。”安检窗口的工作人员只瞟了一眼卜志。
卜志迟疑了一下,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摸索,自然是没有任何东西放在里面。
卜志从外套贴身一侧的内口袋里摸出一对材质光滑的东西递给安检人员。那人先是看了眼登机牌上的信息,又扫了眼身份证,之后略带狐疑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卜志的脸。他的目光在卜志和身份证上来回游移,最后拿起章子盖在登机牌上,把两样东西递还给卜志,示意他往前走过安检的电子门。
“我这是要去哪里?”卜志收好证件时才忽然想起来问。
卜志排在队伍里,学着前面的人将随身的物品都放在筐里,攥着手走过电子门,门框上闪过一道绿光,之后一个安检员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通过安检后卜志有些茫然无措,偌大的空间内各色店铺让他眼花,而各类标识和电子屏上滚动的讯息他也看不明白。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店铺,在店外的那扇玻璃墙前借着反光打量自己的样子,那个存在于反光影像中的人头发花白,脸庞消瘦,穿在身上的服装像是大了半个尺码,而那双眼睛如此陌生,卜志一度认为那不过是寄生在脸上的两个外来物种。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那镜像于是也伸出手探向脸颊,那只手瘦长粗糙,想完全伸直似乎有些困难,指甲过长的指尖触到蔓布褶皱的侧脸,卜志感觉到一丝迟来的凉意投进脸颊的皮肤之下。
这就是他如今的样子了,衰老、迟缓、被世界遗弃。卜志逐渐迷失在他自身的镜像中,之前他只需要面对墙壁就能拥有一切,而现在他再次被自由拥抱,却不知道该向哪一个方向伸出哪只脚,他陡然意识到在他开始聆听声音的那一刻起,他曾经拥有的原野就抛弃了他,他落进原野尽头那广袤的海洋中,徐徐沉入,在眩目的黑暗中孑身一人溺毙其中……
“先生?需要帮助吗?”店里的营业员以为这个老人迷路了,上前主动询问。
“我——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卜志从自己的意识中醒过来,这个营业员是长久以来第一个和他交流的真实的人,卜志庆幸自己还记得如何说话。
卜志拿出过安检时出示的那两个东西,他认得身份证是哪个,把另一个应该是“登机牌”的东西让营业员看。营业员按上面的数字标识给卜志指明了方向,就在这个大厅左侧的走道尽头。卜志向营业员道谢,小心收起登机牌,先迈出左脚向那个方向走去。
他在登机口等了时间不长,随着人群流入机舱,在空姐的协助下找到了自己靠窗的位置,当机舱外轰鸣声遮天蔽日之时,卜志深深陷进座椅里,被腾起的飞机硬生生扯断与大地间的引力纽带,他看着颤动的机舱,视野逐渐被淡薄的黑色晕染。
那是一片温暖舒适的黑暗,曾裹挟他度过无数个难以形容的时月,他抛弃了缠绕在自身周围的诸多嘈杂,甘愿一头扎进这摊昏沉的黑水中,不断向下沉泳,直到触及最深处的一抹微光,透过那道光束,他窥见了一个人,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只是更年轻些。
那人衣着考究,神色昂扬,立于高处面向之下的众多看不清相貌的人群,发表一场极富渲染力的演讲,窥光窃视的卜志听不到那人在说什么,只是看到他时而振臂,时而伸手挥向台下群众,而台下众人脸上一副痴迷沉醉的表情,陷入那人的言语中。在人群之后是广阔的海岸线和无垠的天际,絮状的云被粗糙地标记在天幕上,不断流入天海交会的狭缝中。
一阵强风吹过,人群们向着风流去的方向转身,而那个发表演讲的人却回头看向窥视的卜志,那一瞬间,卜志意识到自己看到的这个场景不过是来自过去的回照,从记忆深处投射在眼前。卜志看着年轻时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向他露出微笑,并伸长手臂指向远处的天际,卜志放眼望去,那片略微发灰的天际中云层纷纷向两侧卷去,留出正中央一处空白,海上的劲风越发凌乱,将天幕吹出一道裂口,卜志注视着那嵌在天中的缝隙,心中涌出一股熟悉的暖流。
过去的自己于是向他开口诉说,言语化作尘埃在传来的途中被风吹散,人群开始向着海中前行,过去的自己也随着走远,卜志也想跟上,却被什么绊住了脚,身子一晃,记忆的投影瞬间暗淡,他重新被黑暗裹挟,浮出意识的深渊。
卜志睁开双眼,机舱简洁的白色充斥在他的视野中,而坐在一旁的女子正在叫他。
女子手指卜志另一侧舱壁上的窗口,卜志看了一番,将那个突起的横隔用力按下,将遮光板从槽中推下来遮蔽机窗,他的目光触及窗外空间的短短一瞬令他震颤,无尽云层在他下方很远的地方蔓延开去,比他最为狂野的梦境还要离奇。
卜志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一下身体,刚刚的昏迷依旧试图继续纠缠他,卜志试图回想昏迷时所看到的景象是来自过去的哪个方位,但机舱内低沉的轰鸣声让他难以捕捉残破记忆的任何线索。徒劳一阵后,他放弃了,转而打量一旁的女子和她手中的书。
女子年纪约有三十,身着样式新颖的套装,意识到卜志的目光后便扭头看他。卜志只有尴尬地笑笑,尽其所能寻找打破尴尬的途径。
女子将书合上,留了一根手指夹在读到的位置,随着书在女子手中翻转,卜志看到了书的封面,《精灵宝钻》,他从没听说过。
“想不到您也会对这类书感兴趣。”女子的眼神在书封面上摩挲了一阵,“我以为您这个年纪会对历史更有偏好。”
“这本书讲的不是历史吗?”卜志说,他隐约觉得应该如此回复。
“确实,这样说来也对。”女子重新打量了一下卜志,“您觉得这本书有趣的点在哪里?”
卜志的目光回到书的名字上,四个简单的文字,放在一起却无从知晓其含义,卜志在脑中寻找合适的词句拼凑,却又会想起刚刚在昏迷时看到的场景,人群,海岸线,天空,自己,以及那道悬空的裂缝。
“您的理解也很有趣。”女子缓缓说道,“一个人在历史之中确实微不足道,但是历史的轨迹也是有一个个人铺就而成的,您说是吧。”
“所能铺就的终究有限,与其说躬身铺就,反而去见证才更为重要。看到,记住,然后告诉更多人。”卜志说着,迎上女子的目光,“你不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使命吗?”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会,卜志随后低头沉思起来,女子看着这个陷在座椅里的老人,琢磨起他最后的话,不由得微微皱起眉角,见卜志不再继续话题,便重新翻开书。
卜志缓缓闭合双眼,在黑暗的视野中寻找出路。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那座监房转换到一架飞机上,为的不就是去见证吗?可要去见证的究竟是什么,他想不起来,脑中不断塌陷的空洞已经吞噬掉了关于此行终点的一切。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他真的要去见证吗?他知道自己已经衰老到可怜的地步,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次远行,那这一切值得吗?在走下飞机时,卜志仍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没有意识到看书的女子特意向他道别。
从机场出来时,天色已亮,卜志站在车流攒动的路旁失神,内心被那个问题不断拷问。在今天之前他只需每天面对那堵墙,面对独属于他的原野,在其中寻找自我的意义,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温馨的岁月,胜过被抛弃在人流车流中间无所适从太多。
你觉得前往那个地方不值得吗?那个声音突然重新开口,吓了卜志一跳。
你遗忘了太多,已经记不得那里。可你依旧记得要见证,你和那女子提到见证的意义,我都听到了。
当然。我一直都在,始终都在,当年的海岸,囚禁你的监房,飞机机舱,我都在。我无处不在。
你的右侧,沿着路走下去,有一辆车在等你。当然,在上车前,你需要取一件东西。
卜志转向自己的右侧,那是一条下行的道路,通往未知的方向。不,并不是未知,卜志忽然明白,那是通向海岸的方向。他遵循声音的指引在路旁的树丛中拿到一把利器,之后沿着路找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车,当他将利器埋入司机的脖颈时,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双手。
卜志把没有生气的躯体移出驾驶位,自己坐在方向盘后,他天然地知道如何操作这辆车,右脚轻踩油门,向左微微转动方向盘,这辆车于是平稳驶入通向终点的长路。
陈州又看了眼手里的档案,再把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档案里的信息关联起来,最后暗自摇头。
眼前的女人衣着平常,自从被请进这间临时审讯室后就一直坐立不安,却很好地将情绪控制在表情之后。陈州看到她第一眼时判断她不过是个互联网公司外派出差的职员,询问后果然如此。
陈州把那杯温热的咖啡推到女人手边,这是他刚刚出去买的。
“现在还不行。”陈州说,“有些情况我们还在核实。”
女子把纸杯推开,“我咖啡因过敏。”她看了下手表,显然之前的计划已经被打乱。
“我能和我的上级打个电话吗?我今天有很重要的客户要见。”
“暂时不行。不过我已经代你向你的领导说明情况,他已经知晓并重新安排了客户那边的会面,所以你现在只要配合我们调查就好。”
“我已经配合你们很长时间了。”女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想知道我犯了什么法,要在这里被你们不停审讯?你是管事的对吗?我犯了什么罪?你告诉我,否则我有权利现在就离开。”
陈州把那杯咖啡收回到自己这边,然后直直看向对面女人的双眼。
“你刚刚接触了一名在逃的通缉犯,女士,你应该庆幸你能活着走下飞机,所以我建议你花一点点你宝贵的时间,让我们充分了解那个老家伙对你说了什么,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重要线索。明白?”
女人在陈州的注视下泄了气,搓了搓双手后将自己在飞机上和邻座老人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她进到这间屋子里后重复的第五遍。陈州安静听她讲完,随后瞥了眼一旁的副手,副手在桌下做了个简单的动作,告知陈州对方的叙述和之前一致,她没有撒谎。
当然,她根本没必要撒谎。陈州从对面女人的档案里已经对她有了很多了解,从她求学经历和工作表现来看,是个踏实稳重的人,当下的情况已经超出她所能从容应对的极限,因此全力配合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她没必要撒谎,是因为事实对她来说和谎言没有任何区别。
陈州微微点头,女人复述的过程中有一点让他比较在意:卜志提到了见证。虽然听上去不过是信口说出的,但结合卜志个人经历,这两个字背后能够解读的内容足够填满这间屋子。
距离卜志所在的航班落地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可卜志却消失在机场周边的监控中,陈州和团队只抓到卜志邻座的这个女人,将她从出租车上拦下带回机场的这个临时征用房间里,不断从她嘴里撬出任何关于卜志行踪的痕迹。
时间在不断流逝,那该死的时间,距离汇报上级的节点越来越近,陈州的宿醉已经完全消退,化作冷汗从他全身毛孔排出干净,他的思路不断从卜志的档案内容跳跃到卜志行踪的可能性推断,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大脑算力处理眼前的审讯,陈州的脑袋从没有如此疼过。
“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能再说一遍吗?”陈州说。
“……他说,见证是更为重要的使命,或者是见识更为重要,因为那是一种使命。反正是这个意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他说的见证指的是什么,我以为他是说四处旅游看大好河山这种见证。”
见证,见证……这个词在陈州脑子里缓缓飘动。卜志要去见证,要见证什么呢?一个被关在最严密监狱中四十年的老人,会对什么东西怀有执念,以至于要去见证?陈州尽可能在卜志的档案中寻找能够对标的信息点,可无数的信息点在他眼前逐一滑过,哪一个都似乎与见证有些许关联,卜志的一生——至少在他关进监房之前——亮点颇多,履历光鲜,就算加入那个组织后依旧平步青云成为高层之一,值得他怀念的地方和故人太多了,这个机场可能只是个中转站,下来他又会去到哪里,用什么方式呢。
陈州垂头沉思,对面的女人也停止了抱怨,临时审讯室里的空气逐渐停滞,缺少了气流移动时的摩擦声,陈州此刻听到鼓膜里传来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的声音,轰鸣的鼓点不断冲击,急迫地推动陈州的大脑进一步加速转动。
见证,使命,陈州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重新审视,一个想法于是被赋予形状。如果说有什么是卜志未完成的,那只有被逮捕前的那次聚会,那个四十年前的灾难。陈州的后背重新被冷汗洗礼,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接下来的时间将成为最为致命的双刃剑,他们必须赶在卜志前抵达那片海岸,并祈祷一切不会像陈州推测的那样发展。
“最后一个问题,女士,那个老东西除了见证与使命之外,还说过其他的吗?任何内容,只要是他和你说起过的。”陈州打破房间中的沉寂。
“他觉得,自己很渺小,还有就是一个人所能铺就的——他指的是在历史中,一个人所能铺就的内容有限。”
“有个想法。”陈州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从这里到他预想的地点,有一条公路恰好连接,“现在不是想法了。叫人,我们出发。”
副手将陈州标出的地点发在团队通讯群,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发。团队集结花了不到两分钟,陈州驾车走在队首,其余两辆SUV紧随其后,离开机场车库驶入通向海岸的绕城公路。
“头儿,那个地点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那个老东西要去那里?”在副驾驶位的副手将地点的信息调出逐一审查。
“和四十年前的事件有关。”陈州随口说道,立刻意识到不对,“你没有权限查阅相关档案记录对吧?”
“没有,公共渠道上所有信息也都被抹除了,除了知道有事发生外一无所知。”
陈州加速超过前车,也先行梳理了一遍要说的内容。他感觉到副手的目光照在自己侧脸上,像是被一台更为先进的测谎仪瞄准。
“四十年前,卜志所在的组织聚集在那片海岸上,举办一场没有报备的活动,根据审讯的结果,他们当时活动的目的,是为了实现组织一直以来的夙愿,将一个实体带到这个世界中。这个所谓的实体,他们组织称之为神,若按我们常人来理解,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那场活动以演讲开场,之后演变为一种群体性仪式,我们当时接到了周围群众的报案才得知的,仪式开始后,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出现了气象异常,被周围人察觉到。具体是如何开始异常的谁也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抵达现场时,那里的情况就像是即将被海啸淹没一样,数米高的海浪向着海岸线冲击,天空中强风呼啸,伴随着闪电和暴雨。你只能在灾难电影中看到类似的场景。我们所有人都被吓到了,一是我们低估了现场情况的恶劣程度,二是我们人手不足。
“我当时只是一个行动小队的副队长,行动领队即刻拔枪冲进人群阻止他们的仪式,我们这些队员才回过神一起冲进去压制那些信徒,可是我们的威慑力十分渺小,而且那些人似乎已经进入某种失神的状态,像是被集体催眠的一样,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他们眼神空洞,肢体僵硬,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你有在寺庙里听过和尚念经吗,数十人一同吟诵经文时的那种场景,就在那片海滩上上演,人数却是上百近千人。在一旁围观的群众也被他们吟诵的声音吸引,然后汇入人群变得相同的状态,我们眼睁睁看着海岸上的人群不断扩大,毫无办法。
“领队首先朝天鸣枪,连打三发,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他随后发现了人群中带头的几个人,其中就有卜志,那时他三十多岁,一表人才,却十分癫狂。我们配合领队将那些带头的一个个控制,让他们跪在沙滩上,警告他们停止仪式,但是那几个人同样没有反应。你想想,在那个时刻,我们都被逼急了,死活找不到突破口,所以领队做了一个大胆的选择,他开枪击毙了其中一个带头人,那人中枪后倒在沙滩上,尸体被涨潮的海浪卷进海里,但是没有改变人群的行为,领队于是又枪毙了一个,之后再一个,一共打死了四个,我们脚下的沙滩满是猩红,但没有任何改变发生。
“四具尸体被卷入海里,领队浑身颤抖,举枪的手抖得东倒西歪,被我按下后夺下了枪,我知道开枪是没用的。况且涨潮依旧逼近,再不后撤,我们都会被淹死。我和另一个人架起领队,其余人试图将人群往高处驱赶,变化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起初是躲到闪电击中涨潮的海水,接着狂风大作,将我们吹得难以站立,但是雨突然停了,我看到在气流席卷的天空之上出现一道裂隙。确实是一道裂隙,就悬在海岸线上空,感觉一伸手就能摸到其底部,然后……然后我能记得的是一个东西从那裂隙中探出来,伴随着一种声音,低沉的嗡鸣声,那些人群开始向海里移动,步伐非常整齐,速度不快不慢。我们试图阻拦他们,可谁也抓不住。我注意到只有剩下的几个带头人没有跟随移动,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测,我放下有些精神失常的领队,招呼另一个队员和我一起行动,我们靠近那几个带头人,用手里的家伙将他们打晕。
“那很难,他们的神志癫狂到无法理解,即使被打得满头是血也依旧清醒,根本没有痛觉一样,尤其是卜志,他满嘴是血冲我大笑,眼睛却始终看向天空的那道裂隙。
“几乎所有人都步入海中,被潮水吞没,那道裂隙中探出的形体逐渐轮廓清晰,在我们将那几个带头人全部打晕后,吟诵声消失了,那道裂隙开始闭合,天空中的气流倒灌进缩小的裂口中,海水还是退潮,迅速迅猛,而探出裂缝的形体也在回缩,但是速度赶不上裂隙闭合的速度。
“那裂缝最终消失了,天气异常随之平息,退潮的海滩上布满被淹死的尸体。”
说到这里,陈州吞了口唾沫,侧眼看一旁沉默的副手,那脸上的表情陈州毫不意外。
“被留在海岸上的还有没有退回裂缝中的形体残骸,在裂缝闭合时被切断了,掉落在海滩上。上级在那里建立的禁区,以防有外人接触,同时做研究。我估计卜志正在往那里去。”
副手安静了很久,眼睛先是停在陈州脸上,之后平移到前方的道路上,期间没有眨动一下。
“没人知道,活着的带头人在羁押时做过心理测试,结果都是精神病患,四十年了,没人问出来过他们的动机。他们都是疯子。”
“你联系一下地点的驻扎部队,号码在我手机里。”陈州将自己的私人手机递给副手。
陈州心里已有准备,他将油门踩得更狠,心里不断祈望着时间能站在自己这边。
卜志走下车,将车门轻轻关上,怕惊动这里的任何东西。
管制区唯一的出入口铁门敞开着,哨兵岗也没有人。管制区外的警示牌和告示牌显得有些多余且可笑。卜志试着往里走走,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出现,这里空无一人,完全开放。
无人看守的管制禁区,这已经说明了某些问题。卜志越过不知是何用途的低矮建筑,绕过停有通勤车辆的楼前广场,沿着明显是主干的道路一直走向有湿咸味道的气流飘来的方向。
他双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大部分抹在裤子两侧,灰色的裤面满是干涸成褐色的痕迹,残留在手掌上的血迹被掌纹不断切割,待彻底干涸后脱落而下。
卜志的心跳加快了,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开口,而是变成一段不停重复的嗡鸣在他耳边回荡,距离海边越近,声响越大。
他已经看到了海。深色的海水不断冲刷着海岸线,浪涛席卷的声音如此聒噪刺耳,令他听不清耳畔的嗡鸣。他快步向着海边走去,最后踉跄地跑起来,拐过一道转弯,广阔的海岸线涌进他的视野,而在正中那相距较远的地方,正躺着他此行追寻的终点。
一节色调灰暗的东西瘫倒在海岸上,像是搁浅的异型海洋生物,整齐的断口已经褶皱,其余的部分看不出是什么组织的残余,可能接近肢体末端或者触腕一类,却在形态上难以成立。
卜志脚步放轻走向那残骸,一边伸出右手,不断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身后的喊声如此尖锐,盖过了海浪和嗡鸣。卜志身体颤抖着,想继续迈步向前,却只能停滞在原地。他紧闭双眼尝试反抗,却无法唤醒体内残余的力气。他长叹一口气,扭过身子。
陈州和副手在卜志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双双举枪瞄准。
眼前的残骸已经让副手震惊到无法发声,甚至有些恍惚,陈州只瞥了一眼那东西,便将视线牢牢锁在卜志身上。
“面朝我转过身,双手抱头!跪到地上!”陈州喊道。他能听见一阵嗡鸣声在不断变强,鼓膜随之颤动产生的疼痛开始变得越发明显,陈州估计再过几十秒,他的耳朵就会因此流血。
卜志没有照做,他打量了一番举枪的陈州,这个面孔他似有印象,却记不得在哪里见过。嗡鸣声在吟唱,歌词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到来、到来、触摸吧”这样反复出现的几句。卜志扯动腿上几块僵化的肌肉,把身体向前又推了几公分。
子弹穿过卜志的右侧大腿,打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血洞。卜志身体一歪,却没有摔倒在沙滩上。那条腿还能动,只是卜志已经感觉不到,一切都是下意识的,那条腿拖着卜志靠近残骸,将指尖与残骸的距离拉近到一步之遥。
陈州连开数枪,他只能闻到火药味,枪声已经完全淹没在嗡鸣声中。他张口大叫着什么,每一颗子弹都在卜志的身体上爆出一团血雾,但没有妨碍卜志继续靠近残骸。
陈州明白他还是被时间抛弃了,整个禁区空无一人,而卜志即将触摸终点线的奖杯。他打空了弹匣,只能将手枪扔出去,砸在卜志不断淌血的脚边,他双腿被沙滩裹挟纠缠,迈不出脚步,眼看着卜志被打飞两根手指的断掌贴在那东西的表面上。
刺痛从双耳深处传来,陈州跪倒在沙滩上用力捂住两只耳朵,但那种震颤来自他的头骨深处,连同他的每一颗牙齿都在牙槽中剧烈晃动,无数痛苦在他的骨骼中蔓生开来,他无助地在沙滩上翻滚,想要扑灭周身的痛楚。
嗡鸣声开始具象,陈州仅存的视力看到海岸之上的天空云层翻滚,狂风从天际冲入海中,被潮汐操控的浪潮如恶兽般向他扑来,却被风力一分为二。一道裂口横贯天海之间,倒映出深邃的虚无。海浪涌上沙滩,托举起那不知名的残骸,以及被残骸消融的卜志的身躯,恍若倒放影像般滑入那道裂口。
在那短短的一瞬,陈州的目光触到了卜志的双眼。那是一个老人最后的神采,充斥着不可理喻的疯狂和异常宽慰的安详,卜志在两人目光断联前的一刹那,将话语揉进相交的视线中。
一道海浪拍在陈州脸上,视线一片模糊,腥咸的海水从他的鼻腔蔓延至更深的地方,陈州费力咳出海水,用双臂撑起痉挛麻木的身体向着远离海岸的地方爬去。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他最后回头看去,那道天海之间的裂隙已经将一切吞噬,在满足中缓慢闭合。
没有人来为他送行,这正是陈州期望的。所有人还在忙着处理残局,让他们忙吧,属于陈州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经过了漫长的被审讯和被调查后,陈州庆幸自己的退休计划只被推迟了一周的时间。接任者还没有排定,他的副手暂时代理。陈州抽空看了他一眼,除了身体上的损伤,副手一切正常——至少从外人看来确实如此。
已经结束了,属于卜志以及陈州的那次远行。一切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其他人处理就好。
陈州拉着杂物箱离开工作区,经过安检时,执勤人员管理性地向他敬礼,陈州点头作为回应,默默走出安检大门。
监区外晴空洗练,陈州将箱子放进车里,站在驾驶位门前仰头看向天空。四十年的监区工作对于他来说同样是禁锢,身后这个巨大的混凝土牢笼将他扣押在其中,而他只是对此欣然接受罢了。
如今,他重获自由。面前展开的是万千种可能性,其中不乏蕴藏着关于世界不为人知的奥秘,等待他去探索,见证。
陈州坐进驾驶位,将车摆入通向远方的车道。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方向盘紧紧握住,合上眼睑,沉浸在黑暗中片刻,之后悠长地呼气,睁开眼睛。
汽车传动出悦耳的嗡鸣震颤,陈州眺望着云层点缀的天际,规划着属于他自己的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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