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阴村的村口没有牌坊,也没有「文明乡风」的标语,只有一条碎石路被一棵巨大的古榆树拦住了半边。
越野车停在了三里外的机耕道尽头,前面的路太窄,石头嵌着泥,雨后易塌,只能步行。队长锁好车门,把背包递给沈牧:「剩下这一段不远,十几分钟,路不好走,小心脚下。」
盛夏午后,路面被晒得发烫。几人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那棵古榆树。树冠铺天盖地地张开,枝叶密到连阳光都透不下来,阴影在地面形成了一片厚得发黑的幕布。夏天的热气在这里全被压住,空气湿凉,带着股隐约的苦涩木腥味,像陈年的棺木被撬开。
「这段路每回都得绕着它走。」带路的老曹在前头放慢了脚步。
「老人说,树记人气。」老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在它脚底下待久了,它就记住你。」
老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有人被它记住以后,就再也没走出过村口。」
就在这时,对面缓缓推来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刚收的玉米,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肩膀宽得像门板。路窄得连人都难并肩通过,队伍只得让开。
沈牧侧身退了半步,右脚不小心踏进了古榆树的阴影。那一瞬,脚底像踩进井水,冰凉直窜到膝盖。他低头一看,鞋面干净,但裤脚上沾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车夫推着车慢慢过去,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脚下的路,没往任何人脸上看一眼。
车夫脚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道:「凉得久,不是好事。」
绕出树影后,温度立刻升了回来,空气又变得黏热。沈牧试着甩掉裤脚上的泥,但走了几步,那层湿痕反而更贴紧了布料。
他们在村委会边的一座老宅落脚。四合的格局,青砖黑瓦,院里有一口浅井,井沿长着半圈青苔。接待的是村干部周姓男子,三十来岁,戴金边眼镜,说话温吞。
周干部笑了笑:「大是大,可老东西也怪。你们晚上别往那边去,那边凉,阴得久,不吉利。」
周干部犹豫了一下,像是权衡要不要说,最后只是含糊道:「反正少去就是。」
晚饭后,沈牧站在院廊下抽烟。烟蒂燃到尽头,他顺手往廊柱根的砖缝里按灭。指腹触到了一丝凉滑的触感——是一缕细得像发丝的白根,从砖缝里慢慢缩回去。指尖沾了一层湿泥,带着淡淡的腥味,不是菜地里的土。
「沈师傅,村里水井在那边。」周干部路过提醒,「想洗手的话,舀上面那层水,不要搅。」
夜里,他翻下床,挂起裤子时才发现,那圈湿泥还黏在裤脚上,没有干。那颜色发乌,边缘凝着细线,像是被什么慢慢裹上的。
第二天一早,他走出院门,视线被村口吸引——古榆树根部的泥面上,长出了一株黑色的小东西。它不高,只有巴掌大,却有个跪蹲的轮廓,叶片油亮,边缘微微翘起,像被人手抚过的痕迹。
沈牧盯了很久,脊背缓慢地升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握着某件古旧器物时,它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回应。
他们刚从山脚的墓门回来,背着工具和相机往村里走。太阳已经高到正顶,热气压得耳朵发闷,可当他们走近村口时,古榆树下的阴影却纹丝没动,像一块剪下来的墨布。
「诶,那边昨天好像没东西吧?」小王忽然停住,指着树根旁的泥面。
沈牧顺着视线望过去——一株巴掌高的黑色小苗,叶片窄长,油亮得像抹过油,边缘不规整地向外撇着。最奇怪的是它的形状——从正面看,像个跪蹲着的人影,背微微弓着,肩膀的位置分出两片最大的叶。
说话的是个拄拐的老人,七十多岁,脸皮薄,眼睛亮,拐杖尖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笃」声。他一步步走近,站在阴影外,像是和里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种不了。」老人摇头,「影子苗是树自己长的。影子发芽,苗子长人。」
小王笑了一声,带点不信:「长人?是长出个人来啊?」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齐腰高的时候,原主人就该走了。」
气氛一下凝住。树冠上的叶子一动不动,只有最外沿的几片被风轻轻翻了一下。
沈牧没说话,慢慢蹲下,保持着与影子苗一臂远的距离,从背包里抽出相机。他先取景,再对焦,按下快门。电子快门的声音在树下像被什么吞掉了一半,闷闷的。
预览屏亮起来,他放大、缩小,又放大——树根、泥皮、散落的细叶脉一清二楚,唯独那一团像人的黑影……空白。那一小块地在屏幕里像被擦掉了,留下一片干净得不自然的空地。
「没坏。」沈牧皱着眉,调到手动对焦,再拍一张。结果一样,空的。
「影子苗不喜欢被照。」老人像是在陈述天气,「你拍它,它就躲开。」
「影子能躲到哪儿去?」老人没再解释,只抬了抬下巴。
他们这才注意到,在影子苗另一侧的树根旁,蹲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七八岁,头发硬得像刷子,手里抱着一个锈黑的小铁桶。孩子用手捧起桶里的湿土,细细地往树根缝里塞。泥往里陷,不反弹,像被什么接住了。
孩子嘴里低低哼着,听不出词,只能辨出节奏——每捧一次泥,哼一声。
「嘿——吃吧。嘿——快长。」老人替孩子说出了词,「他家认了供。」
「谁不让?」老人笑了笑,笑纹深得像树皮的裂缝,「他爹娘没了,他奶问树。树要泥。泥是活人的脚下泥。」
沈牧的目光落在孩子的手背——有一缕白色的细根搭在上面,像没入皮肤里,又在动。孩子不觉得疼,只是抹平泥土,继续下一捧。
小王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喂,小朋友,你在干嘛?」
孩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眼黑而亮,像井里的水,倒不出光。他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捧泥拍平,拍的动作很轻,却像在按住什么会动的东西。
沈牧收起相机,手心里的黄铜烟盒微微发热。他忽然想起昨晚裤脚上的那圈湿泥——那颜色和孩子手里泥的颜色一模一样。
「影子苗不是草。」老人退后一步,「它是影子。树要的是影子。影子多了,人就轻了。」
「容易被风带走。」老人看着树冠,「或者,被土接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渐渐远去,留下一阵很轻的、像叶子摩挲的动静——来自那株影子苗的叶边,正缓缓向外吐着一口比阴影更暗的黑。
周干部看了看众人,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吧,回去吃饭。」
等离开树影几步,小王压低声音:「你们说,那老头是不是故意吓我们?影子发芽长人……听着跟编故事似的。」
老曹皱着眉:「张三爷可不是随便瞎说的人。二十年前,村里有个小伙子,也是树根下冒了这种玩意儿。一个多月后,他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走的时候脚印一深一浅的。」
「那人走了之后,家里床底下多了一层湿泥,鞋印对着门口。」老曹的声音更低了,「我爹那时候还去帮忙清理过。」
队长皱了皱眉,像是不愿意这个话题继续蔓延:「行了,都闭嘴。中午还有资料要整理。」
沈牧没插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影子苗。阳光在阴影边缘白得刺眼,可苗子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像在一口深井底。
到了拐角处,他故意落后半步,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这是他平时收集文物修复用原土样品的工具。趁其他人没注意,他走到阴影边缘,用小铲轻轻刮起一撮泥。
那泥并不是普通的土色,而是发着微微的暗绿,像被什么汁液浸透过。瓶口刚靠近泥面时,他竟听见极轻的一声「嘶」,像凉水泼到烧红的铁皮上。
他蹲得更低,把瓶底抵着地面轻轻一抠,泥团自己松开,带着一股子冰凉钻进瓶里,速度快得像是它在等这一刻。
泥进瓶的瞬间,瓶身「叮」地一震,掌心里传来一股细微的脉动感——那不是错觉,而像是握着一只心脏,正以极慢的频率跳动。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透过透明的玻璃壁,看见泥里夹着几根细得像发丝的白线,正沿着瓶壁缓慢滑动,像在探路。
瓶子背光的那一侧,泥影的边缘竟不规整地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伸。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收集样本,而是在捡起一只带回家的活物。
他赶紧把瓶口拧紧,收回背包。走出阴影时,他下意识回头——影子苗还在原地,可叶片的方向似乎对着他微微偏了一线,就像有人在看着他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周干部落在最后,回头望了望古榆树,表情难辨。他似乎发现了沈牧采泥的动作,但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捏了捏眼镜腿,转身跟上队伍。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