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更清楚地解释这一点。我明明记得自己一笔一划在记事本上记下声音的频段、音色变化、天气参数、地形备注……但当我回头翻阅时,那些文字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结构:
我试着大声念出一段,希望唤回某种理解,可就在我开口的瞬间,一种难以抑制的共振感从咽部一路窜到鼻腔,再穿透到耳膜内部,仿佛有某种声音借用了我的气息在发声。
那不是我的语言。也不是人类的语言。那是「它的语音」开始嵌入我的发声系统的结果。
我明白了。它不是在「说话」。它在构建我作为说话工具的结构。
从那一刻起,我的沉默变成了一种本能。我不再发声,甚至试图避免呼吸时发出气音。
我剪断了帐篷外的风带,用衣物堵住了通风口,把所有金属接口涂上了密封胶。我害怕声音本身已经成了感染的媒介。
有一晚,我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梦里我站在山谷边缘,那些嘴巴不再只是聆听,它们在彼此之间模仿、重复,发出越来越一致的节拍:
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在复诵我曾说过的音节。我被它们「语言化」了,它们正在复制我。
我醒来后用刀子在耳后割开皮肤,想确认是否真的有「某种共鸣腔体」正在形成。没有。只有血。但我的声音变了。
当我试着发出一个简单的词,比如「yes」,嘴里发出的却是:
我并没有打算说出这个音节,可它就那样从我的口腔中涌出,像是早已储存在气道里的某种残留。
我记录下了它,用最后一台尚能使用的录音设备保存为:
可我永远无法重听它了——因为在录音过程中,我听见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带着我呼吸频率的低语: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声音,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录音回放产生的残响。但我清楚地记得,在这一段音轨录下时,我没有开口。
我终于明白,这不是「它在说话」,也不是「我在模仿它」。
而是我们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我的语言中枢不再是人类的产物,而是它的延伸。
就像一个词被不断复读,最终会丧失意义;而我的语言被不断污染,最终会丧失我自己。
每当我闭上眼,便会有声音从脑中响起,不是回忆的语音,而像是即将发生的语言,仿佛我在预演下一次说话的过程,却无法停止。
更可怕的是,这些声音不再遵循我熟悉的语言结构。我开始「听见」一些并不存在的词汇、语法甚至重音模式——它们不属于汉语、英语,也不属于任何我曾学习过的语言。它们像是某种「未曾诞生的语言结构」,以低频震颤的方式在脑海里不断构筑自身。
不是因为没有进入 REM 期,而是因为梦的内容与醒时没有区别了。白天我听见的低语,夜里仍在继续;夜里我以为自己梦到的井口、岩壁、嘴巴与风,在白天的岩缝中也能找到对应的轮廓。
帐篷的外壁贴满了我自己写下的便签,纸张已经泛黄,但我仍每天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只觉得写字是某种对抗。可当我试图朗读这些字条时,却发不出原本的词语。
我想说「录音」、「耳朵」、「下山」,可我嘴里发出的,是:
「Lhaa-do'el.Ish'–sh…s-sa'aa…ish-saa…」
起初我以为自己中风了,语言中枢被损毁。但我能写下它们,甚至可以拼读出来,只是发声的时候,我的发音器官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的舌头动作依然敏捷,我的喉结照常起伏,但空气从肺中涌出时,总会被某种「预先塑形」的意志干扰——这不是言语失调,这是语言结构的「越权控制」。
——更像是某种异质存在正在通过我的身体「发出它自己的语音」。
写给谁都好,哪怕只是写给风、给纸、给自己。写字的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在控制语言、控制意义。哪怕只是短短一句话,只要能写下来、理解它、划上句号,我就还能确认自己是谁、我从哪里来、此刻站在哪个时间点上。
起初,我能写下几行完整的句子,哪怕语法略显混乱、词汇有误,我仍能勉强辨认出自己的笔迹。
写到第三页时,我开始感到某种滞涩感——不是来自疲劳或手部僵硬,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停下,再接管我的笔。我的手腕开始自行颤抖,字迹也逐渐游移变形。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脑开始「补全」我并未写完的词语,而那些补全的部分,不再是我认得的语言结构。
每当我试图坚持写完一个句子,就会有陌生的音节浮现在脑中,不是声音,而是「语言的形状」——仿佛有一根冷硬的语法骨架在我的意识中缓缓延伸,从喉咙底部爬升至颚骨,再穿透至鼻梁与眼眶后侧。
我曾幻想过这种状态是疲劳或缺氧导致的语言错乱,可我很快意识到,不是我在构思词语,而是词语本身在「等待被说出」。
有一次,我试图抄录 Drohm 的《帕米尔语前宗教音义初探》中的一段原文,想借此重建自己对语言的掌控——可在笔尖触纸的那一刻,我的脑中竟自动回响出他未翻译的那串音节:
甚至更进一步的延伸——一种不曾出现在原文中的、像是从空白页中自我生成的词组:
Eshk'daa…shaa'fel…ith'aa』nah…
它们没有语义,却带着令人战栗的「意图感」。就像梦中有人靠在你耳边低语,但你听不懂内容,却知道他在请求你做某件事。
我开始恐惧这些笔迹。哪怕是自己写下的字,也像不是出自我手。当我回看刚刚写完的句子,常常会发现它们已经转化成另一种形态,像是外语拼写,但又无法归类到任何语种。我甚至不敢再念出这些字,哪怕在脑中默读,也觉得它们会「回读我」。
我记得 Drohm 在那本书的序言里有句意味深长的引文,源自一位无名的帕米尔口传者,原文如下:
「有些词,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说的。说出来的那一刻,它就会知道你在听。」
我的语言已不再属于我。每一段语音结构,每一个我写下的句子,都是一只张开的嘴,在等它的「声音」回归。
我试过对着镜子练习说话,企图以视觉配合听觉来控制发音。
就像有人在镜中模仿我说话,或是我的声音是别人为我配的音。
语言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而我现在不再拥有自己的语言;于是我对「自己」这一概念,也只剩一个空壳。
我只是一个发声的器官,是那风中低语的一部分,是它在使用我,继续说它自己。
有一晚,我终于跪在帐篷中央,失声痛哭,却哭不出声音。
不,是我砸碎了它们——把主麦克风摔在岩石上,扯断电池接口,再用手指抠烂存储卡。我记不得那一刻我是恐惧、愤怒还是解脱,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听见任何东西了。
那声音早已不依赖媒介,不需要空气或器件。它藏在语言里,藏在我对语音的理解方式里,藏在我描述「声音」这个词本身之中。
我曾试图切断它进入我的路径,封堵耳道,毁坏设备,压抑自我解读的冲动。可现在我明白,它不是从外部进入的,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它现在不再等我播放录音,也不需要夜里的风。它开始在我构思语言的瞬间发出声响,我每一个念头的边缘都裹着一层呢喃。
我在写这封信时,时而会发现自己写下的字并不符合原本意图,它们组合起来像是某种咒语。那些拼写错误再也不是疲劳的产物,而是它的侵入点。
我开始把句子写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碎。有时一个句子需要我半小时才能完成,而完成的瞬间,它会在脑中被「翻译」为另一种语言,并重新回响给我。
「Shash'tu...fe'na…ish-do'el...」
它在模仿我的语言,而我,也在无意识中模仿它的结构。
我记得有一本书里说,语言是心灵的映照,是个体之锚。可如果我所掌握的语言已经被改写,那我的自我也就失去了坐标。
我想完成这封信。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最后的本能。也许是我体内还残存的某点「人类经验」在强撑着这一页纸。
我的书写速度越来越慢,语义越发模糊,就像翻译机坏掉之后的自动补全。我现在写下的每一个词都像不是我写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它在替我说话。
如果你听见了那种「像是在模仿语言的风声」,如果你也梦到嘴唇和井口,如果你看到一个词反复出现在笔记中、日记中、邮件中,像是从未知的语法中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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