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斯病的很厉害,维罗妮卡不得不在安克维住了一段日子。
其实乘坐气球逃离威斯特希孚的当夜,他们就见识到了阿克斯发病的模样。他浑身抽搐,身体滚烫。操舵的矮人把酒泼在阿克斯的手脚上试图降温,维罗妮卡看着酒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升腾丝毫起不到作用。阿克斯仿佛化作了一颗滚烫炽热的肉球,周身散发出逼人的热力。
精灵天生敏锐的感官让维罗妮卡意识到,阿克斯发病的时候就像什么东西潜入内心,摄住了他的灵魂一般。只言片语的呢喃里,维罗妮卡和一旁的矮人只听得懂“热”、“星星”、“愤怒”等零碎的词句。
当气球在黎明前降落到预定地点的时候,阿克斯仍昏迷不醒。汗水湿透了衣服,藤条编织的框体竟滴滴答答渗出汗液。不得已,维罗妮卡和矮人费力收拾好气球,在附近紧急避险的山洞里多熬了一天。
由于阿克斯在气球上哆哆嗦嗦蹲了一夜的关系,使他染上风寒,咳喘间歇摆子打个不停,这样的状态没办法快速赶到下一座城市。维罗妮卡只能雇了辆不惹眼的马车,缓慢前行。
就这样,三人昼伏夜出一边打探威斯特希孚那边的动静,躲避可能的追捕;一边观察阿克斯随时爆发的恶疾。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数日后终于来到了安克维城。
这里是米拉迪沃德洛玛尔的中部重镇,同时也是直抵龙肠小径的必经之路。起先他们住在城外荒芜的废宅里,那里蒿草都有一人多高,只要晚上谨慎的藏住火光,还真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可随着阿克斯又一次剧烈的发病,维罗妮卡和矮人还是决定冒险将他搬到尖帽大学边的高档旅馆。那里的住宿条件更好,也能寻得补给和药物,他们希望借此能够缓解阿克斯的病情。
安克维这座城市,在丝佩瑞尔大陆上可以说十分的不出名,提起这座城市的名字不少人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如果说尖帽城,恐怕就不一样了。
龟缩在城郊办公的安克维历任市长们很苦恼,他们觉得阿斯托比拉把尖帽大学这样的教学机构放到自己管辖的城市,简直就是玷污了安克维的名声,虽说钱袋子的确鼓了不少,但玷污就是玷污,不容置疑。想到伤心处,现任市长又把送来的税金点了一遍,留出了他觉得该为玷污安克维付出的那部分,其他的都让税务官锁到银库里。他随手拿起一摞今天送到的公函,最上面的一页画着一个残障人士肖像,下面用红字工工整整写着:
一经发现,立刻逮捕。要活捉,重复一遍——活捉!
维罗妮卡身着掩人耳目的便装准备上街采购,她嘱咐矮人照顾好阿克斯,如果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就第一时间留下记号,同时撤回城外的破屋。
“找个医生来呗,或者招募个擅长使元素魔法的法师。”矮人粗声粗气说道,他拧了个毛巾笨手笨脚贴在阿克斯头上。照顾病人是个细致活,远比维修机器复杂。矮人抖抖手上的水珠说:“还怪烫人的,又是夏天,真遭罪,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样。”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找医生。”维罗妮卡对于招募法师的提议不置可否,她改变话题说:“我先出去打探一下,你需要什么吗,我一起帮你买回来。”
“酒!劲儿越大越好,嘿嘿。”矮人搬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在阿克斯和房门之间,他说:“你就放心出去浪吧,家里有我看着,什么人敢来,看我一手拧断一个。”
“拿布团塞他嘴里,再用绳子给他扎个结识,放心,这活我熟。”矮人张开粗短的手指冲维罗妮卡挥了挥,示意让精灵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梦里,他在急速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周围漆黑一片,身后则是繁星掩映。在阿克斯前方永远是一道比黑暗更深邃的裂口,它张开血盆大嘴贪婪等待着阿克斯落入口中。
自从踏上归乡的旅程,每次发病,他就多靠近那道凶残的裂隙一点。梦里梦外,阿克斯试图用尖叫声缓解恐惧,在他自己听来那更像耳畔呼啸的风在哭泣,凄厉之声响彻虚空。
假如只是直直的下落,那倒只能算一般的噩梦。阿克斯曾听说过,的确有人会在入眠后体会到由高处坠落的感受,但他们一定不会切实感受到梦里的身体在燃烧。
一开始是胸口,而后随着梦魇里的裂隙不断迫近,噩梦光顾的次数增加,灼烧感也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烈焰焚烧,从体内向外扩散,五内俱焚之余更把他的灵魂撕得七零八落,痛苦达到至高点的时候阿克斯会对生而为人产生怀疑,觉得自己不如就此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的身体整个都在燃烧,皮肤下的血管里仿佛填满滚烫的岩浆。梦中他每尖叫一次,岩浆的温度就会拔高一些。畸形的手和跛脚快要被烧成焦炭,眼睛里流出的都是沸腾的液体。
阿克斯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矮人多毛的手。
矮人正抱着阿克斯换下来的衣服丢到换洗篮旁边。他打趣的对阿克斯说:“好家伙,今天你昏迷的时候做了三轮噩梦,身子烫的要命,我差点以为可以开始撒盐了呢。我烤肉的手艺可是一绝,很清楚什么温度加什么佐料时机最好。”
矮人忙前忙后,又是端水又是递茶,而后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阿克斯额头,旋即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呦呵,终于不发烧了。不错不错。”
“现在是?”阿克斯感觉自己像刚从零件状态拼成人形,手脚不听使唤,模糊的视线仅能看清床边的东西。他软弱无力的仰躺在床上,疲惫得连头也转不动了。
“先别说‘现在’了,咱就问你脑袋里记得最后的场景是什么?”
“我记得气球下落,维罗妮卡说什么‘不行了’,然后你跑过来给我灌了口酒。”
“哦呀,那你昏迷了十几天。”矮人用童叟无欺的语气说。
“十几天?!”阿克斯用尽全力表达出对时间流逝的惊愕。在他的印象里,十几天时间足够他从威斯特希孚穿越龙肠小径,直抵书中记载的那座屹立在冰雪和寒风间的断桥。
“想啥呢,就算你不发病,十几天也就够离开尖帽城不远的。你是咋离开那座大房子心里没点数啊。想大摇大摆的走大路那可就真是白日做梦了。”
矮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惹得屁股下的木板和凳子腿吱嘎作响。他举起酒壶以示对阿克斯康复的庆祝,灌下几口烈酒后继续说:“从气球落地算起,你不是做噩梦,就是在准备做噩梦,要不就是打摆子。说胡话的时候比清醒的时间多。可把我们折腾坏了。”
“哎哎,有什么抱歉的。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又不是你想生病的,咱也的确准备不足,没考虑你身子这么弱。”矮人把照顾病号的事情讲的好像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说:“你基本就是吃流食,有的时候突然精神起来,瞪着眼睛和我们说几句有的没的,之后就又昏睡过去。害得我们以为你这是回光返照了,要是你死了我们可没办法跟雇主交代。”
“是谁?”阿克斯还有些不清醒,等到话一出口才自觉这问题有多可笑。
话音未落房门洞开,维罗妮卡领着一位身材苗条、肤色白皙穿着条纹衣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当她看见阿克斯神采奕奕的坐在床榻上,还津津有味的喝着补充体力的果汁,眼神中顿时绽放出喜悦之情。
“殿下这是康复了?”她问矮人,在得到肯定答复后,维罗妮卡长出一口气,她放下采买的食物和装备,“那让殿下好好休息休息,我们七天后再动身去往龙肠小径方向,这几天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除了点计划外的状况。”维罗妮卡瞥见阿克斯投来疑惑的目光,她转过身对他说:“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米兰德国内可乱成了一锅粥。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有不少第一理的特务混进尖帽城来,好巧不巧的尖帽大学校长,老迪巴波顿笛普·永夏福特今天还去世了。”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仿佛想把闷气都从胸中吹走。她让跟进来的陌生人先找个地方随便坐,而后继续说:“总之,最近几天大家都尽量少在街上闲逛,呆在屋子里最舒坦。”
她又对阿克斯说,“利用这几天,殿下你可以恢复一下体力,如果条件允许,将来的路上希望你可以再多锻炼锻炼。别有压力,我这么说只是为了今后以防万一。”
虽然维罗妮卡的话说的十分得体,语气又很和缓,但阿克斯还是听出了维罗妮卡对他身体,以及延误行程的担忧。他很清楚如果不能在十月抵达龙肠小径意味着什么,准时到来的秋雨会让崎岖的小径更加难行。想到这,他挣扎着半坐起来,眼神里燃烧着倔强的光。
“我听你的,当务之急是先吃饭,而后马上开始锻炼。”阿克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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