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谑称为“驴上宰相”者,卢程也,范阳涿县人氏,祖父卢懿、其父卢蕴皆为唐官。然卢程才疏而志高,纵使唐末山河人才皆日渐凋敝,却也屡试不中。终在大唐昭宗末年,才登进士及第,只是可惜可叹,与他幻想中一朝登科、富贵盈门不同,他刚任巡官不久便逢柳璨疏狂、朱温狼子,一场白马驿之祸几乎杀尽朝臣。纵是卢程学浅,却也懂得趋吉避凶之理,便避地河朔,一身道士衣冠,客游燕赵。
儒生缘何身着道袍?只因苦读数载,黄粱美梦都没做全便落得野游乡里,不免心中苦闷难消,只得寄心庄子,奢求借来几分逍遥自在,聊慰不甘之心。或许,心难静、意难平,但至少一身道家衣冠形表,让他在面对旁人讥讽之时,能用装出来的几分放浪洒脱撑起一点薄面。
故此,半本《南华经(庄子)》常伴卢程身侧。这日,正是卢程在王处直门下未受礼遇,前赴太原投奔同宗卢汝弼途中。卢程读至《德充符》一章,不免眼前一亮。
这个受了断足之刑的王骀,立而不教,坐而不议,看不出有何真才实学,却弟子甚众,能与孔圣分庭抗礼。究竟为何?
这个哀骀它,丑的恶骇天下,不是名门望族,没有名声显学,也无高官厚禄,却无论男女人人皆爱之,鲁哀公甚至要任其为国相。究竟为何?
还有这个申屠嘉、叔山无趾,均是无甚才学甚至身有残疾却显赫出众……
看来“德全”才是其中奥妙,可助我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但庄子所言“德而不形”究竟是什么呢?
卢程想得出神,太行山间忽得晴天霹雳,一声炸雷吓得卢程胯下黑马嘶叫着扬起前蹄,卢程滚落马下,右脚崴得青肿如鳖。在卢程捂着脚呲着牙嘶嘶作痛间,摔下了卢程的黑马也扬尘而逃了。
路旁缓了半晌后,卢程一瘸一拐寻至一户农家,身上左左右右摸盘半天凑出一排铜钱,买下一匹小驴,顶着雷后山雨,坚持赴往太原。他可不能误了这次同宗帮忙向晋王李存勖推举自己的机会。
走下太行余脉,雨已经小了不少,让他有心思想些事情,怎奈庄公深言实在晦涩难懂,卢程还是在腹内拟好面见晋王时的自荐之言最为要紧。
卢程腹内那点薄墨,纵是挤干榨尽,也未寻得几番佳句,冥思苦想着不知不觉间,雨也停了,一人一驴已行至太原城门。
似贾阆仙沉吟“推敲”般,卢程与胯下宝驴迎头撞上了李存勖出城视察军务的马队。左右呵问大胆无礼者何人!卢程猛地回过神来,吓愣在了驴上,左右侍卫抽刀要上,情急之间豆卢革、卢汝弼二位旧识认出卢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叩至李存勖驾前,顾不得沾了一身烂泥便行礼回话:“此人乃微臣旧识,范阳卢氏,昭宗末年进士,前朝卢懿、卢蕴之后,卢程是也。方前不耻与柳朱同流,隐居河朔,现闻晋王神文圣武,特前来相投。”
卢程依然吓得说不出话来,更谈不上感谢二位旧识此番为他保命的漂亮话。驴子虽不懂王侯威仪,不过也被一众高头大马吓得和卢程一样愣住,只觉得驴背上一股暖流流下。好在路经一场山雨,卢程道袍尽湿,外人只当是雨水滴落。
虽然卢程没缓过神来,豆卢革、卢汝弼二人的漂亮话却说进了李存勖的心坎里,如今山河飘摇,晋王李存勖正需大唐旧臣士家装点门面以示正朔,更彰广招贤才之意。未等卢程行礼,李存勖便开口:“二位何必如此惊惶失态,不及二位之旧友此番细雨骑驴入太行,颇有老聃之风。见本王不卑不亢,真名士也。暂封河东节度使推官,若有功劳,必赐重任。”说罢,便继续巡检军务去了。
卢程随从者安置府邸、置办朝服、至司演礼……一众等等,按下不表。只因卢程也觉得一切发生的太快,不免心神恍惚,一路上逢人言谢、逢事言诺,除了显得有点愣以外,倒也无甚差池。虽然推官只是辅助判官与掌书记断案的中下小官,但晋王当众赞许,日后必可大展宏图。按理说这是好事,卢程却不由得反复忖度,晋王驾前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凄凄如落汤之鸡,一言未发,缘何得受晋王赏识?
这个问题他一路也没想明白。府邸采办尚需时日,从者安排他先在官驿暂住,直至坐在床上准备解衣睡下,脱至右靴,一阵剧痛让他缓过神来,脚踝本就崴肿,在湿靴中泡了一整天,竟然卡住靴子脱不下来了。
“实狼狈也,吾与受刖刑何异?”卢程的一句自嘲,倒是如霹雳般炸醒了梦中人。
王骀、申徒嘉断足,叔山无趾,哀骀它丑骇天下,徳不形者,物不能离。德而不形,难道这“不形”指的是“形残”?正是因为我摔崴了一只脚,形表如落汤之鸡,所以即便一言不发、狼狈如此也得以封官?
因为我只是湿了衣服骑着驴,脚也只是崴了,而非真残,所以只得封了个小官?
不,我志绝非仅此,我要重振范阳卢氏,我要升官显贵……“德而不形”……“形亏则德全”……卢程抚着脱不下来的靴子,支离破碎地喃喃着《德充符》的只言片语,心头涌上客游之时遭受的冷落、其他士家的讥讽嘲笑……“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卢程的喃喃低语愈发咬牙切齿……
“啊!!!”一声惨叫,靴子被径直扯下,连同着被生生撕烂的泡肿粘在靴上的血肉,靴中雨水、血水与顺裤管流入靴中的尿液顺着靴口上的烂肉点点滴下,泛起阵阵腥臊与腐臭,卢程随之而下的呕吐则为其又添一味……
卢程带伤投奔的事迹由驿馆小厮的抱怨渐渐传至百官的耳内,有人感其忠心耿耿,有人讽其作秀之极,终于被当做轶事由宦官张承业有心无心地传至晋王耳侧。
也是时下实在无人可用,卢程得升河东支使,这让百官更加非议这个不学无术、举止怪诞却平步青云的同僚。卢程也将跛脚之痛化作对其他小人背后非议自己的怀恨,暗下决心终有一日要位极人臣。
时逢判官王缄于胡柳之役战死,当需拔擢一人补任。无论论资排辈还是以文才能力论之,卢汝弼均在卢程之上,更何况,卢汝弼可真称得上是卢程的恩人,自然,最终也确是由卢汝弼递补。
但卢程看着这位体貌健全的同宗却不由得心生恨意,凭什么,凭什么……他全然忘了卢汝弼的大恩,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咬紧自己的笏板,用一柄玉制裁信刀在自己大腿上一刀一刀划着。
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介子推割肉如何!苏秦刺股如何!我要……我要万人之上!我要……我要位极人臣!
至李存勖即位,后唐初立,征四镇判官入朝为宰辅。此时四镇判官中,卢汝弼、苏循均已殁没,卢质性情疏放,入朝伴君哪有当个土皇帝自在,便借故推辞。只有豆卢革、卢程可用,便召二人入朝,并封平章事。
入朝为相,骤居显位,卢程何等狷狂。乘轿入京之时所至州县,气派之极,看着各州县迎送官吏匍拜在自己轿前,卢程稍有不顺眼便又打又骂,顺眼也打也骂,此等风光快意,让他完全忘了自残时的痛苦。
一路春风得意到了京城,豆、卢二相要入朝参拜圣人,卢程此时下半身已被自己摧残至几乎不能走路,也觉得自己已经位极人臣,乘轿入朝又有何不妥。轿上环珮叮当作响,终是传入了李存勖的耳朵,便问左右是何声响,左右答曰:“乃是宰相的轿子来了。”百官议论纷纷,如今朝廷初创百业待兴,一切事务均忌奢从俭,卢相此为实不得体。
与卢程幻想中风光上殿不同,他在百官的讥笑中艰难的一步步行至驾前,小心翼翼地跪下,腿上传来的疼痛却仍是彻骨。
“本朝初立,府库空虚,上自内府下至百官,皆悉心从俭,你乘肩與招摇入朝,与骑驴见朕何异?”
李存勖的话平静却自有龙威。百官低着头把头埋入笏板,有的讥笑,有的低声嘘讽,有的轻轻啐了一声……此情此景比腿上传来的疼痛更伤卢程万倍,豆大的汗珠点点滴落在地上,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羞愧……
才疏学浅却窃居高位,卢程自然成了百官耻笑的中心,大家称其为“驴相”。李存勖对这位能力不佳的“驴相”也时有不满。这一切卢程都看在眼里,只是心中却愈发扭曲。
我能平步青云、我能入朝为相,德而不形、形缺而德全定然是有用的,定然……可是为何……为何我不像哀骀它一样人人皆爱……为何!再看看……对……我再看看……哀骀它恶(丑)骇天下……丑骇天下,德而不形……不形……形缺……我还不够!
卢程将朝服撕烂扯下,再次咬禁笏板,一手持刀,一手用火钳夹住烧红的碳块划过胸前,焦熟的皮肤则用刀寸寸刮下……我要……我要人人敬我……我要做青史名臣!……
药汤翘嘴灌下,卢程被下人用水泼醒,阵阵剧痛传来,原来是下人为他擦去身上水迹与血迹、涂抹药膏,卢程一把推开下人,自顾自疯言疯语……
下人被已经非人非鬼的卢程吓得磕头连连,卢程看着下人却笑了起来,如此惧我顺我?哈哈?我成了?我成了!我成了!
下人不敢怠慢,虽然“驴”字此前已为相府禁讳,凡提及同音之字轻则痛打、重则受刑,相府上下已几无完人,但今日卢相吩咐却也不敢不从。驴到好办,市坊买一头便是,养驴的驴夫却难找,都曾听闻卢程怪性,谁人敢来。
下人备好方衣、鹤氅、华阳巾与壮驴一匹,驴夫之事也不敢相瞒,尽数报与卢程。下人本以为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谁料卢程一张血口哈哈大笑。
“那有何难,如今我已大成,德全神满,天下之人定皆如你般,无有不从我者。我去内府要一个驴夫便是!”
卢程面无血色,身如枯槁,一身方衣鹤氅骑驴前往内府,行人见之无不惊骇行礼,卢程心满神足,丑骇天下果得天下之敬!
卢程破口大骂:“你个凭妇人而贵的虫豸,怎敢如此!”说罢一口鲜血喷了任圜一身,昏死过去……
是夜,任圜至宫中面诉圣人,李存勖大怒,欲赐卢程自尽,幸得卢质勇谏利害,听外戚而杀士臣于国不利,遂保下卢程,贬为庶人。
卢程再次醒来时,全身被牢牢捆在驴背上,正行往洛阳。原来卢程在昏迷之间仍时而胡言乱语、以手自残,现李存勖已定河南,百官从幸洛阳,妻儿绑缚卢程亦随之。
不!让我再行“德全之祀”!我要成“无形之德”!我要做千古名相!我要再造盛唐!
卢程在驴背上挣扎扭动,驴不堪其重,连同卢程一同滚落太行山间,一人一驴摔做碎肉,不分彼此。
李存勖闻其遗言,念其人虽癫痴,忠心尚在,命史家讳笔记其“病风而死”,追封礼部尚书。
“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而逐无涯,殆也。
可惜可叹,庄公的警告,没在卢程的《南华经》残卷里。
(臧生批曰:便是在了,谁知此愚者又会作何理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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