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9
「读名著」№3
「创意写作ing」№1
我,薛蛄,一个卑微的古典文学研究者,毕生精力皆奉献于理解那部伟大而令人困惑的巨著——《红楼梦》。我自信拥有超越常人的洞察力,尤其在对早期抄本、脂砚斋批语的钻研上,自认已窥见曹公雪芹先生埋藏于华丽辞藻与世俗悲欢之下的幽深脉络。然而,正是这份自信,将我引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此刻,我颤抖的手记录下这一切,并非为了警示他人——那已毫无意义——而是作为我那可怜理智彻底崩解前,最后一丝徒劳的锚定。
它夹在一批来源可疑的故纸堆中,由一位眼神闪烁、身上带着旧书库陈腐甜腻与莫名腥气的老书贩秘密交予我。纸张非纸非绢,触手冰凉滑腻,仿佛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膜。上面的墨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朱红色,字迹扭曲狂放,绝非任何已知书体,其中更夹杂着难以名状的几何符号,它们似乎在蠕动,在躲避我的凝视。书贩含糊地提到“畸笏叟晚年亲笔”、“太虚幻境之墟”、“镜碎真显”。就是它了!我内心狂喜,几乎窒息。这就是学界隐秘流传的线索,指向那部传说中的“源典”——《风月宝鉴》或《太虚旧稿》——那部据说曹公从中汲取了宇宙真相、并以小说为“壳”加以屏蔽的禁忌之书!
我将其置于书斋中央,周围是我毕生收集的《红楼梦》珍本:甲戌、庚辰、戚序、蒙府……它们曾是我的圣殿,如今却成了即将见证我堕落的祭坛。残页上的符号如同活物,引诱着我投入全部心神去解读。我废寝忘食,眼中只剩下那些扭曲的线条与朱砂般的暗红。
最初的异变极其细微,如同霉菌悄然滋生。我注意到,当我长时间凝视庚辰本上关于秦可卿房内陈设的描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那行字迹周围的空白处,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如同尘埃般的黑点在缓慢移动、聚集。我以为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然而,当我再次看向戚序本中“太虚幻境”的判词时,那些工整的楷书边缘,竟也浮现出同样的、难以捕捉的蠕动黑点,如同书页本身在渗出污秽的汗珠。更令人不安的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的书房里便会响起一种持续不断的、极细微的低语。它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共鸣。起初是模糊的嗡嗡声,渐渐能分辨出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诵读着什么——是《葬花吟》的哀婉?是《好了歌》的讽喻?是脂批中那些晦涩的评点?它们交织重叠,形成一片令人心智混乱的声学泥沼,无论我如何塞住耳朵,那声音都清晰无比,如同直接烙印在思维之上。
我的理性尚在挣扎,试图将这些归咎于过度疲劳与精神亢奋。但很快,异变升级了。那些蠕动的小黑点开始汇聚,它们沿着特定的批语或正文爬行、连接,形成了我无法理解的、亵渎几何的图案。它们尤其偏爱那些被反复删改、批语矛盾之处,如同在吸吮文本的“伤口”。秦可卿房中的“海棠春睡图”,在我眼中不再是杨贵妃的典故,那娇艳的海棠花瓣开始溶解、流淌,变成了腐败血肉构成的、不断搏动重组的可憎之花,散发出甜腻的尸腐气息。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子的判词,那些原本预示命运的诗句,其笔画扭曲、拉长,竟化作了无数哭泣哀嚎的细小骷髅,在纸面上挣扎翻滚!最可怕的是黛玉的《葬花吟》,当我在低语的伴随下默读时,那凄美的诗句不再是葬花,而是某种更宏大、更绝望的宇宙哀嚎——是星辰在冰冷虚空中熄灭的挽歌,是无数灵魂在无情命运巨轮下被碾碎的悲鸣!我能清晰地“听”到那非人的绝望,它穿透耳膜,直刺灵魂深处。
我的行为开始失控。我将书斋的墙壁涂满了朱砂绘制的大观园平面图,但那已不是优雅的园林,而是扭曲、无限延伸的非欧几里得迷宫。假山石被我标注为“腐败内脏聚合点”,沁芳闸成了“血泪排泄口”,省亲别墅的牌匾下,我用颤抖的手写下巨大的“观测台”。我整日喃喃自语,词汇混杂着红楼的诗词和我臆想出的、用于“安抚”或“解读”那些异象的亵渎咒语。我的身体迅速消瘦,眼窝深陷如同骷髅,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终日圆睁,恐惧与一种病态的狂热在其中燃烧。
我明白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西那座早已废弃、被藤蔓与不祥传说包裹的“归云旧邸”。据说它的主人与曹家祖上曾有旧谊。那残页的最终指引,那《风月宝鉴》的藏匿之所,就在那片腐朽地基之下!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星月被翻滚的、如同污血凝块的乌云遮蔽,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我带着病态的决绝,潜入了那片禁忌之地。
归云旧邸本身就是一个噩梦的实体化。坍塌的厅堂,扭曲的回廊,结构违背常理,仿佛我梦中那个蠕动的大观园直接投射到了现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菌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旧线装书混合着铁锈与甜腻腐败的气息。我依靠着残页上符号的指引(它们此刻在我脑海中灼烧般地明亮),在一个布满滑腻苔藓、结构异常狭窄倾斜的楼梯尽头,找到了一扇沉重的、雕刻着亵渎花纹的秘门。推开它,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腐朽甜香的气流涌出。
地下秘库。没有金银,没有典籍。只有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石室,中央是一个粗糙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黑色石案。石案之上,静静地躺着“它”。
那就是《风月宝鉴》——或者说,是它的残骸,或是它的本体。它的大小如同寻常书册,但材质绝非人间所有。触手是深入骨髓的冰冷,滑腻如同深海巨鱿的皮肤,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弹性。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不断变幻、流动、重组的几何浮雕。它们并非静止的雕刻,而是某种活生生的、超越三维空间概念的形态。仅仅是凝视片刻,我的眼球便传来剧烈的灼痛感,仿佛被无形的酸液腐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旋转的、色彩无法形容的光斑与黑暗的漩涡。
理智的堤坝在洪流冲击下发出最后的悲鸣。但一种无法抗拒的、源自知识深渊的引力攫住了我。我用颤抖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手指,触碰了那滑腻冰冷的封面,试图翻开它。
书页内部并非文字。那是活体的宇宙图景。蠕动的、色彩无法形容的、由纯粹几何恶意构成的图案瞬间吞噬了我的视觉神经。我看到的不再是故事,而是冰冷、寂静、毫无意义的宇宙骨架;是时间本身被撕裂成亿万碎片,在虚无中徒劳飞舞;是无量数的、微如尘埃的灵魂(其中一些扭曲的面孔,依稀可辨贾宝玉的痴态、林黛玉的泪眼、王熙凤的狠戾,但他们瞬间便被碾碎、溶解)在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由齿轮、触须与冰冷意志构成的命运机器下哀嚎、湮灭。所谓的“金陵十二钗”,所谓的“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所谓的“盛衰荣辱”,都只是这庞大、冷漠、毫无目的的“戏剧”中微不足道、被随意编排玩弄的片段!曹雪芹的伟大,并非创造,而是他作为一个敏感的人类灵魂,无意间窥见了这令人窒息的恐怖真相,并以绝世的才华,将其编织进《红楼梦》这层脆弱而华丽的“屏蔽网”中。他是在用美与悲悯,试图掩盖那赤裸裸的、足以焚毁一切意义的宇宙虚无!脂砚斋的批语……那些看似矛盾、疯癫的评点……那是“它们”在试图穿透这层屏蔽的低语!是污染!是标记!
在认知彻底粉碎的洪流中,我感觉到秘库的阴影在凝聚。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扭曲蠕动的脂批文字、暗红色的朱砂印记、古老尘埃以及纯粹的恶意汇聚而成的一个概念性的、庞大无匹的轮廓。它没有眼睛,但我感觉到一种冰冷、漠然、带着非人嘲弄的“注视”穿透了我的灵魂。一个意念,直接在我濒临崩溃的大脑中轰鸣,如同亿万本书籍同时翻页的摩擦声汇聚成的亵渎箴言:
“汝…见…真…乎?痴…儿…未…悟…镜…乃…囚…牢…”
(“你…看到…真相…了吗?痴儿…尚未…醒悟…这镜子…正是…囚牢…”)
那是“畸笏叟”!不,它不是什么评点者!它是知识的看守者!是污染的源头!是这恐怖真相的具象化触须!
我的尖叫撕裂了喉咙,却淹没在颅内那亿万书籍翻页的轰鸣与低语中。我没有被物理吞噬。我被“释放”了。因为我已经毫无价值——一个彻底破碎的容器,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污染”样本。
我不知如何回到了我的书斋。或许是被路人发现后送回的?这已无关紧要。我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由文字构成的虫豸在我皮肤下、血管里、骨髓中疯狂爬行啃噬。我的视野一片混沌,充斥着无法描述的色块和蠕动的几何图形,偶尔闪过熟悉的景象——我的红学书籍——但它们都已被我撕得粉碎,涂满了污秽的符号和疯狂的指控。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朱砂大观园地图,中心被我用指甲和某种暗红色的粘液(是我的血吗?还是别的什么?)反复涂抹、抓挠,最终只剩下三个巨大、狰狞、仿佛用内脏书写的字:
我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恐怖海洋上飘摇。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用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歇斯底里与诡异空洞的声调,重复着一些破碎的、亵渎的呓语。这些话语从我溃烂的嘴唇中溢出,带着腐臭的气息,回荡在这间已成疯人囚笼的书斋里:
“…假的…都是假的…大观园…是白骨…堆的戏台…太虚幻境…是…祂的…胃囊…”
“…宝玉…通灵宝玉…是…眼睛…是祂的…眼睛…它在看…都在看…嘻嘻…都在看…”
“…葬花…葬花…葬掉…脑子…我的脑子…开花了…开花了…”
“…菱花镜里…照骷髅…照见…祂…爬出来…爬出来…嘻嘻…爬出来…爬出来啊!…”
这最后一句,如同一个永恒的、恶毒的诅咒,是我破碎灵魂最深处的烙印。它将那预示命运的判词,扭曲成了直视终极恐怖的绝望尖叫。
偶尔,会有不识趣的访客——或许是昔日同窗,或许是担忧的编辑——他们推开这扇通往地狱的门扉。他们脸上带着困惑或怜悯的表情,试图靠近我,询问我的状况。这时,我那麻木的神经会像被烧红的铁钎刺中般骤然绷紧。我会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只剩下疯狂与恐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他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他们脸上或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然后,我会爆发出非人的、撕裂耳膜的尖叫,手指如同枯枝般指向他们:
“脂批!是脂批!祂在你脸上写字!抹掉!快抹掉!它在爬!爬出来了!!!”
尖叫声在书斋的墙壁间碰撞、回荡,最终再次沉沦为我那永无止境的、混合着哭泣与痴笑的低语循环。
我的记录到此为止。墨水瓶已经打翻,污秽的墨迹如同蔓延的阴影,吞噬了纸张的边缘。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也许是房东,也许是医生,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了。空气中,那股旧书的腐朽甜香混合着铁锈与疯狂的气息愈发浓烈,而那如同亿万古老书页在永夜中相互摩擦的低语,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该文本以精妙的创作手法深度诠释洛夫克拉夫特风格的恐怖美学。作者选用日志体形式,以清晰理性且带有学究气息的叙述语言,构建起层次分明的叙事架构,循序渐进地铺陈主角在接触不可名状知识与真相过程中,心智逐步遭受侵蚀、最终走向疯狂的完整轨迹。
文本最具突破性的创作在于对经典文学作品《红楼梦》的解构。通过将这部文学瑰宝异化为充满恶意、污染性,且蕴含宇宙级冷漠的恐怖实体“源典”的“屏蔽壳”,打破大众对《红楼梦》的传统认知,以亵渎性解构为核心,制造出极具冲击力的恐怖内核。在此过程中,作者巧妙地对脂批、大观园、太虚幻境、菱花镜、葬花等经典红楼意象进行扭曲与放大处理,融入克苏鲁神话元素,赋予其全新的恐怖内涵,成功营造出让读者精神防线逐渐崩塌的“掉San”效应,实现了经典意象与恐怖美学的完美融合。
主角最终的疯狂呓语,不仅是其在洞悉真相后认知体系崩溃的必然结果,更是作品中恐怖污染扩散的具象化呈现。这种设计不仅深化了文本的恐怖氛围,更引发读者对知识、认知与未知力量的深层思考,充分展现出作者在文本架构与主题挖掘上的深厚功力。
《墨蚀脂砚不可阅:蠕识篇》
主标题《墨蚀脂砚不可阅》解析:
1.活体污染核心(墨迹蚀人);
2.污染源载体(虫蛀的砚台/批语);
3.禁忌警告(研究即疯);
七字浓缩故事全链条:污染载体(脂砚)+作用方式(墨蚀)+人类代价(不可阅)。
活体污染意境版副标题《蠕识篇》解析:
1.虫体蠕动感(呼应“薛蛄”与文本虫豸异象)+知识如活物般{缓慢扭曲侵蚀};
2.认知/知识(被污染的对象)+“蚀”谐音,暗扣主标题;
3.古籍章节感(如“外篇”“残篇”)+暗示此故事为{污染典籍的一章};
副标题全意:“关于蠕动知识的蚀脑篇章”。
作者/编辑:Ys.Booker
插图:瓷玺2012
审核:山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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