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那颗备受煎熬的心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与其说她听到了望风士兵们准备行动的动静,不如说她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她能感觉到他们一个个手握利剑,屈身蹲伏,随时准备扑出。
那声音越来越近。在这片广阔而荒凉的悬崖间,下方又是涛声高喧的大海,她根本无法判断,那个欢快的歌手究竟离自己有多近,又有多远,会从哪个方向一边唱着《天佑吾王》,一边朝这里走来,尽管他自己正身处致命的危险之中。起初,那歌声还很微弱,渐渐地却越来越响亮。不时有小石子仿佛被歌手稳健的脚步踩松,沿着嶙峋的悬崖一路滚落到下方海滩。
玛格丽特听着,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点溜走。当那声音靠近,当那歌手落入陷阱之时……
玛格丽特清楚地听到德加斯的手枪发出“咔嗒”一声……
不!不!不!绝不!绝对不行!哦,老天爷啊,这万万不行!哪怕阿尔芒的血债落到我自己头上!哪怕让我背上残害手足的恶名而遭天谴!哪怕我从此被深爱的帕西唾弃、厌恶!但老天爷啊!您高高在上!求您保帕西一条活路吧!
她发出近乎疯狂的尖叫,猛地站起身,绕过方才一直蜷伏其后的岩石。看到小屋墙缝中透出的那点红光,她朝那里飞奔过去,整个人扑到木屋的墙壁上,然后握紧拳头,拼命地、疯狂地捶打着,大声呼喊:
“阿尔芒!阿尔芒!求求你,开枪啊!你们的首领就在附近!他来了!他被出卖了!阿尔芒!阿尔芒!开枪啊,我求求你!”
玛格丽特被猛地抓住,摔倒在地。她呜咽着,全然不顾受伤的身体,仍半是抽泣地呼喊:
“帕西!我的丈夫!看在上帝份上,快跑!阿尔芒!阿尔芒!你为什么不开枪?”
“来人啊,去把那个女人的嘴堵上。”萧布兰咬着牙说道,那架势仿佛真恨不得亲自动手。
有什么东西猛地捂住了她的脸,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得已只能闭嘴。
那位大胆的歌手也沉默了。毫无疑问,玛格丽特疯狂的尖叫已经警告了他,使他意识到大祸将至。
士兵们一跃而起。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压低声音了。那可怜的、悲痛欲绝的女人的呼喊声在悬崖之间回荡,仿佛连悬崖本身也在跟着她一同呐喊。
萧布兰低声咒骂了一句;那阴狠的神情,对于这个胆敢毁掉他精心计划的女人显然不是好兆头。随即他急声下令:
“冲进去!都给我冲进去!别让他们有一个活着逃出小屋!”
月亮又一次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刚才还被悬崖阴影笼罩的地方,再次充满了明亮的银色光辉。几个士兵朝小屋那扇简陋的木门冲了过去。与此同时,一名士兵留下来看守玛格丽特。
门半掩着。一名士兵用力将它推开。但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的木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士兵们像等待命令的机器一样,不由自主地在门口停了下来。
萧布兰原本料定屋里会立刻爆发激烈的反抗,以为那四名逃亡者必定会借着夜色拼死一搏。可此刻,士兵们一个个笔直地站在门前,像站岗的哨兵,而小屋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萧布兰自己也走到门边,透过黑暗朝屋内窥视,急切地问道:
“我想,长官,里面现在没人了。”一名士兵镇定地回答。
“你们该不会让那四个人给跑了吧?”萧布兰愤怒地吼道,“本官不是命令你们不许放走一个活口吗?快!都去追!散开,到处给我找!”
士兵们像机器一样服从命令,沿着悬崖斜坡冲向海滩,有的向右,有的向左,拼尽全力朝远处跑去。
“这次失误,你和你的部下都得拿命来偿,中士。”萧布兰恶狠狠地对带队的中士说道,“还有你,”他又转向德加斯,咆哮起来,“因为你没有服从本官的命令。”
“您之前命令我们等着,长官,”中士气鼓鼓地说道,“要等到那个高个子英国人来到这里,跟屋里的四个人会合以后才能行动。可他一直没来。”
“可本官刚才不是说了吗?那个女人一喊,就让你们立刻冲进去,一个也别放走!”
“可是,长官,我觉得原先在里面的那四个人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
“你觉得?你?”萧布兰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你就这么眼睁睁放他们走了?”
“是您命令我们等待的,长官,而且还叫我们拿性命担保,绝对服从命令。我们等了。”中士辩解道。
“长官,我们埋伏下来还没几分钟,我就听见他们悄悄溜出了小屋。那时候,那个女人还远没有开始尖叫呢。”中士看到萧布兰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又补充了一句。
萧布兰向下方海滩望去。偏偏不巧,那反复无常的月亮又一次把光芒藏进了云层后面,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谁进去点个灯。”过了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中士面无表情地遵命走进屋里,来到木炭火旁,点燃挂在腰间皮带上的小灯笼。
“我不知道,长官。”中士回答,“他们一开始径直朝悬崖下面走,后来就消失在那些圆石后头了。”
远处,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六支船桨迅速而有力地划动水面的声音,随后渐渐消失。
“是那艘帆船上的小艇。”他气喘吁吁地挤出一句话来。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阿尔芒·圣茹斯特和他的三个同伴沿着悬崖斜坡离开了小屋;而那些士兵,作为训练有素的共和军士兵,因为过分死板地执行命令,也因为太害怕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竟彻底服从了萧布兰最初的指示——等待那个高个子英国人的到来,因为他才是真正重要的猎物。
诸位逃亡者无疑已经抵达这段海岸间或出现的一处小海湾。“白日梦号”的小艇肯定在那里等着他们,而此时此刻,他们想必已经安全登上了那艘英国纵帆船。
“是那艘帆船,长官。”德加斯平静地说道,“它起航了。”
萧布兰竭力克制着,不让愤怒彻底爆发出来,以免显得过于狼狈。
他实在想不明白,“红花侠”究竟是怎样在三十名驻守这里的士兵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小屋的。当然,他肯定在那三十个士兵抵达悬崖以前就已经到过小屋。可是,他坐着戈德施泰因的马车,从加来一路过来,沿途岗哨怎么可能一个也没发现他?
简直让人觉得,仿佛冥冥中的命运一直在偏袒那个胆大包天的“红花侠”。
萧布兰望着高耸的悬崖和眼前这片荒凉偏僻的海岸,一阵近乎迷信的恐惧传遍全身。
但这一切偏偏又是现实!而且现在是公元1792年。世上既没有仙女,也没有妖怪。萧布兰和他的三十名部下在小屋周围埋伏了整整二十分钟以后,他们确确实实听见了那个讨厌的歌声,听见有人唱着《天佑吾王》。
而到了那个时候,那四名逃亡者肯定已经抵达小海湾,登上了小艇。即使是最近的一处小海湾,离小屋也有将近两公里。
除非魔鬼亲自借给他一双翅膀,否则他绝不可能在两分钟之内,沿着这片岩石遍布的悬崖跑完将近两公里的路。而从他唱起歌,到海上传来小艇划走的桨声,中间也不过两分钟。
前去追赶逃亡者的一两个士兵,渐渐从悬崖下面爬了回来。其中一名士兵刚来到萧布兰身旁时,这位精明的外交官心里那一点希望恰好重新燃了起来。
“我们没赶上,长官。”士兵说道,“我们赶到海滩时,月亮还没被云遮住。小艇确实等在一点六公里外的第一个海湾后面。可是等我们赶到海滩时,它已经离岸一会儿了,正在朝外海划去。我们朝小艇开了枪,可当然没什么用。它一直朝帆船划过去,借着月光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对,”萧布兰急切而不耐烦地说道,“你说它已经离岸一会儿了,而最近的海湾还在前面一点六公里处。”
“是的,长官!我一路拼命朝海滩跑,本来以为小艇会停在某个海湾附近,因为涨潮最先淹到那些地方。小艇肯定在那个女人开始尖叫以前好几分钟就已经离开了。”
“红花侠”已经先把那些逃亡者送上小艇,可他自己没来得及一同离开。
不管怎样,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还用不着彻底绝望。
“把灯拿进来。”萧布兰一边再次走进小屋,一边大声命令。
中士提着灯笼跟了进去,两个人开始在这个狭小的地方搜查起来。
萧布兰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屋内。一只大锅放在墙上一处开口下面,锅底只剩下最后几块即将熄灭的木炭余烬。两张凳子翻倒在地,像是有人匆忙离开时碰翻的。角落里堆着渔夫的工具和渔网,旁边躺着一样小小的白色东西。
“把那个捡起来,拿给我。”萧布兰指着那件白色东西,对中士说道。
那是一张揉皱的纸片,想必是逃亡者匆忙离开时遗落的。
中士看出长官此刻又怒又急,心里十分畏惧。他捡起纸片,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几乎认不出来,长官……这……这字写得太潦草了……”
“如果我到你们那里去,反而会危及你们的性命,也会使营救失败。收到这封信以后,先等两分钟。然后一个一个地从小屋溜出去,迅速向左转,小心爬下悬崖。始终沿着左手边前进,直到那块远远伸向大海的第一块巨石——在它后面的一个小海湾里,有一艘小艇等着你们——吹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口哨——小艇就会过来——上船——我的部下会把你们划到纵帆船那里,再从那里送你们前往英国,抵达安全之地——登上‘白日梦’号以后,立刻打发小艇回来,告诉我的部下:我会到达加来附近、‘灰猫亭’旅馆正对面的那个小海湾。他们知道那个地方。我会尽快赶到那里——在听到约定好的暗号以前,他们必须待在海上,与岸边保持安全距离。切勿耽搁——必须绝对服从这些指示。”
“上面还有签名,长官。”中士说着,把纸片还给萧布兰,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到达加来附近、‘灰猫亭’旅馆正对面的那个小海湾。”
“你们当中谁最熟悉这一带海岸?”他朝那些从徒劳无功的追捕中陆续返回、重新聚集在小屋周围的士兵们吼道。
“我,长官。”一个人答道,“我出生在加来,这一带悬崖边的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
“那个英国人打算去那个海湾。他不可能熟悉这一带悬崖上的每一块石头,所以很可能会绕远路过去。再说,他肯定还得提防巡逻队,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进。无论如何,我们还有机会抓住他。凡是比那长腿英国人先到海湾的,每人赏一千法郎!”
刚才那名士兵话音未落,便欢呼一声,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他的同伴们也不甘落后,纷纷追了上去。
赏金的承诺已经鼓动起共和国士兵们的热情。仇恨和对胜利的期待又一次浮上他的脸。
德加斯仍旧默默地、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等待下一道命令。两个士兵则跪在倒地不起的玛格丽特旁边。
他精心策划的计划已经失败,接下来的结果也难以预料。“红花侠”很有可能又一次成功逃脱。就像意志强硬的人有时也会遇到的那样,萧布兰此刻被一种毫无来由的怒火攫住,迫切想找个人来发泄。
两个士兵仍按着玛格丽特,尽管可怜的她已经再无半点挣扎。
过度劳累的精神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她像死了一样昏了过去。眼睛周围布满紫色的阴影,仿佛诉说着一个个无眠的长夜;头发在额前乱作一团,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嘴唇微张,痛苦地扭曲着,无声显露出身体所受的折磨。
这位全欧洲最聪慧的女子,这位优雅时髦的布莱克尼夫人,曾经凭借美貌、才智和奢华作派令伦敦社交界为之倾倒,此刻呈现出来的,却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痛苦万分的女人的悲惨模样。
这样的景象,除了她那受挫敌人冷酷而复仇的心以外,任谁见了都会生出怜悯。
“没必要留下几个人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却让五个生龙活虎的男人轻轻松松跑掉。”萧布兰恶狠狠地对士兵们说道。
“还不如重新找到那条小路,再去找咱们留在大路上的那辆破马车。”
“就在附近,长官。”德加斯说道,“按照您的命令,嘴已经堵住,双腿也绑起来了。”
那个倒霉的犹太老人就瘫在那里,双脚紧紧捆着,嘴里塞着布团,整个人彻底颓丧地蜷作一团。
银色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已经被恐惧吓得惨白,活像一具死尸;两眼睁得老大,像玻璃珠一样发亮。全身像得了疟疾似的不停发抖,凄惨的呜咽声不断从毫无血色的嘴唇间溢出来。
起初缠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的绳索似乎已经松脱,散乱地落在身旁,可他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仍旧待在德加斯最初安置他的地方,一动也不敢动。
简直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鸡,把桌面上用白粉笔画出的一道线,当成了真正将它束缚住的绳索。
那些士兵过分死板地服从了他的命令,使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来惩罚他们,于是,他便觉得这个受鄙视族裔的子孙,正好可以拿来发泄怒火。
带着法国人对犹太人由来已久、历经数百年仍未消失的轻蔑,萧布兰并没有走得离这个可怜老人太近。等两个士兵把那老人拖到月光下时,他用尖刻讥讽的口吻说道:
老人显然已经吓坏了,嘴唇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么你总该记得,在加来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桩交易吧?如果你能赶上鲁本·戈德施泰因和他的瘦马,还有我那个高个子的陌生朋友……”
倒霉的老人环顾着高大的悬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看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甚至还看了一眼倒在旁边、依然昏迷不醒的可怜女人。
犹太人似乎想开口,可惜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看他的神情,他显然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准备怎样处置自己。
“你大概是吓得舌头都麻了。那就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萧布兰恶狠狠地说道,“我们的约定是,如果在他到达这里以前,我们追上了我那个高个子的陌生朋友,你就可以得到十枚金币。”
“可是,”萧布兰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如果你违背这桩交易,就得挨一顿好打,让你以后学会不再说谎。”
“我没有违背约定,大人。我发誓,以先祖之名……[1]”
“我知道,你还会拿你们那些祖先来起誓。可是按照你们的教义,他们应该都在冥府里,眼下可救不了你。你没有履行约定,不过我倒可以立刻履行自己的承诺。喂,你们两个,用皮带铜扣那一头,好好抽这个该死的犹太人。”
就在这时,犹太人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那声音足以把他们民族所有的祖先,从地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统统召唤到这里来,以保护自己的子孙免遭这个法国官员的暴行。
“我想我可以信赖你们两个。”萧布兰恶毒地笑着说道,“狠狠修理这个老骗子一顿,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别把人打死就行。”他又冷冷补了一句。
萧布兰知道,这两个刚刚挨过斥责、心里还窝着火的士兵,执行起这个命令来绝不会敷衍了事,所以他根本没有留下监督。
“等你们收拾完这个没用的胆小鬼,”萧布兰对德加斯说道,“让他们带咱们回到马车那里,再叫其中一个驾车送我们回加来。这犹太人和那个女人倒正好可以互相作伴、互相照料。”他粗声粗气地补充道,“天亮以后再派人来接他们。以他们现在这副样子,谁也跑不到哪里去,我们也省得再费事。”
他知道部下们此刻正受到赏金的激励。那个胆大包天而又神秘莫测的“红花侠”,无论再怎么厉害,如今孤身一人受到三十名士兵的追捕,想必也插翅难逃。
那个英国人已经把他彻底算计了一回;士兵们又蠢笨如牛;再加上这个女人横加干涉,他手里所有的牌都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
如果玛格丽特没有耽搁他的时间,如果那些士兵能够稍稍动一动脑子,如果……
萧布兰默默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三十多个男女狠狠诅咒了一遍。
这诗意盎然、静谧无声、几乎令人陶醉的大自然,这皎洁的月光,这平静如银的海面,原本全都在诉说着美丽与安宁;可萧布兰却诅咒着大自然,诅咒着男人,也诅咒着女人。
他把那个身材高大、爱管闲事的英国人,以及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全都狠狠诅咒了一通。
身后不断传来的犹太老人挨打时的嚎叫,却给萧布兰那颗充满仇恨的心带来了一丝安慰。
想到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此刻同世人也不甚和睦,他心里便宽慰了几分。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海岸。那座木制小屋静静矗立在月光下面;就是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屋前,他萧布兰,这个公共安全委员会里的头面人物,刚刚吃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败仗。
玛格丽特·布莱克尼已经失去知觉,背靠着岩石,躺在坚硬的石地上。
就在她前方几步之外,两名强壮的共和军士兵,正用两条结实的皮带抽打着那个倒霉的犹太人宽阔的后背。
本杰明·罗森鲍姆的惨叫声响彻四周,仿佛足以把死人从坟墓里唤醒。他那一声声惨叫,也许连海面上的海鸥都会被惊醒;说不定这些飞禽还会颇有兴趣地观看人类这种古怪的举动——这就是万物之灵的作风吗?
“够了,别把他打死。”眼看犹太人的叫声渐渐微弱,可怜的老人似乎马上就要昏过去,萧布兰终于下令。
士兵们顺从地重新系好皮带,其中一个还恶意地朝犹太人身上踢了一脚。
“别管他了,快带我们回马车那里。我马上就来。”萧布兰说道。
她似乎已经恢复了一点意识,正虚弱地试图坐起来。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惊恐地环顾着月光笼罩下的四周。
带着恐惧与怜悯交织的目光,她看见了犹太老人悲惨的模样。意识刚一恢复,最先撞入她眼中、耳中的,便是老人凄惨的处境和令人心惊的呻吟。
他依然穿着那身整洁的黑衣,几乎连一道褶皱也没有。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一双浅色眼睛里充满浓烈的恶意,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个动作让玛格丽特疲惫不堪的身体因为厌恶而微微颤抖起来。
“实在万分抱歉,美丽的夫人,”他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道,“由于情势所迫,我不得不暂时把您留在这里。不过,我绝不会把您独自置于危险之中便一走了之。我们的朋友本杰明,虽说眼下稍微有些狼狈,但我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成为保护您这位美人的英勇卫士。天亮以后,我会派人来护送您。在此以前,这位朋友纵然行动稍微迟缓一点,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全心全意地为您效劳。”
玛格丽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脸转到一旁。她的心已经被残酷的痛苦撕碎。随着意识渐渐恢复,一个可怕的念头也随之涌上心头:帕西怎么样了?阿尔芒又怎么样了?
从她听见那声仿佛死亡信号一般、欢快唱出的《天佑吾王》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我本人实在万分不舍,可眼下却不得不向您告辞了。再见,美丽的夫人。我希望不久以后还能在伦敦见到您。也许能在太子殿下的游园会上碰面?——不行吗?啊,好吧,那么再见。请代我向帕西·布莱克尼爵士问好。”
最后,他又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低下头,再次轻吻了她的手。
随后,他跟在士兵们身后沿着小路离去,面无表情的德加斯也紧随其后,很快便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玛格丽特仿佛置身梦中,听着四个男人坚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天地万物都已归于寂静,她侧卧在地,将耳朵贴在地面,能清楚地追踪着四人的脚步声,直到他们拐上大路。不久,老旧马车车轮的微弱声响,瘦马一瘸一拐的拖沓步伐,都表明敌人已经走出了一公里远。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时间观念已完全消失。她如梦似地仰望着洒满月光的天空,侧耳倾听着一波又一波单调的海浪声。
清爽的海潮气息,对于疲惫不堪的她而言,犹如美酒。这片绵延不绝、杳无人迹的悬崖,满溢着寂静,仿若梦境。然而唯有那一个念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拷问般不休不止地折磨着玛格丽特的意识。
她不知道,就在此刻,帕西是否已落入共和国士兵之手,正像她自己曾经遭受的那样,忍受着恶毒敌人的冷嘲热讽?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阿尔芒冰凉的尸体是否还横陈在那间小屋里?帕西虽然已经安全逃脱,却只能在事后得知:为那些官府鹰犬领路,最终害死了阿尔芒和他的朋友的人,正是自己的妻子。
极度的疲惫让她全身剧痛,在经历了过去几天的纷乱、激烈情绪与重重阴谋之后 —— 此刻,在澄澈的天空下,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那如同最后摇篮曲般温柔的秋风轻拂,玛格丽特由衷地希望能在此处永远安息自己疲惫的身躯。一切都无比孤寂、静谧,宛如梦境。就连远处马车最后的细微声响,也早已消失在远方。
突然…… 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古怪的声音,这寂静的法国悬崖从未有过的声音,打破了海岸的寂静。
这声音太过陌生,温柔的微风停止了低语,顺着陡坡滚落的小石子也静止不动。这声音如此不可思议,疲惫不堪的玛格丽特甚至以为,是不是临死前那种慈悲的无意识状态悄然降临,让她半梦半醒的意识产生了奇怪而荒诞的幻象。
海鸥在巢穴中惊醒,惊讶地环顾四周。远处,孤独、寂寞的猫头鹰在午夜开始哀鸣。高耸的悬崖峭壁,威严地俯视着这前所未闻的“亵渎”。
玛格丽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半坐起身,全神贯注地试图去理解这个无比现实的声音究竟意味着什么,努力去看、去听、去弄清楚。
两三秒间,一切又归于平静。先前的寂静,再度笼罩着这片广阔而孤寂的海岸。
紧接着,本来处于近乎昏厥的状态,头顶着迷人的月光,仿佛在梦境中徘徊的玛格丽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此刻,她猛地一惊,随后震惊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瞪大眼睛,环顾四周。不能仅仅依靠耳朵。
这次绝对不会听错。只有地道的英国人,而且是某个特别的人的嘴唇,才能发出这种带着困意、故作姿态的腔调。“该死!” 同样的英国式咒骂,从同一个人的嘴里用力吐出。“啧!但我现在虚弱得像只老鼠。”
这是梦吗?这片布满石头的悬崖,难道是通往天国的大门?突然吹来的、那令人陶醉的微风,是不是天使群的翅膀扇动,给一直痛苦的她带来了超凡喜悦的消息?还是说,她已经衰弱、生病 —— 精神错乱了?
她再次侧耳倾听。接着,她又听到了那与天国的低语和天使翅膀的扇动毫无关联,却无比现实、无比熟悉、无比地道的英语。
她急切地环顾着高耸的悬崖、寂静的小屋、一望无际布满岩石的海岸。声音的主人离她不远,肯定就藏在她的上面或下面,又或是圆石背后、石缝之中,躲避她那饱含深情爱慕的双眼。在过去,那声音曾让她厌烦焦躁;而如今,只要能找到这声音的来处,她便能成为全欧洲最幸福的女人。
“帕西,帕西!” 在怀疑与希望的驱使下,她歇斯底里地呼喊着。“我在这儿。请出来吧。你在哪里,帕西,帕西……”
“你这么喊我倒是轻巧。不过呢,我可没办法走到你那儿去。那些个法国蛮子把我绑得死死的,跟烤叉上的鹅似的。所以,我现在虚弱得像只老鼠,根本挣脱不开。” 那带着困意、故作姿态的声音说道。
玛格丽特还是没反应过来。至少在接下来的十秒钟左右,她还不确定这熟悉的、虚弱痛苦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那块岩石那儿…… 天哪!…… 是那个犹太老人!…… 她是疯了吗,还是在做梦?……
他的后背正对着青白的月光。他半蹲着,试图用被紧紧绑住的双手撑起身体,却无能为力。玛格丽特飞奔过去,用双手捧住他的头。然后,她凝视着这个面容扭曲、令人厌恶的犹太人面具背后,那双善良又略带笑意的蓝色眼睛。
“帕西…… 帕西…… 我的丈夫,真的是你!” 她狂喜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老天啊,感谢您。感谢您。”
“哦,是你啊。”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嗯,那份感谢咱俩稍后再好好表达。你能不能先帮我解开这讨厌的绳子,把我从这狼狈的模样中解救出来呢?”
她没有刀,手指无力,但她用牙齿去咬。其间,她大颗的喜悦泪水,纷纷落在那可怜的、被绑着的手上。
“哎呀呀,我终于得救了。” 当她拼死努力,终于把那要命的绳子稍稍松开时,他说道。“不过一个堂堂英国绅士,任凭外国佬一顿踢打,却完全没有还手,这种事过去从未有过吧?”
她清楚地看到,他因为身体的剧痛而虚弱不堪。绳子一解开,他便轰然倒在岩石上。
“啊,在这可怕的海岸上,哪怕只有一滴淡水…… 要是有水就好了!” 看到丈夫又要昏厥过去,她焦急地呼喊着。
“不,亲爱的,给我来一滴上等的法国白兰地,那才是我最想要的。帮我掏掏这破衣服的口袋,酒瓶子就在里面。啊,要是能动就好了。” 他面带惯有的愉快微笑,喃喃自语。
“啊,这下舒服多了。对吧,亲爱的?” 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哎呀呀,身为帕西·布莱克尼准男爵,被夫人发现时竟是这副古怪模样。哎哟哟。” 他一边抚摸着下巴,一边说,“我差不多有二十个小时没刮胡子了。我想必看起来很邋遢吧,这卷发……”
他笑着摘下那顶难看的假发和卷发,把因连续几个小时佝偻着身子而僵硬的修长四肢舒展开来。接着,他向前探身,专注地凝视着妻子的蓝色眼眸。
“帕西。” 她轻声呼唤,美丽的脸颊和脖颈泛起深深的红晕。“要是你早知道……”
“我知道,亲爱的…… 全都知道。” 他无比温柔地说道。
“你哪里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啊,亲爱的。你的勇敢,你的献身,啊,我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早已远远弥补了舞会上那场不幸的插曲。”
“是的。” 他温柔地回答。“我一直都知道…… 但,唉,真遗憾,要是早知道你有如此高尚的心灵,我的玛戈,我本应全心信赖你……不,该说早该毫无保留地信任你才对。那样的话,你就不用追随我这个不称职的丈夫,经历这几个小时的痛苦折磨了。其实,我才是那个犯下无数过错、该求你宽恕的人啊。”
两人倚靠着岩石并肩而坐。他将疼痛的头靠在她的肩上。此刻,她已然有了被称为 “全欧洲最幸福的女人” 的资格。
“就像盲人引领瘸子,咱俩现在这模样。” 他带着惯有的亲切微笑说道。“这可真是,也不知道是我的肩膀更疼,还是你那小脚更疼呢。”
他倾身向前,亲吻着她的脚。从破了的袜子里露出来的脚趾,那惨不忍睹的脚,诉说着她无私忍耐与献身的故事。
“可是,阿尔芒……” 沉浸在幸福中的她,突然被一阵恐惧与懊悔攫住。她犯下如此重罪,都是为了心爱的哥哥。此刻,哥哥的面容浮现在她的心头。
“啊,别担心阿尔芒。” 他温柔地说道。“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一定保证阿尔芒平安无事吗?阿尔芒现在正和塔尼伯爵他们一起,在‘白日梦’号上呢。”
“很简单,亲爱的。” 他露出那特有的、有点古怪、有点腼腆又有点憨态的笑容。“你瞧,那个萧布兰像蚂蟥一样缠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既然甩不掉,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他一起走。我无论如何都得赶到阿尔芒他们那里。所有的道路都有巡逻兵,所有人都在盯着我—区区在下。当我从‘灰猫亭’旅馆溜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会在这儿设伏。我得盯着他和他的一举一动。毕竟,咱们英国人的智慧,才不会输给法国人呢。”
事实上,这一回英国人的脑袋还真比法国人高明得多。他继续讲述着如何从萧布兰的眼皮底下,大胆地把逃亡者救走,她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惊叹。
“脏兮兮的犹太老人扮相,谁都不会起疑。傍晚的时候,我提前和鲁本·戈德施泰因在加来碰了头。给了鲁本几枚金币,他就帮我搞到了这身行头,还答应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把那辆破旧的马车和瘦马借给我。”
“可要是萧布兰识破了你呢?你乔装得确实很巧妙…… 但萧布兰的眼睛可尖了。” 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哎呀呀。” 他平静地说道。“到那时,确实就全完了。我只能孤注一掷。现在我算是了解人性了。” 他快活的年轻声音微微一沉,补充道,“尤其是法国人,我可算彻底看透他们了。他们的种族成见极其严重,一定要离开犹太人超过两米。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按法国人的刻板印象,把自己打扮成了最让他们讨厌的样子。”
“嘿,接着我就开始实施我的小小计划。起初,我打算听天由命。但我一听萧布兰给士兵下命令,就知道,看来命运这回打算和我联手了。我也算准了士兵们会盲从。萧布兰用死刑威胁他们,命令他们在那高个子英国人现身之前,不得擅动。不是吗?德加斯把我扔在小屋旁边。士兵们根本不留意我这个把萧布兰阁下带到这儿来的犹太人。我解开了那混蛋绑住我的绳子,双手重获自由。我一向随身带着铅笔和纸,便匆忙在一张纸上写下几条重要指令,然后环顾四周。我在士兵们的眼皮底下,爬到小屋旁边。他们都按照萧布兰的命令,纹丝不动地伏着。于是,我把纸条从墙壁的缝隙塞进屋里。纸条上,我让大家悄悄地从小屋溜出来,沿着悬崖爬下去,一直向左走,到达第一个海湾。在那儿放出信号,‘白日梦’号的小艇就在不远处的海面等着,看到信号就会接他们上船。他们照做了,这对他们和我来说,都是幸事。监视小屋的士兵们,果然忠实地执行了萧布兰的命令,一动不动,目送着大家离开。我等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各位逃亡者安然脱身后,我就发出了信号,引发了那阵大乱。”
这就是全部经过。说起来竟是如此简单!玛格丽特不禁瞪大双眼,惊叹于这项大胆计划从构想到实行所体现出的惊人巧思,以及那无穷的勇气与胆识。
“可那些混蛋,把你打成那样……” 她想起那可怕的侮辱,心中满是愤慨。
“没办法的事。” 他温柔地说道。“我担心我亲爱的妻子会遭遇不测,所以必须留在这儿守着她。哎呀呀。” 他愉快地补充道,“别担心!**萧布兰这笔账,晚点算也绝不会少他一分。等哪天我把他弄回英国,他今天赏我的这顿打,我保证连本带利还给他。”
玛格丽特笑了。能在他身边,听到他那快活的声音,就是无上的幸福。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双臂用力伸展,仿佛在想象着,等与敌人再次相遇时,给予对方狠狠的报复。
然而,她突然一惊。脸上喜悦的红晕褪去,眼中的光芒消失。她听到头顶传来悄然的脚步声,接着一块石头从悬崖顶上滚落,掉进下方的海岸。
“只是有件小事,你碰巧给忘了,我的朋友弗克斯……”
事实上,她完全把这位忠诚的朋友和同伴抛诸脑后了。弗克斯爵士在这几个小时的担忧与辛劳中,始终信任她,支持她。直到此刻,她才满心懊悔地想起他。
“没错。你把弗克斯给忘了,对吧?怎么样?” 帕西爵士打趣道。“幸运的是,在我和萧布兰那场愉快的晚宴之前,在离‘灰猫亭’不远的地方,我碰到了弗克斯…… 嗯,那个不听话的小混蛋,我且有账要跟他算呢!不过,我给弗克斯指了一条非常漫长、迂回的路。那条路绕得远远的,萧布兰的手下绝对想不到。我算好了时间,当咱们需要他的时候,他正好赶到这儿。对吧,亲爱的。”
“这么说,安德鲁爵士照做了?” 玛格丽特惊讶地问道。
“一句话没说,一个问题也没问。瞧,他这不是来了嘛。我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一点儿没来碍事;现在需要他了,他又来得正是时候。嘿!可爱的苏珊娜,弗克斯肯定会成为她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模范丈夫。”
与此同时,安德鲁·弗克斯爵士小心翼翼地沿着悬崖爬下来。他不时停下来,倾听着低语声。顺着声音,他找到了布莱克尼的藏身之处。
“布莱克尼。” 最后,他鼓起勇气,环顾四周,喊道。“布莱克尼,你在那儿吗?”
下一秒,弗克斯爵士绕过帕西爵士和玛格丽特倚靠的岩石,看到一个还穿着犹太长袍、令人厌恶的家伙,惊得呆立当场。
“我在这儿呢,老伙计,还活着呢。多亏了这身漂亮的衣服,我看起来像个可怕的稻草人。”
认出是自己的老大,安德鲁爵士惊讶得叫出了声。“我的天,这可真是……真是太他……”
年轻人一看见一向极度讲究着装的帕西爵士,竟裹着这身又怪又脏的行头,一串粗话几乎冲出口来。幸亏他发现布莱克尼也在场,便将这些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没错。” 布莱克尼镇定地说道。“真是太他…… 咳!朋友,我不是命令你留在伦敦吗?你在法国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问呢。违抗命令?嗯?等我肩膀的疼痛稍微缓解一下,再好好跟你算账。看我到时候怎么罚你。”
“哎呀,那我认罚。” 安德鲁爵士高兴地笑着说。“看到你还活着,还能说话,我就满足了。我想啊,如果我听任布莱克尼夫人独自上路,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所以我就来了。哎,你到底从哪儿搞到这身漂亮的衣服的?”
“呵,是有点古怪,对吧?” 帕西爵士愉快地笑了笑,但突然又恢复严肃、庄重的神情,“但现在,你也来了,弗克斯,咱们不能再耽搁了。免得萧布兰那混蛋万一派人来找咱们。”
玛格丽特听到帕西的声音,满心幸福,一个接一个地问着问题,甚至希望能永远留在这儿。但一听到萧布兰的名字,她又担心起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丈夫的安危,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我们能回去吗?从这儿到加来,所有道路都有巡逻兵看着…… 而且……”
“我们不回加来,亲爱的。在灰色岬角的另一侧,离这两公里多一点的地方,‘白日梦’号的小艇在等着我们。”
“没错。” 他愉快地笑道。“这又是我耍的一个小花招。我该早点跟你交代的——其实往小屋里塞那张便条时,我特意在后面另附了封写着假指令的信,要求你哥哥把它落在屋里,从而诱使萧布兰为了抓我带队直奔‘灰猫亭’。但最初那张便条才写着真正的指令,那里头还有给布里格斯的指令:我要他先驶向外海,再向西驶去,到完全脱离加来的视线后,就按约定在格里斯内兹角另一侧、我和他都熟悉的小海湾派小艇接应。水手们应该正在那里等我——暗号早就定好了,咱们都能平安登船。倒是萧布兰那帮人,那时可能还在如临大敌地盯着‘灰猫亭’正对面的海湾呢。”
“格里斯内兹角另一侧?可我,我走不动了,帕西。” 她试图用疲惫的双腿站起来,却发现连站都站不稳,顿时惊慌失措地哭了起来。
“我抱着你走。” 他简单地说道。“就像盲人引领瘸子,对吧?”
安德鲁爵士也立刻上前,想要帮忙搬运这珍贵的 “货物”,但帕西爵士不愿把自己最心爱的人交给别人。
“等你和玛格丽特安全登上‘白日梦’号,让我不用担心回国后被苏珊娜小姐怒目而视,那时我就能安心休息了。” 他对年轻的盟友说道。
尽管疲惫又疼痛,他强壮的双臂还是毫不犹豫地抱起了玛格丽特那可怜、疲惫不堪的身躯;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小心,仿佛她轻如一片羽毛。
之后,夫妻二人之间,因为安德鲁爵士自觉地保持着距离,以免听到他们的谈话,所以说了许多许多话。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轻声细语。这些亲昵私密的夫妻絮语,连秋日的微风都听不见,因为微风早就入眠了。
帕西已然忘却了所有疲惫。想必他的肩膀被士兵们狠狠击打后疼痛难忍。但这个男人的肌肉好似钢铁铸就,他的精力近乎超人。在布满石头的悬崖山腰行走两公里绝非易事。然而,他的勇气一瞬也未曾受挫,肌肉也未向疲惫屈服。他稳步前行,迈着坚实的步伐,用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这珍贵的 “负担”。至于玛格丽特,她静静地沉浸在幸福之中,时而昏昏欲睡,时而透过渐渐破晓的晨光,凝视着丈夫。帕西的脸庞明朗和善,帕西的蓝色眼睛透着欢快、总是带着愉悦笑意而闪闪发光的,惺忪而低垂。她轻声诉说着许多话语,这话语不仅缩短了这漫长的路途,还像香膏一样舒缓了他酸痛的肌腱。
当五彩斑斓的黎明曙光染亮了东边的天际,他们终于抵达了格里斯内兹角另一侧的小海湾。小艇早已等候在那里。收到帕西爵士的信号,小艇靠了过来,两名健壮的英国水手将夫人抱上了船。
三十分钟后,他们登上了 “白日梦” 号。全体船员本来就知道主人的秘密,发自内心地效忠于他,所以无论他穿着什么奇装异服出现,他们都毫不惊讶。
阿尔芒·圣茹斯特和其他逃亡者,一直在翘首期盼着他们勇敢的救命恩人到来。但帕西爵士不想为他们的感激之词留步,匆匆走进了自己的船舱。玛格丽特则被兄长阿尔芒搂在臂弯里,喜极而泣。
“白日梦” 号上的一切,都是按照帕西·布莱克尼爵士的喜好精心挑选的奢华物品。在一行人抵达多佛上岸之前,帕西爵士已经换上了他一贯钟爱的华丽服饰,这些衣服平时就备在船上呢。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玛格丽特需要一双合适的鞋子。一名年轻的见习船员拿出了自己最好的鞋子,正合夫人的脚。当夫人穿着这双鞋踏上英国的土地时,那名船员开心极了。
接下来,就只剩下一片宁静了[2]——对于这些饱经苦难、终于寻得长久而圆满幸福的人们来说,余下的只有宁静与欢乐。
另据记载:安德鲁·弗克斯准男爵与塔尼伯爵之女苏珊娜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场婚礼可谓高朋满座、冠盖云集,连太子殿下都出席了。而布莱克尼夫人当然是艳压群芳。另一方面,帕西·布莱克尼爵士出席婚礼时的着装,在伦敦的阔少圈子里,也被议论了好些天呢。
从格伦维尔爵爷那场舞会的难忘之夜起,身为法国共和政府的全权大使,萧布兰先生便再没参加过伦敦的任何仪式或宴会——当然,也包括这场婚礼,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红花侠》(The Scarlet Pimpernel)是以法国革命为题材而情节极具戏剧性变化的小说。作者奥希兹夫人出生于匈牙利,拥有英国国籍,是剧作家和小说家。
她的父亲是匈牙利贵族费利克斯·奥希兹,所以她使用“奥希兹女男爵(Baroness Orczy)”的笔名。奥希兹夫人的著作中,以《红花侠》最为世人所知,除此之外,她还著有《红花侠的胜利》、《角落里的老人》、《我要复仇》等多部小说。也有《献给凯撒》等纯粹的宗教小说。
1905年1月,《红花侠》初版,之后又出版了数十版,1907年出版了普及版第一版。我手头的是1908年的平装本第二十四版。《红花侠》在国外确实是广为流传的作品。在咱们日本,也许由于节译本和缩写本出得太多,《红花侠》反而一直没有全译本。
很久以前,如今卧病在床的松村峰子女士(爱尔兰文学研究者,在和歌界以“片山广子”的名字而活跃)送给我这册普及版,我一口气——真的是一口气——一个通宵了它。如今在这册译本出版之前,我再次想起了那份刺激感。那时,我还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学校教师,可已经燃起了翻译这部小说的愿望。
在奥希兹女男爵的丈夫蒙太古·巴斯图先生的帮助下,《红花侠》被改编成话剧。自从在伦敦新剧院首演以来,迄今上演了多少回呢?我手头上的这本1908年版普及版上写着:截止当时,话剧版已经上演了六百多场。当然,《红花侠》也多次被搬上银幕。
1792年9月,巴黎处于嗜血的革命军统治之下。断头台日日夜夜都在砍下贵族的首级。连全世界同情法国革命的人们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太过分了。在伦敦,以某个神秘人为首,少数人结成了秘密团体,计划营救法国贵族,以“猩红色的繁笺花”为组织标志——这是一种英国乡间路旁常见的小花的图案。
小说《红花侠》讲述了一个小团体的勇气和智慧,而这个团体正在抵抗强大的法国革命当局的暴力行径。在这里,危险、计谋、突然死亡的震惊、美女的苦恼和各种惊险接连发生。
而且,充满纯洁爱意的睿智,在这一切之上绽放光芒,这就是本作的魅力所在。
邂逅村冈花子翻译的《红发安妮》之前,我主要是读父亲书架上那些大人的书。童话总让人觉得不够劲儿,少女小说又理所当然地嫌它太女儿气,喜欢不起来。勉强觉得有趣的,是从朋友哥哥或班上男生那里借来的少年读物。以丛林为舞台的冒险小说、非洲探险记、寻宝海盗故事。改写版的福尔摩斯探案。《铁面人》、《怪盗鲁邦》、《怪人二十面相》……那种心惊肉跳的阅读快感,我尝了个够。
《红花侠》也是这类书中的一本,是专为儿童改写过的版本。当时觉得还算有趣,但也仅此而已——直到我得知村冈女士的全译本问世。
在三笠书房版《红花侠》的后记中,村冈女士这样记述了翻译这部作品的缘起:
“很久以前,如今卧病在床的松村峰子女士送给我这册平装本,我一口气——真的是一口气——一个通宵读完了它。如今在这册译本出版之前,我再次想起了那份刺激感。那时,我还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学校教师,可已经燃起了翻译这部小说的愿望。”
松村峰子,也就是片山广子,是我作为一名翻译家和随笔集《灯火节》的作者,深深敬爱着的心仪作家。我先读了后记便被吸引住了,随即翻开了《红花侠》的书页。而多亏了村冈女士浅白易懂的译文,我顿时被拽入了故事的世界,“一口气一夜之间”读完了全书。儿时觉得有趣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因为有了全译本,便以一种更具体、更身临其境的感受扑面而来。
《红花侠》讲述的是法国大革命如火如荼之际,当国王与贵族被暴力的革命政府接二连三送上断头台处决时,一群以“红花侠”为领袖的英国人,凭借大胆出奇的手段将他们营救出来的故事。这确是一部适合男孩子的冒险传奇。
然而,这次阅读村冈译本,我才切实感受到,这同时也是一部细腻描摹了与这群人纠缠在一起的女主人公玛格丽特心理变化的故事。或许正因如此,它才俘获了内里藏着为人所知的那份热血的片山广子,以及村冈花子本人吧。
玛格丽特被描绘成一个年轻貌美、才华横溢的女性,但她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单纯生出好感的角色。她自尊心过强,有着心高气傲的地方。她嫁给了英国贵族帕西爵士,却因深爱着自己的兄长而采取轻率的行动,险些将丈夫拖下水。由于此前某件事情,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已冷淡如冰,玛格丽特对丈夫关闭了心扉。
而这一心态骤然逆转的段落,对女人心的复杂与矛盾作了细致入微的刻画,煞是精彩。因为会与此故事的核心秘密相重叠,详情还请您阅读第十七章,这里且先截取她醒悟到对丈夫的爱之后,描摹其心绪的片段来一窥究竟吧。
“多奇怪啊,她至今还爱着他。想起在不和与孤寂中渡过的最近两三个月,她发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爱着他。在内心深处,她总是隐隐觉得,他那些愚蠢的行动、那些懒散冷漠的态度,都是假面具。她觉得:帕西的本色——那个意志坚强、热情如火、至情至性的男人依然存在。她爱的正是那个人。他的热情让她着迷,他的整个人格对她极具吸引力。——(中略)——:她必须再次俘获那颗固执的心,再次获得胜利……而且这一次绝不能再失去他……拥有他、独占他的爱情,使自己成为配得上这份情意的人,全心珍惜这份爱。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这个男人的爱,对她而言,幸福就不会存在。”
只要是曾经深深爱着某个人,却因自己的缘故而经历过百转千回的女性,想必一定会对这一节产生共鸣。故事在此之后,便同醒悟过来的她那勇敢的行动一道向前推进,读着读着,就会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对她怀有了好感,正在替她加油鼓劲。你一定也会如此的——。
《红花侠》另一个魅力在于,它描绘了英国独有的自然、风俗和生活。
首先,作为书名的“猩红色繁笺花”这种植物,据《英国野花图鉴》所载,别名叫作“牧羊人的晴雨表”。普遍见于英格兰、爱尔兰各地,五月至八月间开出约一厘米大小的红色五瓣花。
在《红花侠》故事中,出现了一枚刻有这种花的金质印章戒指。在预告将从断头台上救出法国贵族的纸片上,会用红墨水画上一朵猩红色繁笺花;为了赞颂这一行动,在伦敦,带有猩红色繁笺花图案刺绣的衣裳、珠宝以及珐琅工艺品等等风靡一时的景象,也都有所描绘。
此外,帕西爵士那座位于里士满的邸宅,其都铎风格的建筑,还有摆放着日晷的英式庭园等等的描写,也同样令人心驰神往。
多佛那间听得见涛声的“渔人之家”,它那色泽沉黯的橡木椽与梁、长桌和高高的靠背椅,无不令我想起自己在英国各地曾遇见过的、历经数百年岁月的酒馆和旅馆。再有那一句“盆栽的鲜红色天竺葵和蓝色飞燕草一字排开”,也叫人欢喜。
还有这样一个场景,也仿佛历历在目:玛格丽特在里士满邸宅的庭院中,折下两三枝迟开的深红玫瑰,别在优雅的肩巾上,等着同旧友一道去“美丽的古园和鹿苑”里漫步。
更进一步说,在《红花侠》里,作者还借一位贵族作比,对英国人崇尚冒险的民族性作出了分析。虽说这是从玛格丽特的印象着眼的。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玩闹和冒险——当别人在享受猎杀动物带来的刺激与乐趣时,他们却在逐个拯救男士、女士和孩童,使其免遭一死。这位有钱有闲的男士想要追求一些生活目标——他和他手下的几位纨绔子弟,为了寥寥几位无辜者,几个月以来,一直冒着生命危险来享受乐趣。”
从某种角度看,这诚然是可怕的"游戏",但要说可取之处,大概便在于它的目的始终是保护人的性命免遭狂热的暴力摧残吧。
话说回来,村冈女士年轻时就曾燃起"想要翻译这部小说"的热望,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于1950年代将它推出问世的呢。
那是一个在新宪法之下,女性虽然获得了自由与权利,却仍有许多人迷惘于该信奉什么活下去的时代。在这样的世道中,村冈女士是想给年轻一代送去与基督教精神相通的那种清洁而富于启蒙性的讯息。在《红花侠》后记中她写道“照耀这一切之上的是充满了清纯爱情的睿智,而这一点正是本书的魅力所在”。另外在《红发安妮》(1954年出版)的后记中,也说这部作品中“呼吸着永恒延续的年轻女性的清纯,以及从这份清纯之中生出的向往”。
也就是说,即便到了男女平权的时代,她也依旧希望女性要珍重那份纯粹的特质——她将这份心愿倾注在了两篇后记里。她不曾使用“女人味”这一表达,但我想,她是以“清纯”一词,道出了那份特质最美丽的形式。
然而,村冈女士所赞颂的,绝不是那种古旧而消极的女性气质。其根基在于自主性,在此之上,再珍视身为女性的德性,她提倡的是一种以女性身份为乐的生活方式。而这份理念,也同样反映在了她的翻译之中。
对于村冈女士的这类思想,我几乎是在同一时期,于中原淳一主编的《向日葵》杂志上得以接触到的。在连载栏目中,村冈女士向读者们殷殷寄语,要她们去拓宽视野、亲近好书、享受每天的生活。
《向日葵》1949年1月号上刊载的随笔,尤其令人难忘。它以这样一句话作了收束:
“那么,致我亲爱的少女们,倾尽我对新一年的所有祈祷与祝福——
愿你们雄々しく(勇健刚毅地)、快快乐乐地,向前迈进。”
“雄々しく”一词,也可写作“男々しく”,正如它是“女々しく”(柔弱、无主见)的反义词,代表着像男子般勇健刚毅的样子。“勇健刚毅地、快快乐乐地向前迈进”——这不仅是给予少女的勉励,更是鼓舞着所有渴望自由生活的、每一个年龄段的女性的一句魔法般的言语。只要轻轻念诵,不可思议的勇气便会从心底涌起。
在写下这句超越了时空的美好寄语之际,也许,村冈女士的脑海中,确曾浮现过《红花侠》中玛格丽特的影子吧。
[1] 译注:原文此处作“我以亚伯拉罕起誓”,萧布兰随后讥讽说,对方大概还会拿“其他列祖”(*patriarchs*)起誓。亚伯拉罕、以撒、雅各在犹太传统中并称“列祖”,是希伯来民族的共同先祖。萧布兰接着又嘲弄说,按照犹太人的信仰,这些列祖“大概还在冥府(Hades)里”,借此贬损老人所扮演的犹太人身份。这里反映的主要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洲文学中常见的反犹刻板印象,并非对犹太教来世观念的准确表述。正文为避免在紧张情节中插入过多宗教名词,概括译作“以先祖之名”。
[2] 译注:原文“The rest is silence!--silence and joy for those who had endured so much suffering, yet found at last a great and lasting happiness.”,第一句“The rest is silence!”出自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的第五幕,是哈姆雷特的遗言,朱生豪译作“此外仅余沉默而已”,梁实秋译作“没有别的可说了”,但放在这里似乎都不合适,因为奥希兹在这里连用两个“silence”,可能是想把“silence”解释成“历经苦难的人们得到的安宁”。因此,译者斗胆参考许渊冲先生译文“言不尽意,就只剩下一片寂静了”,翻成“接下来,就只剩下一片宁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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