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才回过神来。整个小插曲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完结了,而德加斯和士兵们此时离“灰猫亭”还有一百八十米左右。
当她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时,她的心头充满了一种喜悦与惊叹交织的难以言表的情绪。多么巧妙而有创造力的方法啊。萧布兰仍然处于绝对无力的状态——比挨了一拳还要严重。那个狡猾的敌人已从他的手指缝里从容溜走,而他却是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听、有嘴不能说。
布莱克尼离开了,他显然是为了去“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与流亡者汇合并将他们救走。眼下,萧布兰确实对他毫无办法;眼下,这位勇敢的“红花侠”还没有落入德加斯等人手中。但是,但是,所有道路和海岸都有巡逻,处处有人监视,每个陌生人都会被盯住。帕西的衣着那么奢华,他能走出多远而不被别人发现并追踪呢?
事到如今,玛格丽特非常后悔,为什么不早点下去找他,结果连必要的警告和爱的话语都没有告诉他。帕西不可能知道萧布兰下达的关于抓捕他的各种命令,即使是现在,大概也……
但是,在这些可怕想法明确浮上她的心头之前,她就听到了从外门旁边传来的枪托落地声,还有德加斯对他的手下大喊“停下”的声音。
萧布兰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喷嚏没有那么频繁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当德加斯在外面敲门时,他显然已经走到了门口。
萧布兰立刻打开了门,还未等他的秘书开口,他就一边打喷嚏,一边说道:
“还有,你们来晚了整整五分钟。”萧布兰勃然大怒地说。
“你是照我吩咐办事。”萧布兰急躁地说:“我知道。但是时间拖得太长了。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德加斯,你就要大祸临头了。”
德加斯脸色有点发青。他的上司从头到脚都迸发着强烈的愤怒与憎恨。
“他在这里。他五分钟之前还在这儿,在那张餐桌上吃饭,这家伙脸皮真厚!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没敢自己跟他硬碰硬。布罗加德不过是个空有一身蛮肉的木头桩子,那个该死的英国佬,却像头小公牛似的有把子力气。结果呢?他竟然就这么从你眼皮底下,轻轻巧巧地溜之大吉了。”
“贾特雷上尉派出了四十个人去支援巡逻队,其中二十个人去了海岸。上尉再次向我保证,在这一整天里,他们一直在监视,没有人能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抵达海岸或登船。”
“命令交代得很清楚。在他们动身之前,我还和他们认真谈过。一旦发现任何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身材高大或刻意弯腰驼背来隐藏身高的人,他们都会尽量隐蔽地跟踪他们。”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擅自动手抓人。”萧布兰急切地说:“这厮厚颜无耻,他会从那些呆瓜的眼皮子底下逃掉。现在咱们要放任他走到‘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在那里把他团团围住,当场抓获。”
“大家都很清楚这一点。一旦发现身材高大、形迹可疑的人物,他们就会跟踪他,同时派一个士兵火速赶回这儿向您汇报。”
“四十五分钟前,有个高个子英国人和一个叫鲁本的犹太人聊了很久,鲁本就住在离这儿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那个英国人想雇一匹马和一架马车,他们聊的就是这些事。鲁本说他能在十一点之前统统备好。”
“派个人去打探一下,看看那个可疑的家伙有没有坐鲁本的马车走掉。”
为了向部下传达必要的指令,德加斯走出了房间。德加斯和萧布兰之间的谈话,被玛格丽特听了个一字不落。她觉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会让她的心脏因为极度的不安和阴暗的预感而破碎。怀着助丈夫一臂之力的极大希望和坚定决心,她远道而来。但是,到目前为止,她只能压抑着忧虑得快要裂开的心,眼睁睁地看着可怕的罗网在“红花侠”身边逐渐收紧。
还没走出几步,他就会被敌人的耳目发现,遭到跟踪和报告。想到自己一点也帮不上忙,一阵彻底的绝望,猛然向她袭来。她几乎不可能帮到丈夫了。而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无论最终结局如何,她都要和他共命运。
现在,连再次见到她所爱的人,她都不太有机会了。尽管如此,玛格丽特还是决定继续观察帕西敌人的行动。于是,她心中充满了一线希望:只要萧布兰还在她眼前,帕西的命运就还没成为定局。
德加斯把不满地来回踱步的萧布兰留在屋里,自己走到屋外去,等待去寻找犹太人鲁本的下属。就这么过了数分钟后,萧布兰似乎焦躁难耐,他似乎谁也信不过。“红花侠”刚才施展出来的大胆花招让他突然失去了信心,他觉得自己若不亲临现场监视、指挥这场抓捕,就没有把握抓到这个英国狂徒。
大约五分钟后,德加斯回来了,他领着一个相当年长的犹太人,此人披着一件肮脏油腻的破旧长袍。他的红褐色头发已经大量掺白,按照波兰犹太人的习惯,两边各垂着螺旋状的长卷发,脸颊和下巴上全是污垢。整个人显得非常肮脏、令人目不忍视。他习惯性地佝偻着腰。这是因为:在信仰平等与自由的黎明到来之前,为了生存,他这一族的人常故作卑下,天长日久,积行成习。他拖着脚跟跟在德加斯身后,时至今日,这种奇怪的步态依然是欧洲大陆犹太商人的基本特征。
对这个备受歧视的民族,萧布兰怀有法国人特有的各种偏见。于是,他示意那位犹太人与自己保持适当距离。这三个人都聚在吊灯底下,玛格丽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们没有找到鲁本,或许他的马车载着那个可疑人物走了,但这个人似乎知道一些事情,他说他很乐意卖给我们。”德加斯回答道。
“啊!”萧布兰不愿面对眼前这个令人不快的人类标本,连忙厌恶地转过脸去。
带着那种惯常的耐心,这位犹太人拄着一根长着粗瘤的拐杖,谦恭地站在一旁。他肮脏的脸孔被那顶油腻的宽边帽子投下的深深阴影所笼罩。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尊贵大人的提问。
“听他报上来的意思,关于本官的朋友,就是本官想见的那个英国高个子,你似乎知道些什么……喂!你这老家伙,离本官远点!”见那个犹太人迅速而热情地向前踏出一步,他连忙补上一句。
“禀告大人。奴才和鲁本·戈德施泰因今晚确实遇到了英国大个子,就在这附近的路上。”犹太人带着一种颇具东方色彩的咬舌口音说道。
“禀告大人,那位先生告诉我俩,他要沿圣马丁大道赶到一个今晚要去的地方,问能不能租给他一匹马和一辆马车。”
“啥也没说,”犹太人一脸不悦地说道:“鲁本·戈德施泰因,那个该死的小人,那个杀千刀的家伙……”
“别啰嗦了,有话快说!”萧布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禀告大人,奴才本来要告诉那位英国豪客,可以租我的马和马车,随便他去哪儿都行。可是鲁本那混蛋却抢先开口,把他那匹面黄肌瘦的马和破烂马车租给了他。”
“禀大人,那个英国人听了戈德施泰因的话,然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亮给那个混蛋看,还告诉他,只要他在今晚十一点之前备好马和马车,那些金币就都归他。”
“禀大人,只能说勉强算是准备好了。鲁本那匹瘦马照例又是瘸的,一开始怎么也不肯走。奴才又踢又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它迈开步子。”犹太人不怀好意地咯咯笑着说。
“是的,大约五分钟前他们就走了。那个客人的愚蠢真是烦透我了,亏他还是个英国人!鲁本那匹瘦马根本不顶用,他连这都看不出来。”
“没法挑选?”犹太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奴才不知跟他说了多少遍,我的马和马车比鲁本的快得多,坐起来也舒服得多,可他就是听不进去。鲁本那家伙就是个善于哄人的骗子,客人着了他的道儿。要是客人真急着赶路,花同样的钱租奴才的马车,不知要划算多少。”
犹太人摸摸他那又臭又脏的下巴。玛格丽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几乎要碎裂了。她听到了萧布兰傲慢的问话。她胆战心惊地看着犹太人,但是在宽边帽的遮掩下,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她隐约觉得,帕西的命运就握在犹太人那双又长又脏的手里。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萧布兰不耐烦地瞪着自己面前的佝偻身影。最后,犹太人缓缓地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从宽绰的底部掏出几枚银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然后平静地说道:
“在跟鲁本一起乘车出发之前,那个高个子给了奴才这些钱做封口费,让奴才千万别把他和他所做的事情说出去。”
“大人,合计二十法郎,奴才这辈子可都是个老实人呐。”
萧布兰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在手心里,递给犹太人,让金币发出哗哗声。
他的态度愉快而温和,看来,他确实无意威胁这个犹太老人,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哄对方开心。他觉得,比起死亡威胁,满足对方的金钱贪欲更有用。因为如果用死刑或是其他各式威胁来吓唬对方,只会把这个老人吓得头脑混乱。
“本官想知道,你的马和马车能不能载着我走一趟,去找到那个乘着鲁本的马车出发的高个子?”
“您想去什么地方都行,奴才的马和马车都能将您送到。”
“禀大人,走圣马丁大道。在那儿有条小路通向悬崖。”
“禀大人,那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草叶,奴才都认得。”
萧布兰没再说话,把那五枚金币逐个扔到犹太人面前。犹太人趴在地上,拼命去捡。其中一枚滚到了柜子底下,他趴在地上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把金币够了出来。当老人在地板上来回爬行寻找金币的时候,萧布兰就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等着。
“就在离这座房子不到十米的地方,您能赏脸看看吗,大人?”
“禀大人,奴才的车能一直把您送到‘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肯定能比鲁本的瘦马载着您朋友走得更远。奴才敢打保票,咱们走不出九公里,就能看到这样的情景:那个狡猾的鲁本、那个瘦高个客人、那匹瘦马和那辆破车,一个摞一个地倒在路中央。”
“如果沿着那位英国客人的路线走下去,那么米凯伦就是最近的村庄,那儿离这儿不到九公里。”
“那么,如果他打算走得更远,他会在那儿另雇一辆马车。”
“大人,给奴才个机会试试吧。”犹太人简洁干脆地说。
“我正有此意。”萧布兰非常平静地说道:“但是,你给我记住,要是你敢耍我,本官就让手下最强壮最能打的两个士兵狠狠修理你,让你这个脏老头到阎王那儿报到。不过,要是你好好表现,使得我们能在路上或者‘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里遇到那位英国朋友,本官就再赏你十枚金币。这桩交易,你觉得怎样?”
犹太人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萧布兰,然后又看了看站在萧布兰身后的德加斯。过了一会儿,犹太人慢慢说道:
“那你就到外面候着吧。”萧布兰说道:“记得遵守你的承诺,否则本官也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犹太老头儿卑躬屈膝地深施一礼,拖着脚步走出房间。对于这次会面,萧布兰显然极为满意,他的脸上浮现出恶意的满足之色,照例搓起了双手。
“我的外套和靴子。”萧布兰终于向德加斯下达了命令。
德加斯似乎走到门口传达了命令,马上就有个士兵拿着萧布兰的外套、靴子和帽子进来了。
萧布兰脱下僧袍,露出身上的紧身马裤和布质马甲,然后开始换衣服。
“你尽快赶回贾特雷上尉那边,让他再借给你十二个士兵,然后带着他们一起沿圣马丁大道追来,想必很快就能赶上我坐的那辆犹太人马车。因为在‘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可能会发生一场恶战。在那儿,咱们要把猎物赶到死角,然后动手。因为这个胆大包天的英国佬——不知是出于大胆还是出于愚蠢——依然坚持执行原定计划。他去见塔尼伯爵、圣茹斯特还有其他叛国者了。我当时还以为,他或许不会这么做。等我们找到他们,那可是一伙亡命徒,会困兽犹斗。咱们这边恐怕免不了折损些人手。这些保皇派一个个剑术高强,那个英国人又诡计多端,看样子还非常强壮。不过,这回咱们至少能做到五个打一个。你可以带着他们紧跟着我的马车,沿着圣马丁大道一路穿过米凯伦继续走。英国人走在咱们前面,不太可能回头看的。”
萧布兰一边下达这些简短利落的命令,一边换好了衣服。僧侣的装束已经被搁到一旁,他又穿回了平日那身深色紧身衣服。最后,他拿起帽子。
“我会把一个有趣的犯人交到你手里,”他咯咯笑着,一反常态地亲热挽住德加斯的胳膊,领着他向门口走去。“咱们不会立刻弄死他,对吧,德加斯?‘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应该就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滩上。到时候,咱们的人可以跟那只受伤的狐狸好好玩点儿粗野的游戏。挑几个得力的人手,德加斯老兄……要那种玩得起这种把戏的——嗯?咱得让那朵红花儿先蔫一蔫——是吧?——让他缩成一团,直打哆嗦,嗯?……然后再……”——他比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同时发出一阵低沉而恶毒的笑声,那笑声直叫玛格丽特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好好选几个人吧,德加斯。”他最后又说了一遍,和秘书一起离开了房间。
玛格丽特一刻也没有犹豫。“灰猫亭”旅馆外面最后的声响消失在夜晚的寂静中。她听到德加斯向手下传达命令,然后又赶往驻地寻求十二名援兵。那个狡猾的英国人不仅胆识过人、孔武有力,还足智多谋、善于权变;而后者尤为危险。只靠六个人,远远不足以抓住他。
又过了五六分钟,犹太人对他的马发出的沙哑喊声传进了房间,接着是车轮滚动声,还有破烂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的颠簸声。
旅馆里鸦雀无声。布罗加尔和他老婆怕死了萧布兰,连口大气都不敢出。他俩都希望萧布兰能忘掉自己的事,总之就这样放过他们。玛格丽特甚至连他们刚才的那种谩骂都听不到了。
又等了两三分钟,她悄悄走下破楼梯,裹紧黑色斗篷,溜出了旅馆。
外面夜色浓重,这夜色足以将她的一身黑影完全藏住。另一方面,她敏锐的耳朵清楚地听到了走在前方的马车声。她意识到,只要尽量躲在路边沟渠的阴影里,就算德加斯的人来了,或是遇到那些想必还在执勤的巡逻兵,她都不会暴露。
就这样,玛格丽特独自一人,在夜色中徒步踏上了这段疲惫旅程的最后一程。先走上将近十二三公里到米凯伦村,然后奔向“布朗夏尔老爹的小屋”。那儿大概正是决定命运的地方。道路也许会崎岖难行,但她根本无心顾及这些。
犹太人的劣马根本跑不快,因此,她虽已被焦虑与持续紧绷的神经耗得筋疲力尽,但她知道跟上那辆马车还是很容易的。这条道路上上下下、起伏不平,那头可怜的劣马想必饿得半死,以至于需要频繁而漫长地休息,才会有力气走下去。道路离海颇有些距离,两侧都是灌木和低矮的树木,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瘦弱的叶子。它们一律朝向南方的枝条在昏暗中飘动着,就像是幽灵那僵硬的头发在不断吹来的风中飘动。
幸运的是,月亮没有要从云间露面的迹象,因此玛格丽特沿着路边的低矮灌木行走,完全不担心被人看见。她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遥远的、极远处的海的回响,像悠长而温柔的低吟一样传来。
空气清冽,饱含盐味。在那污糟恶臭的旅馆长时间屏息煎熬之后,玛格丽特本该尽情享受这秋夜甜美的气息,享受远处海浪那忧郁的低吟;她本该沉醉于这荒僻之地的宁静与安谧——那宁静只是偶尔被远方某只海鸥尖厉而凄凉的啼鸣,以及路那头车轮的吱嘎声所打破;她本该喜爱这海岸偏僻一隅清冷的空气,喜爱这辽阔大自然的平和。但是,此时此刻,她心里却装满了可怕的猜想,还有对帕西的极度心痛和想念——他现在已经成了她的至爱。她的心被填得如此之满,再也无暇感受其他任何东西了。
她的脚在长满草的路坡上打滑。她觉得还是离大路中央远些比较安全,可要在泥泞的斜坡上快步前进,却并不容易。她甚至觉得还是不要太靠近马车比较安全。反正周遭都静悄悄的,光靠车轮的声音就足够引导她了。
周遭万籁俱寂。加来那微弱的两三盏灯影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这条路上看不到任何人烟的痕迹,附近也没有渔夫和樵夫的小屋。在她右边的远处就是悬崖,崖下是崎岖的海滩。涨上来的潮水不断拍打在那里,发出遥远而经久不息的低吟。而前方,车轮辘辘作响,载着一个毫不容情的敌人,正奔向他的胜利。
玛格丽特陷入了沉思:现在帕西会在这冷清海岸的什么地方呢?她想,一定不会离这儿太远。他比萧布兰早动身不到一刻钟。她在纳闷,帕西到底知不知道,在这凉爽而海洋气息浓郁的法国海岸一隅,大批密探正布下罗网,一旦发现人高马大的帕西,他们就会尾随着他,跟他走到那些对事态一无所知的流亡者们的藏身处,然后竭尽全力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走在前面的萧布兰在犹太人的马车里颠簸着,他一边随车摇晃,一边暗自得意,志得意满地搓着双手。在他眼里,面对自己布下的罗网,即使是这个出没自如、胆大包天的英国佬,也已经无计可施、插翅难逃。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昏暗的道路上,犹太老人赶着马缓慢而安然地前行。与此同时,萧布兰正越来越迫不及待,盼望着追捕神秘“红花侠”的壮烈终局。
抓获“红花侠”这种要犯,必将成为萧布兰功劳簿上最亮眼的一笔。如果萧布兰能够得手,在帕西帮助那些法兰西共和国叛徒时,当场将其拿下,那么这家伙就无法从英国政府获得任何保护。萧布兰早已下定决心,务求速战速决,让一切可能的干预都为时已晚。
身为一位无意间出卖了丈夫的妻子,玛格丽特被萧布兰逼到了极为可怕的境地。对此事,萧布兰不曾有过丝毫悔意。实际上,他甚至忘掉了玛格丽特,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罢了。
犹太人的瘦马,跑起来的速度跟走路差不多。瘦马只能迈着小步缓缓前行,赶车人还不得不频繁停下,让它长歇。
“咱们还没看到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倒在马路中间的光景呢。”萧布兰嘲讽道。
“大人,您稍安勿躁。他们就在咱们前边。奴才可看到了马车的车辙,就是那个叛徒、那个坏种[1]鲁本所赶的马车的车辙。”
“奴才敢肯定,咱们没走错路;就像奴才确信那十块金币就在大人您口袋里一样。奴才相信,那些金币很快就会被奴才揣进口袋里。”
“一旦我和我那个大个子外国朋友握上手,这些金币就都归你了。”
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马蹄踩在泥泞路面的声音逐渐逼近、清晰可闻。
玛格丽特也听到了马蹄声,马蹄声朝着马车和她的方向袭来。她料想德加斯一行人很快就会从后面赶上马车,早就警觉地留神了一阵子,可是,这马蹄声似乎是从反方向的米凯伦那边传来的。黑暗充分地掩盖了她的形迹。见马车停了下来,她便小心翼翼地踩在柔软的路面上,又悄悄地向马车靠近了一些。
玛格丽特心跳加快,浑身发抖。她已经猜出这些骑马的人会带来何种消息。“一旦发现在这条大路或海岸线上行走的可疑人物,尤其是那些人高马大或者弯着腰想隐藏身高的人,你们就得跟踪。一旦发现了,必须派骑马使者回来汇报!”这就是萧布兰的命令。那么,是不是有人亲眼看到了身材高大的可疑人物,派骑马的使者带来了猎物落入陷阱的喜讯?
玛格丽特知道马车停了下来,便在黑暗中更加悄悄地靠近过去。她走到能听见说话声的地方,想听听那使者会说些什么,于是又朝旁边凑近了些。
玛格丽特看到他们像剪影一样站立在午夜的天空下。她也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和马匹的喘息声。现在,她又听见一群人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稍远的后方向这边走来:那是德加斯和他的部下们。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这期间,萧布兰肯定是在向士兵证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很快,一连串紧密的问答响了起来:
“没有,我们没看到高个子的外国人,我们是一路沿着悬崖过来的。 ”
“在过了米凯伦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栋粗陋的木房子。看上去像是渔民存放工具和渔网的小屋。当我们刚发现的时候,屋子里好像是空的,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但没过多久就发现从侧面的缝隙里冒出烟来。我下了马,悄悄地溜过去窥探,只见屋内虽然空无一人,但房间一角却生着炭火,还摆着两个小凳子。我和同伴们合计了一下,决定让他们带着马找地方隐蔽起来,免得打草惊蛇。我留下来继续盯着。我就是这么做的。”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我听到有人说话,没过多久,两个男人向悬崖边走来,我想他们都是从里尔大道来的。一个小伙子,还有一个老头子,两人不停地低声交谈,但我什么都听不清。”
一个小伙子,还有一个老头子,听着这些话,玛格丽特痛苦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小伙子应该就是阿尔芒——她的哥哥吧?老头子就是塔尼伯爵吧?难道说,这两位逃亡者在浑然不觉之间沦为了萧布兰的诱饵,以诱捕那位勇敢而高尚的救命恩人?
“那两个人接着进了小屋,”士兵继续说,玛格丽特在心痛之余似乎听到了萧布兰得意的笑声,“然后我悄悄地靠近了一点。小屋盖得很粗陋,谈不上隔音,所以多少能听见一些谈话。”
“老头子问年轻人,确实是这里吧?年轻人回答说:‘是的,就是这儿,肯定是这儿。’然后在木炭火旁边,拿出一张纸片给同伴看。‘这是我离开伦敦前他给我的计划,咱们必须依此行事,除非我收到相反的指令,但我没收到。’他说: ‘你看,这是咱们来的路……而这儿是岔路……从这儿穿过圣马丁大道……而这儿是把咱们带到悬崖边的小径。’那时候,大概是我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音,年轻人走到小屋门口,不安地朝四下仔细张望了一阵。然后又回到了老人那里,但他俩说话的声音都很小,所以我什么也听不清。”
“我们在海岸上巡逻的总共有六个人,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下,定下了最好的办法:留四个人看守小屋,我和这个同伴立即返回,向您报告情况。”
“他们一刻也不会让跟踪对象离开视线,如果对方有逃跑迹象,或是有船接应,他们就会合围上去。必要时他们会开枪。一旦枪声响起,其他巡逻兵就会赶过来。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放跑那个外国佬。”
“好,但我不想弄伤那个外国佬—至少现在不行。”萧布兰凶狠地低声说道。“不过你已经尽了全力,但愿我没有来得太晚……”
“回来之前,我们刚遇到了六个士兵,他们在这条路上巡逻了好几个小时。”
“然而,他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坐在马车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儿……现在连一分钟也不能浪费。那个小屋离这儿有多远?”
“通往悬崖边的小路,你也认得出?哪怕是在夜色中?”
“今晚又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我能认得出来,没事儿。”
“那么,你跟上来吧。叫你的同伴把你们的马牵回加来。你用不着马。你留在车旁,给犹太人指路,让他一直往前走。到了离那条小路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就叫他停车。指点他走最近的路。”
在萧布兰说话的时候,德加斯和他的人马离这儿越来越近,玛格丽特靠听觉判断出,他们就在离自己不到一百码的地方。她觉得呆在这儿既危险也没有必要,因为她已经听到了足够的信息。她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甚至连忍受痛苦的力量也没有了,她在经历了数小时的无休止的痛苦之后,终于陷入了这种可怕的绝望。此刻,她仿佛从心到神经、连同头脑都一并麻木了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希望了。在离这里不到九公里的地方,那些逃亡者正在等待着他们勇敢的救星。帕西这时肯定在这条孤寂的路上的某个地方快速前进,不久就会赶到他们身边,然后精心布置的陷阱就会收网。萧布兰这个满腹奸计、心怀仇恨的家伙,将带领二十多个士兵,包围这一小群逃亡者和他们勇敢的领袖,把大家都抓住。由于萧布兰的承诺,阿尔芒会被送回她身边;可是她的丈夫帕西呢?现在她每呼吸一次,对这个丈夫的爱意和崇敬就增加几分,而他却将落入一个冷酷无情的敌人手中。那个敌人对于勇敢的精神没有丝毫同情,对于高贵雄健的灵魂没有半点敬意;面对这个长期反复击败自己的老练对手,他心里只有憎恨。
她听见那个士兵向犹太人作了两三个简短的指示,然后她迅速退到路边,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面,德加斯和他的人越走越近了。
他们都悄无声息地列在马车后面,放慢脚步,在昏暗的道路上前进。玛格丽特一直等到他们走远,再也听不见什么动静,这才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隐没在骤然浓重的夜色中。
[1] 译注:原文为 son of the Amalekite。亚玛力人在《旧约》中屡次被写作以色列人的仇敌,这一说法又可能影射《撒母耳记下》第一章那个向大卫报告扫罗死讯、并自称亲手杀死扫罗的亚玛力青年。此处是“犹太人”故作《旧约》腔的辱称,正文意译为“坏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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