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英国外相格伦维尔爵爷举办的历史性舞会,是这一年最盛大的活动。虽然秋天的社交季节刚刚开始,但在社交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都悉数出席,他们想方设法及时赶到伦敦,以便在这场舞会上各展所长,争放异彩。
太子殿下也预定要来到这里,应该很快就会离开歌剧院直接过来。其实,在赶来迎客之前,格伦维尔爵爷自己也听完了《俄耳浦斯与欧律狄刻》的前两幕。晚上十点钟——这么晚的时间,当年少有——外交部大厅里挤满了人,每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室都被充满异国情调的棕榈和鲜花装饰得漂漂亮亮。从专为舞蹈辟出的房间里,传来轻柔优美的小步舞曲,给满堂衣香鬓影中的笑语喧声添上一层悦耳的伴奏。
在正对华丽楼梯顶端的地方,有一间稍小的厅堂,主人站在那里迎接诸位客人。著名人士、诸位美女、来自欧洲各国的名人,都已经按照当时的繁复礼节,与主人优雅地行礼寒暄,然后欢声笑语地散去,走向后面的舞厅、接待室和打牌室。
萧布兰穿着一袭无可挑剔的黑色礼服,靠着离格伦维尔身侧不远处的一张边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大群衣着华丽的宾客。他注意到帕西爵士和布莱克尼夫人还没到场,每当有新客进来,他那锐利的浅色眼睛便立刻警觉地瞥向门口。
他略显孤立地站在那儿。当下,骇人的九月屠杀、恐怖统治、无政府状态等消息正逐渐穿过海峡渗入英国。法国革命政府的使节在英国不可能大受欢迎。
凭着公职身份,他受到了英国外交官同行的礼貌接待,皮特先生和他握手,格伦维尔爵爷不只一次招待过他。但伦敦社交界的私密圈子完全无视他;所有女士公然不搭理他;没有担任官职的男士都不愿和他握手。
然而,萧布兰并不是那种会介意社交应酬的人。在他看来,这对于从事外交工作的人来讲,根本不值一提。他盲目地热衷于革命理念、蔑视一切社会阶层不平等、对祖国怀有炽热的爱。正因为这三种感情,即使受到这多雾、忠君而又守旧的英国的冷遇,他也毫不在乎。
但萧布兰心中更有一个目标,他坚信法国贵族是法国的死敌,甚至希望杀光他们。在这骇人的恐怖时代,他是率先喊出这句历史性的凶暴呐喊的人之一:“所有贵族合起来只长一个脑袋就好了,这样断头台只需落下一刀,就能把他们杀光!”
在他眼中,每一个成功逃出法国的贵族,都是本该属于断头台、却被人无端骗走的一份猎物。毫无疑问,这些保皇派流亡者一旦成功逃出国境,必会倾尽全力去煽动外国对法国的仇恨。在英国、比利时和荷兰,无休无止的阴谋接二连三地被策划出来;他们拼命地四处奔走,企图说服某个强国出兵,将军队派往深陷革命漩涡的巴黎,去营救国王路易,并最终不经审判直接绞死那些嗜血滥杀的政治领袖。正是这群嗜杀之人,主宰着那个怪物般的共和国。。
正因为如此,对“红花侠”这个浪漫而神秘的人物,萧布兰当然恨得咬牙切齿。“红花侠”和他麾下的几个毛头小子,凭借着雄厚财力、无边胆识和过人的机变,成功地从法国解救出数百名贵族。那些在英国宫廷受到热情接待的法国流亡者,其中九成人的性命,是由“红花侠”及其一党保全下来的。
萧布兰向在巴黎的同志们发誓,要找出这个多管闲事的英国人的真面目,把他诱到法国,然后……萧布兰想象着:这个神秘人的头颅和其他人的头颅一样,轻易地滚落到断头台刀刃之下,便满足地舒了一口长气。
突然,华丽的台阶周围骚动起来,礼宾长的喊话声一从外面传来,室内的说话声就完全消失了。
“太子殿下及其随员,帕西·布莱克尼爵士和布莱克尼夫人驾到!”
太子殿下穿着饰满华丽的金线刺绣的淡红色天鹅绒礼服,任由玛格丽特·布莱克尼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了进来。在他的左边,帕西·布莱克尼爵士穿着闪亮豪华的奶油色缎面礼服,这衣服是当下最时髦的法国年轻男装款式——“做作型男”式[1]:一头金发不施粉,颈间和腕间缀着价值不菲的蕾丝,腋下夹着折叠式双角礼帽。”
在按照惯例说过几句郑重的欢迎词后,格伦维尔爵爷对太子殿下说道:“殿下,让我来介绍一下法国政府全权大使萧布兰先生。”太子殿下一进门,萧布兰就预料到这样的介绍,因此早就走上前去。萧布兰深鞠一躬。作为回礼,太子殿下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先生[2],让我们忘掉派您来的那个政府,只把您当成我们的普通客人——一位私人来访的法国绅士吧。以这个身份,欢迎光临。”太子殿下冷冷地说。
“殿下。”萧布兰答道,同时又鞠一躬。接着,他说了声“夫人”,在玛格丽特面前又郑重地鞠了一躬。
“啊,萧布兰。”她若无其事地笑着,把纤细的小手伸给他。“这位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殿下。”
“啊,是吗,那就更欢迎您了。”太子殿下这回的口气就非常客气了。
“还有些客人,我一定要介绍给殿下认识。”格伦维尔爵爷插话道。
“就是最近刚从法国过来的那几位:塔尼伯爵夫人和她的家人。”
“快请他们过来,我一定要见见——能逃出生天,他们太幸运了!”
格伦维尔爵爷为了寻找坐在房间最外端的伯爵夫人,把脸转向那边。
“天哪。”殿下看到老夫人死板僵硬的架势,就对玛格丽特低语道:“这位夫人一脸贞肃,又阴郁得很,是不是?”
“是啊,殿下。道德这东西啊,就像最贵重的香料,只有被碾压过了,味道才最浓呢。”她微笑地回答道。
“唉,道德这东西,偏偏最不衬你们这些迷人的女士。”太子殿下叹了口气。
“这位就是塔尼伯爵夫人。”格伦维尔外相介绍了夫人。
“夫人,我深感荣幸。如您所知,父王一贯乐于迎接被法国赶出国土的贵国诸公。”
“殿下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伯爵夫人以与身份相应的威严回答道,然后她指着羞涩地站在旁边的姑娘说:“这是我的女儿苏珊娜,殿下。”
“啊!太美了!太美了!那么,伯爵夫人,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布莱克尼夫人,我们人人都以结交她为荣。我想您二位会有很多话要讲。凡是布莱克尼夫人的同胞,托她的福,都会更受我们欢迎。夫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夫人的敌人就是英国的敌人。”
听到这位高贵朋友的亲切话语,玛格丽特的蓝眼睛快乐地闪烁着。不久前,曾经那样肆意侮辱过她的塔尼伯爵夫人,如今正在这儿当众受教训。看到这一切,玛格丽特不禁感到痛快。但是,伯爵夫人对王室怀有近乎信仰的尊敬,对在高贵人士面前应有的礼仪更是烂熟于心,她在玛格丽特面前行礼如仪,丝毫未见为难之色。
“伯爵夫人,太子殿下一贯这么宽厚。”玛格丽特说道,语气故作端庄,一双闪烁的蓝眼睛里却满是促狭。“不过,我想啊,这儿可用不着劳烦殿下费心调停。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对我的‘亲切’ 款待,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夫人,我们这些可怜的流亡者,也只能谨遵殿下的意旨,以此向英国表示感谢呢。”伯爵夫人冷冷地回答。
“子爵,很高兴认识你。令尊在担任驻英国大使的时候,我们就很熟啊。”
“啊,殿下,那时我还是个小……小孩儿呢!这次有幸见到您,多亏了我们的保护者‘红花侠’。"
"嘘!”太子殿下指着萧布兰认真而迅速地说。在这小小的对话中,一直注视着玛格丽特和伯爵夫人的萧布兰,唇边浮现出有趣而嘲讽的微笑。
“不,殿下。”萧布兰说道,其口气好像是在直接应对太子殿下的挑战。“殿下,请不必拦着这位先生表达谢意。这朵有趣的小红花,我可是熟悉得很,在法国更是无人不知。”
“那么先生,看来您对我们这位英国大英雄,没准儿比我们自己知道得还多呢,没准儿您也知道他是谁呢。你看啊。”他一边看向在房间各处扎堆的人们,一边说道:“现在,场上所有女士都盯着您这张嘴,都竖着耳朵等您开口呢。只要您肯满足她们这点好奇心,转眼就会成为她们争相追捧的红人。”
“啊,殿下。法国那边都说,如果您真想揭开关于那朵神秘的路边小花的秘密,就一定能做到。”萧布兰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而敏锐地瞥了一眼玛格丽特。但她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坦荡无畏地与他对视。
“不,我先生。”太子殿下说:“我这人口风严得很,所以无可奉告。至于‘红花侠士团’那些人,也把首领的秘密守得严严实实。所以他那许多美丽的崇拜者,也就只能满足于崇拜一个影子。在英国就是这样,先生。“他以惊人的魅力和威严继续说道:“只要说起‘红花侠’,所有女士的美丽脸颊就会瞬间泛起红晕。除了他的忠实部下,此人究竟是高是矮、是金发还是黑发、是英俊还是丑陋,我们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是世上最勇敢的绅士。所以,先生,一想到他是英国人,我们就多少有些为之自豪了。”
“萧布兰先生。”玛格丽特挑衅似的看着这个法国人那张活像狮身人面像的冷静面孔,补充道:“殿下,还有一点您没说呢。我们女人可是把他当作古时传说中的英雄来崇拜的。我们崇拜他,佩戴他的徽记;他遇险时,我们替他战栗;他凯旋时,我们随他欢呼。”
萧布兰只是静静地向太子殿下和玛格丽特低头行礼,他感到两个人的话语里分别包含着鄙夷和挑衅。他看不起那个贪图享乐、闲散懒惰的太子殿下。至于那个在金发上戴着一小枝由红宝石和钻石镶成的小红花的美丽女人——已经落在自己的股掌之间了。他只要默默等待事态发展就行了。
一阵长长的、欢快的憨笑传来,打破了场上大家突然陷入的沉默。
“在太太们崇拜那可恶影子的时候,咱们这些可怜的丈夫呀,只有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啦……"用懒洋洋的做作语气说出这话的人,正是衣着华丽的帕西爵士。
人们哄堂大笑。太子殿下笑得比谁都大声,方才那股压抑而微妙的紧张气氛得到了缓解。下一瞬间,人们又开心地大说大笑着,各自向隔壁房间散去了。
玛格丽特内心痛苦极了。那天晚上,虽然她谈笑风生,受到的推崇、簇拥、追捧多过任何一位女士,她的心情却活像临刑前一天的死囚。
玛格丽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令人痛苦,但在从歌剧到舞会这段与丈夫相处的短暂时间里,虽然只有一小时,她的紧张程度却增加了一百倍。一缕希望之光刚才曾突然照进她的脑海:这个和善而懒散的家伙,也许可以成为难得的朋友和商量事情的对象。可当她真正与他独处时,那希望便如同出现时一般,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对待动物或忠心的仆人一样,一种没有恶意的轻蔑,驱使她苦笑着把脸从他那边转开。当她面临这场令她万箭穿心的危机时,他才应该是她的精神支柱。此刻,她一方面牵挂着远在异国、身陷致命危险的哥哥,另一方面又被萧布兰以阿尔芒的性命安全为交换条件,强迫去做那件可怕的事情,正处于两种痛苦之间,饱受煎熬;而在这样的时刻,他本应成为那个能让她保持冷静、供她商量的人。
现在,她的精神支柱和商量对象,被一群头脑空空、毫无能力的年轻浮浪子团团围住。他们兴高采烈地重复着帕西刚才所吟的那首愚蠢的打油诗。她到处都能碰到这首怪异的无聊歪诗。除此之外,人们似乎没有其他话题可聊。连太子殿下也笑着问她:您不觉得,您家丈夫发表的诗很不错吗?
“啊,在我系领带的时候,这诗句就突然冒出来了。”帕西爵士对一众崇拜者说道。
帕西爵士的歪诗在热闹的客厅里传开了。太子殿下被逗得乐不可支,他断言,如果没有布莱克尼,这个世界就像荒芜的沙漠,然后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带进打牌室,开始一场漫长的赌博。
在大多数社交集会上,帕西爵士最感兴趣的地方就是牌桌。他总是任由自家妻子尽情地调笑、跳舞、自娱和无聊。今天晚上,他诵读完那首歪诗,然后就把玛格丽特交给各种年龄的崇拜者,转身离去。这些崇拜者个个殷勤备至,竭力使她忘记:在这宽敞客厅的一角,还坐着个高高大大、懒洋洋的傻男人,竟以为欧洲第一才女会安分守在英国婚姻的平淡束缚里。。
时刻紧绷的神经、兴奋和焦躁,让美貌的玛格丽特·布莱克尼更显美丽。在由不同年龄、不同国籍的男士组成的混成部队陪同下,无论走到哪儿,她都是人们的赞美对象。
她不想再沉思苦想了。年轻时那种略带波西米亚色彩的生活,使她多少成了一个宿命论者。她认为:只能顺其自然,至于事情的发展,自己也无能为力。她很清楚:不能期待萧布兰对自己有丝毫怜悯。他为阿尔芒的性命标上了赎金的价码,至于付不付钱,任由她自己选择。
夜深后,她见到了安德鲁 · 弗克斯爵士和安东尼· 杜哈斯特爵爷,他们好像刚到。安德鲁爵士立即向可爱的苏珊娜走去。不久,她看见这对年轻男女在凸窗深凹处寻了个僻静角落,进行了一番长谈,双方似乎都既认真又愉快。
两个小伙子看上去都有些憔悴和不安,但除此之外,他们衣着得体,举止优雅,明明那场大祸正威胁着他们和首领的安全,但他俩处变不惊、不露丝毫痕迹。
玛格丽特从苏珊娜口中得知,‘红花侠士团’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目的。苏珊娜毫不避讳地说,她和母亲都已得到保证:几天之内,他们就会把塔尼伯爵救出法国。玛格丽特望着这些聚集在光彩夺目、花天锦地的舞厅里的华丽的社交界人士,模模糊糊地开始怀疑:在周遭这些世故人物当中,究竟谁才是那个牵动着一桩桩大胆计谋、掌握着众多宝贵生命的“红花侠”?
她满心好奇,一心想知道他是谁。虽然她已经听说他好几个月了,而且像社交界的其他人一样,在不知道姓名的前提下接受了他,但如今她渴望知道他的身份。这并不是出于个人利害,也与阿尔芒无关,更不用说萧布兰了。这只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一贯对他的智勇双全怀有的热烈钦佩。
当然,他肯定在舞厅的某个地方,安德鲁·弗克斯爵士和安东尼·杜哈斯特爵爷都在这儿,显然他们打算与首领见面,并从他那里听取新的指令。
玛格丽特环顾每个客人,他们来自不同民族:有富于贵族矜持的诺曼人、也有体格健壮、一头金发的撒克逊人、还有更加温和且富于幽默感的凯尔特人。她暗自思忖,在这些人中,究竟是谁,以其力量、精力与狡黠,让数位出身高贵的英国绅士——据传连太子殿下亦在其列——对他俯首帖耳,由他任意差遣?
安德鲁·弗克斯爵士是‘红花侠’吗?肯定不是。他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此刻眼巴巴地追随着苏珊娜的背影——那可怜的姑娘,被严厉的母亲带走了。就凭这副样子,他肯定不是“红花侠”。玛格丽特从这边注视着他,直到苏珊娜温柔娇小的身影被人流吞没,他才把目光从那边移开,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孤身站着。
她看到:过了一会儿,他缓步走向一道门,那门通往里面一间小客厅。他停下来,靠在门口,依然不安地张望四周。
就在那一刻,玛格丽特巧妙地摆脱了自己殷勤的男伴,绕过一群衣冠华丽的人儿,走近安德鲁爵士靠着的门口。为什么想走到他身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那股常常左右人类命运的、不可抗拒的宿命力量,在驱使着她。
突然,她停了下来。她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她睁大的双眼蓦地朝门口一闪,随即又迅速移开。安德鲁 · 弗克斯爵士依旧无精打采地靠在门口。但玛格丽特已经看到:黑斯廷斯爵爷——一位年轻的花花公子、他丈夫的朋友、同时也是太子殿下的玩伴——在快步与安德鲁擦身而过时,突然把什么东西悄悄塞进了他手里。
她又停顿了一瞬,不过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下一刻,她又天衣无缝地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继续穿过房间。但这次她加快了脚步,向刚才安德鲁爵士消失的门口走去。
迄今为止的一切,从玛格丽特发现安德鲁倚在门口到她跟着安德鲁走到对面的小房间,合起来不到一分钟。命运一旦出手,向来迅疾。
现在,布莱克尼夫人突然消失了。这里只有玛格丽特 · 圣茹斯特。在哥哥阿尔芒一路呵护下,玛格丽特 · 圣茹斯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她忘掉了一切无关事项:地位、威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热情;只记得两件事情:一件事是阿尔芒的生命危在旦夕;另一件事是:在离她二十英尺、空无一人的小屋里的安德鲁 · 弗克斯爵士,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就是能救她哥哥一命的护身符。
从黑斯廷斯爵爷把什么神秘的东西塞进安德鲁爵士手里,到这次她来到那个偏远的小房间,前后不过三十秒左右。安德鲁爵士背对着她,站在一张放着大银烛台的桌子旁。他把纸条拿在手里,正在读着。
柔软贴身的裙裾掠过厚重地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达到目的之前,玛格丽特连口气也不喘一下,悄然靠近他的背后。就在这一刹那,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呻吟着,把手遮在额头上,喃喃道:
“这房间可太热了……我受不了……我不舒服……啊……”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安德鲁爵士立刻回过神来,把读着的纸条揉得皱巴巴的,总算来得及扶住她。
“您不舒服吗?布莱克尼夫人?”他非常担心地问道:“让我……”
她倒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啊,眩晕总算渐渐退了。不用管我……安德鲁爵士,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用微弱的声音低语道。
在这种情况下——心理学家也断言过——我们体内有一种与五感完全无关的感觉在起作用。它既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和触觉,而是这三者的总和。玛格丽特正闭着双眼坐着,安德鲁爵士就坐在她身后。她右手边有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个能插五支蜡烛的大型烛台。在她的脑海里,只映出了阿尔芒的面孔。阿尔芒,他的生命正危在旦夕,而他却仿佛从一片模糊的背景中凝望着她——那背景里隐约浮现出沸腾的巴黎人群、打着法国人民的旗号要求处死阿尔芒的检察官弗基耶·坦维尔、革命法庭那光秃秃的墙壁、还有那阴森可怖的断头台,它血迹斑斑的刀刃正等着下一个牺牲者——阿尔芒!
有那么片刻,小房间里一片寂静。加沃特舞曲的甜美旋律、华丽裙裾的窸窣声、众多欢乐人儿的谈笑声,从对面明亮的舞厅里不断传来,为在这里上演的戏剧带来了奇特而可怕的伴奏。
安德鲁爵士仍然一言不发,这时,在玛格丽特身上,那种特别的感觉发挥了作用。由于闭着眼睛,她看不见任何景物。由于舞厅传来的喧闹声会吞没那张重要纸条发出的微弱声音,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尽管如此,她还是察觉到,安德鲁爵士正把纸条凑向一根蜡烛的火焰上,其感觉之精准,宛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在纸条烧着的瞬间,她睁开眼睛,举起双手,用两根纤指从小伙手中夺走了着了火的纸条,然后把火吹灭,若无其事地把纸条凑到鼻端闻了闻。
“您想得真周到,安德鲁爵士。”她愉快地说:“一定是您奶奶教给您的吧?她告诉您:纸张燃烧的味道是治疗眩晕的灵丹妙药。”
她用戴满宝石的手指紧握住那张纸条,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或许正是这张护身符,才能救下哥哥阿尔芒,使其免遭一死。安德鲁爵士死死地盯着她,一时还没意识到事态的发展。由于太过惊讶,他甚至无法把握如下事实:她美丽的小手握着的那张纸条,可能会决定他的盟友的生死。
“您为什么那么盯着我呢?”她调皮地说道:“说真的,我觉得舒服多了。您这偏方还真管用。这个房间真是凉爽宜人。”她依然镇定自若地继续说道:“再说,舞厅里传来的加沃特舞曲多迷人啊,听着真叫人心旷神怡,不是吗?”
她仍若无其事地说个不停,而安德鲁爵士却烦闷得心乱如麻,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从这位美丽女子手中把纸条夺回来。突然,一团模糊而纷乱的念头涌进他的脑海。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国籍。更糟糕的是,他想起了关于圣西尔侯爵的那个可怕故事。虽然在英国,无论看在帕西爵士的面上,还是出于对玛格丽特本人的信任,都没有人肯相信这件事,但此刻,这个念头还是猝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哎呀,您还在做梦,还在发呆呢?”她欢快地笑着说道。“您真不礼貌,安德鲁爵士。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您刚才看到我的时候,不是高兴,而是吓了一跳吧?您烧这张纸条,既不是因为担心我的健康,也不是您奶奶教给您的偏方……我敢说,你刚才准是在烧心上人寄来的最后一封绝情书吧。现在,请您坦白交代。”她开玩笑般地挥动着那张纸条:“这里面写的究竟是她同您诀别,还是求您最后亲她一下,跟她言归于好?”
“不管怎么说,布莱克尼夫人,这张纸条总归是我的,所以……”安德鲁爵士总算清醒过来了。
而且,小伙子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算不算对女性失礼,就猛地伸手去抓那张纸条。可是,玛格丽特的念头比他的动作更快。。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她的动作比平时更为敏捷准确。她身材高挑,力气也不小,快步向后一退,撞到了一张头重脚轻的谢拉顿式小桌,小桌和桌上的大烛台一起哗啦啦地倒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烛台倒下的时候,一两支蜡烛熄灭了。其余几支不过把一些蜡油溅在了名贵的地毯上。一根蜡烛点燃了纸灯罩。安德鲁爵士迅速而巧妙地弄熄了火焰,把烛台放回桌子上,为此花了两三秒钟。趁这段时间,玛格丽特瞄了眼纸条,看懂了上面的内容——纸条上写了二十来个字,用的是和刚才那张纸条一样的凌乱字体;还附有同一个图案:用红墨水绘制的星形花朵。
当安德鲁爵士再次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他从她脸上只能看到对这件意外的惊讶和庆幸无事发生的欣慰。而那张细小却至关重要的纸条,看上去已经飘落到了地上。小伙子急切地把它捡起来,紧紧地握住它。这时,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过分了,安德鲁爵士。”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您这边害得一位多愁善感的公爵夫人为您心碎,那边又赢得了我可爱的苏珊娜的芳心,可真是厉害啊。也罢也罢。爱神丘比特肯定站在您这边。为了不让我这双不识趣的眼睛看到信里的内容,哪怕烧掉整个外交部大楼,他老人家也非得让那封情书从我手里掉下来不可。如此说来,要是再过会儿,我就能知道某位不守礼法的公爵夫人的秘密了。”
“不好意思,布莱克尼夫人。”安德鲁爵士说道,这时他已经恢复过来,变得和她一样冷静了。“我想继续刚才被您打断的那件有趣差事,可以吗?”
“来来来,请随意吧!安德鲁爵士。我何必再跟爱神过不去呢?他老人家没准儿会重重惩罚我的冒昧无礼呢。好吧,请您把您的爱情信物烧光吧。”
在她说完话之前,安德鲁爵士已经把纸条拧成一根细长的纸捻,插进燃烧着的蜡烛的火苗。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到了烧毁纸条上,没能注意到对方脸上露出了奇怪的微笑。如果他发现了,他脸上的宽慰表情一定会消失。他亲眼看着这封能左右命运的纸条在火焰中卷曲起来。最后,他见最后一块碎片也烧落到了地板上,便用鞋跟踩了踩灰烬。
“那么,安德鲁爵士。”玛格丽特 · 布莱克尼说道,带着她特有的可爱淡然神态,还有那最是迷人的微笑。“您愿意请我跳一支小步舞,让您那美丽的恋人吃点醋吗?”
[1] 译注:原文为法语“les Incroyables”,是法国督政府时期的时髦青年,以夸张男装、高领巾、紧身裤、长发和手杖为特色,崇尚浮华、反雅各宾的生活方式。直译是“不可思议者”,为行文方便采用现译。该词在第七章出现过,但该章节没有服饰描写,所以当时译成“那些夸张离奇的流行时装”。
[3] 百年前林纾、魏易译文:左边寻、右边寻,法人无地无不寻。天何路?地何路?该死红繁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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