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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55届美国星云奖结果出炉了!今年的最佳长中篇小说特别厉害:《输掉时空战争的方法》,作者阿玛尔·艾尔-莫塔和麦克斯·格拉德斯通。
它竟然PK掉了大神特德·姜的作品。
特德·姜是怎样的一个神级人物呢?他的作品,在哲思和审美上达到了很多科幻作家难以企及的高度,本人却惜墨如金,出道30年仅17个短篇。但这17篇小说,出一篇火一篇,几乎拿遍所有科幻大奖,最著名的一篇《你一生的故事》,被改编为电影《降临》。
PK掉特德·姜的这篇小说,之前就已经在科幻圈内大火,斩获了英国科幻协会奖,同时又提名了今年的雨果奖。刘宇昆对它的评价是:“煽动又诱人,生动又有光泽,引人入胜又难以捉摸。”
故事描写了两位女性之间的爱情。
作者之一的阿玛尔·艾尔-莫塔是近两年异军突起的作家,我们曾发过她2017年星云奖、雨果奖、轨迹奖得奖作品《岁月静如玻璃,年华砥砺于铁》。作者之二的麦克斯·格拉德斯通是耶鲁大学东亚文学系研究生毕业,方向是禅诗和晚明小说,曾在安徽农村教授两年英语。
故事体裁是西方读者喜闻乐见的“间谍VS间谍”,只不过稍带上了另一喜闻乐见的“时空穿越”元素:遥远的未来,时空战争摧残后的世界凋敝,两大派系各自派出特工穿越时空改变时间线从而影响自身未来的存亡与兴衰。
然而,作为对头的特工却互相爱上了对方,一边斗智斗勇一边书信来往,影响对方的决定。未来到底会走向红色派系推崇的科技还是蓝色派系的自然呢?
两位作者分别写了一方派系的内容。
今年星云奖,女性作家和女性主角几乎包揽了所有奖项——

最佳短篇小说:《替我向家人问好》,作者A.T. 格林布拉特

你在文末可以看到这篇小说的中译全文。
作者的本职工作是一名机械工程师,这是她第一次获得重要奖项提名并首次获奖。
故事背景是外星人邀请一个人类前往32.5光年外的图书馆,女主人公希望在那里找到失落的研究,有望拯救地球免于遭生态灭亡。
全文以主人公对她兄弟的(内心)独白的书信为表现形式,小说题目即故事最后书信的落款;情感细腻,淡淡中带着温情。

最佳长篇小说:《新日之歌》,作者莎拉·平斯克

莎拉·平斯克近年来屡获双奖提名,并获得2016年的雨果奖最佳短中篇。
本作的故事背景是恐怖袭击和致命病毒使得政府禁止公众集会,主人公Luce原本是歌坛冉冉升起的新星,随着禁令,她的事业一落千丈,只能在音乐狂热爱好群体里举办非法的地下演唱会。
另一主人公Rosemary出生于禁令发布前不久,对禁令前的世界和生活没什么概念,习惯于无人接触,她的工作是接受顾客的网上购物订单并安排无人机送货。
机缘巧合下,Rosemary找到一份新工作,发掘音乐家并安排VR演唱会,为此她需要探访这些地下演唱会,从此接触了她未曾知道的世界。
巧合的是,故事的世界观与当下不谋而合。

最佳短中篇小说:《抓住闪光》,作者凯特·兰博

(这篇小说我们也将很快推送,敬请期待~)
作者凯特·兰博是前任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主席,几年前,我们有幸采访过她——是一位染粉红色头发的超酷奶奶。
故事的女主人公的外婆是拉斯维加斯的著名魔术师,过世后留下一栋几十间房间的大屋子,里面囤积了无数的东西。
遗嘱指定女主人公继承这间屋子和里面的东西,但在清理完之前不得变卖。清理过程中,女主人公发觉了事关自己家族三代人与二战纳粹的大秘密。

最佳青少年作品/安德烈·诺顿奖:《河地》,作者弗兰·怀尔德

作者弗兰·怀尔德是星云奖历史上首位连续获得该奖的作者。

最佳游戏剧本,《天外世界》

剧本作者Leonard Boyarsky, Megan Starks, Kate Dollarhyde, Chris L’Etoile 等。

雷布拉德伯里奖/表彰杰出影视表现奖: 《好兆头》第三集“患难与共”,编剧尼尔·盖曼

盖曼巨巨也是科幻奇幻奖的常客了,这次他戴着特里热爱的黑帽子出场。

达蒙·奈特纪念大师奖:路易丝·麦克马斯特·比约德

这个奖项以科幻大师达蒙·奈特命名,表彰获奖者在科幻奇幻领域的终生贡献。
比约德出生于1949年,4次荣获雨果奖最佳长篇奖,代表作《灵魂骑士》《查利昂的诅咒》等。

凯特·威廉至日奖:约翰·皮卡乔和大卫·高克兰

凯特·威廉至日奖以《迟暮鸟语》作者凯特·威廉命名,表彰获奖者为科幻奇幻社群所作出的贡献。
今年的获奖者之一皮卡乔刚刚获得了今年轨迹奖艺术家的提名,颁奖人居然是......乔治RR马丁!

小凯文·奥多奈尔服务SFWA奖:胡里娅·里奥斯

这个奖,是用来表彰为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SFWA)作出的卓越贡献。
最后,大家在颁奖礼的纪念单元,悼念了过去一年中离开我们的那些创作者、学者与编辑,包括著名科幻作家迈克·雷斯尼克,托尔金之子、中土最后一位“守门人”小托爷爷,一共72人。
总的来说,今年意外和亮点都不少。
姜神的《焦虑是自由引起的眩晕》未能获奖、《好兆头》实至名归、越来越多的女性主角故事......可以看到,平权、共存和理解依旧是当今美国科幻的热门话题。对此,我们可以有质疑的一面,也可以有学习的一面。
借用科幻评论家兔子瞧(李兆欣)对17年美国星云奖的分析——这段分析在今天依然适用:
“历史中无数科幻经典之所以能留存于世,成为影响一代代人探索和发现世界的原动力,是因为其中具有对现实的充分理解和展望,以及作者探求世界可能性的好奇心,而不是对‘好故事’的单纯塑造,也不是专注于情感宣泄和自我表达的个人发言。
美国的科幻虽然已经基本放弃了科幻奇幻的严格分界,但他们仍然坚守的(而且远超过我们大多数作者的),是他们对社会话题的关注,对现实问题的勇敢介入。”
今年的最佳短篇小说,就是这么一个故事——环保题材下,一个女人的冒险。
作为人类最后一个宇航员,主人公独自前往银河系边缘的“图书馆”。
“图书馆”是为宇宙中所有具备知觉的生命建立的灯塔,研究者可以在此重拾失去的知识,了解过去的错误。
她希望在此找到失落的研究,使地球免遭环境崩溃。
替我向家人问好
Give the Family My Love
作者 | A.T.格林布拉特,美国科幻作家,毕业于2017年的号角西写作班。白天的工作是机械工程师,晚上写作。作品见于《克拉克世界》《无尽天空下》等知名线上科幻杂志,曾获星云奖提名,并多次被列入年选
译者 | 周雨旸
校对 | 罗妍莉、Mahat
我开始后悔过去的人生选择了,索尔。还有,我从银河系边缘向你打个招呼。
另外,没想到吧!我知道,当你说“保持联系,海泽尔”时,你并没想到现在这个情况。但是确切地说,身处这个星球并不能激发写信的灵感,不过倒是可以激发录入超长语音信息的灵感……
那么,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吗?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岩石,空旷且荒凉,只有一个方向除外。天空中有超强风暴,还特别绿,就仿佛我正在藻类泛滥的池塘底部艰难跋涉。我和外界之间隔着这套价值8500万美元的太空服,但我发誓,我快在这儿的大气里窒息了。另外,目的地在900米外,除了两条腿以外,我没有别的交通工具。
所以我在这儿,行走着。
很抱歉这样对你,索尔,但如果我不跟别人说话——好吧,向别人发神经——我就走不到“图书馆”了。而且我绝不会把这样的信息发给项目上的伙计们。至少你不会因此而看不起我。你知道情绪崩溃是我做事过程中的一部分。
还有850米。我当初真该听你的,索尔。
是啊,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老套。我去过的晚宴够多的了,听到的晚宴故事也够多的了,尤其是当人们得知我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后一位宇航员的时候。至少现在,我有了一个谢绝晚宴邀请的绝佳借口:“我真的很想来,但我目前距离地球有32.5光年。替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当然,他们要等到六个月后才能收到消息。
哇,真令人沮丧。瞧,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研发部门的人不要告诉我太多事实和数据,但他们是书呆子,你懂吧?他们忍不住。尽管他们是好意,但有时还是会说漏嘴。
而我又忘不掉。
750米。
好消息是我现在可以目视到“图书馆”了。因此,如果我死在距离入口742米的地方,那我死的时候也知道,我是第一个亲眼目睹这座巨大的信息保存设施的人类。
天啊,我真的可能会死在这儿,索尔。并不是说我以前没想到过,而是当一个人走在条件恶劣的外星土地上时,这种可能性就变得实在多了。
另外,我的高级宇航服正在发出一些令人担忧的声音。我不认为它应该发出这种喘气一样的声音。
675米。老天啊,索尔,我真希望这项任务是值得的。
至今为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图书馆”的事?没有,我没说过,是吗?这个话题我不过才说了……多久啊,几年吧?好吧,你应该知道,它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这有点蠢,因为外星建筑就应该很奇特,而不是像城堡或神殿,有尖顶之类的样子。别笑了,索尔。(我知道你在笑,或者说六个月后你在因为这个而发笑。)我不后悔我们小时候读过那些幻想传奇故事,只后悔我没再多读些。
但你想知道图书馆长什么样子。唔,我爬过的山在这座建筑旁边一比就像蚁丘。它看起来也有几分像山,一座难看而又奇形怪状的山,到处都是怪异的窗户和凸起的墙壁。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它光滑如镜闪闪发亮,而从别的角度看却没有光泽,像覆盖了一层沙子。我不寒而栗。
这算不上奇怪。这里是一个外星世界,有外星建筑,里面充满了各种陌生和不那么陌生的知识,只待学习。我们这些满脑子幻想的智人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能有这么多信息。
还有500米。
索尔,我开始担心我的太空服了。我的左臂手肘处不能弯曲了。并不是说我需要左臂才能继续行走,但是这有点让人不安,引起了我的恐慌。天哪,当我只需要依靠“图书管理员”的技术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事情可简单多了。现在,我必须依靠人类自身未必可靠的设计才能走完这最后一公里。但这就是“图书管理员”们对入馆的规定,“你们必须让你们的代表安全通过一段极其严酷的地形之后到达我们的入口。”原来,在我这套相当昂贵的太空服外面,气压高得出奇,有腐蚀性气体,亮处和暗处之间的温差波动剧烈,如此等等。此外,地面崎岖得足以使你感到惊讶。
我不愿去想要是我绊倒了会怎样,也不能去想。我以前不是物理专业的,现在也不是开始学的时候。
350米。
我的意思是,我报名的时候就知道其中的危险。我也知道这段步行是旅途中最困难的部分。(我的意思是,怎么可能不是呢?“图书管理员”想出了如何在几个月内旅行数光年的办法,这还只是最简单的。)但我是完成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我必须做点什么,索尔。我知道你不这么认为,但我并没有放弃人类。这并不是逃跑。
我真希望现在可以跑起来,因为现在太空服的内部似乎已经覆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哦,上帝呀。
250米。
闭嘴,索尔。我能听到你用那种大哥的语气对我说:“海泽尔,你要是害怕极了也没关系,只是眼下可不行”,就像我们小时候你说的一样。你是对的,我不能惊慌失措,因为除了死之外,目前最糟糕的可能就是尘土诱发我的哮喘。好吧,好吧,好吧。我只需要保持镇定,保持专注,继续前进。
175米。
我的太空服肯定有问题。太空服里覆盖的那层灰尘已经从“极少”变成了“密集”,我也不知道我呼吸靠的是哪部分设备。
别慌,海泽尔。
不要慌,不要慌,不要慌。
不能慌。我想象着把这件事告诉研发部那些书呆子时,他们会是什么样。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宝贝设计没有像预计的那样顶用时,他们会彻底崩溃的。好了,我开始报复性过度换气了。当执行任务的最佳人选是个有哮喘病的人类学家时,这种情况就会发生。
100米。
好的,我快到了。我能看到门了。这件被我当作哮喘的可悲借口的故障太空服只要再撑几分钟就行了。我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行了。马上,我就能走到安全的室内,和我的宝贝哮喘吸入剂相会了。
75米。
好吧,希望他们会让我进去。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索尔。实际上“图书管理员”从来没有保证过他们会接纳我。他们说,这取决于住在“图书馆”里的“图书管理员”。(显然,他们和与我相遇并带我来此的探险派“图书管理员”分属两个不同的派别,而且这两个派别并不总是意见一致。)但是探险派既然让我搭了个便车到这儿来了,那就必定有其价值,对吧?
问题是,这套破太空服本来应该经得住我走到图书馆、再走回飞船的,如果还有必要的话。但看来让我安全返程的这份保障现在顶不了太大用处了。
25米。
抱歉没在离开前告诉你,但是我并不遗憾。我在这里可能获得的知识值得这次冒险,这8500万美元中的每一分钱也都花得值。万一我要是死在台阶上,那就太糟了。但是没关系,至少我们尝试过。
最后10米。
我并不遗憾,索尔,我只是很害怕。
希望“图书管理员”们让我进去,但如果你再也没收到我的消息,你就该知道发生了什么。替我向家里其他人问好。
好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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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恋爱过吗,索尔?
是的,我知道你爱黄。我见过你是怎么看她的,她又是怎么看你的。但你回忆一下第一次那样看着她的那一刹那,你心想:“天哪!就是她了,我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是的,索尔,“图书馆”很宏伟。
而且……也很难描述。“图书馆”的内部跟外部有点像,会随你的观察角度而变化。
当我离开消毒室之后(至少我觉得是消毒室),我走进了主房间,光线昏暗,四下寂静。“图书馆”中的“图书管理员”——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更喜欢被称作“档案管理员”,因为他们与在宇宙中旅行的“图书管理员”不同——正在巨大的房间里闲逛。他们外表和我们在地球上见过的探险派“图书管理员”很相似:又瘦又高,身体跟人差不多。但是他们都长着闪光的长须,一直垂到十趾张开的脚上,而探险派“图书管理员”则没长(或长不了?)这样的胡子。
房间空旷得出人意料,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些可能是艺术品或是家具的装置。你明白吧,有点像地球上的大学图书馆。
刚才那场地狱般的徒步过后使用的哮喘吸入剂终于开始起效了,我的呼吸刚刚轻松了点,这时光线变了,我身边突然出现了这种既像蕨类植物又像摩天大楼的东西,气味怪怪的,像啤酒花,呈现出一种很浓烈的紫色。室内变得出奇地潮湿,满是我只能猜想是植物的东西。甚至“图书管理员”(我是说“档案管理员”)也发生了变化。现在,他们长着四条腿、两只手臂,浑身都覆盖着浓密的白毛。
我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一株蕨类植物,感觉像摸到了一个多刺的肥皂泡,这可不在我意料之中。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也没想到它会伸出手来拍拍我的额头。
我觉得我可能说了脏话。我不确定,因为一切又变了。突然,我正瑟瑟发抖地站在什么东西上,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海洋,仿佛有浮冰冻结了极光。空气干燥得让人流鼻血,闻起来有股铁锈味,我看到有些苍白的物体在冰下移动。“档案管理员”们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圆形,在空中一米高的地方漂浮着。
房间不断变化。叫我害怕……太神奇了,索尔。
所以我就站在那里,像个白痴一样吃惊地张着嘴,一面吓得不敢动弹,一面又忙于观察这一切。我傻呵呵地张着嘴,过了半天才注意到只有两样东西没有变幻。其一,“档案管理员”始终保留着橡胶状液态和他们的胡须。还有,那些小小的光亮从未移动过。
糟糕,我的描述有点问题。我忘了说那些光亮了。它们像微型的星星一样,有成千上万,看似随机地散布在房间里,在空中飘荡。我认为使一切发生变化的正是它们,因为当“档案管理员”起身用长须触碰其中一点光亮的时候,砰!就变样了。
听好了:当我终于鼓起一点勇气,问一个经过的“档案管理员”这些光亮是什么时,他们说:“是每个值得了解的已知太阳系。”
我本来会说:我怕是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堂吧。但是我来这里的路上就说光了所有的烂俗梗。
等等,不是这样。我还留着一个超烂的没说呢。
我杵在那个房间里好一会儿,本不该那么久,但其实我正鼓起勇气,好去首席“档案管理员”面前作自我介绍。但是我没有去成,因为最后是他们前来和我打了招呼。这是我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紧张的对话之一。在哮喘吸入剂的类固醇激素和原生的纯粹焦虑的共同作用下,我的手抖得就像九级地震。
你看,索尔,跟“档案管理员”可不能乱来。真的。不要顶撞他们,不要高声说话,务必毕恭毕敬。他们也许看起来是黏糊糊的,却可以把你分解成原子、存在记忆板里,并把难以置信的你放在架子上,跟那些从未有人查看的无聊信息放在一起。而且他们会让你保留知觉。
至少有足够的知觉。但愿如此。
幸运的是,他们接见我的时间很短。我猜,首席“档案管理员”觉得我够格,并给了我进入图书馆的极其有限的权限。当他们带我到我们的太阳系那个区域时,我有点希望你在这里,索尔,那样你就可以拍下我当时的表情。我肯定你会将其称之为“无价之宝”。因为这个房间如此之大,足以容纳一个小镇。
而且听好了,“档案管理员”居然表示了歉意。他们说:“我们才刚开始研究你们,我们认为你们会希望以实体形式来查看我们的研究结果,希望你能在我们微薄的藏品中找到所需的东西。”
不过,问题是,他们很可能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
实际上,我正指望着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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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光线没有颜色,空气也有股怪味。墙壁和架子似乎都略有弯曲。一切都那么新鲜,带着强烈的外星感。
真是太棒了。
“档案管理员”在研究海珊瑚区的一角为我设了个住所,差不多像套单间公寓,有自来水和人造阳光,还有一台看起来仿佛来自80年代的电视,电视上有完整的十一季《陆军野战医院》 。据我推测,我的住所是某个初级“档案管理员”的期末论文项目的一部分,但我可能只是把我们自己的文化投射到了这件事上。从好的方面来说,既然他们挑的是80年代,比《陆军野战医院》差得多的电视剧可有的是。
我敢肯定,过不了几周,我就会开始特别想家,并会向你发比这还长、可能还更胡言乱语的消息,质疑导致我走到这一步的每一个人生选择。但现在,在“图书馆”里有种解放的感觉,有点像是“让我给我哥打个电话,因为我的新公寓太安静了”那种意味。
哦。今天我收到了你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六个月前、我离开大约三天后你录的那条消息,还记得吗?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没想到啊,索尔。管我叫背后捅刀子、热爱外星人、喘不上气的没用的懦夫?你有整整三天时间来措辞,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半是生我的气,半是生我们这颗垂死星球的气,半是……
我也收到了黄的消息,她告诉了我最近一次流产的事。我也很难过,索尔,总有一天,你们两个人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父母。我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超过你那个肯定会奏效的国际造林项目。
我明白,你觉得我为了前往一座无菌而稳定的图书馆抛弃了你和地球,但是我必须到这里来。关于“图书管理员”,我有一个解释得通的猜想。想听吗?可不行哟,反正我就是要告诉你。
瞧,我和他们共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是坚信,“图书管理员”们只要想彻底消灭我们,随时可以办到。但他们并没有。实际上,他们花费了大量心血来研究我们,来与所有合适的人进行第一次接触,来问那些人恰当的问题,例如:“我们设法在此大学档案库被烧毁或此数据中心被水淹之前保存了其中的信息。你们想取回这些信息吗?”也就是这些问题说服我们开展了这项任务。
这让我相信,他们正在试图帮助我们。
我知道你在翻白眼了,索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翻白眼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像个喜怒无常的少年?是的,我知道我说过。但请听我说完,我想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求你了。
你还记得我们为了这项任务的第一次大吵吗?你说过,凡是在地球环境崩溃期间造访的人都不可信。我同意。但是,我遇见的第一位“图书管理员”告诉我,“图书馆”是为宇宙中所有具备知觉的生命建立的灯塔。研究人员可以在此重拾失去的知识、了解过去的错误。
我能听到你在说:“海泽尔,你可够天真的,就这样盲目地相信他们?”不,索尔,我并不是天真。在被选中执行这次疯狂的任务之前,我身为硕果仅存的几个研究过差异巨大的文化之间的交流的人类学家之一,不过是在那里帮助第一次接触顺利进行。我对成为宇航员没有任何兴趣。太空旅行总是让我觉得太过冒险、太不舒服。但是我对文化保护的热忱给“图书管理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太空项目的人又对我好得离谱的记忆力十分欣赏。我开始坚信,如果我不去,其他人最终会失败,人类面临的问题里除了“环境灾难”还会再加上一条“社会彻底崩溃”。
你瞧,索尔,我在“图书馆”里目睹的东西有太多都没有告诉你,因为图书管理员们的先进技术会彻底毁掉我们这个不发达的社会。
当然,这并没有阻止研发部门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对观察到的一切都要进行认真的记录,并把这些信息发送给他们,当然,是偷偷发。我被派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回可以帮助我们自救的研究成果和历史记录,但我觉得他们也希望我能学习到有用的外星技术。我很想向他们发一份报告,内容就是:很抱歉,书呆子们,这一切只是魔法而已。
不,索尔,我不会的。我的正式报告会比这直接和专业得多,事实加倍,嘲讽减半,你懂的。但我想我还会继续给你发消息的,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这些实际上都不是我“离家出走”的原因。
真的,这不过是个逃避芝加哥上下班堵车的好借口。
开个玩笑罢了。是大平原的大火逼我来的。一个身患哮喘的研究员只能承受一定量的烟尘,再多她就该坐飞船升天了。
只有几分是在开玩笑。
我有一份清单,上面列有需要为地球上的科学家们调查的内容,但目前我想我要收工了。看着我周围这数量惊人的信息,让我明白我们失去了多少。“图书管理员”们是如何设法恢复所有这一切信息的,这是个我不想弄清的谜团,但我希望他们把我要找的研究成果给保存下来了。
我有没有提过这项任务在多大程度上依靠的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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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索尔,我迷路了。不,其实我没有,我的记忆力是不会让我迷路的,但在我想象中这就是迷路的感觉。如果不在每个拐角注意“档案管理员”的标注,那这一排排的存储板根本没有区别。实际上我读不了这些存储板,因为它们看起来就像微雕,但我记得它们之间的微小差异。“档案管理员”够好心的,给了我一张基本地图,上面有资料位置的基本翻译。但是“图书管理员”的基本知识和人类的基本知识根本不是一回事。
天哪,我本来以为找到研究成果会是这次任务中轻松的部分,但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走出单细胞生物区的路了。所以,替我向家人问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我的确知道。你在想:“那你回家怎么样,海泽尔,来帮我种这些树苗?”因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了多久来着?十年了吧?
不,不完全是。从第一次在晚餐时吵的那一架以来,已经有9年10个月零27天了。
是的,索尔,有时候,我的记忆力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顺便说一句,我今天收到你的第二条信息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不能回来,索尔。我的信息恢复项目才刚刚开始。在过去的十年中,有些好东西被毁了。
比如柳博士的研究成果。如果我能找到它的话,如果它在这儿的话。
天哪,这条消息真是压抑。嘿,不过我今天发现了很酷的事:厨房橱柜能生产出我想吃的任何食物,客厅里的二十来本空白书能变成我想读的任何读物。真的就像变魔术。一个人需要的一切,以及一个女孩想要得到的任何书籍。
索尔,我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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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已经过去了一周,虽然我仍然没有找到柳博士的研究成果,但我在这里发现了别的许多有趣的东西,比如太阳能汽车的专利和可行工作概念,以及论述双倍二氧化碳浓度条件下进行光合作用的玉米种子改良方法的论文。索尔,在落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我们有过太多的机会来加以阻止,而这些机会我们却全都错过了。
老实说,这里的信息丰富得令人难以置信。“图书管理员”们就像是宇宙中最有条理的囤积狂。他们保留的信息无所不包,从公路建设项目到服装行业的包装章程和广告章程。而且听好了,每次我激活一个存储板,信息就会投射到我周围。有时,整条过道都会改变,我真的沉浸在工作当中了。这就是为什么从我上次发消息以来间隔了这么久。我很抱歉,索尔。
不许笑,可我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儿童文学区。那里的所有故事也都像活了一样。有布满爬山虎的老房子,还有巧克力工厂和小火车头做到了 。真是太神奇了,索尔,也非常令人沮丧。因为当我坐在那里,被那些充满希望的故事包围时,我突然想到,你的孙辈们甚至可能都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些故事。是的,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观点。但我是一位博学的人类学家,也是一名普通的悲观主义者,对此我很害怕。
我问一位“档案管理员”,他们所有的信息是否都是用这种方式存储的。他们问我,如果他们笑了的话,我会不会受到冒犯。之后他们向我展示了一块存储板,其中包含着“图书馆”里所有的知识,它大概只有平装本爱情小说那么大。
“否则你就无法访问我们的信息,”“档案管理员”解释说,“你们的所有搜索引擎要么太粗糙,要么就太偏颇。”
“但是,建造这些肯定花了你们很长时间吧?”
他们说:“没有,”但我肯定一脸不信的表情,于是他们补充道,“用了魔法。”
索尔,我认为外星信息科学家们在听这些录音。所以你做什么都行,千万别回复任何你不想被录下来让后世子孙听到的话。
“那图书馆为什么那么大?”我问。
这就说到了真正令人消沉的地方了,索尔。
他们告诉我,这个星球——如今只剩一片荒原和一座庞大“图书馆”的不毛之地——曾经充满了生命。曾经有数十亿的“图书管理员”,现在只剩下几千名。在成为已知宇宙的信息科学大师之前,“图书管理员”们也最终毁了他们自己的星球。
我遇见的第一批“图书管理员”告诉我,“图书馆”是银河系中有知觉生命的灯塔,但现在我知道了,它不仅是其他物种的灯塔。索尔,图书馆之所以如此庞大,是因为大多数“档案管理员”和“图书管理员”也住在这里。
他们也没能拯救自己的星球。
我能听到你问我,既然我对未来抱着固执的悲观态度,那我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我的哥哥啊,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并非易事,我正努力以我这种拐弯抹角、胡言乱语的方式告诉你,我……
我……
索尔,我过会儿再跟你说。我想我终于找到了柳博士的研究成果。
我终于找到了,哦,天哪,我的心可放下了。不过得到它简直就是一场争夺战。不,索尔,我没有夸张。别翻白眼了。
还记得我说过“档案管理员”可以让信息保有知觉吗?好吧,她可很有知觉,索尔。
当我访问存储板时,研究员柳博士本人显得如此真实而清晰,我可以看到她头上间杂的白发和指甲上的光泽。看到我,她并没有显得高兴,我本应该把这当做一个警示信号的,但我实在太激动了。
“您是柳有美博士吗?”我问。(“话从我嘴里喷出来”来得还更准确些。)
“到53岁为止。”她答道。
“太棒了!终于见到您了,真是高兴,柳博士。我想问您的事太多了。被‘图书管理员’存档的感觉如何?不,等等,能先介绍一下您的再造林研究吗?”
不知道为什么,索尔,我的胡言乱语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为什么?”她问,脸上带着怀疑的表情。
“嗯,好吧,因为地球上的情况不怎么好。北太平洋大部分的雨林都被干旱和野火破坏了。包括您在UBC 进行的原创性研究。”
她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感到难过:“你的团队在哪里?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海泽尔·史密斯。只有我一个人。”
她皱了皱眉,脸上的怀疑之色更浓了:“他们只派了一位宇航员?为什么?”
“资源和资金。如今两者都极为有限。”
“那为什么派你来?”
“因为我也是一名研究人员,柳博士。我致力于保存人类社会。另外,因为我的记忆力非凡,尤其是记忆数据和详细信息,而且还无需电池。”
柳博士挑起了眉毛。她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块与爱情小说大小相当的存储板。她专心地盯着它。
“您在做什么?”我问,对此感觉不妙。
“读你写的文章,学术和其他方面的。作为‘图书馆’的一部分,女士,对不起,史密斯博士,就意味着我也可以查阅资料。”
突然,我知道这次谈话将走向何处了。就像那些可怕的晚餐聚会一样,人们问我为什么没有孩子,对话会以尴尬的沉默告终。但是除了尽量不要去咬指甲以外,我什么也做不了。在整个人类文化中,没有什么比其他人阅读你的作品时干站着更不适的体验了。
但是,如果说人类学教给了我什么的话,索尔,那就是人类总会给你带来惊喜。
“哇,” 柳博士说,存储板从她手中消失了,“你对人性的看法可真令人沮丧。”
我一直很不喜欢这种谈话,所以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说:“我只是参照了历史。”
她点点头:“不管怎么着,我同意。”
索尔,我可太惊讶了。“那您会跟我讲讲您的研究吗?”
柳博士用挑剔的眼神凝视着我,只有在实验室中经年累月分析细节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不会,”她说。
不会,她真是这么说的。在为这份研究成果旅行了三十二光年半的路之后,我是不会对此撒谎的,索尔。我有一瞬间甚至想砸了这存储板。
“您是认真的吗?”我说。
“是的,史密斯博士。我的职业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政客、大企业、住宅开发商和农场主作斗争,与任何不愿意放弃土地、让其回归森林的人周旋,设法扭转一部分我们已经造成的破坏。我说不清有多少次人们试图破坏我的这项研究了。”
“柳博士,我不是来这儿搞破坏的。我已经为此放弃了太多。”
“那你放弃了什么,史密斯博士?”
“地球。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爱的人。我为这些信息冒了生命危险!”我说。事后想来,也许口气有点过于激动了。
她回答:“不,你这是在逃避。”是的,她真是这么对我说的,索尔,“你来这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用上了你的经典台词:“因为使我们继续前进的是对未来的希望。”
“史密斯博士,您对谁抱有希望呢?因为从我读过的内容来看,您并没有描绘出一幅充满希望的图景。”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所以我告诉了她,索尔。我告诉了她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一切。
我一生中决定性的时刻不算多。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认为所谓的决定性时刻都是事后诸葛亮式的陈词滥调。所以也许这一刻也是如此,但你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切都着了火的时候吗?是啊,很难忘。
我刚刚获得了第一个硕士学位。华盛顿州北部野火肆虐,有一条小路你可以沿着爬上山去,仍与野火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但你可以亲眼目睹历史上最严重的大火。那里离学校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尽管我感到沮丧和害怕,但也很好奇。所以我想,管他呢。
我带着这个人一起去了。不,你从未见过他,索尔。
我们一起爬上那座山,尽管灰烬使抓地力变得很差。
我俩都知道,这不是爱情。那是那个夏天里,我打破的自己的众多规则之一。但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在那一刻,这就足够了。足够好了。世界在燃烧,就在那时,有一个人愿意和我一起爬上山看世界终结,让我感激涕零。
索尔,有时候,生命终有一死会让你变得鲁莽。
最终,烟雾浓到让我哮喘发作了。他几乎是把我背下了山。
两个月后,他回到了科罗拉多州的家,那里只剩下几棵树了。整个秋天,我都在哭泣和喘息。当我做妊娠检测时,我的表现就说得通了。
我做出了选择,而且对此并不后悔,索尔。直到三天十八小时又十二分钟之后,你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和黄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抱歉,我没告诉过你这件事,索尔。但是我也并不遗憾。我当时二十三岁,尽管我可以逐字逐句地背出教科书,但我总会弄丢钥匙、忘了吃饭。何况在那个夏天之后,我都看不出自己有什么未来,更不用说一个孩子的未来了。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因为你坚信任何机会都不应浪费。你认为每条生命,甚至棚子里的蟑螂,都应该抓住机会。索尔,你始终相信地球是有未来的。我看到的是灰烬,你却能看到沃土。
我就是这样告诉柳博士的。我告诉了她关于你和黄的所有事,以及你不屈的毅力和希望。我认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同道中人的特质,或者也许只是看到了你恰到好处的固执。因此,她同意与你分享她的研究成果。我们每天都会抄录一点。她的存储板使“图书馆”的过道变成了茂密的森林。真的很美。
把这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的第一部分吧,索尔,因为我可不会为那些让我来到这里的选择而道歉。
第二部分是我的津贴,成为最后一名宇航员的好处之一就是从政府那里获得巨额的津贴。好吧,更像是人寿保险理赔,因为我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希望不是永远留下。但这里有很多失落的信息等我发掘,而且“档案管理员”们显然习惯了接待长期访客。
我告诉过你,我还剩最后一个超烂的梗,而且是最烂的一个。就是宇航员回不了家,像小说和电影里的那样。
索尔,我想让你用这笔钱建立一个家庭,你和黄一直想要的家庭。
老实说,我仍然不信我们能拯救地球,但是你信,这对我就够了。所以,我要继续搜索下去,并将找到的信息发回地球。也许——这话我只跟你说——这就足够了。
就这样吧,替我向家人问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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