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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

今年上半年围绕百度贴吧发生的各种事情真可谓是大瓜一个接一个,先是2017年以前帖子全被“隐藏"了——一时间哀鸿遍野,网友更是惋惜“堪比亚历山大图书馆火灾”;之后又发生了Bilibili吧的吧务与度娘官方不和,撂挑子下台,各方人士来回混战的事件,闹得是一地鸡毛。
百度贴吧这些年的问题,中国网民都看在眼里:早些年提起贴吧,可能大家会说:有那么几个神奇的“巨型贴吧”是不好风气的源头,但整体氛围还有点玩头;后来空降吧务、卖吧、无数广告等一系列事件严重地打击了大家对贴吧的信心,但还有一口气留着;如今提起贴吧,却好像一个避之不及的大坑,望之而逃,“都这年头了居然还有人玩贴吧?”
现在提起中文互联网这些网络社区,很多人都抱怨“环境变了”、“人心不古”、“恰烂钱”。B站、知乎似乎都没逃出这个周期律,说到这儿,笔者心生一问:你说国内社区都变质了,那国外社区现在现在都是什么样呢?
咱不妨就先从贴吧这个例子分析起,贴吧源于美国的“祖师爷”——Reddit,是个什么情况呢?

Reddit?

Reddit 说白了就是个“不是百度开的贴吧”:你能创建贴吧(Subreddit)、发帖、私信;每个吧都有吧务团队掌管生杀大权。打开网站首页,则是全局趋势和个人信息流——当然,里面穿插着一些广告。你看,和贴吧是不是都差不多?
和当年的无数创业公司一样,Reddit一开始也是两个大学舍友合作创办的。2005年,Steve Huffman 和 Alexis Ohanian 两人碰巧参加了硅谷创业大牛 Paul Graham 的一场演讲。一番沟通后,Graham 很感兴趣,邀请两人加入他所创办的创业孵化器 Y Combinator。
一开始,两人的想法是做一个叫做 “My Mobile Menu” 的短信外卖手机程序,但没有成功。在一次尝试再次创业的头脑风暴中,Reddit 这样一个网络社区的构想逐渐显现出来,Graham后来将它称为“全互联网的首页”(Front Page of the Internet,如今Reddit 的 Slogan)。这个点子使 Huffman 和 Ohanian 两人成为了 Y Combinator 的重点关注对象。凭借 Y Combinator 的投资,Huffman 用 Common Lisp 编写了 Reddit 的第一版服务器程序,并于 2005 年 6 月正式上线。

内容因剧透、敏感不适等原因被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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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ember Aaron Swartz.
让我们把时间轴再往前拖动两年:早在2004年,就有人创立了与Reddit相似的网站:Digg,“Digg 其实就是 Reddit 之前的那个 Reddit”,用户在Digg上可以发帖子,然后让人点赞或者踩之类的。到了2006年,Digg 已是如日中天,俨然成为了全互联网的宠儿。
2007年,情势出现了转折。在还没有视频网站的当时,最为流行的视频介质依旧是DVD。但和现在的蓝光一样, DVD也有反盗版措施和锁区,只不过蓝光介质的手段更先进,更难破解,这也就是我们多少有所耳闻的“DRM”(数字版权管理)。DRM使得用户只能拿着DVD,不能转录,不能跨区,永远只能在DVD机上播放影片。不满DRM的黑客很快破解了DVD的加密机制:他们发现,DVD加密的核心机制只有写死在DVD机中的密钥,只要拿到密钥,很容易就能将DVD中的加密内容解密、读取出来。
很快,消息在互联网上传遍了,到处都是有关如何破解的帖子和密钥。Digg 也不例外,2007年5月1日,Digg 的首页上出现了有关如何破解DVD的DRM的帖子。Digg 迫于 DMCA 传单的压力,开始大规模删帖和封禁用户。网民们愤怒了,反DRM的帖子铺天盖地,为了反删帖,人们将破解密钥做成了一张图片,一时间网络上到处飘扬着这面“旗帜”。有人将这次事件比作“网络波士顿倾茶事件”。此事使 Digg 和自己的用户群体产生了难以愈合的裂痕。
到了2010年,Digg 进行了一次改版,也就是更新到 Digg v4。可这次更新并不让人省心,不仅网站开始变得不稳定,半天登录不上去,网站的设计和功能更是饱受诟病:好多好用的功能,比如收藏、子分类、历史搜索都没了。Reddit 的创始人之一 Alexis Ohanian 对此评论道:
Digg 这个新版本充斥着风投资本干预的腐臭气息。它把其他热门网站的功能都拼凑到一块,却把自己的核心给丢了:那就是让用户做主。
不满的用户甚至在当年8月30日决定将这天定为“退Digg日”,还利用 Digg 的自动发帖功能让网站首页充满了转自 Reddit 的内容。Reddit 还落井下石地将自己 Logo 上的小人手上添加了一把铲子(象征 Digg),以此对 Digg “难民”表示欢迎。
自此,Digg 用户尽失,网站流量一蹶不振,互联网进入了 Reddit 时代。
那么,Reddit目前状况如何呢?其实它乱的地方是真乱,好的地方是真好:
从比较高的一个角度上看,虽然和贴吧一样,都是下里巴人的地方,但Reddit在社会评价和地位上比国内贴吧和普通论坛高不少,不仅Reddit官方会邀请很多社会名人(IAMAFamousArchive)参加你问我答网友互动活动(Ask Me Anything,简称AMA),各个吧也会举办自己的AMA活动,比如r/Anime就邀请过声优、日本动画公司员工,可以说它具有相当的国际影响力了。
Reddit 甚至还是“舅舅党”(小道消息传播者)的聚集地。在知乎上搜索 Reddit,排名靠前的搜索结果不是 2017 年 r/place 的涂鸦活动,就是16年的美国大选黑料,再有就是各式小道消息。我们平时看到的各种游戏偷跑、小道消息,其实大多就出自 Reddit。
但另一方面,Reddit用户(包括管理员)、Reddit官方以及外界社会可并非相安无事,Reddit在这十年间,发生过很多引起社会哗然的事件,比如:
2014年,iCloud照片泄露门导致大量名人相片在网站上流传,有好事者创建了“thefappening”吧专门用来发相关照片。其中有明星小时候的照片——这触及了儿童色情这条高压线。当年9月6日,该吧被封禁。但网站管理层反应不够迅速,遭到一众媒体的批评。
还是2014年,Reddit上有大量围绕臭名昭著的“玩家门”事件的发帖被删除,在r/gaming上,一个回复量高达24000的帖子被管理直接爆破。而争议核心人物佐伊·奎恩的个人贴吧 ZoeQuinnDiscussion 因违规被封禁。Reddit管理员辩称这是出于应对4chan的爆吧活动。
2015年7月2日, Reddit 各个贴吧的管理员开始将各自的贴吧设为私密(也就不能正常使用了),以此来抗议Reddit官方对之前负责组织问答活动(AMA)的员工 Victoria Taylor 的解雇。3日,事态扩大,前社区经理David Croach主持了一场个人问答活动回答自己被Reddit解雇相关,并且矛头直指时任CEO Ellen Pao,称她在自己健康保险只剩一年、癌症还未痊愈的情况下就将自己解雇,Reddit用户因此发起签名征集,抗议Ellen Pao的所作所为,并要求她卸任CEO,签名人数高达二十多万。7月10日,Ellen Pao宣布卸任CEO,由前CEO,联合创始人Steve Huffman重新上任。
除此之外的种族矛盾、肥胖/性别歧视,政治问题,Reddit官方与用户的矛盾更是“应有尽有”。
在我个人的使用经历上,Reddit 内爆吧、挖坟、圣战并不如百度贴吧那么多见(我只知道曾有4chan人士来爆Reddit的)。但,正如互联网随便一个其他地方一样,“Troll”(泛指喷子、杠精等故意搞事的)、“Toxic”(恶意行为)、“Salty”(一点就着、不依不饶)、“Doxxing”(人肉搜索)依旧无孔不入。而且绝对不能放松上网时保护自己的那根弦:我之前就被管理员教育让我藏起发帖中图片上的一切社交账号、邮箱等信息,以防有好事者。
当年我还玩贴吧的时候,最活跃的吧就是江湖人称“三十二维超宇宙硬件论坛”的显卡吧,卡吧对当年的我而言无异于“花果山”。
卡吧有一个著名现象:加钱党,恨不得让每个电脑配置都上万,组成灯大灯亮灯会闪的万元神机。
三千预算进卡吧 一路加到九万八 八核E5板上压 四路泰坦抱回家
与之相对的便是江湖人称“丐帮”的图拉丁吧:黑科技、洋垃圾、废物利用,能节省就节省,无所不用其极,两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巧不巧,Reddit上也有一个“显卡吧”,r/PCMasterRace。同时也有一批“无所不用其极”的经济实惠,或者说复古派:r/hardwareswap r/vintagecomputing。
PCMasterRace自称“PC游戏第二次黄金时代的急先锋”,同样推崇超高配置、“灯大灯亮灯会闪”。
它的主页是这样的
这样的

还有这样的
你要是个小白,想装台电脑可不能在这里问,你得去r/buildmeapc 或者 r/buildapc 之类。
其他方面上,育碧甚至还将 r/rainbow6 作为彩虹六号官方交流贴吧,派社区经理等人进驻,负责关注社区风向、以及与玩家沟通。
那么,Reddit 是怎样将自己的社区环境维持在这样一个还算可以的情况的呢?
正如之前所说的一样,Reddit 的管理基本“放羊”,在制度上和百度贴吧没什么两样:谁创建贴吧,谁就是第一个管理员(Moderator),大吧可以任命新大吧和小吧,你要是实在不爽这个吧的管理员?要么别来了,要么自己另创建一个自己当管理。管理员头上还有官方管理员(Admin),他们拥有全站权限,假若出现重大情况,比如封人、封吧、需要官方换吧主之类,就得请他们出马。所以 Reddit 之所以能保持不完全堕落,基本都要靠各吧管理员努力维持。更重要的是,网络上还有其他阴暗角落(比如,4chan)充当了臭水沟的角色。
当然,卖吧和无缘无故空降吧主在 Reddit 这里是不存在的。

专业问答社区的崛起:Stack Exchange Network

话又说回来,Reddit 看起来只分担了平常闲聊扯淡和一些基本交流的功能——它基本上也只能好好地完成这些功能了。那么剩余的更加严肃一些的社区功能(比如,一些真的能留存下来,作为宝贵经验的东西)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抛开时代潮流不谈,传统/类传统论坛作为一切资源、优质信息的集散中心依旧是无可替代的。大家能想象我们“新生代孩子”是怎么解决这类问题的吗?
一群人就靠QQ群,靠群里不断吼人来解决问题!
找电子资源?要么淘宝贩子买,要么上群里吼。找人组队(不是应付大作业那种),没有交流平台,就靠群里吼。想解决疑难问题,网上搜不到,只好群里吼。
结果可想而知:任何信息、资源都根本留不住,而且还特别低效,所有人仿佛都要无时不刻盯着QQ微信,大量无关信息混杂在一起。
有人说,我可以靠主流搜索引擎呀!要是您说的是 Google 还凑合,其他主流引擎?得了吧。有那闲工夫来回筛选无效信息(比如想搜教程,结果特别简短或者语焉不详)、过期信息,靠几个靠谱社区环境早就解决了。
但是传统论坛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板块划分死板,而且容易混乱、搜索不便、管理左右为难(破事水止不住,但是严打社区就没人活跃了),这部分上是上个时代的软件限制,但主要是观念还没有更新。后来通过人们的不断摸索,更是发现“论坛”这一概念在实践上变得过于大包大揽,这可如何是好?
针对传统论坛的诸多问题,人们自发地发明了一些全新形态的社区,或者发现了一些网站的其他用法,其中的佼佼者就是 Stack Overflow——专门针对信息技术、编程领域的问答社区
Stack Overflow 的创业历史就不如 Reddit 那么波澜壮阔了。2007年,两个程序员兼博主 Jeff Atwood 和 Joel Spolsky 产生了做一个专业计算机问答社区的想法。2008年,封闭 Beta 版出炉,Jeff Atwood 向自己博客的读者们发送试用邀请,随后公开 Beta 版面世,任何有计算机软硬件开发问题的人都可以来问问题并从其他人那里获得解答。
StackOverflow 在全球各地的开发者心中占有很重的分量。所谓疑难杂症的灵药,编程顺利的法宝,说的就是它。
遇到奇奇怪怪的软件环境安装问题?去问StackOverflow。遇到不理解某个API是怎么用的?去问StackOverflow。想深入理解某些软件的工作原理?——去问StackOverflow!
后来在其基础上组建的 Stack Exchange Network 更是实现了全方面涵盖,我们看看 Stack Exchange 里都有啥……
可以说基本上什么都有了。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其社区形式——具有强大搜索功能问答社区:一切针对某领域产生的有意义的“问题”都被留存下来,并且可以被搜索引擎——进而被终端用户靠几个关键词检索到。而无意义的问题则靠管理员或者大量点踩进行规制管理。
显而易见,这一套方式非常适合码代码、和各种软硬件环境斗智斗勇的程序员——有人智斗完了,踩完了坑,后来人就原样重走一遍老路就好了。然后人们就发觉,这种方式在那些同样会产生大量问题,且这些问题(即使并不如IT问题一样具体)都“可重用”的领域一样适用。
Stack Exchange 的整个架构和管理体系则比较复杂,首先,我们可以看到前文的图中有很多“子网站”,每个子网站涵盖了一个学科领域相关的所有活动(问题,回答,评论……)
任何人都可以问问题、回答问题。但是,问题会被举报/标记,而回答在此之上还会被点踩(Downvote)。
举报或标记一个问题基本就是指当一个问题和本版块主题无关,或者没有建设性(问得太宽泛,低级问题等),管理员就会将这个问题锁定并归档,不能再被回答。
在 Stack Exchange 网络的各个网站中,管理员被称为“钻石管理员”(Diamond Moderator),他们对网站内的内容有着绝对的最终处置权以及一票决定权,还可以看到网站后台的很多数据以及用户的信息(甚至是你删除的内容)。
问题是,拥有如此多权限的管理员怎么产生呢?Stack Exchange 采用了一种“上纲上线”的方法:搞大选。
大选有以下几个阶段:
  1. 问题征集阶段,社区团队会在各自网站首页上发帖宣布大选开始,用户在帖子中可以提交自己想对候选人问的问题,这些问题最终会被筛选汇总,以问卷形式呈现给所有候选人。
  2. 提名,理论上,在社区中满足一定条件的所有用户都可以毛遂自荐,当然这个条件实际要求你一定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老用户,比如要有一个很高的声望点数(3000),要参与社区活动,还要获得一些必需的成就勋章。
  3. 初选,投票阶段开始,只有声望高于150的人能投票,初选实行一人一票,候选人能投票,但不能自己投给自己。候选人会写一段自我介绍,而投票其实和平常在问题中给回答一模一样:支持此人就点赞(Upvote),不支持此人就点踩(Downvote),初选计票是公开的,因此大家可以对可靠的候选人有一个大概了解,最终会产生10名候选人进入大选阶段。
  4. 大选,与初选不同的是,此次“选民”可以选三个候选人(选出一个自己的首选,再选两个备选),而候选人自己也可以选自己了,计票则采用 Meek STV 算法。此外,大选计票是隐藏的,因此不可能操纵选举计票。
又假如说,我发现现有网站体系里没涵盖,想自己开一个子网站板块,该怎么办呢?
没问题!首先你要前往StackExchange的“51区”创建一个新板块。
51区中的板块被称为“Beta板块”,当然,这样随便就创建的板块是不可能被官方认可、放在首页上的。它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社区建设和对外宣传,等到它拥有一个完善的社区环境、具有相当的社区活动活跃度时,才会被官方转正。广大不活跃的网站则会被无情删除。当然,能和著名的StackOverflow以及AskUbuntu等知名网站并列在官方列表里也算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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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为什么你们管它叫什么“51区”?A:因为我们喜欢那里的小外星人们。 https://area51.stackexchange.com/faq

结语

本文中笔者挑选了两个比较正面的国外网络社区的例子,与国内我们耳熟能详的这些论坛来比较,它们从社区环境、设计思想、管理制度上都有很大的不同。不对比不知道,对比吓一跳。想要让网络能承载更多专业、严肃的内容,营造一个友善共存的大环境,我们的网络环境建设,从各方面来说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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