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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含去武汉玩,见过电解。高高瘦瘦,背着包,话不多,看上去挺内向,但一开口就让人想发笑。两人一起去街机厅打鼓,阿含问,你带鼓棒了吗?电解把肩上的包拿下来,拉开拉链,问,你要哪根。满满一包全是鼓棒,各式各样的鼓棒。

专业的太鼓玩家会自备鼓棒,很少用街机厅的公棒。公棒难用,以至于能否用公棒连歌,曾经被作为衡量实力的一个指标。鼓棒的长度、形状、重量、硬度,都会影响手感。就像哈利·波特手中的那根魔杖,你得找一副听自己使唤的。

电解入坑较晚,2013年前后,正是国内太鼓玩家新老交替的时候。旧筐体已经玩腻,新筐体上市无望,老人纷纷退出,新人尚未成熟,青黄不接。电解练得勤,那时他还在读大学,宿舍楼上是公寓,底层是商场。商场旁边的街机厅有一台《太鼓达人12亚洲版》,每次回宿舍,他都会玩两局。

起初用的也是街机厅的公棒。一次练鼓时,遇见一对来武汉旅游的情侣,异地出勤,随身带着自己的鼓棒。电解好奇,聊了聊,才知道还有私棒这种东西。当时,国内做私棒比较有名的几个,TeeJay、老李、GVT。老李网名“不灭的灯”,他做的鼓棒被称为“灯棍”。TeeJay做了几年鼓棒后,离开这个圈子,转去开发手机音游。GVT是西安的一群太鼓玩家。

电解买了一副TeeJay的鼓棒。原以为有了私棒,打起来更得心应手。玩了几局,有些失望。鼓棒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经常吃音,明明敲在了鼓上,却没有反应,还不如街机厅的擀面杖好用。

等自己做了鼓棒,才知道,鼓棒的手感其实与玩家的水平大有关系。专业玩家追求连打,鼓棒越轻越有弹性越好。刚入门的新手驾驭不了这类鼓棒。新手习惯用蛮力敲打,钝而重的鼓棒对他们来说更有打击感。等熟练了,手腕灵活了,发力更轻了,懂得用指拨等技巧达到同样的效果,再用擀面杖,就会觉得吃力,跟不上节奏。

这副私棒用了半年,渐渐摸到点门道。平时在课题组和其他玩家交流,发现很多人也有类似的困惑。尤其是水平不高不低的,不太容易找到合适的鼓棒。电解想,不如自己做做看。

家后面就是一个木材市场,挑好板材,请师傅用机器切割成木条。拿回家,用美工刀一点点削,拿砂纸一点点磨。

第一批做了二十来副,发给武汉本地的玩家,请他们试玩。去上海或北京,他也会随身带几副,找当地的街机厅测试。

2014年年初,淘宝店开张。电解的鼓棒被大家戏称为“电棍”,但“电棍”在淘宝属于违禁词,所以改名为“伪都特产私棍”。“伪都”是武汉的别称。

上架的第一款鼓棒,分量较沉,相当于公棒的替代品。但头是尖的,和公棒的圆头不同,打起来不像公棒那么钝。起初没有名字,做成系列后,才把它命名为“无印”,取自《高达》。电解是高达爱好者,高中时做过不少高达模型。“无印”在《高达》里是指那些没有后缀的最普通的武器。

后面的几款“电棍”,取名自《高达Z》。MK-II,棍体更细,头处理得更尖,震棍和滚奏相对容易,但在鼓况不佳的情况下可能会吃音。于是有了MK-V,性能介于无印和MK-II之间,兼顾打击感与弹性。

做鼓棒,最难的是做得好看。鼓棒尖头的锐度和曲线怎么设计,手胶的长度与鼓棒保持多少比例,以什么角度打磨才能保证造型的美观规整。磨好后,拿起来,对着光源转两圈,如果反光不够亮,说明磨得还不够光滑。有时候磨上一整天,一闭眼就看见游标卡尺的刻度在面前晃来晃去。

鼓也一直在练。“风云再起”举办的《太鼓达人》全国大赛,电解拿过两次冠军。水平提升了,想冲击更好的成绩,就会尝试对鼓棒做些改进。自己满意了,再做成新款,放在店里卖。

前三款鼓棒用的都是榉木。电解觉得,不换材料,只改造型的话,很难再有提升的空间。花了一年时间,尝试不同的木材。最舒服的还是桧木,制作乒乓球拍的材料。桧木分日桧、美桧、台桧,其中日桧性能最好,但成本也高。

最后选了白木,分量轻,质地软。造型也有变化,渐细幅度更大,重心偏下,适合追求超高连打的中高级玩家,尤其是新筐体的玩家。《太鼓达人》的新筐体,鼓面硬,灵敏度比旧筐体高。国内找不到地方测试,新鼓棒做好后,电解寄给广东的朋友,请他们去香港的街机厅测试。

之后又尝试了一些偏硬的木材,水曲柳、黑胡桃木、红花梨木。这三款鼓棒硬度较高,用于冲击连打次数的极限,但对玩家的技巧尤其是握力有一定要求,有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思。硬度高的木头,更难削,更难打磨,所以加工时间也更长。

工作后,只能利用业余时间做鼓。有一次,电解接了个设计的活,握着鼠标,在电脑前坐了三天三夜,一起身,发现右手动不了了,像是有根筋被扯住。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手腕刚恢复,就拎着新做的高仿版公棒跑去街机厅,魔王难度的《北琦玉2000》,打了一百二十万分。

五年做了七百多副“电棍”,买家全是个人。没有街机厅会买私棒。街机厅追求的是性价比,便宜而耐用。一根擀面杖十几块钱,经打又经摔。电解最便宜的高仿版公棒,也要八十块钱。选哪个,想都不用想。

2

乌咚也和朋友一起做过鼓棒,那时他在西安读大学。大家凑钱买了木工车床,从本地家具厂买了桧木,拿着游标卡尺,一边量一边车。先是在朋友家做,后来搬到他的宿舍,几百斤的车床塞在床底,开工的时候,从二楼的窗户吊下去。前前后后做了一百多副,取名“GVT”——Genesis、VoCyt、突厥阿姨,三位发起者的首字母连写。他们的太鼓群名字是“长安路沿线流氓集会”。

乌咚是山东潍坊人,高中时,朋友向他推荐《夏祭》,说是《太鼓达人》里的一首歌,很好听。乌咚在街机厅找到了这款游戏。那是2009年夏天,《太鼓达人12亚洲版》在国内刚刚发售。

高考,乌咚被西安的一所大学录取。去西安的途中,在洛阳呆了一天,想逛逛洛阳的鼓点。上贴吧问哪儿有,半天没人回。乌咚想,要是有个网站可以查询全国各地的鼓点就好了。于是做了个“太鼓太鼓”的网站,玩家提交各地鼓点的具体位置、机型、维护状况,方便异地出勤的人查询。

大学离市区远,乌咚买了辆自行车。周末,或是平时没课,就骑着自行车,往返二十公里,去市区的街机厅练鼓。西安的太鼓氛围那时很不错,大家常去纬二街的一家叫做“快乐星期天”的街机厅,鼎盛时,那里摆了八台《太鼓达人》。一进门,这边一排《湾岸》,这边一排《鼓王》,那边一排《太鼓达人》。一个币四首歌,还经常送币。玩一下午,花不了十块钱。

大二寒假,乌咚回潍坊,朋友联系他说,深圳的太鼓玩家打算集资买一块《太鼓达人14》的硬盘,卖掉手头的《太鼓达人12》增量版和《太鼓达人13》。十二增已经出给了厦门的玩家,问他要不要把十三接下来。乌咚找到潍坊街机厅的老板,谈了一个多星期,价格谈妥,但对方要求他自费做两场推广活动。高中,乌咚和朋友自己带着音箱和投影仪,去街机厅为《太鼓达人》做过免费宣传,效果一般。最后,这事没谈成。《太鼓达人》在国内断更这些年,大家已经不在乎玩的是什么版本,升级机器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去街机厅的理由,有当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那时的《舞萌》,同样面临断更的危险。2012年年底,《舞萌》被引入国内,代理商是世嘉在上海的合资公司,精文世嘉。只运营了不到两年,2014年年初,精文世嘉解散,《舞萌》的后续维护被移交给华立、世宇和神采飞扬三家公司。在这之前,《舞萌》作了第二次官方更新,也是国内的最后一次更新。交一百元工本费,即可收到官方寄来的更新光碟。一张橙色的DVD光盘,盘面上印着“RINGEDGE 2”的字样。全国各地的玩家自掏腰包购买这张光碟,拿给街机厅升级,然后相互转借。

音游玩家注重成绩,版本更新的快慢,直接影响玩家之间的争分。一次,乌咚和别人争执起来,对方故意拿话噎他,你玩得再好有什么用,又玩不到新版本,打来打去还不都是那些老歌。乌咚不服,我回头找个新版本打给你看看。

《舞萌》停止运营后,很多人开始摸索魔改的可能性。就像之前的《太鼓达人》,玩不到新版,转而尝试《太鼓次郎》之类的替代方案。

音游魔改,民间很早就有个人和团队在做。国内街机厅大量采购的3.5版《乐动魔方》,即魔改后的版本,特征是曲目与封面不符。其它如《IIDX》《SDVX》等音游,也有不少魔改机器。圈内有名的破解小组“广西科技”,还会在魔改版本中加入自己开发的引导程序和加密狗,以防被他人复制。

世嘉的游戏可能是被魔改次数最多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内就有玩家破解了世嘉的基板。回家过年时,乌咚发现潍坊街机厅的那台世嘉《环游世界大赛车》,背景音乐被换成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舞萌》用的是世嘉的Ringedge主机,基于PC架构、Windows系统,相当于个人电脑,更是为魔改打开方便之门。

乌咚从日拍买了世嘉的Ringedge主机、日版《舞萌》的光盘和加密狗,研究魔改。常年泡国外技术论坛,认识一些专做街机破解或是将街机家用化的高手,从他们那里学到不少。

乌咚是国内第一个魔改《舞萌》成功的人。现如今,魔改的方法已不再是秘密。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卖硬盘,卖整机。从海外低价回收淘汰的二手主机,把硬盘一块块拆出来,刷上游戏,接好显示器、电路板和按键,塞进筐体,卖给街机厅。这已经成为一门纯粹的生意。

乌咚是玩家,不是生意人。魔改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玩到自己喜欢的游戏,不是为了牟利。他身边有一个专门的制谱团队,二十多人,全是《舞萌》爱好者。每月的月中和月末,他们会发布新曲,放在网上,供玩家下载。以民间的身份把《舞萌》维护下去,至少可以留住一部分玩家。不至于像《太鼓达人》那样,被人淡忘。

3

2013年秋天,森森来北京参加马拉松。森森是香港人,网名“samsam”,大家都叫他“森森”。以前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森森经常和GGT他们泡在一起打太鼓。GGT说,你既然回来了,咱们得好好聚聚。叫上茶壶、哈特他们,在西单吃了顿饭。走出饭店,晚上十点多,看见西单77街还开着门,说,进去玩会儿吧。《JiroAC》偃旗息鼓后,GGT成为太鼓的休闲玩家,街机厅也去得少了。

买了二十块钱币。酷虎的那台《太鼓达人14》增量版前,两个年轻人正在玩。大家在后面排队,五六个人围成一圈。打完一局,一个年轻人弯腰投币,另一个拿起矿泉水瓶喝了口水,回头看见他们,突然拉了拉同伴说,别玩了,咱们走吧。同伴说,为什么啊。年轻人朝GGT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你看后面是谁。

GGT挺尴尬的。想想自己以前当过太鼓达人贴吧的吧主,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在贴吧的那些比赛活动的照片里见过自己吧。这个圈子就是这么小。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CRT跑来找他。CRT是《太鼓达人》的铁杆粉丝,活跃分子,经常在网上发一些太鼓的教程。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事,都是由他牵头发起的。

CRT说,他打算往《太鼓达人DX》里加歌。《太鼓达人DX》是PSP版的最后一作,原版七十多首歌,陆续发过几次官方资料包,追加了一百多首。玩家可以自己加歌的消息,最初是从日本的2CH论坛上传出来的。那边有人发帖说,游戏里的那首《青鸟》音质不太好,自己动手换了一个。国内的两位太鼓老玩家,AJJ、rocktyt,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发现不仅音源可以换,谱面也可以换。有日本玩家写了工具,把《太鼓次郎》的谱面格式转换成《太鼓达人DX》的格式,但限制很多。谱面过于复杂,就转换不了。调试也麻烦,数据稍有差错,运行时就会死机。死机后,只能把掌机的后盖打开,拔掉电池,重新启动。

CRT找到GGT,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GGT花了一个月时间,写了个更易用的工具,发给CRT,叮嘱他,自己做歌自己玩,不要外传。

电脑上可以添歌,掌机上也可以添歌,街机还是死水一潭。《太鼓达人》新筐体在海外已经更新过好几个版本,国内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有一次,茶壶去香港玩,特意跑去街机厅体验新筐体,打了几首十星歌,回来后向大家吐槽,没想到,现在的十星歌这么难了。各种变速,各种超车,应接不暇。

新筐体的最难曲《幽玄之乱》,也是全系列的最难曲。歌曲的高潮部分,玩家需要在五秒内敲击九十五下,平均每秒二十下。迄今为止,全世界能够达成全良的只有十多人。这首歌被视为所有太鼓玩家的终极挑战,当时除了街机的新筐体,只有在Wii U版《太鼓达人》里才能玩到。

2015年年底,茶壶兴冲冲地在群里发消息说,东直门茶城那儿有一台魔改机,特牛逼,筐体接的是Wii U,鼓也换上了全新的自制鼓,终于能在街机厅玩到《幽玄之乱》了。

茶城就是欢乐海洋,这家街机厅最初位于天恒大厦,2015年秋天搬到宇飞大厦,因为进门处是一个茶楼,大家都叫它“茶城”。那时,茶城已经取代西单77街的酷虎,成为北京音游玩家的根据地。那里摆着很多玩家自己改造的音游机器。《流行音乐》用的是《铁拳》筐体,换了硬盘,上面摆了手台。《SDVX》用的是篮球机的筐体,后面是电脑,手台固定在木板上,屏幕是一台竖起的康佳电视。

茶城有两台《太鼓达人》。其中一台的硬盘不定期更换,这两个月是《太鼓达人13》,过两个月可能换成《太鼓达人11亚洲版》。另一台彻底坏了,只剩一个壳。茶壶说,就是这台坏掉的机器,被人做成了Wii U魔改机。

GGT好奇,跑去茶城看了看,确实牛逼。筐体前板的左下角被锯了个口子,Wii U的机器插在那里,露出一截,方便开机。改造后的Wii U手柄通过一块电路控制板,与自制鼓接在一起。拿起鼓棒敲了敲,手感不错。还做了一套计时程序,投一个币玩三分钟,三分钟后机器会自动锁键。

不久,GGT被拉进一个群,讨论如何为茶城的这台Wii U魔改机添加自制谱面。Wii U版《太鼓达人》的歌曲也是一个个独立的文件,原理同PSP版相似。GGT写了个格式转换工具,这台魔改机的曲目里便出现了他自制的《极乐净土》《桃源恋歌》《红叶爱呗》《响喜乱舞》等谱面。(GGT的哔哩哔哩个人空间

从西单华威的PS2魔改机,到《JiroAC》,再到茶城的这台Wii U魔改机,大家的想法其实差不多。也都清楚,魔改只是玩家自娱自乐的东西,见不得光。但不魔改的话,玩什么呢。

GGT的单位就在东直门附近,有时候,趁中午没什么人,一个人跑去茶城,在这台魔改机上玩两把。上次去茶城,他看了一眼,《幽玄之乱》这首歌,已经有人打出七十多万分。茶城禁止拍照,所以,不管你在这台机器上打出多少分,都没法告诉别人。

4

如果没有茶城的那群魔改玩家,大力觉得,他的自制鼓可能至今还停留在四代。

四代到五代,中间隔了两三年。大力那时在读博,学业繁忙,没什么动力再做新版本。直到2015年的一天,他被“桂木”拉进一个太鼓玩家群,群里在讨论改造茶城机器的事,想请他帮忙做鼓。

先是把四代鼓拿去试了试,效果不错,就是长得有点磕碜。大力觉得,既然是放在街机厅给大家用,就不能凑合,至少要上得了台面,和其他大神的那些魔改机器放在一起,不能显得太寒酸,于是决定改版。

前前后后忙活了几个月。做好后,抱着七公斤的鼓,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街机厅现场调试。街机厅环境嘈杂,干扰多,在家测试一切正常,到了这里就会碰上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拿回家再改,来来回回跑了几趟。

茶城的这台Wii U魔改机,很多玩家付出过心血。“寝取”负责投币器和视频输出,他是技术牛人,还主持过其它音游机器的改造。Wii U是大家集资买的,兔爷、冰神、假声,不少人都捐了钱。大力的这面鼓,也是免费提供给街机厅。

最后定型的五代鼓,规格和手感已经很接近街机的原装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有鼓面,没有鼓桶。

鼓做到这时,对大力来说,最难的不再是鼓,而是如何让新机器识别自己的鼓。去年七月,PS4版《太鼓达人》的消息公布后,他开始研究如何对接PS4。Wii、WiiU是通过改造手柄,将敲鼓的信号转换为手柄按键的信号。PS4打算沿用同样的方法,改造手柄,不影响既有功能,从电源灯那里拉出一个插头,接在自制鼓上。用PS4的其它游戏测试了一下,没问题。

两个月后,PS4版《太鼓达人》试玩版发布时,大力发现游戏竟然不支持摇杆控制。手柄改造的方案被推翻,郁闷了一晚上。只好重新设计电路控制板,把手头的材料东拼西凑,又折腾了一个多月,才算大功告成。去年十月,玩家“帽子”把他录制的大力五代鼓视频上传至YouTube。没过几天,大力收到一名法国玩家的邮件,要买鼓。这是他的第一笔海外订单。

每次适配新主机,就很煎熬。这意味着,至少两三个月,他的所有业余时间都会泡汤。有时候他甚至想,千万别再把《太鼓达人》发在新平台上了。NS版做得最痛苦。以前的经验几乎没什么用,从零开始,捣鼓了很久,先是做了一套凑合的方案。除了电路控制盒,还得接别的转换器,再用鼠标补齐按键。两三个盒子,一大堆线。连接麻烦,延迟也高。实在凑合不了,推翻重来。又做了两个月,才把所有东西集成在一个手柄大小的盒子里。

NS版自制鼓上架后,大力的淘宝店访问量飙升,海外订单也纷至沓来。日本的买家最多,组团买,有的一次订六七个鼓。日本玩家的英语普遍不太好,沟通有点麻烦。一次,鼓被卡在日本海关五十多天,大力好不容易联系上买家。对方问,鼓有没有被退回去。大力说,没有啊。一查,因为时间太久,鼓已经被海关销毁。对方重新买了鼓,没过多久,又订了一个。后来才知道,这个日本玩家在家自己做了一个类似街机筐体的东西,里面装的是电脑和显示器,还买了《太鼓达人》的装饰海报,贴在自制筐体的外面。买两个鼓,是为了凑成一对,打双鼓。

鼓卖到海外,交了七八千的学费。欧洲物流不发达,鼓被退回或是被当地邮局弄丢,时有发生。美国针对亚马逊的中国卖家有限制,有个美国玩家的收货地址写了“AMAZON”这个词——其实是一幢大楼的名字,大力被美国海关收去一千多的手续费。不管怎样,自己的鼓能被全世界的太鼓玩家认可,大力觉得还挺自豪的。

做一两个鼓容易,做几十上百个鼓,而且保持质量稳定,很难。每一个鼓,大力都会亲自调整手感。手感因人而异,同一个鼓,有人觉得灵敏,有人觉得迟钝。大力会让对方录一段打鼓的视频,通过视频揣摩对方的习惯,然后自己挑一根差不多的鼓棒,掂起来敲两下,测试鼓的灵敏度。

PS4版、NS版《太鼓达人》发售后,买鼓的人明显增多,一半以上是连鼓棒都没有的新人。新人愿意花两千多块钱,一台游戏主机的价格,买他的自制鼓,大力觉得,这说明《太鼓达人》这个系列在国内还没有走到头。没准有一天,新筐体被引进国内。到时候,这些家用机玩家应该也会拎起鼓棒,走进街机厅,像当年的自己那样。

5

也有人觉得,单手打《太鼓达人》不算稀奇,手速快慢而已,单手能玩格斗游戏和射击游戏,才叫本事。

一次,武汉举办漫展,阿含在展场里摆了个《火影忍者:究极风暴》的擂台,他当擂主。主办方要求他放水,赢几局,必须故意输一局。漫展三天,来了一百多位挑战者,真正凭实力赢他的,只有五六人。

格斗游戏,阿含是从电脑上的《东方非想天则》开始玩的。初中,父亲买了台PS2给他,这台PS2的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火影忍者:究极觉醒》上。手柄玩格斗游戏,得把左手转过来,掌心朝下。拇指在左,控制方向键。食指在右,按攻击键。这样可以方便抬头看电视。用键盘玩,小拇指和无名指控制“WASD”方向键,中指和食指负责攻击键。

射击游戏,阿含玩得也不错。《守望先锋》天梯,打到三千多分。鼠标放在键盘左侧,左手的手掌斜压在鼠标上,小拇指运枪瞄准,无名指按鼠标左键射击。跳跃键由空格改成数字键“2”,食指可以够得着。鼠标和键盘同手操作,很难保证精确跟枪。所以,麦克雷、士兵76之类的角色,玩得不怎么好。他习惯使用狂鼠或D.VA,这两个角色不太强调跟枪的准确度,可以依靠意识和预判弥补微操的不足。和别人联机,没人知道他是单手操作。只不过,手掌向外这么翻着,时间久了,腕关节会疼。

不管格斗游戏还是射击游戏,只要下功夫,单手玩没什么问题,而且玩得不比别人差。反倒是音游,有些歌,单手再怎么练,也过不去。上大学后,太鼓打得越来越少。新歌玩不到,旧筐体上的老歌,适合单手打的,大多已经练到期望值。也有少数几首,比如《大黄蜂的飞行》,总是差口气。至于《北琦玉2000》这种歌,不敢奢望,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单手过。

打太鼓练出了手速和读谱能力,改玩《舞萌》,进步也很快。起初不知道《舞萌》可以触屏打,看别人张开双臂,绕着屏幕啪啪啪啪地拍键,像是长了三头六臂,以为自己没法玩。后来才知道不用拍键,也可以只用触摸屏玩。尝试几次后,找到了单手操作的窍门:左臂贴在屏幕上,用胳膊肘代替右手。

比如,哒哒哒哒四下,这是《舞萌》常见的动作。左手哒哒,右手哒哒,左右手交替。单手打的话,把胳膊横过来,以左手和左臂的肘部,一左一右触屏。

手臂在屏幕上扫,很难做到精准。打到后面,有些动作,肘部没法实现。比如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快速打长条,哒哒哒哒哒哒。九级十级的歌,阿含可以收歌或单粉。再往上,十一级十二级的歌,打不了完美判定,就只能打粉判定,尽量摸到,有分就行。实在不行,只好糊判定或干脆放弃。“糊”是指不求完美,只要手速够快,全都打上,也能过关。

别人是挑歌玩,对阿含来说,是歌挑人。这首歌适合单手打,才有可能打出好成绩。《俄罗斯套娃》紫谱,他可以AP(全完美)。《脑浆炸裂女孩》紫谱,可以打到96以上。而别人看来不算难的歌,如果不适合单手打,只能勉强打到90。

阿含喜欢交朋友,也愿意带新人。音游圈本来就不大,能带一个是一个。站在旁边看新人打,纠正他们的错误,告诉他们一些注意事项,教他们一些小技巧。《太鼓达人》,玩家选的第一首歌如果是简单或中等难度,只能打两首。如果是松难度或鬼难度,可以打四首。中途有一首歌没过,游戏就会结束。带着新人一起打,可以让他们少花钱,多练习。

玩《舞萌》也带过不少新人。新人刚入门的时候,会觉得这款游戏太难,再怎么练也不可能练到大佬那样的水平。阿含鼓励他们,你看我,一只手都能打,你们每周练两次,练两三个月,肯定打得比我好。

有时候,阿含也不甘心。自己付出的汗水比别人多,但单手的成绩,终究追不上双手。双手稍微下点功夫就能达到的目标,他得练很久。虽然大多数人单手打一辈子,可能也没法超越他的单手成绩,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转念再想,如果自己是双手,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些执念,不会憋着口气非得练到什么程度不可。可能和很多人一样,只是随便玩玩,体验一下就完了。凡事有因有果,没什么可抱怨的。

6

2016年,大学毕业后,乌咚在西安呆了一年。“快乐星期天”已经倒闭,大家转往大雁塔附近的一家街机厅,集资购买的两块《太鼓达人》硬盘,也装在那里。下班后没什么事,乌咚就过去打会儿游戏,帮忙搞搞活动拉拉人气。一来二去,和店长熟络了起来。店长姓刘,是《铁拳》爱好者。

老刘三十多岁,留着平头,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他是湖北人,刚到西安的时候,吃不惯本地美食。羊肉泡馍,不就是馍掰碎了泡在汤里嘛。肉夹馍,不就是两块饼夹着碎肉嘛。听本地人介绍,自己也吃得多了,才慢慢品出点名堂。街机厅的经营也是这样,和本地玩家打交道多了,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老刘在街机这个行当做了十来年,武汉、哈尔滨、青岛、西安,全国各地的街机厅跑过一遍,每个地方都有一群喜爱音游的玩家。没接触这些玩家之前,老刘觉得,这种拍拍打打的游戏有什么好玩,要画面没画面,要剧情没剧情。聊得多了,渐渐理解他们为什么对音游有这么大的热情。

乌咚他们找到老刘,想把大家集资购买的《太鼓达人》硬盘装在街机厅的机器上。有些老板不允许玩家动机器,老刘倒是无所谓。有人愿意帮忙更新游戏,何乐而不为。玩家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街机厅也可以通过活动提升人气。允许玩家改机器,还可以增加他们对街机厅的信任和好感。何况,《太鼓达人》的收币率本来就不高,放着也是放着。

在老刘的记忆里,《太鼓达人》就没怎么火过。即便在有规模的街机厅,人气也只是中等,没法和《鼓王》相比。《鼓王》是台湾鈊象电子(IGS)开发的音游系列,最知名的是《鼓王2008》。鈊象的两款街机,《鼓王》和《极速赛车》,当年红遍大江南北。一是因为便宜,《鼓王》三万多一台,《极速赛车》十多万一组,比同时期的《太鼓达人》《头文字D》《湾岸》便宜得多。二是因为上手容易,本土化内容做得也不错,更符合国内玩家的口味。

2008年《太鼓达人》引进后的那波热潮,老刘觉得,可能与上游厂商的推广有关。当时的街机厅经营者,不怎么懂市场,进货更多地是依据上游厂商的推荐。不像现在,礼品机、彩票机、模拟机,配哪些游戏,各配多少,有一套成熟的模式。

《太鼓达人12亚洲版》发售时,热度已经褪去不少。在未来收入无法预期的情况下,没多少人愿意掏钱升级。后续版本不再引进,也在意料之中。好在有这么一群核心玩家,发起所谓的自救。自己升级游戏,自己组织比赛。机器出了故障,自己想办法修理。碰到新人,愿意带着一起玩。当这些玩家的光顾次数也越来越少,《太鼓达人》便再无人问津。老刘的两台《太鼓达人》,如今已被撤出街机厅,移到侧门外的走廊上,同淘汰下来的《鼓王》《湾岸3》摆在一起。

老刘的街机厅在地下,位置不算很好,但场地租金低。一千两百平米,两百四十多台机器。一进门,左右两排抓娃娃机,中间一台《E舞成名》,再往前是抖音网红的口红机,这些都是拿来招揽路人的。《E舞成名》成为国内街机市场炙手可热的音游,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曲目的更新速度,一首歌攀上排行榜或在抖音走红没多久,就会出现在它的曲单里。当然,版权存疑。

通道尽头是南梦宫的《湾岸5》,今年的新作,由《湾岸4》升级而成,筐体、主机和方向盘等硬件均未更换。和其它游戏不同,《湾岸5》采用合作分成的模式,而非一次性买断。一组四台机器,二十万押金。玩家每玩一局,上游厂商从中抽取一笔固定金额的分成。对街机厅来说,热门游戏采用分成模式并不划算。买断的话,哪怕机器贵一点,后面升级再掏钱,也愿意。每次投币都得和别人分账,老刘有点接受不了。

《湾岸5》旁边,是《舞萌》和《狂热鼓手》。这里的两组《舞萌》是西安唯一能够联机的《舞萌》,帮忙更新的是乌咚。《狂热鼓手》由另一位玩家维护,二代的硬盘就是这位玩家自费购买的。鼓面被路人敲碎,老刘原本想换个便宜点的塑料鼓,也是这位玩家自己掏钱买了个铝合金鼓。

两台《太鼓达人12亚洲版》被移到门外的走廊上。旁边有一个崭新的射击机台,南梦宫的《化解危机5》。2015年的游戏,号称与日本同步发售,买过来花了十万,是当时街机厅最贵的机器。刚开始放在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见。老刘想,这么牛逼的游戏,全球同步首发的大作,怎么着也得五个币一次。摆了一段时间,没什么人玩。调低点,四个币。仍然没起色。那就三个币吧。还是无人问津。只好搬到了走廊上。十万块钱算是打了水漂。

现在再让老刘花十万块钱买一台机器,他肯定会犹豫。有这些钱,不如多买几台礼品机或彩票机,便宜,收益又高。国内的街机生产商,也是同样的想法。做个抓娃娃机、彩票机,没什么难度。正儿八经地开发一款街机游戏,成本高,又得花功夫,做出来还不一定卖得掉。

也不是没人尝试。前些年,台湾雷亚与卡普空合作开发手机音游《Cytus》的街机版本《Cytus Omega》,在日本和中国台湾组织场测。今年年初,雷亚宣布终止合作,原因是《Cytus Omega》未能达到预期目标。

还是没花心思,乌咚觉得,《Cytus Omega》本质上仍然是平板触摸的操作模式,等同于放大了的手机屏幕。音游街机得有按键或鼓之类的实体控制器,才能把玩家吸引到街机厅去。扭动身体伸展四肢,拍打、敲击、旋转,那种大汗淋漓的快感,是低头刷屏没法取代的。

国内的街机音游市场,还是太小。玩家、街机厅、街机代理商及生产商,三者的利益并不一致。玩家再怎么喜欢一款游戏,如果街机厅和代理商认为自己无法从中获利,或者无法保证利润的最大化,这款游戏就不可能出现在玩家面前。还有很多靠博彩机赚钱的私人街机厅,三五百平米,传统街机摆在外面,净是些便宜的山寨货或假冒货,拿来充门面,屏幕亮着就行,它们更不会在乎玩家的想法。

所以,在国内,在街机这个圈子里,所谓的核心玩家,可能是最没有发言权的。除了自救,还能指望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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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g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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