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作品的结构,可以用两个姿势概括:梦里的牛用双足行走,醒来的牛用四足行走。一个朝向文明,一个朝向原型。前者是世俗的、历史的、是有一种有社会性的神话;后者是灵性的、原初的、是一种文化性的神话。这恰好对应柏拉图式的洞穴理论与原始诺斯替主义:灵魂先被抛入生成世界,观看理念的影子;而后凭借灵知,抛弃被塑造的形体,回到真正的本原。
一开始,作品就通过视角转换奠定了神学性的基调。牛来最初以第一人称视角出现,但很快被第三人称取代,镜头变成了一种审视式的、仿佛来自更高存在的视线。一家人因为牛来无法站立而表达遗憾,这个细节耐人寻味:我们很容易先入为主地认为,既然牛被拟人化处理,那么像人一样直立行走才是正常的。但这一预设最终被故事自身推翻,现实中的牛四足行走,因此无法双足行走是对“牛之为牛”的还原。随后,父亲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我的孩子,你来了。欢迎你,牛来。”这里引出了名字的含义,而“牛来”这个名字的命名逻辑相当古典主义。以《奥德赛》为例,奥德修斯之子忒勒玛科斯(Telemachus)的名字意为“远离战争”。在故事的大部分时间里,这确实是对他状态的准确描述:作为一个英雄与战士的儿子,他本人却远在伊萨卡,距离特洛伊战场有数千里之遥。但这个名字随后辩证地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他卷入了父亲归家所引发的暴力冲突,不再远离战争。最终,一切尘埃落定,伊萨卡重新成为他的领地,和平得以恢复,他才真正实现了名字所蕴含的“远离战争”之义。换句话说,忒勒玛科斯的名字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需要经历正题、反题、合题才能完成的运动过程。
“牛来”之名遵循着同样的辩证结构。它的本义可以理解为“牛来到了这个世界”——一个主体被抛入世界,这是正题。但随后,牛来不得不离开他最初所处的那个有限世界,走向更广阔、更复杂的世界,经历文明的各个阶段,这是反题。最后,在故事结尾,现实的牛来抵达了一个理想的世界:那里的牛是真正的牛,四足行走,保持原型,只会哞哞。而不是被扭曲为双足的非原型。这是合题。至此,“牛来”不再只是“牛来到了”,而是“牛归于其所应是”。正如忒勒玛科斯之名经过暴力与流亡之后才真正实现“远离战争”,牛来之名也经过梦中的双足之旅后才真正抵达“牛是真正的牛”的世界。预设反转与名字的辩证运动由此共同构成了作品在叙事层面上的完整合题。
在这个开场场景中,鸟是牛来之外最重要的存在。结合雅典娜在《奥德赛》中化身鸟类、并以猫头鹰为圣鸟的典故,鸟可以被视为智慧的信使,是牛来与更高认知之间的中介。整个梦境中,鸟主要与牛来互动,正如雅典娜引导奥德修斯。鸟因此象征着牛来所拥有的“现代”城市生活经验所带来的智慧。这种智慧赋予他强大的抽象能力:他能闭眼看见“形式”,能分辨牛与鸟的不同,也能看见它们相同,即它们都是某种造物。而自然界中的蛇,在他眼中被还原为城市里的绳子。绳子是静态的客体,可以像河流一样被跨过。这种认知方式对一个生活在自然中的牛而言是陌生的,但对一个完全不接触自然、依靠范式和理念认识世界的文明人来说,却极为自然。牛来天生只认识柏拉图所说的理型,与只认识质料的凡人形成鲜明对比。牛来的这种认知并非完整的理念认识,而是一种处于中间阶段的抽象化。柏拉图在《斐多》中说,灵魂必须闭眼离开感官才能回忆理念。牛来闭眼看见形式,但问题在于:他把蛇看作绳子,实质上是抽掉了蛇的生命形式,只保留了其形状这一可感属性。在柏拉图体系中,蛇之为蛇,在于分有“蛇的理念”,而蛇的理念并非几何,而是包含生命、运动与目的的完整形式。因此,牛来所见的“形式”并不完整。他把握的是静态的、理性到脱离现实意义上的模型,而非包含生命与目的的完整。用这恰好触及柏拉图自己在《巴门尼德篇》中对“分离说”的批评:如果把理念与可感物彻底分离,事物就会变成空洞的模型。牛来的认知正是从中慢慢进步。
用理想国的洞穴比喻进行进一步解析。那些看到真相的人“看见的不是火把影子,而是火本身”。但严格说来,火本身只是洞穴内产生影子的光源,它仍然属于可感世界的内部的一部分,不是理念。真正的理念光是洞外的太阳,也就是“善”。因此,牛来闭眼看见的“形式”,更像是火。他看见了比影子更真实的东西,却尚未完全走出洞穴,尚未看见太阳。牛来作为现代的,文明的存在,天生能看见影子背后的光源,但还不是完全的哲人王。他需要继续上升,更需要下降回到洞穴。
她赋予牛来的是一种理论智慧,即把握不变之物的能力。但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区分了理论智慧与实践智慧。前者认识不变之物,后者处理可变的具体事物。牛来目前只具备前者,因此他能在蛇中看见绳子,却暂时无法在具体世界中行动,无法应对活生生的蛇。后续的故事正是他补充这种实践智慧,如父亲所说,成为斗士。苏拉格底口中的哲人王是从城邦卫士做起,最后不能只停留在了解善,他必须带着理念下回城邦,在洞穴中行动。牛梦中的后续的故事也是这一进路。
牛来在遇到豹时,采取了一种以理论智慧为主导的奥德修斯式策略。奥德修斯踏上特洛伊时,他以盾牌叠地,宣布自己第一个踏上敌土,因而安然无恙。奥德修斯从不让自己完全卷入具体事件的直接冲击,而是始终以机智、语言和计谋与世界保持一段距离。牛来对豹拉的三段论正是这种姿态的翻版——"我只怕绳头;豹不是绳头;所以我不怕豹"。它试图用语言把世界整理成可控制的类别,通过逻辑排除来消除恐惧。既然蛇可以被还原为绳子,那么豹也可以被归入某个不值得害怕的类,只要找到正确的谓词。这是奥德修斯式的诡辩,即用言辞的秩序替代实在的秩序.
但豹拉仍然出现,因为豹拉真的存在。逻辑上,豹拉确实不是绳头,但这一事实不能阻止豹拉扑过来。牛来的三段论在形式上是有效的,在本体论上却是无力的。这种遗忘恰好对应了他在蛇身上所犯的错误:他把蛇的生命形式抽掉,只留下形状。现在豹拉以一种更暴烈、更亲密的方式提醒他,这里还有主体的存在
然而,这个豹拉就是牛来自身。这一判断有多重证据。首先,豹拉喝了和牛来一样的食物——牛妈妈的奶。乳汁在这个世界观中是唯一维持生命的来源,是母亲/自然/土地所给予的原料。分享同一种乳汁,意味着分享同一种本质,同一种生命来源。其次,豹拉天生知道牛来喜欢顶脑门。这知识在严格意义上属于第一人称知识,只有自己才能完全把握。豹拉不需要观察或推断就知道这一点,这说明它共享牛来的内在。第三,豹拉这个名字是牛来自己宣布的,并且被周围所有存在所接受
在《创世记》中,亚当命名万物即是对万物理性的把握;在柏拉图《克拉底鲁篇》中,名称与事物本质的关系被严肃探讨。牛来为豹拉命名,正如他用自己的理念为世界分类。豹拉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自我中的他者接受理性给它规定的形式。
因此,豹拉可以被理解为牛来的另一面:一个质料的、充满生命力的自己。牛来是看见形式的灵魂,豹拉是带着身体和本能的生命。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说:自我意识只有在承认另一个自我意识时,才能成为真正的自我意识。牛来因为有豹拉,才得以确认自己作为一个在世界中存在的主体。他不只是认识者,更是被认识者。两者通过互动逐渐合为一体,成为完整的存在。
这一发展可以与基督教神学中的道成肉身相类比。耶稣需要人的肉体才能道成肉身——永恒的道(逻各斯)若不进入有限的、会流血的身体,就无法在世界中完成救赎。同样,在史诗中,神的意志需要奥德修斯和阿喀琉斯们的身体才能实现。普遍的理念、道、神意,不能在抽象的层面自我完成,它必须通过具体的行动者的行动进入历史,走向完善。牛来与豹拉的关系正是这一结构的内在化版本:理念(牛来)必须与自己的肉身(豹拉)结合,才能成为完整的行动者。牛来必须通过与豹拉的相遇,让理念取得肉身,让自己真正地行动。
豹拉与三头犬的争斗,则可以纳入这一框架来理解。三头犬在神话学上对应冥府刻耳柏洛斯,代表死亡与毁灭的力量。豹拉与之争斗,正是牛来作为斗士的必经历程:他必须面对冥府,面对终结与虚无。亚里士多德早已指出,德性只能在危险的具体行动中实现。牛来通过豹拉完成了这一实现:他从抽象的推理走向具体的战斗,从理论智慧走向实践智慧。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柏拉图式哲人王的互相衔接路径。牛来从蛇中看见绳子,是从感性上升到抽象,从质料上升到形式;但从豹拉中看见自己,则是从抽象回到感性,从形式回到生命。
值得注意的是,蛇在作品中被牛来看作绳子,这一细节也决定了牛来的文明身份。这是一种极端的城市人的认识方式:把活物客体化,把危险还原为线条。在自然中生活的牛群不会这样看蛇。因此,在这层隐喻中,牛群是原始祖先,带着印欧人与羌人在欧亚大陆游荡时的那种混沌。对他们而言,蛇是活的,是危险本身,是与土地、草丛、石头连成一体的存在,是大地的一部分。而牛来来自城市时代,所以当他看到对自己而言陌生的蛇时,自然知识的匮乏使他不是面对一个会咬人的动物,而是看到一条可以从上方跨过的线条。这种目光的实质是:把世界从流动的生命之网中抽出,变成现代尺度下可测量、可规划、可计算的对象。
因此,牛来的到来不是一次简单的回归,而是“童年的终结”,是未来对过去的殖民——一个文明后发展的意识回到起源地,用理念重新解释它。这正如荷马重述自己祖先的故事,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们再重述荷马史诗,而我们又在不断重新诠释特洛伊和奥德赛。
三头犬的出现引发了部族迁徙。被表现为三只独立的狼的三头犬,在神话学上对应冥府刻耳柏洛斯,是死亡与毁灭的象征。这里它代表让文明毁灭的力量,逼迫部族离开原有的生存空间,进入未知的迁徙之路。这一设定使整个迁徙过程成为人类前文明时代历史的隐喻:为了获得新的资源和躲避灾害,部落开始一次又一次迁徙。
迁徙中出现了两个典型角色:豹拉代表游牧的生活方式,牛来代表定居的生活方式。面对迁徙,豹拉没有跟随部族走向定居之路,而是选择漫游,如同游牧者把移动视为存在的常态。牛来则不同:他对于世界的认知本身就指向一种固定的秩序,而他所处的部落也向往稳定,因此他倾向于定居。两种逻辑在危机中并未立即融合,而是在各自的道路上被历史推动着相互靠拢。
这一关系对应了世界史上游牧民与定居文明的多次融合。哥萨克之于俄罗斯、蒙古之于大清、匈牙利之于东欧,都是游牧边缘最终进入定居帝国,既带来新的文化和流动的边疆,又被定居文明的组织力所整合。本质上是作为一个存在的豹拉与牛来,正像这两种文明形态的雏形。
迁徙之后,牛来与部族在定居点发展出文明。牛部落开始使用工具,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从爬行到直立,再到制作简易工具。然而与此同时,牛妈妈——作为自然的隐喻——开始衰败。她曾经是奶,是唯一维持生命的来源。虽然整个故事里有草有树,但整部片子中食物来源始终是奶。因此,这些看似自然的存在其实只起到空间构成的作用。母亲是自然,父亲就是社会,乳汁是自然为社会提供的原料。父亲偶尔出现,意味着社会尚未完全成形,仍处于发展的萌芽。
最后,牛妈妈累了,遭遇终结。这是古典城邦的毁灭:苏美尔、乌鲁克、摩亨佐达罗。城市死了,土地死了,但牛来作为“现代人”仍在。文明可以在城市废墟上延续,因为文明的载体不再是土地,而是抽象的理念。可是,自然已经衰亡,人类走入城市,不再真正地与自然互动和产出,而是用远超动物性的方式生产和生存。正如牛来脱离了母体,在迁徙地孤独地生长。我们都可以继续活着,但我们都失去了与自然的直接联系,失去了母亲的奶。
从这个角度看,整个故事其实是人类童年期的故事,是游荡的族群在寻找定居点时对世界认识的神话表达。牛来作为某种哲人王,带着对理念的天然认识,在整个旅程中成长,最后成为脱离母体生存的人。他必须失去母亲的奶,才能学会通过实践和理念喂养自己。因此他和豹拉偶然相遇,才能获得行动的力量。
目前为止,牛来的整个梦,其实是一个未来的哲人王被放回过去讲述的故事。这个梦不是单纯的回忆,而是未来对过去的回溯性构建。正如荷马将迈锡尼时代的战士记忆重塑为奥德修斯的归乡史诗,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又在城邦衰落之际质疑荷马,用他们的理解强调哲学,以呼唤理性的美德而非神话的激情。牛来的双足行走之梦,实际上是文明成熟之后的人类,带着文明的理念入梦进入自己童年期的混沌。这个梦之所以能够解释人类从童年期走向成熟,正是因为它站在成熟的终点回望起点,将迁徙、定居、母亲的衰败、豹拉的分裂与合一,统统收束为一条必经的成长轨迹。没有这个未来的哲人王,过去就只是散落的部族记忆;有了牛来的回望,过去才成为可以被理解的历史。换言之,梦的故事不是发生在过去的往事,而是未来对过去的殖民,让人类得以辨认出自己如何从自然之母体中脱出,最终成为一个必须独自面对世界的存在。牛来的旅程由此不再是某个个体的成长史,而是人类历史的神话。
故事最后出现的车辆,应当被比三头犬不一样的威胁。三头犬是前现代的、神话式的自然的毁灭,如死亡,天灾,资源晒退,它来自外部,来自冥府,来自自然与命运。车辆则不同,它是现代工业文明自身的异化产物,是人类脱离自然母体后,用理念、技术与工具理性制造出来的“第二自然”。如果说第一自然是自我涌现的整体,那么第二自然就是人类以理性和劳动从第一自然中分离出来的对象化世界。但这个第二自然一旦被制造出来,便不再完全服从它的制造者,而是在工具理性的膨胀中获得了自律的力量,反过来成为可能反对整个人类的存在。车是智力、技术与文明的结晶,是理念的物质化。车辆之于任何运动的生物,就像是绳头之于蛇。牛来面对车辆,实际上是在面对人类脱离自然后的各种成就中隐藏的毁灭性,面对自己曾经摆脱甚至征服自然的那种力量的反噬。
可以说,牛来的理性在梦中代表的人类文明历程中,实际上会被化为新的神话。当他的理念真正得以实践后,实际上就如启蒙辩证法所说祛除了自然的神灵,其成果的缩影就是车。而车代表的毁灭比三头犬更彻底,因为车所象征的工具摧毁的是人类与世界之间的意义联系,在故事中的体现则是车辆出现在牛部落迁徙后,牛妈妈衰弱后的世界,某种工业世界的隐喻
车牛来面对车辆,就显得如此渺小,因为本质上这是他和一个在尺度上更大的自己在斗争。他必须面对它,但是不再是面对外部威胁这么简单,更是思考如何自身文明内部生成的异化力量,并开始思考如何在理念与肉身、技术与存在之间寻找新的道路。牛来现在不能仅仅是成为古典意义上的哲人王,而是要成为一个能够面对技术异化而不被其吞噬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在梦醒的时候获得了确认。
牛来醒来,鸟远走高飞。这是一个必要的、不可挽回的离去。雅典娜的猫头鹰不会永远停在奥德修斯的肩头,形而上的存在退隐了,人被留在那里,独自面对一个已经被揭示为幻相的世界,而牛来是真切经历了这个幻相。
这一离去之后,发生了决定性的翻转:牛来站起来了,却是以四足站了起来。不是梦中的直立,以牛这个生物来看,这才是它们本来的面目,而非双足技术文明所塑造的非原型,诺斯替主义将这个世界视为德缪哥的造物,认为现实只是模型与仿像。梦中的双足牛便是这种仿像:一个被塑造的、不符合原型的形体,是人类在文明中迷失后的产物。而四足牛,是真正的、最初的的原型。由此,牛来从双足回到四足是一种灵性的回归,理念的完善。牛/人抛弃了虚假造物者德缪哥赋予的形体,重新站立在真实的原型之中。因此,这一路上,这个真实的世界,没有从自我分离而出的豹拉,没有代表灾难的三头犬,更没有作为异化的造物。那个在幻相中触不可及的,在悬崖下的,被迷雾笼罩的理想世界,在真实的原型眼中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目的地。牛来最后的四足行走,是一种已经获知灵知的姿态。他知道自己是牛,不是德缪哥想让他成为的双足之灵。他知道世界会继续存在,车辆还会行驶,历史还会继续,但他已经不再被它们所规定。这种意义上的“站起来”,不是一种身体的直立,而是一种灵魂的归位:从非原型回到原型,从被造者回到本真者,从多回到一。牛来由此不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人”,也不再是一个历史中的“牛”,而是那个真实的存在。
而本故事最后的台词,则是作为社会意象父亲的“哞”:不是人的语言,是牛的自然表达当父亲不再用分离的符号系统言说,语言便不再需要作为中介而存在。剩下的只是一个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声音,一种共鸣。
这一结局最后与梦中关于柏拉图的洞穴的叙事形成了最终的区分。柏拉图的哲人王看过太阳之后必须回到洞穴,帮助囚徒,因为在他那里,洞穴仍然是实存的世界,值得被教育和照管。而在诺斯替的框架里,洞穴是德缪哥的监狱,回归洞穴就是重新被囚禁。牛来在梦中他过洞穴,走过文明,走过工具与暴力,走过车辆所象征的技术异化,最终离开了这些。片末所有形象慢慢远去、消失,正是诺斯替式的普累若玛想象:万有最终归于太一,形象不再需要存在,因为它们都重新沉入了同一个充盈的寂静。
因此,牛来不是归去,而是归于“一了”。一个是牛作为人的历史性的世俗的旅程,从游牧到文明,从城邦到废墟,从工具到末日。另一个是牛作为灵的理想的,超越性的旅程,从理念到灵知,从被造的双足回到原初的四足,从多回到一。
牛来的故事首先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但这个梦并不简单,它更像一个博尔赫斯式的环形迷宫:牛梦见自己如人一般双足行走,而我们观众又仿佛在牛来的梦中,窥见另一个更古老的梦。庄周梦蝶的困境在此重现——问题不在蝶或周哪一个是真,而在于“谁在梦见谁”这一追问一旦浮出,存在本身就变得不再稳固。牛来凭什么梦见自己站起来?就像蝶凭什么梦见自己变成人?这类疑问没有答案,却让整个叙事悬浮在一种原初的形而上氛围里。这正是一个刚开始学习思辨的大脑,第一次通过梦去触碰“存在”的边界。
博尔赫斯在《环形废墟》里写过,一个人梦见另一个人,倾尽心力使他成为真实,最后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他人梦中的幻影。牛来的梦带着同样的梦中梦质地。牛来在梦里尝试跨河,他说“后天我再跳”,可实际行动却是立刻跳了,然后撞到树上。到了后来,那句“明天的明天就是现在”忽然响起,把时间轴整个折叠回来。后天不再指向未来,而是折返成当下。未来的未来、未知的未知,在博尔赫斯那里从来不是线性时间的两个端点,而是同一条歧路的两个出口。牛来从“我后天开始吧”到“明天的明天就是现在”,正走在这条歧路上。
博尔赫斯偏爱预叙与回环。在他的笔下,命运常常早已写在时间之前,主人公只是在时间之中逐渐认出它。牛来的名字便是这种回环的产物。“牛来”本义是“牛来到了这个世界”,但到了故事结尾,它却变成了“牛归于其所应是”。正如忒勒玛科斯之名“远离战争”,起初是事实,中途因战争卷入而成为反题,最终又在和平中重新实现。命名就是命运,而命运只有在回望时才显现为必然。牛来的名字因此不是标签,而是一个预先写在开头的结局,就像《小径分岔的花园》里那样。
这种时间折叠同样渗透在牛来的思维里。他对豹拉的三段论:“我只怕绳头;豹不是绳头;所以我不怕豹”与奥德修斯的诡辩如出一辙:用语言的秩序替代实在的秩序。博尔赫斯喜欢这种语言游戏,因为语言本身也是迷宫。牛来把蛇看作绳子,把豹拉归入一个不可怕的类别,这既是一个刚开始形而上思考者的天真,也是一种博尔赫斯式的信念:世界可以被语言重新编排。但豹拉仍然出现,因为存在拒绝被归类。这正是迷宫的魅力所在:迷宫本身试图用理性规范世界,可人一旦走进这个被规范的世界,反而会看见无限的、超理性的路径。
最终,牛来的故事在时间上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梦里的双足行走是文明史,醒来的四足行走是本真的回归。梦与醒之间,没有哪个更真实,只有时间的折叠与展开。这种终点与起点的重合,是博尔赫斯最迷恋的瞬间:迷宫不是为了让人永远迷路,而是为了让人在某个点上突然认出自己一直在走的那条路。
整个故事的另一部分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人类童年期那种未被知识和历史驯化的质朴。当一个尚未被文明知识完全塑造的大脑,第一次开始思考存在、理念和时间,它的结论往往简单、直接,却因此触到了哲学的底层。
荷马就是这样。他在黑暗时代以定居者的身份回忆亚该亚人的游牧祖先,用当下的语言重述那些已经模糊的旧事。这种回忆不是考古式的精确,而是一种神话式的重新构建。牛来的故事也有同样的质感:它像一个刚刚定居下来的原始游牧民族的后裔,回顾祖先游荡时留下的记忆和故事,粗糙、直接,带着尚未被知识磨平的棱角。这种粗糙并非技艺上的缺陷,而是心智尚处于童年期的真实。我们的心智结构早已被承袭下来的历史和知识塑造,所以很多原初的东西无法被理解,更无法被表达。而牛来的讲述者却像一个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大脑,突然开始重新探索形而上学和叙事,于是那些被文明过滤掉的原始结构,自然地浮现了出来。
这种浮现不是意识流,而更接近一种超意识流。意识流是内在心理的连续呈现,超意识流则像是越过个体心理,直接触摸人类集体童年期的原型。牛来把蛇看成绳子,这是一个极简单的判断,却包含了一整套城市文明的认识论:把活物客体化,把危险还原为线条。这更像是一个初次接触形而上思维的人,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的自以为的真理。
牛来对豹拉的三段论也是如此。“我只怕绳头;豹不是绳头;所以我不怕豹”,这几乎是一个儿童式的逻辑推理,但正因为它的简单,反而暴露了理论智慧的困境。.形式完美,却无力面对真实的存在。这种质朴的结论反而比许多成熟的哲学更接近真相,因为它没有经过修饰和回避。牛来说“后天我再跳”,却马上跳了,撞在树上。这是一个孩子式的矛盾,也是时间回环的隐喻。正是这种未被知识污染的头脑,才能如此自然地表达这种矛盾的回环。
所以,牛来的故事之所以厚重,不是因为它的概念多么精巧,而是因为它来自一个刚开始学习形而上学的头脑。这个头脑还不够熟练,所以它没有学会回避那些最根本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何会梦见自己站起来?它用最简单的形象和逻辑去触碰这些问题,于是蛇可以变成绳子,豹拉可以是自己,明天的明天可以是现在。这些结论在严肃而专业的形而上讨论中显得幼稚,甚至无意义,可谁又能否认它们都触碰了某种边界?
这就是质朴的原始神话所独有的厚重感。它是存在的第一次被语言或者画面显现。牛来的故事像是一个初次认识世界的人,在梦醒之后,用最朴素的方式认识了自己的存在。毫无技巧,却如此真实,可以说有一种淳古之风。这也就是为什么,牛来实际上比奥德赛更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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