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作者自己重玩《雨血·烨城》的过程中,以小说的方式,重新回顾和叙述《雨血·烨城》的故事。
武林掌故【沉思者】所叙:江湖持擘【组织】爆发内乱。冥使【黑伤·魂】弑杀冥主【沐天邈】,遭现任冥主【左殇】追杀,两人决战后身负重伤。魂得毒心之术所救,唯余三十天的寿命。六月初六,左殇屠庞镇,集万人之血作“凝血毒丹”治愈伤势。在追踪左殇的路途中,他在庞镇杀“影”伏于“组织”的暗桩“冷荼”,两日内破其毒计。并得知了左殇的下落——烨城。
皓月将圆,庭院深深。临近八月十五,那轮渐满的明月似蒙了层薄翳,洒落庭院时便失了往日清辉。
高墙巍峨,将那轮月与外面的喧闹一刀截断,只余下沉沉死寂。庭中两人便栖于这死寂之中,他们身处人世,却又远离人世。在何处?在江湖。
“江湖的底色是什么?武林的底色又是什么?……是杀戮,是情仇?”
“是杀戮,也是情仇。但它们,更是‘局’。”
“局?局是什么?不就是‘快意恩仇’么?”
“局,是暗流,是脉络,是规矩。局,是所有腥风血雨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局,就是武林。”
“爱恨情仇,也算是‘局’吗?”
“爱恨情仇,非但是局,往往还是最为纠缠难解的局。”
“可我既然有爱有恨,能爱能恨,为何还要理会这其中的‘局’?”
“因为……”
“一个人若只看得见情仇杀戮,他便永远都是棋子。唯有看到‘局’,他才是棋手!”
又是一年月圆,鎏金之月悬于天幕,俯视着悬崖绝顶上的两道身影。月色未曾照亮两人的眉眼,只将轮廓晕作两抹浓淡相异的墨色——它要独自欣赏这出戏。
“我只想看看,你们【影】,是否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怖。”
话音未落,黑袍人双臂陡然一展,双手各掣出一柄长剑,剑锋映着月色,寒意森然。紧接着,一声机括轻响自他背后传出,第三柄剑从后颈的剑匣中滑出,稳稳落进一只自肋下探出的掌心。
紫衣来客目光微凝:“三手剑……闻所未闻。不愧是冷荼的同门。”
黑袍人冷哼一声:“放心,他在组织犯下的错,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言罢,三剑齐动。剑风扫过,崖顶碎石簌簌坠崖。三柄长剑在他手中运转如飞,剑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宛若罗网扑杀,将紫衣来客牢牢罩在其中。寒光掠空,紫芒浮动。两道身影一瞬交锋,旋即纷飞,崖顶再度归于寂静。
紫衣来客手中不知何处多出一柄璀璨生辉的长剑,剑锋如雪,一如他挣脱出墨色的银发。
黑袍人胸前一道细如雨丝的血线正缓缓洇开,血珠顺着衣褶滚落,浸入脚下的泥土,浸入崖下的石桥。
细雨过后,四个身披黑氅、以面具掩住面貌的人并排而行。四人的步幅如一,劲力齐整,像是共用一副筋骨。看似轻跨数步,转瞬便已至石桥彼岸。
面具上带着十四标记的第三人提议道:“烨城将至,当速行送镖。”
刻着八号的第四人道:“自接镖以来一路太过顺遂,反倒蹊跷……”
银面人点头:“八号所言有理。只是我黑镖门素来隐秘,一路平安亦不足为怪。”
突然,风中有什么东西掠过。四人陡然一惊,再想活动却发现穴道被封,已然动弹不得。
在一串诡谲的孩童笑声中,利风扫过,金面人身后的三人齐齐委顿倒地。
金面人惊怒交加,心知自己这几位同僚武功不俗,竟转瞬死于非命。他“哇”的一声大叫,强运内力冲断经脉,解开被封的穴道。随即,背后刀匣铿然出鞘。金面人横刀当胸,凝神戒备,欲与那隐于暗处的敌人死战。
只见石桥对岸,一个铁塔似的魁梧之人带着几个罩着黑斗笠的矮子信步而来。此人头角峥嵘,一双邪眼莹碧如鬼火一般;齿白森寒,肌骨虬结如玄铁铸就。立在原地便如庙里的阎王横世,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阎王也似的壮汉顾左盼右,神色竟有几分纳闷:“你这厮看不出某家是劫镖的吗?”
金面人目光一凛:“尊驾怕是看走了眼,我们并无车驾,何来的镖?”
那壮汉笑道:“你倒会装糊涂。你们黑镖门的规矩是所托镖物从不随车,当我不知道吗。你还是交出东西,免得枉送了性命。”
这壮汉口中的黑镖门,乃是武林中一个颇为古老的组织。相传数百年前西南武林重镇“落城”初立,此门便已存在。初时不过一间小镖局,门人皆戴面具,互以编号相称。岁月流转,武林更迭,连六大名门正派都几经兴衰,黑镖门却始终不改旧制。纵是面对组织、十一人阁搅动的江湖风雨,也凭低调隐忍存续至今。破船也有三斤铁,何况是这样传承至今的存在,江湖中人甚少会主动招惹他们。当然,劫镖的除外。
金面人见对方道破身份,心知再无侥幸,便厉声道:“你就是杀了我,也休想知道镖在何处。”
那壮汉摆了摆手:“某家要的是东西,又不是你的命。咱们做笔交易如何?你们替组织运送的,可是凝血毒丹?某家既知主顾,又知镖物,自然也知你藏在何处。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影】合作,他们出多少钱,某家出双倍。”
金面人瞥了眼周遭的尸身,惨然一笑道:“我黑镖门世代守信,可做不出这等出尔反尔之事。你若硬抢,毒丹必毁!”
那壮汉“啧”了一声,嗤笑道:“你强行冲脉已然负伤,还敢嘴硬,不过仗着那剖心之术罢了。可惜这劳什子秘术,在某家这可就不灵咯。”
金面人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剖心之术乃是黑镖门不传之秘,此术是将镖物藏入心窍之内,再以秘法取出,心在则镖在。一旦运镖之人身死,心脉便自行闭合,镖物也随之毁去。这【影】是什么来头,竟然知晓这般秘密。
但见那壮汉运气于掌,股股黑气自皮肤中渗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他那只手掌也变得漆黑如墨。
数百年前,有异人撰《兵器谱》录天下高手的成名兵器,当中排行第九的青魔手乃是采金铁之英、淬以百毒而成,一时独步武林,号称“青魔夜哭”。但那终究只是外物。这黑劫手是以肉身修炼的武功,其威更胜青魔手数倍,已绝迹江湖百余年无人练成。方才自己与其他三人被点中穴道,竟是这黑劫手所为。
突然,金面人骤觉心口一空,一空再空——那壮汉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他手上正握着一颗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像是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主人的胸膛。
“只要在你活着的时候把心掏出来,”壮汉掂了掂掌中那颗犹在跳动的心脏,咧嘴一笑,“货物,自然就安然无恙了。哈哈哈哈——”
金面人失心而亡,徒留尸身手拄宝刀立而不倒。壮汉收了笑,将那颗心脏随手交给身后的矮子,吩咐道:“送去云雾之间。凝血毒丹就在里头。动作快些,莫要耽搁。”
他抹去掌上的血迹,望向烨城的方向,那对碧莹莹的邪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只要这东西捏在影的手里,任他左殇心计再深,也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壮汉一行退去不久,雨势便悄然收歇。半晌,倒地的死尸忽然动了——他站了起来。
“啧,好险。”面具上浅浅刻着“十四”字样的镖师自顾自道。看来方才那记黑劫手并未伤到他。
他将同伴尸身上可用之物尽数收起,随即沿着登云山道朝烨城行去。
前往烨城的路一刻比一刻凶险,镖师十四只觉得周遭越来越不太平。除了那些神出鬼没的【影】之爪牙,连山里的土匪都像嗅到腥味的鬣狗频频出没,十四无心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翻过陡峭险峻的山路,烨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烨城地处泰山以西的天云山上,乃东方重镇,亦是武林人士往来汇聚之地。城中的八卦阁与城隍庙,俱是江湖中人的聚谈之处;而后山的天云台,则是当年“组织”与多方帮派订立休战盟约的所在。此地山势奇险,易守难攻,也成了武林高手决生死的绝佳之处。
寅时方过,城门前已是车马喧阗,人声鼎沸。镖师十四抬眼望去,只见行人络绎不绝,挎刀负剑的江湖客三五成群,或立在道旁交谈,或策马入城,尘土与喧嚣混作一处,俨然一派纷攘景象。
其中最热闹的一处,却围在一辆马车前。十四上下扫了两眼,便断定车内之人非尊即贵。这马车以乌木打造、蜀锦为帘、白银镶饰、金玉悬坠,然这一切皆不及那拉车的大宛良驹。西域名马不止千金难求,更象征着权势与名望。
一众武林人士围在四周,只有两个白袍人立在马车旁,似是侍从。镖师十四目光人群里扫过,竟见到不少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人物。此刻,他们却众星拱月般围着一辆马车,神态竟带着几分……恳切?
车厢内,一个沙哑干涩像是老风箱在抽动的刺耳声音道:“白某承蒙诸位抬爱,已是羞愧难当,万万不敢收受如此重礼。”
一名华服老者手捧剑匣,上前一步,正是武林名宿,藏剑阁主水少游。他神色激动道:“白公子仗义相助,救了我藏剑阁同门大小三十八口,老夫无以为谢,特将本阁秘藏数百年之宝剑‘水琉璃’相赠。宝剑有价,恩情无价。此剑,万不及白公子相救之恩!”
“水前辈侠名远播,晚辈景仰已久。”车内的白公子谦和道。“那日藏剑阁被围,白某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尽了武林中人的本分而已。实在不敢当此重谢!”
“白公子过谦了!” 只见水少游身旁一仙姿长髯的道士拂尘轻摆,声如清磬道:“公子近日所为,江湖有目共睹!你非但解救藏剑同门,更为武林扫除了诸多邪魔外道!此等侠行,当得起任何赞誉与馈赠。贫道也恳请公子,收下此礼,莫要再推辞了。”
这出言的道士是巴山剑派的高手柳色无。此君淡泊名利,行迹无踪,却不想也来凑这个热闹。
那大赤膊的绿林豪客食为仙点头称赞道:“老道说的不假,某家在武林上混了这么多年,唯独就佩服白公子!公子快快收下宝剑吧!不然水老剑侠这番心意无处安放,俺们这些旁观的,脸上也无光啊!”
九华掌门方燕婷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城门处依然能让人字字听清:“多年以来,江湖上腥风血雨不绝,多少人活在‘组织’无形的惊怖之下,敢怒不敢言。白公子出道虽不足月余,却接连铲除‘组织’中的高手,救人助人无数。这一把‘水琉璃’,不但代表水老阁主的知恩图报,更是替我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武林同道,敬谢公子造福江湖的一片心意啊!”
言谈中,她将“组织”二字说的甚是凝重,顿时引得周围一些武林人士面露复杂之色,有钦佩,有快意,也有一闪而过的深深畏惧。
“除魔卫道,本是武林中人应尽之责,怎能以此居功,收取重礼……”白公子的声音依旧艰涩难听,推辞之意却似乎弱了几分。
水少游神色一凛,忙开扣打断道:“这‘水琉璃’乃天下至正至纯之剑,非德才兼备、能指引武林正道之雄才不能佩带!我藏剑阁寻觅明主数百年,今日方知,白公子便是不二之选!公子既是剑道名流,当知剑亦有灵,还请勿违剑愿!公子今日若不收………”
他身后一众武林人士也纷纷动容,欲随之行礼,纷纷齐声道:“我等也恳求白公子收下!”众人声浪如潮,此起彼伏,围观的人是越聚越多。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白公子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诸位万万不可!白某何德何能,担当如此大礼……也罢,此剑,白某暂且收下便是!白某在此立誓,今后必以此剑为凭,诚心匡扶正道,扫除邪佞,方不辜负诸位今日之厚爱!”
水少游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郑重地将那古朴剑匣交付给马车旁一位白袍人。那沉重的剑匣在白衣人手中轻若无物。
众人齐声喝彩“白公子得此神兵,正是如虎添翼,实乃武林之幸,苍生之福!”
“各位告辞,后会有期!马车缓缓启动,绝尘而去。车旁那两名始终沉默的白袍人,在马车动身的刹那也化作一阵轻烟,随马车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十四暗忖:此人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在江湖扬名,又得这些武林名宿、江湖豪强拥戴,更敢惹到组织头上,他究竟是何来历……江湖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侠名,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厚爱。如今波澜又起,我须得往八卦阁打探一番。”
念及此处,他转身挤开熙攘人群,步入烨城深处。八卦阁并不难找,烨城只有一家的红灯笼上印有太极图,沿街还设有引路标识。镖师十四从前来过,不用看路标也能熟门熟路的寻到此处。
行至阁前,门外候客的小二抬眼扫了十四一眼,语气散漫道:“若是没有信物,客官便先往里边请吧。”说罢也不等他答话,便半倚廊柱慵懒歇憩起来。十四心底暗自诧异,八卦阁的小二怎么变得这般懒散,难不成这武林驰名之地要黄摊子了?
若说黄摊子倒还不至于,只是比起往日热闹光景,如今冷清了不少。阁内的光线昏沉发闷,两侧的青绿色帘幕自高梁垂落,遮去了大半天光。梁上悬着一排排的朱红灯笼也全都熄着没点,把偌大的厅堂衬得愈发幽深。
十四环视了一圈,案几疏落,坐客寥寥。有人独据一桌自斟自饮,有人坐凳倚柱学那小二闭目小憩。余下几人或垂首擦剑,或低声闲谈,压根没人留意刚进门的自己。
十四找了处角落坐下,一边装作整理行囊,一边凝神聚意,悄悄听着不远处一桌三人闲聊。
率先开口的是打扮得跟个山西老客似的沙德禄,此人是千门沙家的子弟,消息甚是灵通。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了吗?昨夜天云山下那座石桥上出了天大的事!”
这江湖中哪有不出事的时候,崆峒派的小老道明慧小口啜饮着茶水,随口应道,“何事?”
沙德禄咽了口酒,低声道:“今早有人路过石桥的时候,撞见好几个黑镖门的镖师横死当场,领头的那个镖师更惨,被人活生生掏了心口!”他虽刻意压着语调,可说起这般惨烈景象,依旧心头发怵,话音不自觉抬高几分,引得门廊左侧一人轻轻 “啧” 了一声。
十四用余光悄悄瞥去,那人戴着一顶范阳笠,正自斟自饮。十四稍作迟疑,便收回目光,继续听那三人闲谈。
明慧老神在在地说道:“黑镖门素来行事隐秘,个个都是顶尖好手,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沙德禄咂了咂嘴,似是他亲眼目睹了那惨剧一样,心有余悸道:“掏心之人手法快绝无伦,一招便捏碎他们心脉,寻常高手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席间一直静静品酒的青衣白发道:“依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黑劫手所为。”沙德禄与明慧陡然一惊:“什么?竟是销声匿迹多年的黑劫手?”
这青衣白发乃是绿林中的老前辈“一语风雷”何老先生,其阅历远在沙、明二人之上。
何老先生幽幽说道:“十年前这黑劫手突然现身江湖,短短一个多月,就屠戮了几十位武林高手,死者全是被掏心而亡。后来几大门派联手,追到雪山绝顶围堵,才把他打落冰崖。如今这人再度现世,怕是江湖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沙德禄点了点头,但他话锋一转道:“无妨,那个……‘组织’当时何等强势,尚败在白公子手下,今日区区一个曾被人打落山崖的黑劫手,想来……想来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又是这个白公子……”十四低声自语一句,恰好落入何老先生耳中。他上下打量了十四一番,开口问道:“那边那位弟兄,看你这装束,想必是黑镖门的人吧?”
镖师十四微微一怔,他原不想引人注意,更何况在场中还有门廊下那戴斗笠的人。此刻被当面点破身份,也没法再遮掩,只能坦然回道:“没错,在下正是黑镖门的幸存者。你们说的天云山石桥惨案,就是在下的亲身经历。”
这话一出,邻桌三人皆是满脸惊诧,就连门廊下独自饮酒的斗笠客,也缓缓侧过了几分目光。
何老先生叹道:“原来如此……足下居然能从黑劫手下幸存,当真是吉人天相。”
沙德禄好心劝道:“兄弟,听我一句劝,趁早换了这身行头。我这老哥哥都能一眼认出你的来路,烨城里能认出你的人恐怕只多不少。万一被黑劫手的人盯上,恐再遭杀身之祸啊。”
镖师十四拱手谢过二人好意,便不再多言语。那斗笠客的酒恰好也已喝完,他瞧也不瞧几人,拎着个长包裹离开了八卦阁。那人刚走,十四也立刻起身跟了出去,可街上人来人往,早已寻不到对方半点踪影。十四心中暗忖:此刻寻不到也罢,日后总有再会之时。
八卦阁兜兜转转一圈,有用的消息半点没捞着。镖师十四随便在街边买了两个热烧饼,边走边啃,借着这点空档好好捋了捋思绪。黑劫手是“影”的人,那白公子也是高深莫测,如此来看,“组织”情形甚是被动。眼下“组织”折损了多名大将,自己应该……去那里走上一遭。
烨城西北角有个酒铺子,生意不好不坏,看着十分平常,和街边卖酒的作坊别无二致。但这酒铺子其实是“组织”在烨城一处极隐蔽的堂口,唤作“伪西天”。这小小的酒铺内暗藏甲乙丙丁数十道密门,每一道门都对应着“组织”在烨城及周边布下的隐秘据点,通路纵横交错,布局精妙,既能互通联络,也能紧急避险、调度人手。
不多时,十四便走到酒铺门前。铺门半敞,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堂中并无伙计,唯有一个白发老头歪靠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个粗陶酒壶,衣衫松垮,鬓发凌乱,周身酒气萦绕。这人便是坐镇伪西天的看门人——醉者。
镖师十四朝醉者抱拳一礼,轻声唤起对方:“醉者可好?”
醉者似醉非醉,头也不抬道:“废话少说,欲往何处?”
醉者嗤哼一声:“虽可进入,却是小卒。给你酒瓶。”话音未落,他宽袖轻轻一振,一枚冰凉铜钥自袖中飞掠而出,稳稳落进十四掌心。
十四握紧钥匙,转身走向铺内地下的酒窖。窖中藏酒琳琅满目,不过外封红纸上却写着“甲”、“乙”、“丙”、“丁”等数。十四将锁匙插入“丙”字酒坛下的缝隙,轻轻一扭,一道暗门自酒窖深处打开。
待重见天光,十四已然行至一条僻静山道。小径蜿蜒深入苍莽密林,林间白雾氤氲,朦胧如纱,十步之外视物便已模糊,可十四却对此地极为熟稔。
行不多时,一方青石碑突兀伫立路中,碑上镌着八字篆文:秘墓之路,外人勿入。
十四脚步微顿,将内力悄然铺散开来,只觉碑林深处气机凝滞,隐隐透着一股肃杀戾气。他当即敛息藏形,借树影白雾遮掩踪迹,悄然隐在一旁静观其变。
碑林之中,一抹暗红身影孑然立在一方墓碑前。女子红发如焰,手中紧攥青锋长剑,身形纤秀,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戚与寒意。她面前的墓碑上赫然刻着三字:沐天邈。
女子低声呢喃道:“各位叔伯,还有……爹爹。九泉之下且安歇,庇佑小葵一程。我必亲手报仇,斩杀白贼与魂,为你们报仇。”
暗处的十四见状,心中不由得一叹,不由得自树影白雾间缓步踏出。“非我组织中人,擅闯秘墓,必遭屠戮。”沐小葵旋身出剑,清辉寒芒破空乍现。她身形化作一抹惊鸿,转瞬便欺至近前。长剑在腕底一转,迸出三道凌厉剑芒,直取面门、咽喉、胸腹,起手便是夺命杀招,招招狠辣决绝。
十四足尖轻点,身形倏然横滑飘忽,堪堪于毫厘之间避过剑锋。剑刃擦着肩头掠过,虽未伤及皮肉,凌厉剑气却割裂衣袂,周遭白雾更被剑风卷得翻涌四散。
沐小葵一击未中,不待招式用老,长剑连环变招,横削、斜劈、旋点接踵而至,剑势层层叠叠如浪涛奔涌,织就漫天寒光。十四不愿兵刃相向,只得沉腰踏步,折肩含胸,每每在剑锋临身之际险避而过,显得十分狼狈。他周遭的青枝蔓叶被剑气袭扫,簌簌坠地,长剑破空的锐响在幽静林中此起彼伏,足见沐小葵剑法之凌厉,已尽得上乘剑术真传。
拆过数招,沐小葵察觉对方气息渐显滞涩,当即提聚内元灌注剑身,青锋骤然光华大盛。她纵身凌空跃起,借势俯冲,长剑自上而下劈出一式“玉龙倒悬”的杀招。
十四为这剑势所迫,身形踉跄,已是躲闪不及。就在剑锋将及身际,沐小葵陡然收势,长剑斜垂落地,潜藏的剑气轰然迸发,震得周遭烟尘激荡。
十四连忙稳住身形,拱手躬身恭敬道:“少主剑术卓绝,属下由衷佩服。”
沐小葵还剑入鞘,眸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武功不错,路数看着还有几分眼熟,究竟是何来历?”
镖师十四微微垂首,恭谨道:“属下只是组织中一介无名小卒,素来敬仰诸位前辈英名,特来此祭拜凭吊。”
沐小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中满是化不开的悲凉:“如今组织大势倾颓,日渐式微,连冥主都下落不明。眼下还有你这般忠心之人,实在难得。”
见沐小葵神色黯然,十四出言劝慰道:“只要少主安然无恙,纵使组织声势不复往昔,老冥主泉下有知,也能安心瞑目。虽然左……左冥主不知去向,凭少主的威望修为,再加上老冥主旧部鼎力辅佐,组织依然能维系不倒。”
沐小葵幽幽轻叹,目光扫过林立石碑,眼中满是怅然:“旧部吗……都在此地了。”
镖师十四目光逐一掠过碑上镌刻的名号:死照、黄泉、句妃、飞云、雷当……“组织”的主要战力竟都陨落于此,难道这全是白公子所为?
沐小葵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碑石,话语中满是痛惜:“除了雷当是在庞镇被叛徒冷荼所杀,其余全是那白贼所为。”
提及左殇,沐小葵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她缓缓道:“左殇旧伤缠身,始终未能痊愈。为了疗伤续命,他不惜屠戮庞镇百姓,以万人精血炼制出凝血毒丹,谁知丹药半路被‘影’的贼人劫走了。”言至此处,她的目光直射向十四:“看你的样子,你该是组织安插在黑镖门里的暗桩吧?”
镖师十四身形躬得更低:“属下无能,未能完成托付重任,请少主降罪。”
沐小葵淡然道:“罢了,对手是‘影’中的硬点子,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若非组织人手尽数被‘影’与白贼牵制缠身,这般要务,本也轮不到托付给黑镖门。他们的剖心之术虽然隐秘,但对上黑劫手便是遇到了克星。”
两人默然片刻,十四率先开口道:“请恕属下冒昧,不知少主今后有何打算?”
沐小葵眼中突然泛起一股杀意:“我自有筹谋。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寻到叛徒黑伤,取他性命……你暂且退下吧。风雨将至,暗流四起,组织正缺你这般可用之人,务必藏好身份,静待号令。”
十四肃然道:“属下遵命,这便告退。”转身离去的刹那,他心底暗自沉吟:无论如何都要杀了黑伤吗……十四顺着密道折返回伪西天,醉者依旧在藤椅上半醉半醒。一番辗转天色已晚,眼下局势复杂,十四一时也难以敲定后续计划。城中客栈人多眼杂,他打定主意,准备去自己曾居住过的老屋看看,在那暂住一晚再慢慢筹谋后续行事。
一路穿街过巷,十四尽量避开江湖人聚集的地方,悄然行至老屋所在的巷子。
“你果然来了。”巷尾,那道在八卦阁有过一面之缘的斗笠客已伫立多时。
“你也果然会来这里。”十四对此并不意外,对方早就盯上了自己。
斗笠客目光锐利,审视十四道:“你究竟是谁?因何会知道这组织中人临时落脚的所在。”
十四不慌不忙,语带恭敬地回答道:“禀告长鸿大人,属下一介小卒。无名无姓,奉上命卧底黑镖门,彪号十四。”
长鸿,“组织”人使中响当当的人物,是组织在烨城的中坚力量。凭他的功绩和能力,早已够格跻身冥使之列。只是他为人特别低调,从不掺和进组织的权柄纷争之中。
长鸿摩挲着颌上的短髭,眼中的锐利之色不减反增:“那你就是此番负责运送凝血毒丹的人了。”
十四语带惭愧道:“属下万死,未能保护好凝血毒丹。”
“接着。”长鸿似乎并未对此有追责之心,他自怀中摸出个物件扔给十四,十四抬手稳稳攥住,是枚钥匙。
“这是伪西天丁之门的钥匙,明日一早,到机要间一叙。”长鸿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眨眼的功夫他便离开了巷尾。长鸿绰号闪电,当真是来去如电,行迹无踪。
面具之下,十四似乎笑了一下。他抬步走入老屋,屋内陈设整洁干净,一如他往日居住时的模样。他点亮案上烛火,暖黄微光漫开,驱散了满屋昏暗。可暖意刚起,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又沉钝的隐痛。
他当即抬手按在胸口,微微俯身调息数息,缓过翻涌的气血,才缓步挪到床榻落座。十四暗自蹙眉沉吟:伤势迁延反复,不知自己余下的时间还够不够。
十四再度折返西北角的伪西天酒铺,醉者依旧抱着酒坛酣睡,对他的来去全然不闻不问。十四取出昨夜所得的铜钥,对准墙角隐秘的丁字密门锁孔轻轻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暗门向内悄然滑开,一股阴冷潮湿的地底寒气扑面而来。门后并无厅堂,只有一道盘旋向下的石梯,层层回旋弯折,宛若无底深渊。四壁青石常年浸于地底阴湿,遍体潮润,触手生凉。
十四抬手擦亮随身火折子,一点微弱的火光仅能照亮身前数级石阶。周遭死寂沉沉,气氛有些不对,十四步步谨慎,顺着回旋石梯缓步下行。
果不其然,行至梯道中段,周遭气流骤然一滞,三道黑影自两侧石壁阴影中暴窜而出!紫衣黑面,是组织中的鬼差!十四一手护住火光,一手摸向背上长刀。三名鬼差出手便是杀招,为首的鬼差掌裹刺骨阴寒,直取十四心口。左右两名鬼差各持一轮如月弯刀,身形一矮,分取他双腿膝弯与腰侧软肋。狭窄回旋的梯道本就无从腾挪,三人招式封死十四上、下、左三处退路,俨然是蓄谋已久的围杀。
危急关头,十四的长刀竟自肋下滑出,刀身正好挡住正面袭来的一掌。他借这一掌之威身形后荡,背生吸力牢牢贴在墙壁之上,使了个仙人挂画。他身形悬空贴壁,堪堪避过左右弯刀的合围之击。
鬼差的围杀几乎没有破绽,但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十四把后负的长刀往下一拉,身形打了个旋,自肋下抽出了长刀,只因他速度太快,以至于在鬼差眼中长刀像是他肋下突然穿出。这一招又险又快,端得是急中生变,出乎了鬼差们的预料。
火光摇曳,四道黑影在窄梯之上交错穿梭。三名鬼差悍不畏死,攻势连绵不绝,层层紧逼,不给十四半分喘息之机。十四身姿灵动如风,于密集凌厉的攻势缝隙中从容闪躲、见招拆招。左侧鬼差沉肩撞来,铁肘凌厉直砸向十四面门。十四偏头侧身,避过重击的同时屈肘反顶,如绷簧一般狠狠撞在对手肩胛之处。只听一声闷响,那鬼差身形踉跄,直接撞碎了右肩的骨头。未待他稳住身形,十四五指化作钢钩,反手扣住其脖颈,顺势旋身借力,将那鬼差狠狠掼在冰冷青石梯面上。
余下两名鬼差见状,攻势愈发凶悍起来。他俩双双扑杀而上,十四踏梯旋身,借回旋地势腾空半尺,避开两人上下横斩的同时,人在半空之中飞出一脚,这猝然爆发的一脚挟风雷之声,登时踹塌了鬼差的胸腔,力道之大把鬼差的大椎都踢了出来。十四落地顺势踏前一步,长刀直贯对手天灵,第二名鬼差被一分为二,横死当场。
这一刀去势未尽,十四借着惯性将刀脱手向后一抡,长刀打着旋儿飞出,直接把身后的鬼差钉在墙上。那鬼差还想挣扎,十四身形如鬼魅掠至对手身前,握住长刀顺势向右一铡,利落的将其身首分离,最后一名鬼差也颓然倒地。
十四轻吁一口胸中浊气,本应在机要间中照明的火焰也随着他这一口气亮了起来。暖黄烛火层层铺开,瞬间驱散满室幽暗,将偌大的地底机要间映照得通明彻亮。一道挺拔身影手持长枪背身伫立,长鸿冷光内敛,沉沉杀气萦绕周身,无形威压如千军辟易,直直笼罩而来。
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这是枪法最基础、最粗浅的招式,却也是返璞归真的杀招。长鸿一式中平刺骤然发难,枪势如跨马疾驰、利箭离弦,肉眼难辨。
这记中平刺的速度、力道、气机拿捏得极其精准,静时三尖相照,动则六合齐力,势如一以贯之。长鸿将千锤百炼的根底,尽数凝于这一枪之中。
十四深知长鸿练有【大手臂】的臻功,眼下这一枪是既脱不开又挡不住,唯有硬碰。
枪锋转眼便至,十四仗着长刀沉重猛地砍向枪杆,将触未触之际,另一只手飞快递出随身刀鞘,格住大枪红缨之处的枪杆。此时大枪已攻进他的中宫,枪尖离胸腹只有三寸,他猛提一口真气,竟然使得胸腹回塌,真气灌入双臂,左鞘右刀如虎口一般硬生生咬住枪杆,使得长枪前冲之势一顿。
这须臾之机让十四拧身闪躲,成功避开这一招中平刺。长鸿却是沉腰坐马,持长枪杆尾的左手下按,右手反扬。大枪两头叫劲,柔韧的枪身往上拱起,形如弦月一般。长鸿顺势往前一送,枪身爆发出惊人的弹抖力,砰地一声震开了十四的长刀与刀鞘。强力劲道扑面袭来,十四借势退步至数丈开外凝神戒备。
“好,你有这份实力。”长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语气却十分淡然。
“不然呢,跟我去见老桂吧。”长鸿扛起长枪,率先转身引路。十四面具下眸光微沉,一声冷哼终究未曾发作,沉默地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隐秘甬道来到了一处书房。十四往当中一瞧,只见堂中一名秃头胖汉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正低头翻查文书。他身侧立着一名容貌俊秀、负剑而立的少年,俯身从旁辅助整理卷宗。
见是长鸿来了,那胖汉方才直起身相迎。他这一起身不要紧,却露出一柄与他身高平齐的大刀,这胖子身长九尺,这大刀便也身长九尺,连那刀身的宽厚也与这胖子的腰围齐平,当真是匪夷所思。
十四戴着面具,长鸿也看不出他的神色,不过就算有什么异样神情,相信他也不敢有什么表露,因为这胖子是屠刀【老桂】。
老桂心思机敏,为人又甚是仗义,故此在“组织”中除了众冥使,便属他最能服人。而在众人使中,又数他在资历和武功上颇具威名,所以是受人尊重的老前辈。他身后这柄大刀就是他绰号的来源,也是他赖以成名的老伙计。
当年的屠刀老桂是个九尺之高的壮汉,现在人到中年,应酬一多难免富态了起来。虽然他已甚少被召唤参加重要的会议,渐渐被淡出了组织高层,但人使们也不敢对其有什么非议。像十四这种无名小卒,更不敢有什么异样神色。
经由老桂介绍,十四方知他身旁这位负剑青年名叫偃淬,是近日才加入组织。他是左殇亲自遴选的贴身近卫,据说武功不在已背叛组织的黑伤·魂之下。左殇派他前来,为的就是协助两人夺回被【影】劫走的毒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桂和长鸿都搜集了不少关于【影】的情报,十四便从两人口中一窥这伙神秘劲敌的真容。
江湖之上的杀手集团,除了组织最负盛名,其次便是西域的【影】。影的首领自号【邪主】,甚少踏入中原。他座下之人或是各派弃徒,或是中原逃犯,更有不少嗜杀成性的狂徒。这些人杀人不问缘由,行事全无章法,手段阴毒,无所顾忌。除此之外,影还豢养了一群侏儒杀手,唤作【影魅】。先前葬无地于天云山石桥截杀十四等镖师,带领的便是这批人。这些侏儒擅使飞剑,庞镇之战中对上组织鬼差丝毫不落下风,实力不容小觑。
听长鸿提起庞镇的战事,十四觑隙开口道:“属下听闻,弑杀老冥主的黑伤·魂当日也曾现身庞镇。叛徒冷荼所率领的【影魅】尽数折于其手,就连他本人也被黑伤除掉。”
长鸿微微一怔,眉头跟着皱起:“此人弑主叛出组织,转头又替组织剪除内患,行事实在令人费解。但愿他不会来到烨城搅局,让战局平添变数。”
偃淬从旁劝道:“大人不必忧心。左冥主早已派出甲级鬼差【狱】前往追杀。狱的实力,二位大人想必心中有数。黑伤一旦被他盯上,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来插手烨城的事。”
闻听左殇竟然派出了【狱】,长鸿和老桂不由得面色一变。鬼差分甲乙丙丁四级,而这甲级只有【狱】一人,若论起杀人手段,在座诸人恐怕谁都比不上这【狱】。只是如此紧要关头,左殇竟然派【狱】去追杀魂,而不是去抵御【影】的入侵。这两个兄弟手足相残到这番境地,当真令人唏嘘。
长鸿看了十四一眼,继而向二人叙说余下的情报:“除却十四见过的葬无地,邪主座下还有两大高手潜入中原。其一是葬无地的兄长【剑无影】,其二便是邪主的侍妾【腰无骨】。【剑无影】昔年与其弟纵横西域,罕逢敌手,不过此人已被左冥主亲手解决。余下的【腰无骨】武功虽不及二人,却精通毒术与暗器,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老桂从旁补充道:“这两日我已命手下盯紧烨城四周往来之人,暂未探得【腰无骨】踪迹。咱们人手有限,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夺回毒丹。十四老弟,当日石桥遇险,你可探得什么线索?”
十四垂首答道:“当时我只能闭气装死,只隐约听见他们要将毒丹送往一处名为云雾之间的地方。”
老桂沉吟片刻,当即拍板道:“他当时以为没有留下活口,所言定然不假。云雾之间是烨城近郊的一处幽谷,他们多半将那里当作了临时据点。我手下探子还查到【影】另有一处据点,就在城隍庙的地下水道之中。那水道废弃已久,是古时所建。其中的通路纵横交错,甚至能通往山下,可不露痕迹地往来城中。他们一定是顺着这水道连通其两处据点。”
老桂点了点头:“不错,我的打算是由长鸿与你率领小队鬼差佯攻城隍庙水道,大张声势牵制敌方主力。老夫和偃淬再突袭云雾之间拿回毒丹。城隍庙的地形图我已绘得,你们只需且战且退、佯攻周旋后借暗道脱身即可。云雾之间底细不明,时间紧迫,来不及再探,所以还需大批伙计助力。事成之后,我们在山下汇合。如此安排,几位可有异议?”
长鸿和十四对视一眼,老桂安排妥当,而且资格也摆在那,所以并无异议。
偃淬却道:“桂叔且容小生一言,那葬无地的武功我等均未见过,若他化被动为主动,诱我们前来后再突施偷袭,再加上可能埋伏在暗处的【腰无骨】相助,恐怕极难防备。”
老桂闻言面色微沉。他自忖筹谋周详,却被后辈当众指出疏漏,心底难免有些不悦。只是偃淬身为左殇贴身亲随,身份特殊,他不便发作,只得压下胸中不快问道:“凡事难尽周全,你既看出隐患,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偃淬思虑道:“长鸿大人方才提过,葬无地虽生性嗜杀,但既然他数十年来均与其兄【剑无影】相伴,想必兄弟之情不浅。我等可修密信传讯,谎称愿归还【剑无影】遗骨。以此为饵,他必定前来。这样一来,即便【腰无骨】真在烨城,凭借桂叔的武功也不足为惧。小生愿担此任,将葬无地引至山腰石桥之处,到时小生自有办法将他拖住。届时桂叔再携大批鬼差突袭,云雾之间便是手到擒来。”
老桂听罢,眼中顿时浮出几分赞许。偃淬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胆色过人。左冥主识人果然眼光独到,倒是自己方才狭隘,轻看了这后辈。他拍了拍偃淬的肩膀叮嘱道:“老夫这边无碍,只是葬无地阴狠狡诈,你要千万小心。”
长鸿沉声道:“如今是组织存亡关头,还能留在这里的都有舍身赴死的准备,就依偃淬之计吧。”
老桂颔首敲定:“时间紧迫,行动就定于今夜子时。长鸿,你带十四老弟先行去休整吧。”二人应声告退,一同踏出伪西天,往烨城中心而去。夜色渐深,街巷空寂。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行至八卦阁街巷时,一道瘦小身影忽从暗处窜出,直直朝长鸿奔来,那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十四心神一凛,手已按向背后长刀,却见长鸿张开双臂蹲下将小女孩拥入怀中,他故作愠怒道:“小榕,爹不是说了么,莫要随便出来走动。”
小女孩仰着小脸似是刚刚哭过,瘪着嘴抽泣道:“爹,娘的旧疾又犯了,这次咳得好厉害,比以往都重。”
长鸿心头一紧,连忙温声安抚:“你先乖乖回家。堂屋抽屉里有一罐红色药粉,用温水化开给你娘服下,爹随后就来。”
“嗯!爹一定要快点回来。”小榕用力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回望了长鸿几眼才转身跑走。
见小榕的身影远去,长鸿与十四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长鸿侧首看向十四,低声道:“此战凶险,你多做准备,子时城隍庙再会。”
十四看着走远的长鸿,似乎想起了什么。这让他心绪沉沉,那心口又开始痛了。
夜色浮动,白日里热闹的城隍庙已归于寂静。晚风穿檐而过,带着一抹黑色身影,直入庙后的古井中。
依照老桂探得的情报,【影】在水道之内层层设伏,还设计了共计七道的预警机关。机关一旦触发,便会射出预警烟花,周遭伏兵顷刻便至。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由鬼差正面杀入水道纵深,不惜一切代价吸引住【影魅】的主力,长鸿与十四则兵分两路,逐一摸掉预警机关。待七道烟花尽数升空,援军全数引来,二人便借暗道脱身,完成佯攻牵制的任务。
水道之内伸手不见五指,鬼差们便悄然无声地杀向巡防的【影魅】。一时间杀气滔天,整个水道都充斥起兵刃交击之声。【影魅】生性凶残,鬼差悍不畏死,两方甫一交手便绞杀不休。
十四与长鸿趁乱突出重围,穿梭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间。二人身法快如鬼魅,枪风掠影,刀势穿空。长鸿一杆长枪犹如毒龙翻江,在这狭隘狭长的通道之中极占优势,直杀得血雨纷飞。十四将长刀敛于身后,只是在驻守机关的【影魅】之间闪身错步,也见不得他如何出招,只寒光一闪,便人头飞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十四负责的几道烟花预警机关尽数激活。漫天红火在城隍庙四周层层绽开,阵阵喊杀之声已从远处的水道传来。
任务完成,十四便不再恋战,循着地形图标注的路线往暗道而去。这条暗道是当年修造水道的工匠凿出,以备应急之用。入口处常年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石佛,保佑工匠们出入平安。
这群【影魅】确实难缠,十四身上也不免挂彩。想起小榕的脸,他有心去助长鸿。可疾行半途,十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只见前方的石壁不知何时炸开了一道丈许宽的豁口,十四探身眺望,这里似乎可以直通天云山的山腰。按照约定,此刻偃淬应该在石桥牵制葬无地为众人争取时间。十四犹豫片刻,便纵身一跃穿出破壁洞口,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腰石桥逼近。
夜风吹散山间薄雾,石桥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眺望云雾之间的方向,却是偃淬与葬无地。
偃淬含笑道:“我若信不过你,又怎会陪你演完这整场瞒天过海的好戏。”
葬无地掏了掏耳朵,偃淬流露出的笑声令他浑身不自在:“你这小子面善心狠,左殇如此器重你,你却将组织的两个大将都拱手让于敌人。只怕往后共事,我也要对你严加提防才是。”
偃淬笑意不减,只道对方是在夸他:“论手段我还要向前辈多学着些。大势所趋,组织气数将尽,我也得寻条出路。前辈只需看好身上那枚凝血毒丹,莫被人夺了去。不出半月,左殇必伤重而亡。届时中原武林,自是【影】的囊中之物。”
葬无地冷哼一声:“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可惜未能亲手会会闪电长鸿和屠刀老桂,待邪主统一中原,我一定要在那些名门大派的高手身上,好好弥补这份遗憾。”
“我还要料理其他事宜,你最好尽快确认一下老桂和长鸿的尸首,这样咱们都可以安枕无忧。”偃淬提醒了一句,随即顺着下山的方向离去。他走得并不快,可就像是一道轻烟,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葬无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偃淬啊偃淬,你自以为觅得出路,殊不知那也是你的末路。”
“谁?”乍闻人声,葬无地惊怒交加,以他和偃淬的修为,方圆八丈之内落针可闻,竟有人能潜伏至此而不被察觉。是谁有这等武功,难道是左殇?!
“已死的亡魂罢了。”十四缓缓自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的铁面之上,当真如地府还魂一般。
葬无地先是一惊,继而大笑起来。没有人能活着逃出他的掌心,十四是第一个,他的出现足以弥补葬无地没能痛快一战的遗憾:“很好!我正愁今夜没能杀个痛快,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十四拔出长刀立于身前,以防备葬无地的突袭:“云雾之间和城隍庙水道都是幌子,真的毒丹,只能在你身上,在这座石桥上。”
葬无地拊掌而笑:“你猜得不错。昨日此时你死在这桥上,毒丹被我取走。今日旧事重演,你仍要死在此处,只是这回,我要连你的心一并掏出来!”
话音未落,葬无地身形暴起,庞大身躯如猛虎出柙,一双蒲扇大的手十指箕张,泛着紫黑之气,欲要撕裂十四的胸膛。
他快,十四更快。十四运刀迅捷轻灵,攻中带守,一招寒锋映月刀出纷飞,两重刀影一前一后分斩葬无地。
“铛!”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十四的长刀赫然刺中葬无地的小天星骨。黑劫手功夫全在十指,但凡是拳掌功夫,凝劲发力便全是以小天星骨为基。十四想以寒锋映月一阻黑劫手的锋芒,随即刀中藏剑,以剑法中的白虹贯日震碎葬无地的小天星骨。若能得手,便可顺着手腕断其手筋。
哪成想十四这一招只在葬无地掌心留下一记浅痕,反被对手掌心吐出一股阴寒真气,顺着刀身蔓延而上,冻得十四五指发麻,险些握不住刀,他连忙运功驱散寒意。
“想断我手筋,你太小看黑劫手了。”葬无地欺身再进,双爪翻飞如轮,在刀丛中犹如两只黑燕,不停地与十四的刀锋对撞,直激得火花四溅,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葬无地仗着黑劫手无坚不摧一味抢攻,拳势疾如密雨,臂膀脆快似鞭,迫得十四难以喘息。对手招招狠戾,而那附着的阴寒之气更透过刀身不断侵蚀十四的经脉,不过十余招光景,十四便觉臂膀渐僵,血脉似凝,连刀身也凝起白霜,刃口崩出数道缺口。
又斗二十余合,十四被逼到石桥边缘,退无可退。葬无地爪势陡然加快,左爪虚晃引开长刀,右爪趁隙直插他左肋。十四急忙扭身翻转,仍是被黑劫手划破衣襟,鲜血立时渗溢而出。葬无地一击得手,双臂如长鞭横扫蓦地扑了过去,十四只觉身前好似有两股热浪直逼向两肋,急忙猛地一跺脚,冲天而起,一个倒翻闪出葬无地的扑杀,却也失了自己的守势。
葬无地得机得势,低喝一声便如饿狼捕食一般贴地疾掠。他心知眼前这镖师刀法虽然不俗,但一身本事却是在身法之上,是以身带刀。故此他招招锁拿十四的膝弯脚踝,往十四的下盘招呼,逼得十四只能不断纵跃闪避,身法渐渐散乱。
他这一乱,葬无地寻隙而变,身形骤然拔高。十四疾舞长刀护住胸腹,哪知葬无地这一窜奇高无比,一下便跃到了十四头顶。他在半空中身形舒展,势如黑云压顶。双臂挥动之间化出漫天爪影兜头便抓,十四周身三尺尽数被其攻势笼罩。
十四别无选择,只得横刀硬挡。雄浑掌劲化作罡风狠狠撞在刀身之上,十四如被巨石砸中,喉头腥甜翻涌,整个人顿时向后倒飞,撞断了石桥边的青石栏杆,重重摔在桥畔的碎石堆上。他挣扎着想撑地起身,气血骤然剧烈翻腾,一口鲜血脱口喷出,顺着面具缝隙缓缓淌下。
葬无地飘然落地,他舔了舔指尖的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十四道:“好小子,你真不赖。很久没人逼我使出这鹰翼功了。若不是你,我都快忘了自己还会这门手艺。”
十四以刀驻地箕坐在石桥栏杆下面,他面具的缝隙处不断有鲜血滴落,看起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声音也很是嘶哑:“难怪你能练成黑劫手,先天无极门的武功又落在了一个败类手里。”
两人口中的鹰翼功与先天无极门,源自数百年前独步江湖的元春老人。元春老人素有敛翼俯沧海,昂首击太虚的威名,传闻他振袖一挥,便能将整座假山震成飞灰,用的便是这鹰翼功。此功乃由外入内的上乘动功,日久锤炼臂膀筋骨的同时,还能打通经脉生出一股雄浑内劲。只可惜元春老人当时没有传人,只有一女远嫁,而这门功夫又不适合女子修炼,便自此失传。后来此功为恶魁白鹤所得,他凭此雄踞东海孤岛,荼毒江湖十余年,终被剑花先生的传人降服,鹰翼功便再次销声匿迹。谁也不曾想到,这门失传百年的绝学,竟落于葬无地之手,更被他化作根基,滋养出阴毒霸道的黑劫手。
便在此时,数道黑影自桥下窜出,正是葬无地的影魅手下。为首者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血淋淋的布包:“大人,长鸿已毙,首级在此。只是老桂被沐小葵率残余鬼差救走,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葬无地接过布包拆开,长鸿双目圆睁,脸上犹带惊愕之色。他把玩着头颅兀自笑道:“人使长鸿也不过如此。这般要紧的关头,还把妻女留在身边。这么好的机会,叫我怎忍得住不送他们一道上路?”
十四缓缓抬起头,铁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一双恨意十足的双眼:“是你亲手杀了她们。”
葬无地将长鸿的头颅扔给一旁的影魅,轻描淡写道:“你们在城隍庙动手的时候,我们的人也没闲着。他老婆临死前还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放过长鸿。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求求我?说不定我大发慈悲,会给你留个全尸。”
十四不再言语。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指尖在冰冷青石上缓缓划过。
葬无地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实在是被十四的负隅顽抗逗笑了:“我只想看看你的心有多大,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他身形掠出,青黑色的手掌直插向十四的心口。这一招快逾闪电,正是他屡试不爽的剜心一击。
“还有心情说……嗯!?”葬无地的手竟落了个空,眼前的十四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地上那摊血迹。
十四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葬无地眼中戾光横生,他环视四周,可就是找不到声音源自何处。
一道横贯夜空的猩红在那数名影魅身上闪过,快得逾越目视之限,快得连【影魅】们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剧痛已透体而入。剑光掠过,血雨漫天,淋漓洒落青石桥面。
血雾散去,一道人影立于桥头。来人白发黑衣,面容冷峻,手中一柄似剑似刀的血红兵刃垂落在身侧。
“黑伤·魂。”葬无地看清了来人,那张布满戾气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倒浮现出近乎癫狂的兴奋。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美味。他掌心再度翻涌出浓郁紫黑寒煞,黑劫手真劲尽数催发。较之方才与“十四”交手时,又浓烈了几分。
“我的心确实跳得厉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能叫我如此激动的对手了。”
魂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杀气。他眼中唯有黑伤,而黑伤的锋刃遥指向葬无地。
葬无地动了,他不能不动,魂的武功与左殇在伯仲之间,高手对决他要占尽先机,而他的杀意也催逼着他饱尝眼前这人胸膛里的热血。葬无地饱提内元,肩背肌肉骤然贲张,双臂如鹰翼展开向后翻折,随即猛地朝前挥击。两股刺骨寒风自桥身两侧席卷开来,劲风威势撼人,周遭石栏不堪冲击应声开裂,碎石裹挟气流呼啸着朝着魂砸去。
罡风未至,葬无地身躯已然倾掠,他双足擦着桥面滑出,飘忽不定却又迅猛绝伦。他五指曲成钩状,指尖萦绕的紫黑寒气扯出数道寒芒,左爪率先破空袭出直扑魂的面门。更毒的在后面。葬无地右爪自下反向撩起,掌间黑气缭绕不散,径直朝着心口要害狠狠抓去,正是他惯用的剜心一击。
魂不退反进,手中黑伤迎向葬无地左爪。剑锋与五指相交,以刃面贴着葬无地左爪的指背滑了过去。这一滑甚是巧妙,借着葬无地前冲的惯性顺势一带,将左爪的去势引偏了寸许。五指上的寒芒擦着魂的耳侧掠过,抓了个空。
左爪落空的同时,右爪已至,这一爪才是真正的杀招。但魂的左掌已等在那里,在葬无地毒爪及胸的刹那间,魂的左掌一吸一吐,以雷当曾施展的云手黏劲托住葬无地手腕外侧,顺着右爪上撩之势向上一托。葬无地惯以此招掏心破腑,恰恰因为惯用,导致他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原本掏向心口的一爪,却径直从魂的肩头上方划过,扑了个空。
得意之招失手,葬无地见自己与魂贴身缠斗如此之近,仍想催动爪法反扑。魂却借势一送,黑伤逼着葬无地左臂向外一拨。左被剑引,右被掌托,两股力道同时落空。葬无地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双臂向两侧大张欲以鹰翼功还击。魂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旋腕翻转反握黑伤,剑尖上杀气凝聚成一点,自葬无地的腋下向上一提。
血光迸现,一条右臂齐肩而断,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重重摔落在青石桥面上。紫黑之气从断臂上迅速消散,那双手兀自虚抓着什么,随即便被呼啸而至的罡风撕裂。魂从他断臂处闪过,黑伤闪烁,血光再起,第二条臂膀齐肩脱落。紧接着只听喀拉一声,那是重手法震碎脊椎的声音。葬无地被魂抓住脊背,整个人都被抛了出去,撞在自己激起的罡风上,重重摔砸在地。
此刻他浑身血肉模糊,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痛哼。昔日凭之横行西域、屠戮无数的双臂,此刻正躺在他身前不远处。
“你的黑劫手是将一身功力尽数凝于双掌,指掌之间固然无坚不摧,但每一招发出都需经由臂膀。你怕肩臂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衔接之间的空隙成了破绽。所以用鹰翼功锤炼臂膀,令双臂也一样刀剑难伤。但鹰翼功再强,也练不到腋下,腋下是肉身难以锤炼的死穴。况且你太托大了,同一招你在我面前施展了三次,这是大忌。”
魂将黑伤抵在葬无地心口:“你的心跳,现在够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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