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ILWHALE 是音乐人贾巍的个人计划,刚于上周四发行了自己的第一张全长专辑《Cool State》。这是一张以独立摇滚和民谣为基底的作品,记录了贾巍从 2020 年以来对于周遭事物的情绪和想法。一如封面所绘制的——贾巍的老家黑龙江大庆,专辑作品同样浸润着一种来自东北冬天的彻骨的冰冷。
其实,他和专辑制作人胡希可原本计划让这张专辑在去年夏天发行,但录音和制作进度迫使发行延期,却也恰好落在冬天,歪打正着地让专辑的氛围和季节融为一体。也是在去年的夏天,贾巍向公司提出了离职。倒不是因为他想要全身心投入专辑制作,而是一个酝酿已久的慎重决定——他早已对工作内容产生了倦怠。
自从毕业后,贾巍便一直在音乐行业工作,至今已有差不多九年时间。起初只是想着找个班上,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后,安心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矛盾和冲突并没有被日常习惯磨平,反而愈发剧烈。无聊的工作事务将他对生活的热情和精力消磨殆尽,每天都浑浑噩噩地过着。中途他尝试换过一次工作,然而阴差阳错,新工作的公司又被前司收购了。
贾巍的创作始于大学时期,也是因此和胡希可认识。他们一起排练过,搭档演出过胡希可的个人计划 Uncle Hu 的作品。他们甚至安排过一轮巡演,由于出国念书的计划提前,贾巍没能参加。等到回国,贾巍便正式加入了已成为乐队编制的 Uncle Hu,担任吉他手。
这期间,由于学业、工作和生活的往来变迁,贾巍的个人创作停滞了几年,直到 2020 年前后,他才重新拾起创作的状态。四年时间,他断断续续地写了不少歌,在 Uncle Hu 贝斯手老周的鼓动下,贾巍才真正的行动起来,把这些歌攒成一张完整的专辑。
贾巍的写作往往是对当下情绪的捕捉和记录,有愤懑,有悲伤,也有无奈与诙谐。尽管他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北京,却不知为何,当作品中的情绪和意象逐渐明朗时,主题线索常常是或明或暗地指向了他的故乡。于是,他索性将整张专辑的概念也归根到“东北”的氛围中,这才有了我们开头提到的封面油画的概念。
电话采访拨通的时候,贾巍正在胡希可的家中。后者同时也是这张专辑的录音和混音师——绝大部分的录制工作,都是在老胡家里完成的。采访当日,他和老胡刚刚把专辑的混音敲定完。为此,贾巍还特地带了一瓶香槟来庆祝这一时刻。
在向他们表示祝贺之后,我们开启了这场关于生活、创作和东北的聊天。
贾巍: 我现在不工作,每天固定在家里会做的事情是做饭、看书和练琴。当我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我就练琴——这是一个你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的一个事。当然,也取决于状态,有时候状态不好,也练不出什么效果。
贾巍: 主要是小说,刚看完《长岛》。你知道《布鲁克林》吗,那是一部由小说改编的电影,来自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的同名小说。《长岛》是它的续作,写的是二十年之后的布鲁克林,也是家长里短的故事,还是挺有意思。
艾舒: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音乐的?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在 Uncle Hu 做吉他手了。
贾巍: 从大学就开始学弹琴,学习做音乐——我的大学专业和音乐没有一点关系。毕业之后就直接进入音乐行业工作,中间也一直在练琴,也学习音乐相关的知识,但一直没有写新的歌曲,可能有大概六七年的时间。我跟老胡认识得特别早。2013 年前后,他经常来我们学校的社团办户外弹唱的活动。等到我读大四,我们俩就已经开始在外面的一些地方演出,主要是演老胡的歌。
艾舒:那你重新尝试写自己的歌是什么时候,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契机?
贾巍: 2020 年吧。我是那种需要独处才能进入创作状态的人。以前我和老婆两个人在北京租房,总是租那种大开间,推门进去就是卧室,大家都没有什么封闭一点的个人空间。直到 2020 年之后,搬到现在住的地方,才有客观上的创作条件。而且后来我老婆去国外出差,那两个多月里,我有大量的独处读书的时间。就感觉不知道是灵感也好,还是怎么样,我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创作,能坐得住,把东西写下来。
其实我之前也试过,硬逼自己写,但就是达不到想要表达的目标,写出来的东西感觉没什么意思。可能跟年纪有关,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想法更成熟,情绪也积压到一定程度,需要表达。
艾舒:创作的确很需要状态,或者除非是很规律的创作习惯,才能让你能随时随地进入让自己觉得舒服的写作的心流状态。不然会很难让自己满意。
贾巍: 是的,因为我之前做过版权相关的工作,让我接触到很多词曲作者。他们写歌就真的是可以随时随地。我们办过那种 song writing camp。我在旁边观察,发现他们可能在这之前都互相不认识,但随机配队,每个人贡献自己擅长的部分,就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一首合格的作品。
贾巍: 三到四年的时间。尽管重新开始写歌,但也不是那种疯狂地创作,毕竟还在上班,生活上偶尔也会有别的时期,遇到一些意外情况,可能就会中断。另外,也要看写作的感觉,有想法的时候就写下来,尽量把它做完,然后就把它忘在脑后。等段时间有了下一个感觉,就再开始写。一年下来,差不多能写个两三首。
艾舒:听说这张专辑的绝大部分都是在老胡家里录的,甚至包括鼓?
贾巍: 除了专辑第一首歌里的笛子,其它所有东西都是在老胡这里录的。他在家做了一个工作室,有个套鼓。最开始他是弄了个行李箱当底鼓,二手买回来的,往上面打了四个孔(笑),但后来没有用,还是改成了一个正经的小底鼓。
贾巍: 第一次录是 2024 年 9 月,老胡当时还住在百子湾那边,录了两首歌。最后一次是去年 7 月,但后面一直有补录东西。就包括上个月,我突然对一首歌的人声很不满意,实在没忍住,重新录了一遍。
艾舒:我们再来说说这张专辑的具体内容。之前老胡和我聊起这张专辑的时候,有提到说,它是一张有“东北气质”的专辑,首先就是它的封面,画的就是你老家大庆的一个场景。
贾巍: 对,封面是我们找了一位央美毕业的朋友创作的一幅油画。其中能看到的最直接的意象,就是远处的一个磕头机,那是大庆的特色。你如果去过大庆就知道,有时候随便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能看到这样一台巨大的采油设备,不停地运作,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它是我从小生活的一部分,到处能见到,我家楼下有一个,学校背面的厕所后面有一个。当时习以为常,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全国都有的。
另外,取景选在冬天,也很直白,黑龙江是全国最冷的省份。现在我回想起冬天上学的感觉都还特别难受。早起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开车之前,还得用手去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扣掉。到学校之后,男生还需要充当免费劳动力,负责扫雪。一直以来都有种流放之地的感觉,一出生就被流放了。封面上的两个人,就是我和我姥姥,我从小跟着她一起生活。
艾舒:你在写这些歌的时候,会有意地去尝试把你对于东北和大庆的想法写进去吗?
贾巍: 实话说,我成年之后的大部分生活经历是在北京。在写这些歌的时候,我并没有像命题作文那样,要怀念或者歌颂大庆,更多的还是在捕捉当下的我自己的感受。但这些感受,追根溯源,它还是从我的童年、我的家乡那里塑造而来。就比如《Old Frost》这首歌,我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什么冰雪相关的意象,但它现在听起来却自然而然的有冬天的感觉。
艾舒:这的确是一首听感上非常冷的歌,我在刚听这张专辑的时候,很容易就联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些美国的独立民谣,我那天看地图发现,美国大部分地区的纬度和东北差不多。既然提到了《Old Frost》,不如讲讲你当时写这首歌的想法?
贾巍: 这首歌是在我姥姥去世之后写的。差不多是前年的深秋,我凌晨接到电话,知道姥姥去世,第二天一大早赶回去参加葬礼。葬礼结束之后,我们回到姥姥家里,我坐在她生前的病床上,想起一个月之前我还回来特地看望过她,给她按摩,陪她聊聊天。现在这个房间已经空了,地上乱七八糟地撒着五谷杂粮——那是我老家的一个仪式,老人去世之后阴阳先生会来做法,在房间的地上撒满五谷杂粮。
那天的阳光还很好,从窗户外面洒进来。窗户外面,是一个花园,姥姥平时会种种菜。马上就是冬天了,那些植物都蔫儿了,倒伏在地上。这个画面一直停留在我的头脑中,后来成为《Old Frost》的第一段歌词。
你知道,中国人在这种场合一直都非常内敛,没有人会直接地表达悲伤情绪。比如,不会像国外那样,大家见面的时候拥抱,说一句"sorry for your loss"。所以,那天房间里也没有人说话,就是闷着头抽烟,或者沉默,或者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回避,而不是正视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在那个房间里的整个场景都有些超现实的感觉。
艾舒:其实还有一首歌非常明确地指向了“东北”,就是专辑中间的那首像是 interlude 的《Rainy Day in Dongbei》。还挺意外的,你选择了“雨”这个意象。因为在大家的刻板印象中,很少会去谈到东北的雨。东北下雨的时间多吗?
贾巍: 起码在大庆,雨下得不少。想起我之前住在大庆的时候,下雨天会比下雪天更多,比如放个暑假,一直都在下雨。大庆自称是“天然百湖之城”,到处都是湖——我们管它们叫“泡子”,各式各样的。大庆建市的历史只有 50 年,在那之前这里是一片沼泽湿地。东北下雨的感觉也跟南方很不一样,往往又急又大,气温也会下降得很快。
艾舒:从我个人的角度看,这是一张以独立民谣为基底的专辑,但其中又有一些风格十分独特的作品,比如《原地踏步》。之前试听这张专辑的时候,听一遍就记住了这首歌的旋律。从你的角度来说,这首歌是怎么来的?
贾巍: 如果要简短地回答,就是我觉得自己缺一首朋克歌曲。因为我初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朋克音乐,也包括流行朋克,以至于我现在听到这类音乐都还是会觉得躁动。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歌——大学那会儿试着写过,也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可以弄一个速度快一些,弹的东西简单一些的歌。
写这首歌的时候,正好是疫情让人最难受的那段时间,当时有种世界暂停的感觉。个体的任何努力和尝试,在不可抗力面前,都只能听天由命。不过,你要我现在来解读这首歌的含义,可能也有点像是让我给自己做阅读理解(笑)。
艾舒:比起叙事,似乎在你的创作当中,情绪的所占的比重要更大一些?
贾巍: 是的,相较于表达想法或者观点,我可能更看重情绪。我希望把某一段时期的情绪凝固下来,放到歌曲里面。这是我作为一个真实的个体,在如今的时代背景下,遭遇的冲突或者悬而未决的问题的感受和情绪——虽然相对消极,但也不是完全的悲观。除了悲伤外,另一个更常出现的情绪应该是愤怒。
艾舒:欸,愤怒的话,似乎没有很明显和直接地表现出来,但听你说了回头再去想,是能够感受到那种被压抑过后的愤懑。这也是有意为之吗?
贾巍: 对,我跟老胡在做这些歌的时候,也会稍微处理一下。我们更倾向于把歌弄得诙谐和搞怪一些。这也是我和老胡的真实的一面,因为我们平时遇事,并不是会跟人大喊大叫,会跟人起正面冲突的性格。所以当我们想要表达愤怒的时候,更容易把它做得荒诞、好笑一些。
艾舒: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没有去过东北。但我发现,以前提起东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赵本山或者《马大帅》《乡村爱情》这样的更具喜剧意味的意象,而如今常常是《白日焰火》和《漫长的季节》这种冰冷的氛围,和你专辑体现的质感有相似之处。这些年的新闻报道也经常关注东北的经济和人口问题。你自己的感受是什么样?
贾巍: 人口流失是很严重。不光数据能看出来,我每次回家,走到街上也能直接感受到。上次老胡跟我去大庆,他也看到了。你在街上几乎找不到多少年轻人。我每年回去的时候,街上的饭店和商店也都会换一批,我妈请我吃饭的时候,就那一两家,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地方。不过可能大庆属于比较特殊的地方,不能代表整个东北,吉林和辽宁还繁华一些。
以前小的时候不觉得,当时挺热闹的,人也多,大家都在忙活,有种欣欣向荣的氛围。大概是我上大学之后,走下坡路的感觉开始逐年加深。
艾舒:我们最后再来说说专辑的结束曲吧。它的确很适合作为专辑最后一首歌,而且名字也叫《Terminal》。这是有意安排的吗?
贾巍: 其实只是想放一首安静的歌作为结尾,名字比较讨巧。但这首歌写得很早,可能是这张专辑里仅次于《Fall Back》的歌。最开始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象,和当时的情绪、氛围有关,后来慢慢发展,莫名其妙地又和我老家产生上联系。
它的意象是我以前在老家住的房子,房间窗户外面是一个湖。冬天的时候,你能看到人在上面走。有天晚上凌晨一两点,我还没睡,看见外面的湖边有一个老头,对着空气指手画脚。一连好几天,他都这样,一个人在半夜的寒风中,零下二三十度呢,跟看不见的人激烈辩论。后来他坐下了,也跟旁边坐着个人一样,不停地说。当时给我看害怕了,特别诡异。在这首歌里,我就把这段经历和画面写进去了。
关于歌词,我想象的是一个得了绝症的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画面,特别的冷。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冬天。
艾舒:对了,你们录音的时间拖得挺长,在这个过程中,你如何保证自己的情绪能延续和维持在前几次录音的状态呢?比如你辞职前和辞职后,日常情绪肯定会有所不同。
贾巍: 实际上还好,感觉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而且自己一直在情绪里面,我也会调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我觉得特别幸运的是,刚辞职,就正好录完所有的歌。——要不然,这张专辑的听感就会变得太高兴了。让我把新的情绪留在之后的作品里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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