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科幻丨乐章Ⅰ（二）

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2076年
舷窗外一片白茫茫，随着播音用中英双语播报“即将抵达目的地”的信息，飞机进入了一阵轻微颠抖，像是正在穿越某扇不可见的门扉后的迷雾通道。
云雾逐渐褪去，湛蓝无比的天与刺眼的太阳从帷幕中走出，然后是黄色与蓝色交界的地平线，蓝色是天空，黄色则是指飞机下那片荒芜的沙漠地表，随着飞机行进，黄色逐渐褪去，绿色逐渐占了主导。然后，一座山脉出现了，在平坦绿洲中冒出的高耸山脉，没法去辨析它的颜色，因为它有近乎无尽的色彩，甚至可以看到不规则的闪光在山的表面浮现。
飞机继续行进，那座山脉越来越近，近到了，露出它的真实面貌。
不，那不是一座山脉，那是一座城市，等等，它也是一座山，由高楼，钢筋水泥，街道构成的巨山，人类众多生活住所的叠加，文明以及容纳文明的区域。
位于澳洲大陆中西部的大沙沙漠中的人造绿洲，由探索者起家，先驱者繁荣，至高的科学工匠铸就，那便是科学与技术的圣都——奥德尼尔(Odneil)。
这便是坐在飞机上的某位所见第一眼有关这座城市。对他来说，这座城市一开始就像他旅行过的一座又一座城市，景点一样，就像21世纪早期去世界知名城市北京，上海，纽约，东京，伦敦，巴黎这些地方打卡一样，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座城市与他的深刻联系，他以后还会看见这座城市很多很多很多次，甚至了解这座城市最深邃最深邃的秘密。
他默声惊叹着，没有叫出声音是因为旁边坐着的长辈正在熟睡，毕竟对他的这位长辈来说，来回奥德尼尔领空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他望着“群山”，一点一点逼近，然后钻进群山深处，来到宛如明日的世界。
……
人，到处都是人，人山人海挤在类似酒店大堂的宽阔场所里，围着数百台不同种类的机器设备，从人形的接待员到单一功用的功效机器，肉体与机械的潮流在巨大AR影像下涌动，数据巨流在不同节点交织汇流，这也只是这座圣之城的一角。
他们从各个国家而来，白的，黄的，黑的，卷舌的，直舌的，他们是来朝拜的吗？围绕着一个又一个机械神坛观望不像是朝拜偶像？他们是来接受鼓舞的吗？在午后阳光下围观接待员的样子不像正在聆听某个伟人的演讲的群众？
不，不是的，他们只是在参加名为“特别新品发布会”的活动。新品发布会或者展览会的历史可以上溯至19世纪末的德国莱比锡，旧欧共的中心地带，彼时工业曙光初现，21世纪则是属于大公司企业专有的超级朝圣活动，资本，数据，欲望，生活，这样的活动贴着多种标签，而特别，仅仅只是加上“特别”两个字就能就能添加“特惠”，“新体验”的标签，结果就是换来更多的膜拜者。
众多人之中，有一个身影挤在中间，戴着兜帽，像是在参与膜拜的黎凡特僧侣。
那是个小身影，约莫1.5米的高度说明对方很可能是少男少女，普通的黑灰色带字母休闲外套，印着一些字母图案，普通的黑休闲裤和普通的白运动鞋，顶着一头小碎短发，长相虽然不差但却几乎没有特色――除了浮现的青春痘，胸部没有起伏，肩比较宽，看样子可以判断是一个少年了。
少年本来是戴着兜帽的，但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兜帽已经被挤了下来。他正在等候同行的祖父办好事情。
那个老爷子只是吩咐了一句就把被监护人留在了人头涌动的潮流里，真是麻烦至极――好吧，他承认是他自己走入老爷子的视线去上厕所的，回来已经看不见老爷子踪影，在机板通讯里老爷子叫他在前台接待处等候，然而他并没有闲下自己的腿而是跟着人群浏览一个又一个新产品。
先是某个新型智能扫地机器，可以变换形态，以适应不同死角的清洁任务，限时抢购中，可以在hyper宝里下单抢订。
然后是最新款的B―life v9，俗称机板，简单来说，就是一款小玻璃板加高级投影设备和微型计算机。结合了前代的全息显示技术，兼顾复古屏幕设备的特点，正在火热销售中。当然他手里就有一款，这并不是面向市面，而是试验品，至于这个试验品哪来的，他并没有义务或者权限去回答。
接下来是，少年看了看下一个展品――三米高的展示大屏，一个放大版机板，兼具投影，触控功能，一般都是摆在什么企业门口给访问者方便用的。他向那个展品走去，挤过嘈杂的人群，下一个瞬间，他就和某个可能睁眼瞎的人撞在了一起。
“抱歉。”少年简单说了一声。
在这样的人群中，这样的挤撞并不起眼，少年瞟了那个碰撞者一眼，和他身高差不多，戴着黑色兜帽，低着头看不到脸，身形和他一样是初中生水准，黑红相间的假袖休闲外套和及膝的黑裙，又瞧了瞧兜帽边泄出的金发丝，他才发现原来是个女孩子。
他没有必要接触陌生人，更何况他并不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
正当少年想无视对方继续向目标走去时....
“嘿，你。”感到右手衣袖被扯了一下，少年回过头来，是刚才那个女生轻拽了他，仍然低着头，看不见脸。
想不出什么应答的话，少年只能无言看着对方，在旁人视角里就是哥哥对妹妹很无可奈何的干瞪眼。而实际上，少年心里却慌乱不已，接近狂躁。
不会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部位？这么挤也是没有办法的嘛！不会是要在这大喊让所有人眼睛集中到这里吧？女生的手？不会吧那是女生的手？
少年想要强迫自己内心平静下来，但是无言将他逼上抓狂边缘，这时候，对方才说话。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少女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像少年内心波涛汹涌的思潮。
“什……什么事？”
“您不会……刚好……很了解花吧？”
“不好意思？”少年并不理解对方的问题，因为这是个在莫名其妙的场合被问出的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他自己从来就不太喜欢莫名其妙，毫无防备，无法预知，更无法避免。
“不，没什么，我只是刚好想到这个问题。”女孩松开了抓住少年衣袖的左手，转而将手伸进自己兜帽里，小手被金发遮住，看着好像是在抓脑袋。在那一刹那，少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女孩嘴角微微勾起又垂下。
“好吧，实际上呢，我想问您这个问题……”女孩的手从兜帽间抽出揣回了外套口袋里，“外星猫会不会打滚？”
“哈？”很显然，那是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问题。
“就——是——说，外星猫咪会不会打滚？”女孩重复了一次
“这……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方继续追问。
“额……去寻找？”少年嘴里脱口而出三个字，几乎不经思考，有可能是因为其中一个字是他的名字吧，他便下意识地答了出来。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认真的回答。
“嗯……”女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双手从口袋伸出背在后面，后退了几步。
“所以你……为什么问这个？”少年问出的瞬间就后悔了，因为他本该直接掉头走人的。
“谁知道呢……一会儿见啦。”女孩后退进了人群里。
“什么？”少年依旧处于懵逼的状态。
“小寻！”叫声从人群中出现，人群已经聚拢起来，开始遮蔽少年视线。
“喂！你……你等等，你是……谁？”陈寻想追上去问，因为他有一种无论如何都要追上去的感觉，不安？好奇？因为被纠缠的报复心理？少年都没有深究。
“小寻！陈寻！”叫声变大了，也在接近了，但少年似乎没注意到，仍在寻找那个金发女孩的踪影。
消失了，消散在了人群中。
“陈寻！”这回少年注意到了，这是在喊他的名字，而且喊叫着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诶哟喂你这臭小子，叫你在前台那儿等着，你跑人群里来干嘛？生怕你到不了走失中心吗？”一个戴着眼镜的满头灰发的老年男人用一只大手使劲儿摁了摁名叫陈寻的少年的头。
“诶诶，爷……爷爷，别摁了，脖子，脖子，会断的。”
“那你小子就好好记着这份重压，不听你爷的话乱跑的后果比这更严重！你想被网络监察厅的特务一把掳走吗？”老人说着还是拿开了手，抓着陈寻的一只手就往人群外拉。陈寻只能跟着自家爷爷走。
又拿那套唬人了这老爷子……当然陈寻没敢说出这句话。
“是是……”陈寻知道自己不在理，准备接受责骂。
但自己的祖父只是把自己拉着，什么话也不说。看了看祖父眼镜下冷峻的神色，他也没有出什么声，奥伯斯上面那儿发生什么事了吧？
穿过人群，祖父便把陈寻拉进大厅前台旁边的走廊里，那是客用电梯等待处，而陈寻跟着祖父穿过等待电梯的人群，来到尽头的一扇仿真木门前，祖父在门前站住，等着无形的光线扫描过，清脆的“滴”声就不知从何处响起，门锁便打开了。
走进门后，里面的世界跟外面的世界是两种面貌，外面的装饰是以黑蓝银为主色调的简约风格，凸显奥伯斯作为科技企业的未来感，精致的大理石地板与许多难以述说的工艺雕刻墙饰融汇了古典风格，精密的设备线路镶嵌在所有或朴素或奢华的建筑材料中，不是被盖住，而是直接镶嵌，以至于企业大厅的地面墙壁都是一面巨大的屏幕，那便足以使任何造访奥伯斯企业中心的客人赞叹不已。
里面却不是这般豪华精致，仅仅是普通的黑白灰搭配的场景，同是简约风格，没有多余的雕刻，没有什么艺术品，倒是有一排小巧的绿植，这里应该是一些员工的专用通道，不，应该是类似密道的存在，因为这里看不到任何其他门，只有笔直的走廊，与两端的门，他们正在走向尽头的门。
“小寻你听着。”老人视线盯着前方。
“嗯……哦哦！”
“一会儿我要上去开会，临时召开的，没法安顿你去哪里，现在我带你去候宾室，你就在那里待着，等我开完会。”
没有做多余的解释，一切都很急迫的样子。
“知道了。”陈寻也没有发出多余的疑问。
两人无言，来到尽头的门前，又是同样的扫描过程，门就开了，里面是电梯，不像现在的观光电梯或者全是屏幕的电梯。只有苍白的顶灯光映照着银色的四壁，就像几十年前的老电梯一样。
电梯门关上就开始静静地运行，这里不需要按下楼层或是用网络点按楼层，没有任何操作面板，但陈寻注意到爷爷左边耳朵下面脖子的区域在闪烁着光。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下面的区域，那块皮肤下藏着某种东西，陈寻自己已经很久没用了。
“小寻。”
“诶！”陈寻被爷爷冷不丁地一叫吓到。
“你刚才不是在和另一个小孩说话吗？”
“这……这个嘛……”陈寻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的，交个朋友嘛，哎好不容易休一回假呢，带小寻你出来也是为了让你长些见识。但那群老不死的又叫我去开会……早知道把你婶婶叫来……”老人下意识摸了摸裤袋，只是摸出了一柄电子打火机和空烟盒，烟盒已经很破旧了。
“婶婶她也没空啊……”说是这么说，陈寻倒挺清楚，提议爷孙两人来休假的也是婶婶，老爷子忙活了大半辈子，也该歇一歇，陈寻猜测这就是他监护人也就是他婶婶的想法。只是，他和老爷子都没想到，一下奥德尼尔机场，老爷子就被告知要参与某个企业会议。
“所以，您要参加什么会啊？”
“就是，和几个大人物合伙人谈话，他们刚好也在奥德尼尔。”老人抖了抖手上的烟盒话是这么说，老人语气里没有一丝紧张或激动，只是拿着打火机点了又关，点了又关，仿佛点着一根无形的烟。
“待会儿，”老人收拾好空盒和打火机，“待在那个超级VIP厅等我，都是那群大人物待过的地方，估计也用不到，没什么人，vr娱乐设施什么的估计没有，但网速肯定是世界第一的。”
“哦。”陈寻简单地应允。
“我说你啊……”老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算了，你还有很多东西该学呢小寻，不爱说话可以，但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的礼仪啊，交际规则，都要略知一二。”
陈寻默默点点头。
电梯门这时候开了，这里显示的楼层是116层，映入他眼前的是116层的仿真木纹材质的墙壁。
“往右边直走进去就在那待着儿，大概有几个小时，里面也配备自助点餐系统，饿了就…… 你喜欢吃什么就点，我现在就要上去开会了。”
“是是，知道了爷爷。”
待陈寻走出电梯门，老人又叫住他。
“小寻，有什么事就立刻联系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才懒得搞这么多小心思。”这是事实，他恨不得立刻找张沙发打盹。
莫名其妙地被老爷子从杭州家里舒服的被窝游戏厅里拉出去享受什么“奥德尼尔开放周”，然后等了几个小时的飞机，休息没几个小时，又在海口转机，一直到次日早晨才到位于澳洲大陆中西部的奥德尼尔。从早上在飞机下来排队候车，候车后排队登记进入奥德尼尔边境，然后在人潮人海里找到一辆空中巴士，然后在奥伯斯大厦外挤进去，最后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生。
“累——死——了。”陈寻看见爷爷坐的电梯的门关上便发泄似地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连打几个哈欠，他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前方标着“候客厅”全息标识的门。
随着“滴”的一声，候客厅的门便开了，门一开，就有一阵乐声泄露出来，那是钢琴声，短促而又轻快的琴声。
陈寻发誓自己肯定在哪里听过这旋律，当他走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时，他又立刻想了起来。
整个室内空间主体色调如同奥伯斯企业中心整体一样，是简约黑白灰三色调，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树木的深褐色与木叶的青绿色。室内很暗，东西两侧的电子落地窗将可视度与透光度都调得很低，即使西面那轮午后明日贴在玻璃幕墙上，也不过是一盏比较大功率的老式大灯泡。
但大小，论大小而言，它可能比一楼接待大厅还大，除了电梯间，这一层的大部分就是这个房间了。
室内的灯光则由顶部的电模板控制，上面布满了精细而不明显的花纹，昏暗的灯光自顶上发出，好像阴雨下的天光，在这样的光下，周围都是灰蒙蒙的样子，而那由光滑黑瓷板构成的地面看起来就像雨洼——室内好似下了一场雨，那急促的琴声便是雨点击打地面的声音。
这首曲子所描绘的，正是一座雨中城市的光景，名叫“泪水之城（CITY OF TEAR）”。也许很少有人记得那只是某个70年前的老游戏的游戏插曲，更多人记住的是因为近年来“新世主义”艺术家的演绎，加上其他电子迷幻音效，原本的提琴与人声吟唱被替换成了纯粹的尖叫呐喊，这样加工下，泪城就成了新世潮流反叛的经典一曲，就像世纪初流行的赛博朋克风潮一样，事实上，新世主义的确继承了赛博朋克的某种精髓。
但陈寻脑中并不是那首火遍哥伦比亚同盟的反叛曲，而是初始的，游戏中背景音乐。
曲子出自老游戏《空洞骑士》里那地下的古老王国的首都，那个王国十分伟大，乃至世界各地的旅人被其吸引而来，它的建立，同时也为当地的人们带来文明与开化。但是，一场来自旧神的瘟疫席卷这个王国，王国陨落，首都也丢失了它的本名，因这座城市修建在一个巨大地下湖泊的隔层下，王国陨落后排水装置失修，地下湖水常年渗透自洞顶滴落，无时无刻为那陨落王国的首都带来“雨水”，于是后来进入王国探索的人称这座城市为“泪水之城”。
这首钢琴曲就像是这个古老王国的挽歌，既述说了这个伟大首都过去的辉煌，也为它的衰弱默默哀悼。忧伤而不至于绝望，就像一切没落事物所具有的破败美感。
走进房间内的位于中央的走廊过道，就好像走进那地下微光国度的小巷里，短促而不哗噪的琴声就是雨滴声。
陈寻记得自己是用老式电脑玩上的那个游戏，那老电脑是老爷子几十年前就在用的老古董，这个是算是，童年之类的东西吗？
他想向琴声源头方向走，那个方向，大概在他右前方房间东南角的方向，那得绕行很多路。他先从中央过道拐进了餐咖区，这是那些大人物们用餐的地方，端菜出来的地方估计是从顶上或者底下，从那里伸出机械臂将藏在某处的厨房的菜端出。
接着他又拐进了娱乐区，每个区都由二人高的木板墙隔开，娱乐区无非就是一些简单的VR设备与棋牌桌，估计也没有哪个大人物有闲情玩，更多的应该是接待其他超级VIP旅客用的吧。
然后他拐进的图书区，这时候钢琴声又从现代乐转为古典乐，这次是个弹琴的人都能听出，是肖邦的曲子。还是肖邦的降E大调九号作品第二首，夜曲。然后陈寻遇到一个别致的小生灵。
在高高的书柜之上，一只小黑猫居高临下，在昏暗的光下，它那翡翠色的眼眸直盯着陈寻看。
那只黑猫有一种独特的神韵，不言不语，隐藏自己的声语，充满高雅的气息。可能是陈寻自己带有猫奴普罗维登斯宅男滤镜的缘故，他情不自禁靠近书柜，靠近那猫神巴斯特的眷属，后者察觉了他的冒犯之举，便往后跳下了书柜也就是图书区的另一边。这时陈寻才注意到，那一边就是琴声源头所在。
夜曲和图书区也十分贴合，小灯好像摇曳的烛光，所有书籍都静默地躺在格柜上，那般安静的样子，好像要沉睡到历史终点。
夜曲又切换到下一首，那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开头节奏慢，说是铺垫吧，但那诡诞静谧的旋律又不像是能铺垫的样子，然后慢慢地，又回到乐曲的通常规律中，悦耳动听，像是慢慢铺垫的轻音乐，仿佛紧接而来的就是高潮的弦乐，但是，陈寻等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灯光仿佛也暗淡了下来，周围的绝大多数都遁入了黑暗，空气不温不热的样子也让他感觉不出气流的扰动，本应该运作的鼻子好像停止了功能一样。
突然，钢琴的声音好像惊雷一样爆发了，疯狂，暴力，即使脸滚键盘也没能像这般狂暴，好像弹奏者长了四只手一样。
他在急骤的“雨”中摸索着前往声乐源头的路，在图书区边缘有一个通口，他做好心理准备，要同那位演奏者见面。
随着他越走越近，狂暴琴声渐渐平息，像是星辰爆炸消散了一样，回到了原先的轻音乐，那是种能让人暂时开启单曲循环的享受般的琴声，但是，好像多了一段难察觉的诡异旋律，那种诡谲感觉像是在看藤本树的漫画一样，是种让人并不讨厌的荒诞。
另一边的场景也缓缓进入陈寻的视野，先是一架最新款的施坦威三角钢琴从通口边界延伸而出，然后是那坐在钢琴椅子上的....
奥伯斯企业近年来陆续推出了多款外形与人几乎无异的仿生机器人，虽然奥伯斯企业确实有着世界最大科技企业之一的名号，但是“跟人外表无异”这点，陈寻怎么都不信，更不必说，每具机器在高度仿真的同时还拥有精致无比的美学外观，这点让陈寻怎么都不信，但现在，他看到那位演奏者的第一反应是——那是仿生人。
演奏者外表是一个外表十四五岁的大概与陈寻同龄的女孩，一头金黄长发披散在后，发梢呈现优美的流形，稍带卷度。身穿简约白色衬衫，上面有一些比较精细的纹路，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是花的纹路，一身黑色吊带连衣裙套在外，鞋子好像是那双被踢到一边的白色运动鞋。
女孩侧对着陈寻，一身黑白色的搭配与室内黑灰白蓝主题的色调相契合，弹奏时那手指翻飞的模样，令这简约之中有一股优雅的神韵。那脸，足以让陈寻产生“她是仿生人”想法的脸，精致而美丽，在天花板的微光照映下，女孩的侧脸像是一副精灵的脸庞，那不是奇幻动漫冒险中的森林精灵，是托尔金笔下那埃尔达，他们自星光下诞生，是微光中生灵，优雅而高洁，永恒而俏丽，崇尚艺术，热爱星辰。
但刚才副狂暴却又和精灵不符，那样的狂暴，能让陈寻想到的描述，只有阿撒托斯的长笛手。
有那么一瞬间，陈寻呆住了，直到引领他到此的黑猫从女孩腿间钻出来，他才重新反应过来。
那只小黑猫一跳便跳上了钢琴上，伸了个懒腰便盘坐着，像是在惬意享受琴声一样。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女孩的手指停止了翻飞并离开了键盘，她举高了小手像她面前的小猫刚才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双手举在小黑猫面前，后者顺势起身跳入女孩怀抱中。
女孩将小黑猫揽在怀里又是抚摸又是挑逗，注意力似乎全放在黑猫的身上，并没有发现陈寻。
陈寻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向前挪步，因为他的确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从小到大接触的女生也就那么几个，不对，他是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是一个妥妥的孤僻分子，同性朋友都是屈指可数的他更别说同异性交朋友。
正当陈寻想悄悄退回图书区思考怎么做时。
“你好呀，躲在那边的那位。”女孩的声音细腻轻柔，听起来悦耳极了。
陈寻停住脚步，发现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正当他还在寻找深处的记忆时，女孩已经转过了身，将正脸对着他。
小巧的嘴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微光映衬下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则望着陈寻。
陈寻被那深邃而迷人的眼睛摄住了，在近一些的话，他也许在瞳上能看到如海浪般泛动的水波。女孩的正脸同样的美丽，在昏暗灯光下美丽也不减一分，反而带上神秘气息，与她怀中的黑猫一起，就好像是猫神巴斯特借凡躯下凡一样。
“那个……我……刚才听到……”
“我说过一会儿就再见的吧？陈寻。”
“诶？”陈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时他注意到了钢琴边上的另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件外套，一件黑红相间的连帽外套，说起来真是巧，他刚才正好在一层的大厅撞见了一个戴兜帽的女孩，对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对了，那女孩也是金发....
“你，你是刚才大厅的那个女生？”不对，这不是重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
“我还知道很多东西哦。”女孩的声音中带着戏谑的语气，看着女孩的眼睛，陈寻感觉像是在凝视一口见不到底的深井，一片不见光的无底海域，他感觉，那双眼睛背后藏了很多东西。
“我想正式向你提出交易的请求。”
“你是……谁？”陈寻不自觉警觉起来，这份紧张感已经很久没有了，这般紧张就好像刚才的琴声其实是塞壬歌声一样。
“你等等哦，我开一下灯。”说着的时候她也没有做出什么要走去开灯的行动，只是站在原地，然后，室内立刻变得光芒万丈。大概是因为处于昏暗环境太久吧，此时的午后阳光像大功率激光一样直刺陈寻双眼，让他不得不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正常的室内光度。
“抱歉啦，怎样，也不算太刺眼吧？你知道你看见的光不过是太阳原本光亮的百分之一吧？”
此时，室内将近一半区域撒满了阳光，恰好有一缕光撒在钢琴前，在阳光映照下，女孩的金发像有形的光一样与阳光融合，本就美丽的脸庞经过阳光辉映显得神圣无比，那对眼眸，现在湛蓝如天空，如果再靠近点，兴许还能看到瞳上流动的“卷云”，但那并不影响眼睛本身的明澄动人。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陈寻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现在在犹豫要不要动用脑后的东西去窥探，比起言语，那个手段可能更有效，而且，谁都知道言语是具有欺骗性的。
“可是……最先问出问题的是我呢……”女孩抱着黑猫起身，迈着轻盈优雅的步子向陈寻走来，陈寻感到了和对方怀中生灵一样的韵息，神秘又优雅，“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我需要请你来帮我录个记录，录楼上那群人的会议。”
陈寻左眼皮猛的一跳，楼上那群人？指的是开会的那帮大人物吗？那群奥伯斯企业数一数二的高层？再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吧？自家老爷子也在那群人之中诶！等等，说到离谱，陈寻突然记起自己好像也干过一件离谱的事。
不对不对，这些不是重点，这个小女生为什么想要盗取奥伯斯这个超级企业的数据？还要陈寻帮忙，为什么找他？
“我能请问一下交易的筹码吗？”陈寻强忍惊讶，装出镇定的样子发问。
“你知道最酷的事情是什么吗？”女孩在继续走近。
“啊，这……你在说什……”陈寻顿时语无伦次起来，这女生怎么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开着最高级别泰坦旗舰独自航行在太空中？”女孩还在走近。
“啊，不，你究竟……”陈寻现在怀疑对方犯了中二病。
“是独自肩负使命传承薪火挽救世界却无人铭记？”
“额，不是，你这是在……”陈寻突然觉得她说的行为有点熟悉。
“还是……在床上戴着VR机玩角色扮演一脸沉醉仿佛打游戏就是人生最极致的享受？”女孩已经近到让怀中的黑猫注意到了陈寻并死死盯着对方。
“等……等等……”少年发现不对劲之处。
“还是……”少女来到了陈寻面前，将脸贴近陈寻的脸，那副美丽精致的脸让陈寻心跳不已，她在陈寻耳边低语：
“为了寻求未被和谐的游戏原本而单枪匹马骇入了哥伦比亚同盟国家安全数据库？”
“诶？”少年呆愣了一会儿，浑身汗毛耸立，内心的思潮宛如被巨大炸弹的冲击波暂时炸成真空，没等思潮之海从半空落下，女孩继续投下了核武器。
“看来呢，你似乎……相当厉害呢？我说的对吧，哥伦比亚联邦安全总局（FSA）苦追三年的通缉犯先生？”
“咦咦咦——”陈寻的嘴没等惊呼出声便被捂住，当然单凭那纤细白嫩的小手是捂不住的，让陈寻噤声的，是那根手指与嘴唇触碰的感觉。而少女依旧在低语：
“请你放心，我并不会揭穿你，告发你，将你押送网络监察厅的，”女孩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所以，不如做个交易吧，嗯？传奇黑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