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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

宿醉

K在剧烈的宿醉感中起床,嗓子干涸地肿胀发疼,似乎灌下多少升水都无济于事,不过相较他铅块一般昏沉不稳的脑袋,这点麻烦已算不上什么。
他开始洗漱,翻出半盒牙线清理牙垢,呼出的酒气呛得他有些作呕,K有点后悔连续几天的酩酊大醉。他摸过剃须刀,刀片定在空中嗡嗡作响,双眼死盯着镜中那个胡须拉茬,头发乱到足以给鸟做窝,凹陷暗沉的眼角爬有血丝,因常年不健康饮食和酗酒早衰的皮肤,开始发灰的棕发,K就这样细细端倪,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镜子里的中年男人落到这幅田地,门缝渗进来的冷风激起一阵醒人的寒意,他想起来屋外又在下雪。
口袋市的冬天很寒冷,哪怕圣诞节、新年已过也不会改变天气,该下雪时绝不会放晴,雪会一直下,下到市政服务出动铲雪车,把道路上漫过脚踝的积雪铲到路旁,好让人们能踩着湿滑的水泥和沥青路面出行。K莫名其妙地开始胡思乱想,想象D的尸体埋没在层层积雪下,待到雪停放晴时分,在行人偶然间的惊恐尖叫声里被发觉。如果是那样,一切又会怎么?没什么不同,他们一样会发觉他身上的单孔,里面嵌着一颗警用子弹,然后调查起每一个和他接触过的警员,K依然会是第一嫌疑人。
他就不该朝D开枪,听着D的惨叫让他被猎犬活活撕碎,那样就不是他的麻烦了,K莫名地开始设想这一切,却又觉得故事缺失了一部分。他还记得他们在追捕逃犯,却记不清之前发生的事,几乎就如梦一般,在浑噩中开始,又在浑噩中结束,K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自己只是睡在帐篷里的十岁孩子,可以高喊着“爸爸”惊醒。他不由得出了神,幻想所有发生的事都只是一个孩子的漫漫长梦,他只是他人梦中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们不过是梦中的镜花水月,会在闹钟响起的那一刻消散。
哲学思辨不会改变他邋遢的形象,就如奥卡姆剃刀处理不了他满脸的胡茬,反倒是手里的剃须刀很适合这活。电动剃须刀可不在乎它要服务的对象是个身陷中年危机中的警探,亦或家庭和睦的成功人士,它就是个靠电驱动马达的剃须刀,比大部分人类务实和可靠多了。
等到K走出卫生间,宿醉感稍减让他大致能回想起过去几天的事。D死去的第二天,他被停职,没收了警徽和配枪,对此他没有异议,K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整个圣诞节期间,他独自窝在公寓里,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酒精,麻痹感官和心智,他扮作野兽发出嚎叫,只穿着一条内裤,幻想自己身处丛林,他是牙尖爪利的猛兽,他是致命可怖的捕食者,他是丛林之王。他身型似狼又似是熊,眼珠澄黄如猫科动物般,瞳孔眯成细缝,上下颚的犬齿交错着突出口腔,口鼻拉长变形,肌肉变得粗糙坚韧,棕灰相间的披发覆盖全身,四肢着地蹒跚踱步,喉咙回响着含混不清的呼噜,肆无忌惮地在自己小小的天地间宣泄兽性。若不是邻居握拳锤门的抗议,人猿泰山可能还会再闹腾一段时间,可到底他的身体终究还是顺从大自然的规律,依旧是一副灵长类智人的形态,而不是一个被幻想从恐怖小说里跳出来的B级片怪物。
地毯浸满了酒渍,空了或半空的酒瓶、易拉罐、酒杯杂乱地各据一方。麦芽威士忌盘踞在西南角,伏特加独占了东方大部,就连廉价红酒也在西北处占得一隅,中央地块则是啤酒和黑啤拉锯交错的争夺地区。K谨慎地挑起一角,略略凑上前吸了丝气息,旋即掩实口鼻,单手远远抻着扔出屋外。K真不敢想象自己像野兽一般在上面踱步、翻滚、打盹,全然放弃了作为人的理性和克制,全凭心情在狂笑和嚎哭间交替,任由内心原始的冲动主持了一场无意义的一人狂欢。
手机略显不合时宜地响起,这个时间会打给他的人寥寥无几,K甚至猜到对方为了何事而来。
“我希望你这会已经清醒,K,戒酒日到了。”斯贝德,他肯定是因为听证会的事。
“我在整理,呃......家务。”
“先别管屋子的垃圾,翻出你的警服,就是警校毕业典礼上穿的那套,把上面的霉菌除干净。内部听证会明天召开,给听证会主席留个好印象,我在试着和他们交涉,他们三个人才刚从委员会那边过来。我尽量把事情压下去,做好你该做的,别在添乱子了,还有别喝酒。”
K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泄尽全身气力后仰,一头栽进老旧的海绵沙发里,沙发套已因经年累月的摩擦沾染一层难以洗刷的油腻污渍,让他感觉异样的不适。环顾一圈凌乱无序的狗窝,K又一次察觉自己像野兽一般生活在一座钢铁和混凝土浇筑的丛林里,他很明白自己为何冒出如此的感慨,因为酒醒了,醉醺醺的人不会胡思乱想,还自觉很有哲学家的风范。
显而易见的,他的生活里缺失点东西,除了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自律、自爱、自尊,那些早在很多年前就被父亲用一把猎鸟的霰弹枪毁掉了,他不是打猎的高手,结果自己时却一枪致命。也许是个勤俭持家的妻子,能在他冒死和怪物谈判时替他整顿家务,在他糟蹋拿命换来的钱之前大喊大闹地阻止他。真是个滑稽的念头,如果他真的结婚了,哪怕对方能理解工作中诸多致命因素,多半还是会逼着他参加各类戒酒互助小组。想到这里,K相信自己选择不结婚,继续用酒精祸害肠胃和肝脏,也不是件特别糟心的事,起码他不愿看到一个黑纱掩面的黄脸婆在自个墓前哭哭啼啼,控诉他生前作为丈夫是多么不称职,最后抹着眼泪把保险公司开出的巨额支票塞进提包。他讨厌表里不一的人,可惜这个时代正直坦荡的君子稀有度堪比近些年的正统西部片,哪怕是当面亮枪,正面捅刀子的真小人也不多了。
一阵思想斗争,反复权衡后,K决定先去洗澡再从衣柜把警服正装翻出来,上次穿还是参加订婚宴,别人的订婚宴,结局和肥皂剧一样烂透了。

听证会

他们驶离了平坦的沥青公路,突如其来的颠簸惊醒了K,山猫谷的传统欢迎方式,满是尘土、碎石和沟壑的土质公路,让慕名前来自然公园游览的旅客咒骂不已,因为他们接着会发现这儿早就名不副实了。
K晃晃脑袋,捏着眼角试图缓过神,他没想过会有再度深入山林的一天,开着这辆皮卡的人还是塔利·雷克,K童年时的好友。
“我睡了多久?”
“足够久,我们快到了。”座位下方又传来一阵颠簸,似乎在验证塔利所言非虚。
“他们最后还是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你指哪一次?”K侧目看了看左侧营养过剩的中年男人,他从哪知道的,这个混球不是整年都待在山上吗?
“最近那次听证会,我都听说了,一个警探开枪打死搭档,凯文,你当时在想什么?”塔利不依不饶,显然这个体型失控的自然公园巡警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噢,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说,你应该清楚,都不是愉快的事。”K转头望向窗外,他们离城市已经很远了,不过这里依然看得到文明的痕迹,“一笔糊涂账,最后委员们也没理清楚。”
他在撒谎,K很清楚自己又编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谎言。
“开尔文·瑞德森,口袋市警察总局警探,就职于异常调查小组,内部代号‘K’,在职时间32年。你有异议吗,警员K?”
“没有,女士。”
这根本不是听证会,他们是来问责的!K绷紧神经,死死盯着主持听证会的右侧那位,名叫卡珊卓拉的女士,留着一头精心打理,和那身纯白正装相称的白发,K相信她是位极其正直的人,就如她的妆容打扮一般严肃,每当涉及描述性字眼和数字时,她那副圆片眼镜都要在死盯着文件核对一番。
“去年12月23日,星期一,你以及你的同事,邓肯·荷恩,内部代号D,奉命缉捕一名在逃嫌犯......”
K困惑地出了神,D的真名是邓肯·荷恩?他有点糊涂了,不是叫丹泽尔·华夫吗,K感到太阳穴周遭正在承受阵阵刺痛,调动着每一根神经,逼得他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向主席位。
左侧是贝纳尔先生,一个头顶秃发、面颊松弛、满脸斑驳的老头,百无聊赖地一页页翻越,整本翻完之后,他又倒过来又翻了一遍。K很清楚他可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邻居老头,他是斯贝德的顶头上司,一年只来两次口袋市,每次都让斯贝德绷紧神经。
中间是埃尔德法官,他凸起的鹰钩鼻几乎贴着文件,正逐行逐字地审阅呈上的报告和证据。那些经K和其他人之手缉捕的怪胎、异类、不受欢迎者最后都会随着埃尔德法官一声槌响彻底消失,没有申辩、没有上诉、没有假释,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的监狱服刑。
“警员K,警员K?你在听么,是不是不适,如果是的话,你可以申请暂停。”
K收回神智,连忙组织语言解释自己的走神。
“我没事,卡珊卓拉女士。我记得D的名字不是丹泽尔·华夫吗?”
“我恐怕你的记忆在事故中受创了,我们稍后可以安排更全面的检测,检查你是否有潜在的病史或疾病。已故警员D,他的名字是邓肯·荷恩,一直都是,档案上没有他变更姓名的记录,我们可以确定。”
“你还有别的疑问吗,开尔文?”埃尔德法官放下那一摞文件,十指在桌上交叠,试探地质问K。
“是的,当然,我记得这是场听证会。”
“内部听证会,我们不想,呃,怎么形容......不想太正式,只是最近的事件暴露出你所在部门存在很严重的问题。”
“我看到了,这更像是一场问责,为什么委员会不直接撤销小组,然后走司法程序。”
“因为还没到那个程度,K。”贝纳尔头都不抬,径直把K想接着说的话噎了回去,“你们依然有价值,我们不想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毁掉你们所有人,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肆无忌惮,知法犯法,目中无人。”
贝纳尔显然指的是坐在旁听席的戴蒙德警长和斯贝德,他们阴沉着脸等待贝纳尔继续挖苦他们,而他们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我杀了他,我承认,我别无选择,因为他当时被猎犬蚕食,我只是在结束他的痛苦。”
“根本没有什么猎犬,警员K,根本没有。”
K脸上混杂了震惊和困惑,他还记得,他还记得,D临死时的凄惨叫声仍在他耳畔回想,一次次的,他用酒精麻醉自己,努力忘记扣动扳机的是自己。

麻烦

“缉毒组在D的住处,或者按他们的说法——窝点,扫查出一堆安非他命,那个瘾君子一直瞒着我们,我们所有人。他囤了整整一房间的安非他命,多到足够开间药店!他还对我使用能力,修改周围人的记忆和认知,十足的混球,把我们所有人害惨了。”
塔利赞同的哼了两声,抽出墨镜戴上,K也从储物箱摸出一副戴上,他们正一路向北行驶,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眼。
“这不是进山的路。”K注意到塔利在岔路右拐,他们在向山脚驶去。
塔利指了指下方的农场,解释道:“我们得先见见当事人,这次不光是山里的事。”
这是座养鸡场,隔着铁丝网栅栏,K已经能嗅到飘来的鸡屎味和鸡舍的咯咯声。塔利对着摄像头连连招手,向农场主明示他们的身份。
“这儿写着‘内有恶犬’。”
“别担心,那是骗环保人士的,他们只养了条边牧。”
“怎么回事?为什么跑着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养鸡场。”
“那些家伙时不时跑来聚众示威,吓得母鸡都产蛋了。”一个穿着脏兮兮淡蓝色连体工装的邋遢小伙一边为两人开门,一边解释,“公司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群动物保护份子隔三差五的骚扰,才把农场从市郊迁过来的。”
“市政府为了筹集修通穿山隧道的资金,大量出售市郊和山地之间的荒地,所以他们会在这,税收方面也有优惠。”塔利替农场小伙补充,“这位是K,来自市总队,他负责,嗯,这类非常规事务,他这方面的专家。这位是小约翰,他和他爷爷,老约翰照料这处养鸡场,他们受雇于一家肉禽供应公司。”
K有些惊诧,四下张望了一下,偌大的养鸡场只有两个员工,“就他们俩?”
“这里大部分都是自动化运行,肉禽出厂的日子公司会派人来,我们只负责最基础的日常部分。跟我来,警官们,最近山下可不太平。墨镜很酷,我说真的。”
小伙引他们进入监控室,里面正坐着一个怀抱双管霰弹枪的老人,小约翰伸出双手示意爷爷冷静,老头才放低枪口大口踹气,两人注意到监控室支了张行军床。
“那天出事之后,他一直心神不宁,我只好把他安置在监控室,这里四不透风,除了鸡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总不能把他和下蛋母鸡放一块。”
小约翰调出录像,示意他们注意屏幕上方,两人摘下墨镜紧盯着屏幕。事发时间是晚上八点多,光线很暗淡,一个黑影俯冲而下,猛地撞上鸡舍外墙,接着有人赶来,按体态和步伐是老约翰,他攥着把和眼下手里一模一样的霰弹枪,犹豫片刻后朝黑影开了两枪,黑影倒地后很快又爬起身,以直立样式站立,看起来有约莫半人高。虽然它明显挨了至少一枪,步态蹒跚歪向左侧,但是显然没有即刻死去,退后几步后扑棱着起飞,消失在屏幕外。
“这就是全部,我爷爷吓坏了,警官们,你们也瞧见了,那是啥鬼东西。”
“这可说不准,我不觉得它威胁到了你爷爷。”
“它私闯工厂,而且会飞!它径直冲向鸡舍,把鸡崽吓得魂不守舍,还有我爷爷!这算是没威胁吗?我在网上问过,有人说是狮鹫或者蝎尾狮之类的,我也搞不清楚。”
K鼻翼无声地扇动两下,想着怎么向这对爷孙解释,既能让他们信服,也不至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和恐慌。
“你把监控录像挂网上了?”K摆出一副恼怒的表情,希望能吓到小约翰,看小伙子慌张的神色,他确定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不,我没有,没有,公司有规定。我只是在论坛随便问问,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大家随便闲聊的网站。”
“这大概是某一类鹰的亚种,我们最好去外面现场看看。”
绕道养鸡场后方,K目测粗略计算后暗声咒骂,如果监视器的影像比例没失调,那玩意翼展足足有四米宽。K蹲下身检查遗留在现场的血迹,它受了伤,但还没伤到足以毙命的地步,甚至还有气力飞上山,斑斑点点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栅栏另一侧,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是恶魔,迪亚波罗,地狱来的恶鬼。”三人回过头,看到老头紧抱着霰弹枪立在不远处,腰间插满霰弹,好像那把枪是他刚刚迎娶的新娘,又似是孩子最爱的玩具。
一点都不好,K心想,他的工作是解决麻烦,不是制造麻烦,眼下这对爷孙坚信子虚乌有的幻想,却对自己已经差点射杀“恶鬼”的事实视而不见,老约翰手里那玩意可比恶魔可怕多了,也危险多了,每年夺去的性命更是远超地狱诸多恶魔的总和,温彻斯特、柯尔特、雷明顿还有其他制造武器的公司,他们才是真正的地狱之王。
“我们会处理的,而且这玩意......”K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取了点沾血的泥土装入证物袋,“它已经吃到苦头了,哪怕是最没脑子的野兽也知道怎么做能活命,怎样做会丧命。”
“我指的另一头,它更高更大,在栅栏另一头看着我,就在那天晚上,我看见恶魔的面孔,一对黄澄澄的眼珠在黑暗中燃烧,散发出硫磺的臭味,地狱在它嘶吼里回响。”
K检查了一下执法记录仪,确保刚才的对话全记录下来,打算回头仔细研究一下,依然装作镇定地说:“我们会处理好的。”
小约翰无不忧虑地发问:“如果它不知道呢,警官?”
“那它就会丧命,好给听话的家伙腾出位置。”
K抽出墨镜戴上,示意塔利他们该出发了,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

问责

K和塔利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行进,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巡警营地,然后筹划明天的行动。
“那是什么鬼东西?”塔利打着方向盘把皮卡停在营地一侧,营地除了引擎熄火声再无生气。
“鹰身人,或者换个通俗、偏狭的说辞‘鹰身女妖’,我还以为它们早就绝迹了,就跟旅鸽一样。过去生活在这的土著叫它们‘长翅膀的恶魔’,土著也早没了,真不知道这些怪鸟是打哪冒出来的。”
“我指另一个。”
“我不知道,多半是他惊吓过度眼花了,不过......”K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旅行包,翻出防刺背心套上,“以防万一。”
塔利嘲笑了两声,说:“你打算穿着防弹衣躺在睡袋里?”
“防刺背心,不是防弹背心,对付刀具或者类似的玩意挺有效,我们之后要对付的东西爪子可锋利的很。你也该穿一件,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我带了件备用的。”
“别胡扯,我在这片山林待了有二十多年,比你熟悉市区街道还熟悉这里的每块石头,再加上我手里的东西。”塔利炫耀一般地拍了拍放置在后备厢的半自动猎枪,导轨装有光学瞄准镜和手电,另一边躺着把霰弹枪,都是雷明顿公司的得意之作,“我是森林之王。”
“随便你,泵动霰弹枪借给我,用9mm子弹对付那种大鸟和自杀没区别。”
“只是个个头特别大的飞禽,还受了伤。”
K没打算反驳,让塔利继续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不是坏事,他拾起霰弹枪,金属和塑料在阳光照耀下有了一丝近乎真实的暖意,枪支在手里很有分量,让他莫名感到踏实、安全,似乎他掌握着一股沉甸甸的毁灭力量。
“那女孩还在鸟巢里吗?我们需要些线索,没人比她更了解这片山谷。”
“它越来越孤僻了,我们在它附近栽了树遮蔽通往深谷的道路,过去只是徒步登山的旅客会无意打扰到它,好言好语哄它就成。最近修整公路的工程搅得山里不得安宁,有些好奇心太重的工人会趁着醉酒惹是生非。”
眼下K没心思管这点鸡毛蒜皮的琐事,他导出记录仪的内容,逐一分析每条线索。他想连上总局网络查点资料,糟糕的网络使得他不得不依靠脑子里的知识,可他自觉脑中的记忆和知识不再似以前那般可靠,现在K时常怀疑自我。
“嗨,后来怎么解决的,那场听证会?”
“糟糕透了。”
这一次K没有说谎,但不全是实话。
一段段监控录像被呈上,将K剩余的记忆也搅成浆糊,他开始因惶恐而流汗,腋窝和后背汗湿透了,他惶恐于自己还剩多少记忆是真实的经历,有多少记忆是被拼凑植入的幻影。
“20点08分,你,警员K,以及已故警员D,你们进入嫌犯位于肯利街的藏身点......”
我们交替掩护冲进屋,那家伙听到动静跳窗逃跑,他做黑市中间商很多年了,非常狡猾......
“20点29分,路口的监控录像显示你们押解嫌犯离开公寓,你用无线电报告搜查出一柄用途不明的匕首,但没有找到嫌犯......”
我们回到车上追赶,一路闯着红灯追到新英格兰大街和星期五街的交汇口......
“21点03分,因为不明原因,你们驶近中央公园,并将嫌犯带离警车,以及之前搜出的赃物。”
那家伙驾车躲在小巷伏击了我们,他将警车顶翻,我们不得不徒步追赶......
“21点25分,你们二人返回了车内,没有嫌犯,没有赃物,你用无线电报告嫌犯仍然在逃,你们正在追捕......”
那些猎犬从裂隙冲出来,我看不见它们,但我看到D被它们扯在半空,他向我恳求,恳求我结果他......
“21点37分,你们在新英格兰大街停车,出于我们尚未知晓的原因,你和已故警员的下车并拔枪对峙,2分钟后,你开枪射杀了D。”
不是这样,不会是这样,怎么可能,事实不是如此!K竭力回忆起当晚发生的事,徒劳地尝试将支离破碎的记忆聚拢起来,他在妄想将破碎的镜子拼回原状,越是努力厘清越是混乱无序。
“三天后,即12月26日,搜查队员在公园的冰封湖面下捞出嫌犯的尸体,死者经解剖系死于溺水,不过现场没有找到所谓的‘赃物’。你有要补充或者申辩的吗,警员K?”
“我有话要讲,我申请发言。”
“当然,戴蒙德警长,请,我们很乐意听听您的见解。”
“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不过”警长指了指荧幕上泛着雪花点的影像,“这些不是正常的监控录像,每一段涉及这次行动的影像都存在花屏,而且和录像的前后部分有明显的不连贯性,每一个他们经过的路口摄像头都是如此,我不得不怀疑这些是被有意篡改过的影像。”
“谢谢,稍后我们会传唤专业人士对录像内容的真实性做鉴定,警员K,你是否有要补充的内容。”
K竭力申辩,表示自己全然没有经历过这些事。
“是的,我完全搞糊涂了,我根本没做这些事!监控录像,我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我当时,我当时......”K激动地挥舞手臂指向荧幕,可说话间另一段记忆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他从未做过,那些他从未经历过,那些他们以为他已经践行的,变得越来越清晰,没漏下任何一个细节,挤占了大脑几乎全部的空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呆滞地跌坐到座椅上,手臂无力地晃荡。
我们抓住了嫌犯,那混蛋无路可逃,试图用钱收买我们,我们拿了钱,那是笔没法拒绝的巨款,在拿到钱后我们把他沉入湖底,他罪有应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D对他抬起手指说——我很抱歉,兄弟。
“我很抱歉,刚才证物室通知我,”戴蒙德眯着眼凑到手机前,逐句逐字地大声朗读,“‘所有在警员D屋内缴获的证物均已因不明原因变成了......糖’,很抱歉,他们发来的原文如此。”
卡珊卓拉女士端正的面容因怒火扭结,她目光严厉地投向警长,质问:“我可以问一下,你们是在挑战听证会的威信吗?还是我们三人的智力水平?怎么能编出如此低劣的借口,现在我有理由相信你们警局上上下下都牵扯进腐败、非法的黑色交易中!”
“我可以提供证人和监控录像,我也可以保证这不是我任职以来遇过最奇怪的事。”
斯贝德悄悄举手,表示有话要说。
“我们应该放宽眼界,卡珊卓拉女士,既然耶稣可以把水变成酒,那么安非他命变成糖也完全有可能。问题在于,谁能做到,已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你们在示威,斯贝德先生。巫术和魔法在这个时代式微,我们仰赖科学和理性建立起文明,不是愚昧无知的迷信传说!我觉得也到了改组这个部门的时候了,我们已经花了太多精力和金钱用在一个日渐式微的项目上了。”
“不完全是,我们不是曾经以为科学会粉碎一切宗教吗?结果大众转过头开始把科学奉上神坛,他们没有改变也不愿改变,面对科学无法解释的灾难依旧妄想着神迹的降临,当科学有利时他们会唾弃巫术,但当科学让他们恐惧时他们又会转向迷信,有些事物不是即刻就会消亡的。”
贝纳尔不紧不慢地阐述起自己的观点,中止斯贝德和卡珊卓拉的辩论。
“我认为我们可以暂缓这类问题的讨论,毕竟在邓肯·荷恩复活并接受对他的审判之前,我们应该先考虑如何处理开尔文所面临的问题。显然现在的开尔文先生不适合继续行使他作为警探的职责,我们会指派一位心理医师评估他的状态,已确定他此前的行为是否出于本意。卡珊卓拉女士,我希望你组织一次对口袋市警局总部的彻底调查,贝纳尔先生会监督和协助你的活动,在此期间,保持对开尔文的停职处理,知道所有问题查明为止。有人有异议吗?没有,很好。”

范德利教授

他活像只两条腿走路的山羊,K在心中默想,又一次瞅了眼心理医师的铭牌,“韦尔克斯·范德利”,又看了看他乱糟糟的蓬松头发和山羊胡,愈发坚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凯文,你觉得上面画的是什么?”教授抽出一张墨迹图片,要求K盯着卡片。
罗夏墨迹测试,K默默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答道:“山羊。”
范德利教授疑惑地翻过卡片检查了几秒,说:“我记得我说的是卡片,不是我的胡子。”
“我说的就是卡片,我觉得上面是是只山羊。”
“公羊还是母羊?”
“被阉割的公羊,我猜。”
“我明白了,如果我不是你的心理医师,我会说你是个混蛋,可惜我不能说有违职业道德的话。”范德利教授把卡片甩开,十指相抵着后仰陷进皮质办公椅里,他本就矮小的身形显得更加小了。
“我猜我的心理评估是过不了了,或许我应该打份辞职报告,回家替我妈养猫。”
“你觉得辞职能解决现在的困境吗,你陷在里面了,你觉得生活一团糟,所有的都是......狗屎,是不是?”
“对!你有办法把我从这摊狗屎里拉出来?”
范德利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躺椅,一声不吭地躺下,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下。
“我以为我才是那个需要解决心理问题的。”
“你的确需要,不过我的腰椎也需要休息,我上了年纪,不比你这样的年轻人,既然你一进来就拒绝了躺上来放松的邀请,那就请允许我合理利用一下医疗资源。”
“年轻人?我已经五十岁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今年就能退休。”
“之后呢,你要去干什么?陪你老爹去钓鱼?”
K感到心头被扎了一下,沉默半晌,开口说:“我十岁时,父亲带着我去露营,结果只有我回来了,他用猎枪.......我不想说。”
“仔细说说吧,凯文。”
“我不想说。”
“不想说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我父亲身前在庞克保险公司做财务审计,几十年前那家公司很有名气,直到爆出公司挪用保险金,我父亲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K在太阳穴比划了一下,范德利一下坐了起来,重新回到桌子对面,饶有兴致地聊起来。
“你只是在逃避,用嫉世愤俗伪装自己,下一个问题,你在逃避什么?”
“那一晚,我看到报丧妖在我们面前显形,它对我父亲说了些我不理解的话。有时候我在想,结局是否是命中注定,如果我当时够机敏,是不是能劝阻他别干傻事,或者再提前一点,取消那次野营,我们就不该去。”
“你觉得是你的责任,就像你觉得你开枪是在帮搭档解脱,尝试一下,换个角度看待你所经历的事,有些时候过于偏执会使得我们的视野变得狭隘。”
“我能看到很多你不曾见过的东西,那些只存于奶奶吓唬儿孙的睡前故事,只存于民俗传说和坊间流言的怪物,我看得见它们,它们一直在这。所以,你打算让我以什么视角去看?如果有一天,另一个我坐在我家沙发上,告诉我时候到了,我难道要说——不行,时候未到?”
范德利猛然拍响巴掌,K越来越觉得这位教授才是改接受治疗的那位。
“这就是我说的症结,你始终在潜意识里因自己的天赋感到不合群,你没法用常人的视角认知世界,他们看不到异类,他们不会思考躲在城市阴暗角落的存在,他们不会担心哪一天报丧妖出现在自家门口,在他们看来你父亲的死只是个人的悲剧。你在试图背负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你在潜意识里认为你是有责任的,因为你目睹了一场意外,那只是意外,我不认为一心求死的人会被十岁孩子的两句话改变,按你的描述,他已经预谋很久了。”
“所以,我该怎么做?”
“我建议你考虑下退休的事,不是字面意义的‘退休’,我指的是你需要抛下过往,去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背着一块大石头生活。”
“我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你根本没有生活!这就是问题所在,小子。你没有爱人,你没有孩子,你没有朋友,你和妹妹交恶,甚至不敢回家陪母亲过周末,你他妈压根没有所谓的人生,你活到现在没一枪崩了自己简直是一个奇迹!”
“每当我想这么干,都会把自己灌醉。”
“除了工作和酗酒,你有别的兴趣爱好吗。”
“我试过去钓鱼,结果没有一次不想到在下水道抓水鬼的事,腥臭的淤泥沾满全身,我不想经历第二次。有一回,我买了个CD机,结果它拒绝放迈克尔·杰克逊的专辑,因为他是非裔,而CD机自诩由‘高贵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设计,我把它碾碎扔出家门,去他的种族歧视。”
“其他娱乐,比如社交网络,我相信你在特定的亚文化圈子肯定混得开。”
“除非你能忍受一群傻子讨论变成吸血鬼是不是真的永葆青春;狼人变形会不会让那玩意变大;诅咒抢自己男朋友的贱人下地狱需要几个步骤;人鱼和鱼人有什么区别。诸如此类的蠢事,他们连只有雄性鱼人才会用歌声勾引倒霉鬼赴死都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人鱼,有区别吗?”
“人鱼两性胸前都有两坨脂肪,只不过雄性按人类的标准更漂亮也更危险,反倒是长的野性的雌性没那么危险,至少她们吃饱了的时候不是。”
“再比如......读点书开拓心智,我建议周末去市立图书馆,对你融入普通群体有益。”
“除非没得选择,不然我绝不踏进那儿一步,有个17世纪的女巫在那被烧死,那会还没有图书馆,到现在她还在图书馆里游荡,没一刻消停的尖叫声让我头都快炸了。”
韦尔克斯·范德利教授隔着眼镜流露出“你这混蛋是在耍我吗”的表情,嘴角抽搐着说:“我会把你的心理评估报告送上去,不敢保证他们会改变对你的态度,最后一点建议——找点合适的爱好,好好规划你的退休生活。”

营地

塔利坚持用柴薪堆起篝火,然后倒入玉米粒、豆子和切块土豆,慢悠悠地炖煮起来。
K忍不住发问:“为什么不用液化气?”
“为什么不用液化气?”塔利模仿起K的语气反问,“知道吗,兄弟,你最大的问题。”
“我很无趣。”
“对,你很无聊,永远一副看透了世俗的死脸,连吃饭都穿着防刺背心。我们在野营,看看周围的大自然,你一年有几次机会离开那座压抑的城市出来透透气?你在城市待的太久了,活像条腌过头的鱼干,干瘪无趣还又腥又硬,就和其他城里人一样。”
“其实我挺好奇是什么让你这么厌恶现代生活。”K出神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他记不清上次坐在篝火边的情景,太过遥远和模糊。
“我不厌恶,只是不喜欢,你不会厌倦吗?日复一日,追捕那些非人的异类,把它们从文明社会驱逐出去,和所有人一样假装无事发生。文明在扩张,城市在挤占自然的空间,怪物不是越来越多,只是它们无处可去,不得不学会和我们共存,那些学不会的就像曾经居住在这的土著,谁还记得他们?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办?”
“我会退休,事实上我今年就能退休了。”K眺望远处,山猫谷并不安静,施工队在山脚下搭设了建筑营地,他们是来拓宽道路的。
“你的新搭档,她怎么样?”塔利搅拌着炖菜,用小刀将西红柿和午餐肉划成小块倒进去,借着切面包把刀上的油脂抹掉,顺手递给K半块。
“不怎么样,也许她拒绝这份工作才更好,但我知道,她会胜任的。时代变了,不再是用枪炮和病菌消灭原住民的时代,它们开始利用我们的科技,互联网、智能手机、亚文化浪潮,它们不再以恐怖故事里的怪物面容示人。我们必须学着和那些新生代的异族共存,怪物在改变,不再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和孩子梦魇里的妖魔邪物,它们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至于我们,我们不过是旧时代可悲的遗老,乘坐既无桨又无帆的船顺着海流飘荡,既不能折返回头,也不能继续向前,只能哀叹被时代抛弃。”
K把盛面包的餐盘摆在一旁,伸出手掌感受火焰的温暖,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落下,寒意开始裹挟在风中吹来。他突然想起来,人类最初的发现——火,它改变了人类的演化进程,为千百年来的一切奠定基础,开启了属于智人的纪元,可火焰从来不属于人类,人类只是发现了它,即使没有人类,它依然会在适合的时机燃起。
“别说的这么丧气。”塔利给他们各盛了份满满当当的炖菜,浓郁的味道入口还不错,不能说糟糕,“你说起话来就像‘白狼杰洛特’,狩魔猎人。”
“那是谁?”K一边撕下面包蘸着炖汤吃,一边问道。
“一部小说的人物,他是个变异人,靠狩猎怪物为生,和你干的事很像。”
“我是执法者,不是赏金猎人。”
“他也不是,只是他没得选,你真该去看看小说《猎魔人》,你们的处境很相似。”
“那他应该也考虑考虑退休的事。”K撒了点盐,酗酒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现在他开始担忧自己的反应速度和行动能力是否也受到了影响,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你考虑过?”
K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从来没想过这事,我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岗位干32年,等我发觉自己快退休,才意识到我已经没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我不认识我的邻居,我不熟悉我住的社区,我认识的不是对我敬而远之就是憎恶不已。”
“不见得,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社区的孩子聚在一起打棒球,你突然要所有人都回家,因为要下暴雨了。那天艳阳高照,没人把你说的当回事,那些大孩子都说你是怪胎,结果下午下了场好大的暴雨,当时我就想——这家伙肯定会魔法,跟着他吉米肯定不能再欺负我。”
“对,结果那个大块头把我们俩都揍惨了。他们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异类,人类中的异类,我眼中的世界和你看到的并不一样,哦,该死的,拿起枪。”说着,K掀翻餐盘抓过枪支。
最先是刮起一阵风,吹得落叶直扑他们的眼鼻,接着是声声嘶哑的嗥叫,一双鬼火般的黄眼睛在营地外闪烁,有东西在林间沙沙漫步,沉闷、冗长的呼吸声吹起混杂血腥的恶臭。
他们扔下餐具,背靠背举枪警戒,紧张得屏住呼吸,有个极其危险的存在在不远处游荡,它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徘徊着等待时机。
“那是什么?”
K眯着眼睛努力辨识在火光范围之外游荡的恶兽,倒吸一口凉气低语:“温迪戈,我看到一对鹿角,还有鹿首骷髅的面部,该死的,它差不多有30尺高。”
“信号弹,我们需要视野。”
顾不上点燃林木的可能,一发耀眼的火光拖曳着尾焰升入半空,短暂的照亮营地周围,让他们得以看清不速之客的面目。如K所描述的,它的头部是干瘪的鹿首骷髅,撑开一对硕大的鹿角,身高没有预估的那么大,也有约莫20多尺,一对沾满血迹的夸张利爪直垂至膝盖,和身形不相称的嶙峋胸腔,依靠一双反关节的鹿蹄行走。它龇咧着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像是威胁一般地咆哮着,转身撤回森林深处,直到风中再也嗅不到一丝腥臭,两人才恍惚地放低枪口,放松有些麻木的手中和酸疼的肩肘。
“我们真走运,没想到传说是真的。”塔利赶忙往篝火填了几把柴火,心有余悸地把四周的照明灯打开。
“我们一点都不幸运。”K捡起饭盒抖了抖,踢了几下尘土盖住食物,“它没直接袭击我们,说明它知道时机不对,留着它太危险。不是今晚,我守前半夜,明天早点出发。”
“鹰身女妖呢?”
“那只可以往后稍稍,沼泽巫婆、鹰身人、温迪戈,天呐,绝迹的怪物都一个个从故事里蹦出来。”
塔利把猎枪留在屋外,忧虑地随口说:“复活节快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说不定复活节有什么被遗忘的含义呢。”
“或许吧。”
很快只剩下K一人守着篝火,在寂静无声的夜里,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几近出了神。

欧沃夫老先生

K很少在夜晚出门,除非有出警需要,坐在副驾驶让他怀念油腻的沙发,一想到自己向斯贝德坦露他们私吞的赃款,K有点后悔。他们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拿这笔钱,在他们服务这么多年之后,那点伤退补助和退休金相较他们肉体与精神正在遭受的折磨简直是杯水车薪,K从没想过私吞,他只是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其他的兄弟应该也得到应有的,那些尚在人世的,那些留下遗孀和孩子的,K幻想着能补偿他们。该死的D,那家伙疯得很彻底,想着卷走所有的钱去过自己的日子,他让K没得选择。
“这是去哈夫曼庄园的路。”
斯贝德没有放松油门,他阴沉着脸保持高速疾驰。
“我们不是去找他们,他们不再欢迎外人,比以前更不欢迎。”
“还有谁住在南区,那边衰败了很多年。”
“欧沃夫,安东尼奥·欧沃夫。”
“那个‘教父’?我们已经堕落到要找黑手党求助,还是隐退的黑手党。”
“安东尼奥先生是正经商人,他是个,”斯贝德打着方向盘拐上小路,“是个体面的生意人。虽然已经隐居多年,可他在政界依然有很多朋友,他的公众影响力不容小觑。”
“可他影响不了委员会,一个被停职的警员去拜会一个黑手党,你是在自找麻烦。”
“我们只需要对卡珊卓拉施加压力即可,委员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我不该告诉你,不过贝纳尔先生说漏嘴,我再说漏一次也无所谓。一部分委员认为上世纪那套已经过时,想把我们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有什么不好吗?”K听到这儿反倒觉得轻松,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哪怕送他进监狱也心甘情愿。
“D替你扛下所有的责任,账户上来历不明的打款记录,倒卖禁药,地下交易,不管是不是他干的,反正他没有亲人,没有孩子,连律师都没有,死人不会替自己申辩,那些旧事都和你没关系了。但是......卡珊卓拉要的不是清算个人,她期望解散整个执行部门,组建一支新的直隶于委员会的武装小队,用更加直接,也更暴力的方式清理城市的角角落落。”
K相信这个计划疯狂透了,把威胁人类的异族处理掉是一回事,扫清隐藏在社区里兢兢业业的小市民是另一回事,他总算明白这会斯贝德笑不出来的原因。
“她是种族主义者?”
“幸好不是,她只是个一心向上爬的野心家,认为她的机会来了,认为我们是些懦弱、妥协的失败主义者,也幸好不是所有的委员都失去理智,他们相信一些异族依然有存在的价值。”
“我们要去做什么?”
“证实她的想法有多不切实。还有,等会把后备箱的西服换上,你穿成这样,会让欧沃夫感觉受到冒犯。”
“你的西服只有藏青蓝?”
“我喜欢藏青蓝。”
欧沃夫老宅有过光辉的过去,这座三层楼的豪宅兴建于大约一个多世纪前,由移民来此的第一代家主维克多·欧沃夫一点一点积攒下来。K想象着那些前庭泊满汽车的过往岁月,可只有他们的开阔场地让他难以认同斯贝德的描述,这座门可罗雀的宅邸虽被保持得光鲜亮丽,却也因缺少生机而显得冷峻肃穆,厅堂回荡的脚步似乎在验证他的想法。
“我只是个退休的商人,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我有很多朋友,他们和我做朋友因为他们信任我,尊敬我。莱昂纳特,你尊敬我吗?我不记得你上一次来拜访‘我母亲的老朋友’是什么时候。我不介意你父亲的血统,但我不喜欢疏远家族的孩子,他们只会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登门拜访,说‘安东尼奥阁下,请帮帮我’。我已经受够他们的说辞,也被这些表里不一的孩子伤透了心,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的退休生活。诚然,我也有过雄心壮志,我也曾在生意场拼杀过,结交了不少政界的朋友,现在,我只想有一个平淡的晚年。”
比起老教父逐客令口吻的说辞,K更感兴趣在带棱边的酒杯里晃荡的甜酒,会客厅的家居摆设都是有年头的物件,纵使精心维护也掩饰不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眼前这位穿着睡袍的老头正不满地暗讽斯贝德,K不知道斯贝德是个混血儿,从不说他母亲的家事,只能从他黝黑的肤色里猜测。
“我不是西西里人,我妈妈也不是,请原谅我礼节上的缺失。”
“我母亲是你妈妈的教母,我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当家里所有人反对她嫁给一个黑人时,我去参加了她的婚礼,她的儿子接受洗礼,我做了他的教父。后来,她的儿子告诉我,他不是家族的一份子,不愿和家族走的太近,也不接受家族的援助,你的工会甚至不接受我的捐款。”
“有些问题很敏感,不是我能决定的,安东尼奥阁下。”
“莱昂,莱昂。”欧沃夫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斯贝德座椅后面,右手按在他的肩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你母亲邀请我去喝咖啡,你喊我‘安东尼叔叔’,你只有这么高,这么高。”
安东尼奥·欧沃夫抬起左手,在空气中比划,K注意到他的手臂毛发很旺盛,即使已经全白了,抬眼往上看,老教父留着一把同样苍白、旺盛的连鬓胡,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这让K心生猜测。
“我不明白,孩子,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变得,变得冷酷无情,你不参加家族聚会,你不和我们过圣诞节,你不参加我儿子的婚礼,你喊我‘安东尼奥阁下’,可你并不尊重我。”
“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不允许和家族有太多接触,叔叔。”
“别喊我叔叔!”老头咆哮着撇开搭在斯贝德肩头的手,怒视了一眼斯贝德,退回到主座。“你选择你的道路,你离开了我们,我们所有人!你自觉走了条康庄大道,可以不再理会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亲戚,你选择的,不是我!”
斯贝德沮丧地点点头,应承下老欧沃夫斥责的一切。
“我带了一个人过来。”
“我看见了,你的条子朋友,他不是第一个坐在这的警察,也不会最后一个喝我家里酒的,你带他来干什么?要求我为那些没犯下的罪行负责吗?”
斯贝德举杯一饮而净,稍加沉默快速地介绍道:“他是开尔文·瑞德森,查尔斯·瑞德森之子,他的曾外祖父是卡尔·劳伦。”
轮到K被安东尼奥·欧沃夫上下打量,老头以不可置信地眼光审视攥紧酒杯的酒鬼,他浑浊的眼神让K感到猎物一般的不适。
“我明白了,我见过你的曾祖父,他是个好人,一个好警察。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但是为人很正直,我不是在恭维你的曾外祖父,我们见过面,不算是好朋友。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桀骜不驯,心高气傲地对当局权威不屑一顾,卡尔他,他是很好的导师。”欧沃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下,哽咽着说,“有一会在警察局他劝我,‘小子,你应该学着走正途’。我说‘我是欧沃夫家的人,我们一家人都干这行,警官’。”
“我没见过他,曾外祖父在我出生前很多年就去世了。”
安东尼奥似乎没听见K的话一般继续说:“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妈妈生我时难产死了,我爸爸是个酒鬼,我爸爸的姘头是个赌鬼,可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活,我离开了他们过自己的生活’。他是个好人,他劝我不要继续走在歧途上,我很后悔没听他的教导。我没太多选择的余地,我是欧沃夫,我们像群狼一样互相帮扶,可我们从来不是人丁兴旺的家族。”
一阵不安的沉默,每个人都憋着话,气氛就像摇摇欲坠的积木,等着不识趣的家伙伸指头戳上去。
“你是狼人,欧沃夫,我早该想到这层。我以为你们已经都绝嗣了,很多很多年没有狼人活动的迹象,你们伪装的很好,局里连你们的档案都没留下。”K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不想再遮遮掩掩,文字游戏玩的够久了。
安东尼奥赞赏地昂昂下巴,举杯向年轻人致敬。
“我们有很多仇敌,赏金猎人、教会、其他家族,我祖父迫不得已离开西西里,老欧洲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我们渴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们希望被社会认可、接纳,经营赌场不是我父亲的本意,我们没得选。那些大人物自以为能操纵我们,我祖父、我叔叔、我父亲,还有我。”说到这,他一只手按在胸口,死死按下,像是在提醒自己别太激动,“他们默许我们经营不那么合法的营生,作为交换我们给他们做打手,为他们的选举造势,为他们处理麻烦。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我不要像祖辈、父辈那样做大人物的傀儡,我是欧沃夫家的人,不是脖子上拴着铁链的恶犬,时间或许已经把我的雄心壮志抹平,可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不是野兽,我不会在满月下变身,我是人类,我不是怪物!如果你们以为我这头老狼已经没了牙齿,爪子也钝了,可狼终究是狼。”
“我们可以帮你,安多尼提,叔叔。我们遇到一点......麻烦,一笔不太好解释来源的资金,用于支付我们名下前雇员的退休金和养老保险,资金在周转明目上出了点问题。”
“所以你来找我,你需要我出面,用我名下的赌场和基金会帮你把麻烦洗掉,就像把穿脏了的西服送去干洗店。我又能得到什么呢,莱昂纳特?”
“我们可以安排你向教会捐赠一笔款项,只需要你出面走个过场,教会会设立一个委托第三方的基金会。克拉伯主教会登门感谢,上流社会的大门会向你敞开,剩下的我们会处理好。”
欧沃夫先生啜饮几口,缓缓说:“我不关心你的钱,我有个条件,我的儿子,我仅剩的儿子,我希望他回来,回到我身边,帮我找到他。”
他们没得选择,只得接下托马斯·欧沃夫的照片。
“我该上哪找他?”
“他喜欢电影,多年以前一个人跑去了西海岸,我听说他最近回来了,发挥你的特长,小子。”
“等等,还有一件事。”
K停下脚步,表示洗耳恭听。
“查尔斯·瑞德森,你父亲是个不错的人,可惜他不该为那些蛀虫工作,他们的贪婪毁了一个好人。”
在回去的路上,K忍不住开口了。
“你的教父,是黑手党,一个有狼人血统的黑手党,他们居然还让你干到这个位子。”
“因为我知道底线在哪,不会傻乎乎地为几百万开枪干掉同事,你让我没得选择,我们得在卡珊卓拉查到前把一切做得让她抓不住把柄。”
“大半夜开车拜访欧沃夫老宅?好主意,他们正通过道口监控看着我们呢。”
“不,这会不会,我很了解这个系统的每个部分,没有什么系统是完美无瑕的。我不只知道这笔钱被你藏在哪,我还知道之前的每一次,你们上缴的赃款数目从来没对过,还有那些在黑市从新重新的赃物。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带你入门的和也不是,这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传统,你以为最开始的那些人都是善茬吗?他们是各警队的刺头、问题警员、腐败份子、有暴力倾向的麻烦、怪胎,我们默许你们有些特权,好去解决那些常人对付不了的事,委员会不介意你们赚点外快,但这一次,你们越线了。”
最后,斯贝德补了一句:“你应该知道了谁把欧沃夫家族的档案撤掉销毁,卡尔·劳伦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幸好他没闯下大祸。”
剩下的路上,K没再说话,他呆愣着坐在副座,思索自己人生的种种经历,经过的的事情,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本愿的行为,哪些是他受人指使的结果。年少无知时,他曾以为曾祖父和妈妈故事里描述的一样,是个勇敢正直的警察,切身经历早已让他怀疑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藏在故事背后的可怕真相。
“我用邮箱发了一段视频给你,委员会物色了一个新人,你也该考虑退休的事了。”
整个晚上,K夜不能寐,转侧难眠间思索着是否从第一代人开始,他们就不是因理想而聚集,那些漂亮的故事背后隐藏了多少无人诉说的罪恶,他们是否和K一样怀揣着麻木、倦怠的心态将无法存在于文明社会的异族驱逐,然后侵吞他们的财产,在他们的尸堆上展开盛宴?
他打开了斯贝德发来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火灾现场,镜头正对着火场,一幢公寓楼在被火焰吞噬,突然间火海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个人影冲了出来,她披着毛毯,怀里抱着一个孩子。K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观看,全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解释发生的事,火焰如潮汐一般突然被冲开,让出一条狭窄但安全的路径,像极了......
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左右做了墙垣。
K不再多想,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考虑明天该怎么办。

鸟巢里的女孩

“现在,你感觉如何,森林之王?”K抽着鼻子在雾里观望。
塔利狠很拍击哆嗦的左手,好稳住枪械。
“也许我该穿上防刺背心再出门。”
“别妄想了,那对铡刀能把你我拦腰切碎。”
他们在黎明时分动身,四下检索温迪戈是否留下了足迹,结果一无所获。
“除非它是个幽灵,怎么会没留下脚印。”塔利抱着猎枪警戒四周,清晨刮起的雾气让人不安。
“我不知道,从来对付过这样的东西,档案里只提到过一例温迪戈的卷宗,大约六十多年前的事。”
“我猜猜,他们没能杀掉那怪物?”
“第二支队带了火焰喷射器,事后他们回收了前一批人的遗体,至少是遗体的大部分。”
“我得申请支援,这太危险了。”
“随便你,温迪戈不会一直躲在山林里,它已经聪明到避开持枪戒备的人类,伏击是它的强项。”
“凯文,怎么会有那样的怪物?”他呼吸急促,每个词里都透着惊恐。
“大自然滋养万物,大自然毁灭万物,瞧瞧我们对自然的亵渎,创造出怎样的怪物我都不奇怪。”
他们谨慎地在雾中前行,弯腰压低身型,默默祈祷不会迎面撞上那头恶兽,随着初升的红日驱散雾气,他们稍稍能喘口气了,四周没看到温迪戈活动的迹象。
“你对这片森林有多熟悉?”
“足够我们不会迷路,不过山谷里有些地方我们不去为妙。”
“等等,我嗅到一丝血腥味,顺着溪水留下来的。”
“可能只是山猫一类的抓到猎物,去看看吧。”
他们一前一后顺着溪水向缓坡高处进发,正在升起的太阳使得他们的视野开阔很多,远远看见倒在溪流边的残破尸首。
K环顾四周,做手势示意塔利掩护自己,尽可能轻声的上前查看。这是一头成年马鹿,腹腔被整个掏空,身上的肌肉被扯掉了大半,缺了一条前腿,致命伤在脖颈处,它几乎被三道爪痕斩首,只有依靠咽喉处的皮肉相连。
“该死,那怪物吃饱了吗?”塔利随后也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他变啐了口唾沫退开。
K怀疑地摇摇头,说:“它永远在狩猎,永远饱受饥饿和进食欲望的折磨,如果传说真实可信的话,温迪戈是头没有理智,纯粹、嗜血的杀戮的恶兽。”
“我们对付不了它,你也看到了,枪械未必伤得了它。”
“我们需要信息和线索,我们得找个熟悉这片山谷的人。我听过一个传说,住在鸟巢的女孩。”
塔利神色僵硬,K一时以为他吞了只虫子,K听过一些关于“女孩”的传闻,也只是传闻而已。
“不是个好主意,它是个怪物。”
“总好过这头吃人的怪物,她可靠吗?”
“呃,我不知道,它不怎么喜欢我,对其他巡警也差不多,会朝过路的人吐口水甚至扔粪便,有次我走的太近,它甚至唤来鸟啄我。”
“至少她不吃人,如果她有传闻里一半神奇,我们用得上她的密探。”
塔利摆手示意折回营地,他们不可能靠双脚在山林穿行,眼下徒步旅行也不再安全。K听过一些关于温迪戈的流言,也读过仍躺在警局地下档案室的资料,如果那些是真的,他因自己的推测感到不寒而栗。
崎岖的山路让他专注于握着霰弹枪警戒车外,“自然公园 禁止盗猎”的告示牌立在路边,他有点好奇地琢磨温迪戈猎杀人类算不算也是一种盗猎行为?他们从谷底绕行,以避开茂密的林地,施工队正在拓宽道路,全然对这两个行色匆匆的警察毫不在意,这段道路两旁落的岩石峭壁,加重了施工现场的拥堵。
他们绕了一圈从另一侧进山,到达传闻里的林地。这是棵有年头的老树了,在树杈和树洞结合处有个显眼的鸟巢,他们刚在远处下车便有一群鸟儿落在枝头盯着他们。
“我不喜欢它这样,我们试过好多办法和它谈话,没一次成功。”
“拿着。”K把枪塞给塔利,摸出一包牛皮纸袋,对着群鸟高举双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谈谈。”
鸟儿们唧唧喳喳地扑扇翅膀,围绕着K盘旋,不断向他前方飞舞。
“好吧,我在车上等你,祝你好运,兄弟。”
它们领着K走向老树,这棵树很高也很粗壮,差不多需要四个人手牵手才能合抱住,树根上盖了一层没过鞋底的松软苔藓。
“我是K,我们得谈谈。”
没有回应,这不是好事。
K摇了摇牛皮纸袋,说“我带了坚果,作为善意的象征。”
一对猫头鹰般的眼珠从树洞探出,俯视着树下的人类,她长了张近似人类女性的脸庞,也至多是近似,细看之下不难发觉她和人类有诸多无法忽视的差异。面孔四周布满黑褐色羽毛,一对瞪圆明亮的眼睛,看似是鼻梁的部分其实是鸟喙的上半部,扒在巢边的双手长着鸟爪,同样覆盖着羽毛。
“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你是猎人,你是猎人,别的家伙杀人类,你杀那些家伙。”她的声音让K联想到妹妹小时候,那会她还不这么憎恨他。
“只是有时候会这么干。”
“你手里拿着什么,拿着什么。”
“坚果,给你的礼物。”
“给我的?给我的?给我,给我。”
K犹豫着是否直接扔上去,这个高度他没有把握,幸好鸟儿们飞下,抓着纸袋飞了上去。
“我有些疑问,需要你回答。”
“猎人有疑问,猎人要答案,猎人提问题。”女孩抓起一把花生,连皮带壳塞中嘴里。
“山谷里是不是有只温迪戈?
突然连咀嚼声也停止了,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
“我们不谈论它,我们不谈论它!”她像是被冒犯了一样,开始退回巢里。
“嘿嘿嘿,等等,抱歉,我的错,最近是否有人类在山里失踪,他在哪里?”
“他们在盛夏被杀死,在深秋被埋葬,他们留在大山深处,他们仍在风中哭泣。”
“他们?不止一个人在山里失踪?”
“它,它不一样,它在寒冬中等待,在暖春里复苏,岩室是它的牢笼,摇篮曲将它唤醒。”
“有办法让它消失或者杀死它么?”
“闪电击中大树,大树引燃森林,森林困住活物,活物变作死物。”
K猜测这句话的意思,纵火焚烧森林显然不切实际,传说里火焰的确可以伤害温迪戈,可他手头没有火焰喷射器,还是先回车上和塔利商量对策。
一阵奇异的声音引起K的注意,他不清楚声音的源头,听起来就像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轻轻吹拂K忧愁满腹的内心,林间万物皆在此刻中归于沉寂,直到歌声作罢。
“我们得谈谈,人类。”
K没听过这个声音,四下找寻意识到对方在头顶树梢上,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感官竟变得如此迟钝,对鹰身人投下的阴影没有半丝察觉。
“你们不该袭击养鸡场。”
“我们没有,这片土地也不属于你们,你们没资格规定哪里可以去,哪里不可以去,她只是饿了,下山去找吃的。”
“我们当然可以,这是我们的土地,你们还活着只是因为我们容忍你们继续活下去。”
话一说完,K就后悔了,他忘记自己没带枪,那对紧锁树枝的爪子可不是只能撕烂鸡仔,他的话却只是逗得对方一阵短促的讥笑。
“在你们从海上到来前,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在你们用火焰和金属驱逐野兽时,我们还生活在这里,在你们从土地上消失后,我们依然会生活在这里。”
K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强撑:“尽情笑吧,你们还剩下多少族人,还剩多少族群?天空不再属于你们,大地也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继续窝在这片山林里吧,你们最好悄无声息地走向灭亡,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我只是来警告你,没想到你也这么偏执。”
“警告?告诉我离森林远点,因为有只饥肠辘辘的温迪戈?”
“我们的一位姊妹脱离了我们,她妄想引导那怪物向你们复仇。”
“她不会成功的,你明明知道,挑起仇恨只会加速你们的消亡。”
“我们会知道的,我们会知道的,人类。”
头顶传来羽翼展动的声响,接着是一阵扰得枝杈沙沙作响的旋风,久久不曾平息。
“我们现在上哪去搞火焰喷射器?”塔利发动皮卡,忧虑地询问。
“还记得昨晚吗?温迪戈逃跑之前......”
“信号弹,你也看到那玩意的体型和力量,信号弹最多在它身上开个窟窿,然后它会在暴怒之下把我们撕成碎块。”
远处山谷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接着是石块崩落的摩擦声。
“他们在用炸药?”
“有些巨石和山岩太难处理,这地方大型设备开不进来,当局批准他们使用炸药加快进度。”
“岩室是它的牢笼,摇篮曲将它唤醒。它是在洞穴里被造出来的,为了让人类不再涉足山谷,这是她的目的。”
“凯文,也许我们可以......借些炸药。”塔利试探地说,言语里满是不确定。
“我个人更喜欢‘征用’这个说法。”

得偿所愿

欧沃夫家族向教会捐赠巨款的新闻很快在口袋市的上流社会间传开,他们当中即便对这个家族不甚了解的人也会把欧沃夫当做茶余饭后的趣谈,可现在这个家族却得到了教会的友谊。没人会怀疑欧沃夫的殷实家底,他们出得起这个价,可是教会高调接纳他们的捐赠,克拉伯主教亲自祝福了安东尼奥·欧沃夫,哪怕主教只是只猫,可还有比一只虔诚的猫更无可辩驳的神迹吗?
任何地方,所谓的上流社会都是个极其小众且封闭的圈子,K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只是和其他部门的同僚来维持秩序,新基金会的剪彩仪式,他站在角落盯着出入的媒体,确保没有“不受欢迎的人”混进来。
斯贝德凑到K身前,背对着K向媒体招手微笑,K忍不住问道:“这个基金会的受益人是谁?”
“所有因公受伤和殉职的本市警员。”斯贝德没有转身,继续对着闪光灯招手示意。
“你在花我们的钱。”
“这不是你们的钱,你应该庆幸洗脱了一切罪名。”
“所以呢?”
“什么所以?”
“安东尼奥·欧沃夫赚到了声誉,叩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你成了基金会的执行负责人,成千上万来历不明的钱财经你的手变成合法的款项;我不用进监狱,可以拿着养老金退休。没人关心卡珊卓拉,就和她不幸的名字一样,只要发生在城市角落的事继续待在阴影里,这儿的人就不会在意,所有人都得偿所愿,我们呢?”
“你会拿到你的一份,真正属于你的那一份,还有你的同僚,我们会铭记你们的贡献,每个人都得偿所愿。”
我的愿望又是什么?K记不清第几次这样质问自己,他曾经幻想抓住那只报丧妖,那个躬着背,浑身毛发覆盖的妖兽,可那不是他的愿望。爸爸死于假账、公司上层的压迫和舆论压力,它们才是毁掉他家庭和童年的梦魇,他不该怪罪于一个报信的。伸张正义,庇佑无辜者不受邪祟侵扰?那些社会边缘的异类,野蛮暴力的异族和威胁人类的怪物,它们固然可憎,可是我们就无辜吗?自第一批殖民者登陆以来,人类在这片土地犯下的暴行一点也不比它们要少,一切都只是为了生存而以血还血。为了捍卫人类用科学理性搭建的文明?那座诡异反常的黑色钟塔依然矗立在市中心,他们不过是用一种信仰掩盖了另一种信仰,他们依然在黑夜里盲目地前行。
可是大厅里,人们依然在握手、微笑,西服革履的精英们在轻松地高谈阔论,鬓髪皆白的投资人听着野心勃勃的后辈描绘未来的无限可能,K与其他人的经历和他们无关,他们中大部分人无需忧惧鬼怪趁着夜色在街头游荡,无需担忧巫毒亦或诅咒降临在自己头上,无需顾虑阴影里的怪物是否会影响明天的股市走势,斯贝德说得没错,所有人最后都将得偿所愿。

狩猎

他们开着皮卡艰难地向山谷腹地进发,手机导航根本帮不上忙,塔利只能开着皮卡在树木间左右腾挪,他们不敢贸然下车。
“为什么不在靠近工地附近等,我可以在那设陷阱。”K摆弄着盖有沾血土壤的罗盘,指示塔利在林地穿行。
“你疯了吗?那些工人都是工会的,他们会起诉政府,说他们没在条款写明潜在的危险,为了修这条路市议会已经扯皮好多年了,如果现在停工,我们都有麻烦。这巫术灵不灵,现在往那边开?”
K暗声咒骂那群官僚和政客,指示皮卡涉水开过溪涧,停在一处浅滩。
“待在车上,别熄火。”
后车厢装着一箱炸药,K用了点早年学的小把戏弄到手,但愿用不上这些要命的玩意,他们还搞来了汽油,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放火烧掉一部分森林。
洞穴在树丛后面,洞口被冲开的石块显然不是自然坍塌的结果,曾经有人制造了封堵洞口的塌陷,或者某个怪物。在洞穴尽头是个岩室,仅有一处洞穴顶部的豁口投下可供照明的光线,手电筒照在地上依稀可见一串已经干涸的血迹,如果是人类多半几天前就失血死亡了,可灯光里那团乱糟糟的羽毛仍在起伏。
“人......人类,滚开!”
她威胁一般地直起身,身高只及K的腰际,鸟喙里发出威胁的尖叫声,左胸上一片血迹,失血的伤口让她只能依背靠岩壁和K对峙。手电筒扫过岩室,岩壁上满是利爪留下的痕迹,鹰身人脚边还有半条带血的腿肉,正符合马鹿少的那一条。
“它在照顾你,是吗?在你们贸然袭击山下的人类之后,双管猎枪的滋味如何?我猜你现在肯定不好受,毕竟时代变了。”
一边说着,K一边缓慢后退,他担心鸟妖的叫声将温迪戈唤回,左手握着手电筒在洞穴里来回照射吸引鸟妖的注意力,右手按在配枪上,寻找时机解决她。
“如果你要杀我就赶快......用不着假慈悲,假慈悲怜悯我,我可不会......同情你,人类。”
他原本无意开枪,霰弹打穿羽毛,细小的弹丸嵌在她的皮肉下,它已经奄奄一息。随着灯光照到她脚下,K改变想法了,那里累着白骨,灵长类的颅骨、肋骨、手骨等等依稀可辨,山猫谷没有猿猴一类的生物栖息,更不用说散落角落的人造物品和篝火残留的痕迹。
鹰身女妖喉咙里爆出一阵嘈杂刺耳的嘲弄,随即伤口撕裂引得连连咳嗽盖过了笑声。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制造温迪戈的途径——让你们人类同类相食。”
她高声唱起K听不懂的歌谣,婉转轻柔的歌声穿过岩壁在林间回荡,那是母亲在呼唤孩子回家,回到她身边。
K没再犹豫,也不再听她多说,他扣动扳机,将一发又一发子弹射向眼前的野兽,直至弹匣里一发不剩。他神清恍惚,感觉有些缺氧的虚脱感,只是凭经年累月的训练换好弹匣,本能地单手扶墙走向洞口,一路上他感触着那头恶兽留下的刻痕。他们被引诱至此,好奇心将他们引入死亡,那鸟妖利用了他们的天真、无知,它封堵了洞穴,逼迫他们为生存互相残杀,等待最后的幸存者转化成邪灵,然后她开始驯化温迪戈,让它听从自己的指示,现在控制温迪戈的鸟妖死了,那头发狂的畜生必然会回来,它会报复正在等待它的猎人们。
“开车,我们赶快走。”
没等K多说,塔利踩着油门开始倒车,一阵跌跌撞撞的疾奔从林间传来,伴随着重物踩在落枝的爆裂声,夹杂撕心裂肺的低吟。
“小心!”K死死抓紧扶手,他只来得及喊这两个字。
一对鹿角从侧面冲来,险些顶得皮卡侧翻,塔利打着方向盘倒车,试图开入开阔地,那散发着腐烂恶臭的怪物后撤拉开距离,准备发起第二波攻势。
“不不,撞上去!撞上去!”K一时脑子发热,莫名其妙地命令。
没做多想,塔利又一次顺从兄弟的建议,将油门踩到底,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骑士们驾驭着铁马迎面撞向鹿首怪物,未待那恶兽有所反应,保险杠如攻城锤一般狠狠重击温迪戈的左腿,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啸。
“倒车!倒车!再来一次!”K探出霰弹枪,照恶兽胸前连开数枪,聊胜于无地延缓它的动作。
塔利下意识地问候着怪物全家,驾驶皮卡颠簸地倒车拉开,温迪戈也趁机拖着受伤的左腿向右侧移动,K一边注意恶兽的意图,一边将重新为枪支装弹。
在狭小崎岖的山地开车不是好主意,塔利没有太多选择余地,趁着温迪戈还在挪动径直撞向它,这一次对方学聪明了,它勾住前车盖,连同保险杠一同扯了下来。
“我们得走,看看那对爪子!”
“不不,最后一次,杀了它,我们得杀了它!”
塔利将油门踩到底,暴露在太阳下的引擎高声轰鸣着,温迪戈不再躲闪,转而张开那对长且尖锐的利爪作挑衅状,毫不掩饰地展示满口血淋淋的尖牙。
K大口吸气吐气,驾驶位的塔利也是,他们渴望着活下去,只有放手一搏才能知道结局。有一瞬间,K在后视镜里看到一双严肃、沉默的眼睛,他回首看到另一个塔利·雷克坐在后排,他竖起食指示意不要出声,K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塔利,上吧,让我们解决它。”
皮卡骑士怒吼着冲向食人恶魔,直面对手的利爪与尖牙。

恶兽

K终于想起来了,他沉在一片寂静的浑噩里,支离破碎的记忆涌向他。他枪杀了D,在D打算抹除他的记忆之前,在猎犬们从虚空抽身而出之后;他们无数次,H、K、D、G还有其他人,无数次地在下城区扫荡,将越线的异族送入监狱,瓜分收缴的赃款,将财物在黑市变现,他们从来不是正人君子;那晚造访他们的不是报丧妖,是一头成年的狼人,他在月光下展示真身,那是头狼人,有着尖牙利爪的狼人,他受人之托拜访身陷囹圄的会计。
塔利,他又在哪?K挣扎着从剧痛中醒来,发觉自己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索性如拼拼图一样将山林里的事拼起来。
他们第三次迎面撞向温迪戈,那对血染的利爪径直刺入皮卡,K因冲击撞在挡风玻璃上,几分钟后缓过劲的他推了推塔利,才发觉温迪戈的左手插进他的胸膛。那怪物仍一息尚存,不安分地挣扎着,整个皮卡随它的挣扎而晃动,K打开车门滚落出去,强撑着攀上后备厢。随着晃动越来越剧烈,K也加快了速度,他拧开汽油桶,开始泼洒汽油。
“叫吧,喊吧,你这怪物,尽管挣扎,你逃不掉的!”
K竭力将汽油向前撒去,很遗憾他没机会拖出塔利的尸体,他不能冒险。
“趁你还有力气,尖叫吧,你这畜生!”
信号枪和信号弹还在他腰间,K后撤了几步,朝皮卡打出一发信号弹,火苗开始燃起,一点一点吞噬周遭的一起。起先火中迸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但很快愈来愈弱,最后只余下肉脂、橡胶和树枝默默燃烧的味道,K不会同情它,就像他不同情其它怪物那样。望着燃起的火焰,他猛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炸药还在车上。
扑面而来的气浪将他掀翻,在烂泥中连滚几圈,磕到树根才停下,他按住嗡鸣不止的外耳,踉跄地试着起身,腹侧的一阵撕裂地疼痛迫使他重新躺下,他慎重地摸索过去,一块铁皮穿破防刺背心扎了进入。K拨通无线电呼叫援助,他最后要做的便是给救援人员一个坐标,他需要用上信号弹,那把空了的信号枪和弹药在爆炸中落在不远处。
K双膝跪地,缓慢向信号枪挪去,提醒自己动作别太急,免得撕裂伤口,可没几下他便体力不支地倒地,无力地祈祷他们能注意到林间升起的黑烟。
一对羽翼遮蔽了午后的阳光,他抬头看到一张长着鸟喙的面庞,他拾取信号枪和弹药略加研究,有些笨拙地用四根手指的双手装填。
“‘你们还活着只是因为我们容忍你们继续活下去’,人类,我该怜悯你么?”他把玩起信号枪,目光却死盯着K,看不出他眼神里轻蔑还是困惑。
“别废话,给我个痛快吧!”K冲鹰身人怒吼,他不指望信号枪能杀死自己,他只是不想被羞辱。
鹰身人抬起枪,说:“不,我们不是你们人类,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说罢,他把枪扔给K,扇动羽翼在阳光照耀下升入空中,阳光透过羽毛洒下一片金黄,留下K一人按住伤口静静等待,直到远处响起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他发射了拖曳红光的信号弹。
他们决定让他提前退休,反正等到他把伤养好也差不多到了退休的日子,斯贝德给他在基金会安排了顾问的职务,一份薪金丰厚且完全没有实质内容的养老职位。他甚至还恭维起K,称他是位英雄,虽然他的事迹不会有人知晓。
他不是光鲜亮丽的英雄,K清楚的很,他只不过是以怪物为食的恶兽。
致委员会:
我很高兴得知自己退休了,更很高兴我活到了这一天,老实说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我当初加入这一行的目的,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不干了,我退出。如果你们非得按照自己的蓝图去构建世界,你们最好想清楚再动手,我见识过那些家伙的另一面,你们轻视、鄙夷的异类和异族,他们并非我们刻板印象里那般野蛮,也绝不是残暴的野兽。很多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我们比他们更像怪物,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一个人类应该站在人类的立场,我不是在为他们或者我自己申辩,我只是担忧我们正在做的事。我们应该保护人类免受侵扰,而不是反过来侵扰他们,我见过一些,他们无意伤害人类,只是和我们一样想活下去,在远离我们的地方,只是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一切在改变,旧时代的遗产正在退出舞台,我亲眼见到了,一些全新的,我们过去从未注意的东西,它们在暗中渗透进我们的文明,藉由现代科技的成果。我没法解释,都只是些猜想,不再是单纯的魔法、巫术或者迷信这一类,完全不同于过去的东西,它们不是在适应我们的社会,而是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人类。
开尔文·瑞德森
I
一路狂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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