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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历克山德港

我们踏上旅程之前并未指望能换得多少金钱,不过格瑞克人的报酬还是让我们小小的改善了生活,帮助我们搬离了大杂院,换到更加干净、宽敞的新居。莉亚和她的母亲也一起搬了过来,不止因为我们一家和罗斯叔叔的约定,还因为家里人都知道了名叫亚伯拉的傻小子跑去向罗斯的小女儿表白。
在短暂地沉浸和家人重聚之后,我不得不开始顾虑往后的日子,做一个木匠,过完平淡无奇的一生实在让我提不起劲。我深谙出海远航的风险,比我的父辈和兄弟们更为熟悉,可我也比他们更亲近大海,对那时的我而言,婚姻、家庭这类长辈挂在我耳边的琐事很轻易地被吹拂的海风和拍打礁石的海浪吹散,婚姻嫁娶远不如海平线升起的船帆吸引我。
我未来的岳母对我没有太多意见,很清楚两家人的经济状况,唯一让她担忧的是生计问题,成家立业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她希望女儿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仔细思虑一番后,我找到祖父,希望更多的了解巴戈洛·安卡的历史,祖父告诫我不要去追寻被诅咒的财富。
“世上有那么多珍宝,你非要挑选埋在致命陷阱上的那一份!如果你非得追逐黄金这类财富,就依你的梦想出海去吧,我会和你父亲沟通。”
我父亲开始自然是反对的,他原以为在我们经历过两个多月的海上颠簸会放弃出海的念头,一听祖父支持我的想法,他真的被惹火了。
“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想让我也失去一个儿子?”
父亲这话说得着实有些过火,气得祖父紧闭屋门和他大吵了一番,新居墙壁很厚实,加之他们几乎不停歇的争辩,没人听清争吵的具体内容。
总之,父亲最后让步了,他容许我登上驶向外海的桨帆船,过起漂泊异地的水手生活。趁卢里亚远征吉萨的契机,南方航路再一次被打通,在陆上贸易凋敝的当下,海路贸易日益兴旺,几乎每一个港口都泊满了搭载商旅和货物的海船,每一条海船都在招募愿意出卖气力的水手,我很快就登上一艘驶向吉萨的桨帆船,成了一名见习水手。
再出发前,祖父建议我去向家神祈祷,在胡狼雕像前献上面包和牛乳,我不是特别虔诚的人,不过既然招惹了“黑皮肤帕尔”那个魔鬼,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真心向神祈祷,他们会听到,他们会听到的,他们一直在聆听,他们一直在,诸神一直在。”临出发时,祖父如此说道。
“以弗斯蓝靛鸟”是条新造的双层甲板的五十桨帆船,去年年初才下水,船主富裕而且喜欢炫耀,船只通体漆刷成天蓝色。我没见过船主,船上的人基本都没见过他,水手传言他有一整支船队,不过每次讨论都会被船长打断,船长不喜欢水手讨论他的雇主。船上水手大多也和我一样是新招募的“鲜鱼”,按照大副的说法——我们还没被海水和海风里的盐分腌渍透。
我是最后一批登船的水手,船长在恩多波招满人手后编排水手轮班划桨,每次轮换三分之一。这是个辛苦的体力活,索性薪酬对得起付出的汗水,每天能挣到一个半银币。
不值班和擦洗甲板的休息时间,我会跟着领航员老疤痕学些航海知识,他也是巴莫勒人,不过来自靠近拉塔基亚的北部,从不说自己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是个老水手了,开始是个自由人,后来遭遇变故成了奴隶,在不同的船长间转手,跟随他们登上南来北往的海船,航行过多条航线,去往过狭海东部几乎所有港口,直到被现在的船长买下,他跟随船长有十二年了,是负责领航的副手,也是船长的心腹。
“出了什么变故?”我注意他左肩烙上的奴隶印记,那是个饱经沧桑的疤痕,还有他胳膊上展露的鞭笞伤痕,那也是他绰号的由来。
“海盗,他们杀了抵抗的船长和船员,洗劫我们运送的货物,给我们这些剩下的倒霉蛋烙上奴隶印记。”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描淡写,似乎不是大不了的事,听得我不寒而栗。在家乡的日子里,奴隶只存于祖父的故事里,他们和牲口一样任劳任怨,也和牲口一样被打上属物的印记,自然我也不敢当着老疤痕的面说出口。我在阿尔格斯也见过几场公开的奴隶拍卖,可想到身边站着的大活人仅仅因为一次变故就沦为奴隶,对此他还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漠然震撼了我。
“你不想自由吗。”
“自由?我在海上待了三十多年,已经习惯了海上讨生活的日子,上岸反而让我睡不着。我在故乡已经没有家人,每次下船转眼间钱包就空空如也,一个一穷二白的老水手离了大海根本活下去,做不做奴隶对我又有啥影响?在船上这么多年后,我算是明白了,每个水手迟早会成了海神的奴隶。”
余下的日子,我没再过他关于奴隶或者自由的问题,无论是老疤痕本人还是其他船员也都不在意。
恩多波到吉萨的航线很安稳,沿途不时能看到巡逻的卢里亚海军舰船,他们在吉萨外海赢下了一场大胜,抵抗的吉萨舰船不是被摧毁就是被俘,卢里亚人彻底掌控了狭海东部。
我们在阿历克山德港忙活了一整天,卸下整根整根的橄榄木、放在填充稻草藤筐里的彩绘陶器,还有密封存贮的格瑞克葡萄酒。在一片嘈杂的催促声里,船长监督大副和水手长结算了薪水,现在回想我第一次到手的薪水没有多少,一个见习水手本就赚不了太多,当时的我却觉得手头一时间宽裕的很。
船长建议我们找家信誉良好的金库把到手的银币存起来,不少矮人家族在沿海贸易城市开设金库,提供货币储蓄、兑换和寄送服务,不过没几个人遵从他的建议,他们都急着去港口外的酒馆和红灯区快活快活,没人会阻拦他们花钱,毕竟是他们自己辛苦挣来的。我算是仅有的几个头脑还清醒的家伙,和其他人几人结伴去城里找家能往恩多波汇钱的矮人金库。
具体流程可以用“漫长”一次概括,接待我们的矮人仔细核对了每一枚银子的质量、铸地和品质,再三确认我们的身份,直到肯定我们就是群老实巴交卖苦力的水手,又盯着我们写下的地址看了又看,最后和我们确认了扣除手续费后的数目。
一番琐碎的流程后,我们穿过矮人金行的大厅,商议着怎么处置手头仅剩的一小把银币,这点钱应该还够我们喝上几杯吉萨闻名的淡啤酒,据说吉萨人酿造和饮用它已经有两千多年的时间。
“亚伯拉!小子,是你吗?真的是你!”
在我们闲聊之际,过道蹿出一个我有些耳熟的声音,等我反应过来,穆恩老伯已经狠狠地给了我一个熊抱。
“您不是在吉萨南边山区?”我有些不确定,一时间以为这个留着白花花大胡子的矮人搞错了。
等到他终于松开,让我喘口气,他向与我同行的水手做了自我介绍。他这趟来是找金库商谈合作开矿的事宜,他们没在山沟里挖出金子,不过勘探到优质铜矿也是笔不小的财富,眼下只缺足够的人力和资金让矿场运作起来。
穆恩老伯心情很不错,他招呼我们跟着他去喝酒,穆恩老伯买了三轮酒,看起来商务会谈颇有成果,还向众人展示了带在身边的矿石样本,那是块泛着光泽的斑斓石头,让我联想到彩虹。
我们从下午喝到傍晚,开始大家还在向即将发财的矮人老爹祝酒,到最后没人记得我们到底在庆祝啥了,只是含混不清地往喉咙一杯一杯地灌下酒精,把一路上的疲劳和辛苦抛之脑后。
如果不是一位穿着讲究的金库矮人前来寻找穆恩老伯,欢乐的气氛在穆恩老伯在打破来者鼻子之前也不会被打破,随着矮人捂着流血的鼻子跑开,趁着大伙拉住激动不已的老伯,在一连串咆哮刺耳的矮人词眼里,我追出去询问前因后果。
“别担心,我没事,这种事每年都会遇上几回。”被打破鼻子的矮人抬着袖子堵在大鼻子下,瓮声瓮气地用格瑞克语解释,“金库不能向他提供资金,那地方开矿的风险太高了。”
“穆恩老伯是个好人,他很勤恳,他的家族也是,您不能通融通融吗?”
“恐怕不行,孩子,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穆恩的矿场太靠近纳努比亚,风险太高,就算他能抗住纳努比亚人的骚扰,一旦卢里亚总督知道了这片矿藏,老穆恩也别想着能守住仅剩的这点家业。唉,我没指望能说服那个老顽固,我能理解他渴望振兴家族的冲动,我们矮人都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脾气又硬又臭。吉萨早已不是我们先辈时的土地,穆恩的曾祖父曾是这片土地的总督,他的家族那会可是风光无限,但那些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穆恩还在指望挖矿过日子。一切都改变了,我的很多同胞很穆恩一样顽固,他们依然在山中埋头苦干,将黄金和白银铸成钱币,但是财富已不被握在我们手中,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可他就是不服输。”
矮人喃喃自语地离开,既没有要求我转告,也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捏着他受伤的鼻子缓缓步入夕阳。
当我回到酒馆,里面已是人声鼎沸,一群人正围着穆恩老伯,听他描述矿山的远大前景,凑近些能看到他摆在桌上展示的矿石样本。这群渴望一夜暴富的水手被穆恩老伯的演说吸引,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把自己灌得七八分醉了,眼下矮人长老的许诺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最后一点理性,面对纷纷要求入伙的劳动力,穆恩老伯忙不及地取来莎纸和笔墨,很多人看都没看就按手印画押。
我不打算去内陆深山挖石头,为了避开穆恩老伯来招募我时的尴尬,我识趣地溜了出去。阿历克山德港是座古老、繁荣的城市,我远远看到高台上的残垣断壁,猜测是不是阿历克山德图书库的遗迹,回过神发觉自己在某个路口走错了方向,拐进了一处冷清的广场。
准确点描述这里是一处神庙的前广场,在它兴旺的岁月里肯定十分的风光,庙宇的规模甚为宏伟,足以和开阔的前广场相匹。我注意到广场用烧制的小块砖石铺成,随处可见车马人群留下的坑洼痕迹,广场上积累了一层沙尘,继续向前迈上台阶,石条堆砌的台阶上缺边断角比比皆是,显然无论这里供奉哪一位神明,他的祭司都已经无力继续维持神庙了。
“我没想过还会有人造访,你要祭拜哪位神明?”
说话者是个身披粗麻袍子的老人,他正在神庙门口清扫积灰,见有人来访诧异地停下手里的活,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格瑞克语。
“我只是个好奇路过的外乡人。”
“这里可不容易找到,你瞧见了,现在这片地方很冷清了,若非神明指示,一般人可找不到这。来吧,孩子,我带你参观一下。”
我想老祭司肯定很孤单,才会如此热切接待一个陌生人,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诸神居所

这里不是供奉单一神明的庙宇,主殿内是一层层阶梯,除了匀出供人通行的走道,所有空间被砖石砌成的基座占据,基座上安置了一尊尊雕像,看上去都是石刻雕像,一部分尚能看到彩绘,其余大部分不是素色就是颜料已经剥离掉落,甚至靠近大门位置的雕像被人为破坏。一个老妇人在依次点亮每尊雕像前的油灯,从动作来看她似乎在完成某项庄重的事业,可能是出于对神明的敬畏。
“在久远的过去,这里还是一处神圣庄重的场所,油灯不分昼夜的长明,信徒在各自信奉的神明前献上贡品,祈祷着能得到回应。”
我注意到每一座神像前都有一个浅浅的石盆,堆积的灰尘落满了池底,几座神像前的石盆灰尘里混杂屈指可数的几枚钱币。
“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里会供奉这么多神像?”我环顾大厅,注意到这里供奉的神像都是各类野兽,有狮子、鳄鱼、鹰隼、蛇等等,更多是我不认识的野兽和人像,不过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尊胡狼。
祭祀招呼我坐下,老妇人送来淡啤酒,略带酸涩的麦芽气息滋润了我在夕晒下干渴的喉咙,多年以后再回忆却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在最开始时,神庙建立之前,不同的氏族、部落和村落信仰各不相同的神明,时不时的发生流血的冲突,或因信仰而起,也不全是,后来有高墙保护的城市出现了,人们依旧在墙后供奉各自的神明。直到某一天,一位牧人出身的先知在不同的城邦间游走,预言一场危机将会降临这片土地,如果吉萨人继续各自为战,我们和我们的神将一起遭受毁灭,只有团结一致才能抗过即将到来的危机。”
“他成功团结了吉萨人,然后建起这座神庙。”我迫不及待的接过话。
“不,事实上完全相反,他失败了,没有城邦愿意和邻邦携手合作,更不用说承认其他城邦的神明,很快整个吉萨在战车民族的入侵下沦陷。这段屈辱的历史持续了大约一百年,一个继承先知理念的教团带领吉萨人完成了驱逐了入侵者,整合统一了吉萨全境。”
“后来怎么样了?”我喝光剩下的半杯,急切地想知道故事的后半部分。
“教团召集各个城邦的领主和祭司,劝说他们共同建立起这座众神庙,将不同地域的偶像供奉在这里,作为吉萨统一的象征,在此处所有的神都是平等的,公平的接受信徒的膜拜和祭祀,至少在那时如此。那是段辉煌的岁月,来自各地的石匠、信徒带着石料、油彩和神像抵达这里,一点一点建起这座宏伟的庙宇。”
说着他抬头环顾,似乎在怀念往昔的时光。
“为什么衰败了?我没看到有人来这,也没听人提起这里。”
“好问题,我没法明确答复。最初,某位带兵出征的祭司将黄金铸造的王冠戴在头顶,宣告自己是统治吉萨的‘法老’,就这样吉萨进入了大宫统治的时代,他保持对这座神庙和其意义的尊重。人们将祭品贡在所要祈祷的神明面前,有牺牲,也有贡金,不管是什么,不超过一夜都会消失,持续了很多年,很多很多个世代,漫长到足够一个个王朝遗落在历史里。不知何时开始,贡品不再消失反而蒙上灰尘,可能是部分人崇拜新神引起他们的不满,也可能单纯是神明们离开了,不再庇佑这片土地,具体如何我也无法回答,总之神明不再回应我们的祈祷。在众神逐渐被遗忘的岁月里,法老们不再遵循传统,因为教团已经无益于他们的统治,他们需要新的祭司和宗教训导治下的黎民。某一位法老任命了新的大祭司,自那以后每一代大祭司都宣传神将统御人间的权柄授予了法老,他们供奉一位新的偶像,那个高悬天际的太阳,至此他们的神凌驾于其他神明之上,自然不会供奉在这里。大宫允许这里继续存在的唯一原因是出于对传统的尊重,大部分吉萨人认为神庙供奉的旧神已经走了,只剩下一堆空洞的石像。”
“我看到这里有......被破坏的痕迹,发生了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是神圣的地方,他们的表达形式有些极端,到头来他们毁掉的也只是一堆石头而已。漫长的岁月里,来祭祀的人越来越少,早已无人再将自己炉灶上的家神偶像送到这里供养,在经历矮人和格瑞克人带来文化的轮番侵袭后,我们被彻底的遗忘了。”
他没有再多说,故事到此结束,并不是多精彩的传说,不过的确符合诸神居所的现状。我走到胡狼塑像前,凝视了一番那对石头眼睛,工匠的技艺很灵巧,仿佛它是活的一样,警惕里透着几丝狡黠。
“胡狼是聪明的猎手,为了生存它可以利用一切,虽然并不强大,但是它总能活下去。”
“我家里也供奉了一尊胡狼,不过是木像,我祖父选择的家神。”
“它庇佑你们了吗?”
“我祖父觉得是,我不知道,也许他是对的。”
我倒空干瘪的钱包,挑出最光亮干净的一枚银币,放进积满灰尘的石盆。
“抱歉,尊贵的胡狼神,我并非出于吝啬,只是没了这点钱我可就真活不下了,就如您所说的,我们要活下去。”
当时的我不知出于何故向那块石头致敬,可能是被神庙里的氛围感染了,也可能只是出于祈求好运的目的,等我再看向石盆,银币已经消失没了踪影,多半是被灰尘掩埋,不值得惊奇。
“你介意听一个朽烂的老头子再唠叨点故事吗?”祭司依靠着一尊神像空荡荡的基座,坐在石阶上,满怀期待地等着我点头,“关于你所祭拜的胡狼形象神明的故事。”
我没有拒绝听一个老人讲故事的理由。

太阳与双月

那是古老悠远的过去,就和所有的故事开头一样,老祭司这般说道。
在普图摩斯法老将王国分予他的两个儿子之后,在上下吉萨之间的分裂和对峙持续了四代人之后,在奔腾不息的纳勒河又一次滋灌双月庇佑的吉萨和太阳照耀的孟菲斯一百年之后。吉萨的历史走向发生了改变,上吉萨的提塞法老已是临近垂暮,他的嫔妃除了一个独女普丽萨外未能诞下后裔,终于神赐予他一个儿子,一个非他血脉的子嗣,拉摩伊斯。
拉摩伊斯的生父是法老最信任的将领,他光荣地战死在征服纳努比亚的战场上,提塞法老将他的幼子收为养子和继承人,并以此为目标培养他。
一如上吉萨的信仰——红月和蓝月,他的爱女和养子被国民视为双月信仰的象征,随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人民愈发坚信他们便是红月和蓝月在凡间的化身。年轻英俊的拉摩伊斯已经上王国无可置疑的继承人,他未让他的养父失望,也未辱没生父的荣誉,早早便被提塞法老提拔被副手,在神庙里他是博学的智者,在战场上他是英勇的将领。至于普丽萨,她出落成王国的明珠,比她更璀璨夺人的唯有高悬天际的太阳和皎洁的双月,不计其数的诗人在公主的歌声中抱愧而归,所有的年轻贵族们幻想着有朝一日承蒙垂青。
所有的上吉萨人都以为拉摩伊斯会继位法老,他的姐姐会成为王后和伴侣,他们的子子孙孙将统治上吉萨,可能还有在北方的邻国,一切都理所当然,故事该有的转折就出现了,打破众人预期的转折。
下吉萨有了位新法老,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法老,他派出使者表达自己的愿景——迎娶提塞唯一的女儿,上吉萨的双月信仰也将被下吉萨所接纳。这是法老无法拒绝的条件,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隔阂和敌视后,迟暮之年的法老迫切希望看到两个王国归于自己血脉的治下。况且有些尚待证实的传闻已经流入法老耳中,北方的新法老,托特摩斯以及他的六个兄弟,有着太阳色泽的金色眼眸,就如被太阳神赐福一般。
拉摩伊斯依法老的指示护送普丽萨公主去往北方,他自觉已经受了太多命运的恩惠,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监督劳工和仆役将陪嫁的奴隶、青铜、珠宝和黄金有条不紊地准备齐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期盼托特摩斯和普丽萨的结合,玛苟瑟,下吉萨前任法老的御前宰相,他是个野心勃勃的巫师,仰赖巫惑和谗言博得前任法老的青睐,他深知新登上王位的年轻人难以掌控,意欲调起南北吉萨间的战事,巩固手中的权势。
当拉摩伊斯领导队伍,护送公主去往北方,沿着纳勒河在沙海边缘行进时,一阵席卷天空的黑色沙尘暴向他们袭来,那是巫师的邪恶法术,他趁乱掳走了美丽的公主,让拉摩伊斯的荣誉蒙羞。
因失职而恼羞的王子向诸神起誓,决心救回自己的姐姐,上吉萨的公主,“蓝月”普丽萨,说罢他只身一人追逐巫术的痕迹深入沙漠腹地。
水囊再无一滴水渍,骆驼在骄阳下悲鸣,王子无望地漫步在苍穹与大地之间,高傲的王子蓦然倒地,他依然紧握佩剑,绝望地向神明祈求,若是神明愿助他一臂之力,他愿意终身侍奉,无论是哪一位神明。诸神皆是阴晴不定的存在,他们可能昨日视你若世间珍宝,明日便弃之若敝履,他们并未眷顾莽撞的拉摩伊斯,任由他迷失在沙海中,等待死神的使者到访。
王子恢复意识已是双月高悬,发觉一头胡狼正舔着自己的面颊,拉摩伊斯已虚弱地无力驱赶它,只得将剩余的干粮倾囊倒出,恳求它待到自己死去再来清理自己的尸首,胡狼没有拒绝王子的慷慨。
“我接受你的供奉,凡人。”胡狼如此说道,拉摩伊斯惊愕不已,他从未想到神明会真的化身凡物靠近他。
胡狼没有继续解释,面包碎屑消失在砂砾间,取而代之的是破土而出的清泉和植被,本不存在的绿洲在荒漠间拔地而起。拉摩伊斯未停留太久,他和胡狼神匆匆上路继续未完的冒险。
之后的故事就很老套无聊了,王子击溃了巫师和他泥浆、砂石塑造的傀儡,打破牢笼救出被囚的公主。胡狼神吹起一阵旋风,将他们直接送到托特摩斯法老在孟菲斯的宫殿,短暂的混乱后,法老知晓是神明送回了他的未婚妻。
如果所有的事都能顺心如意,托特摩斯和普丽萨的联姻也只是吉萨另一段历史的开端,可惜这个故事无法有一个欢笑的结局。
盛大的庆典在婚礼开始前七天便已开始,直到婚礼结束七天后才结束,整个下吉萨的首都溢满了美酒、美食和美乐,祭司、贵族和平民无不为法老和王后献上祝福,庆祝寓意上下吉萨重归统一的结合。据说飘洒在河上的花瓣多到遮蔽河面,混合着流入河中的酒水发酵,竟让纳勒河水也化作蜜酒,栖身河床的鱼类不得不爬上滩涂寻求阳光和空气。
拉摩伊斯留在了孟菲斯,成为托特摩斯的挚友和顾问,拉摩伊斯、托特摩斯和普丽萨的友谊保持了多年。待到提塞法老乘着芦苇船驶往来世世界,托特摩斯如愿以偿地将上下吉萨的王冠合归一处,他下令在曾经两国的边界营造新城——底比斯,并且正式任命拉摩伊斯做自己的宰相。
烈日会灼伤大地,权势会招致嫉恨,流言蜚语开始在风中摇曳,托特摩斯的兄弟厌未恶流淌王族血脉的拉摩伊斯,曾经提塞法老治下的人民视“红月”为真正的继承人,贵族们嫉恨比他们拥有更多的权柄和声望的宰相,祭司因他和那些追随他的信众对胡狼神的虔诚感到不安,甚至宫闱里谣传起襁褓里的孩子是普丽萨和拉摩伊斯的血脉。
最终,对偏见和敌意忍无可忍的拉摩伊斯选择了出走,他诅咒了未曾援助他的诸神,背弃自己发誓侍奉的神灵,抛弃肩头承载的一切,向东消失在沙漠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相信所有的麻烦都已成为过往烟云。
七年以后,拉摩伊斯返回了吉萨,这次他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跟随了一支声势浩大的部族,他们如一支军队般在旷野上行进,去往拉摩伊斯向他们描绘的丰饶之地。
法老的军队训练有素,也很顽强,可他们的敌人却几近无穷无尽,只能且战且退困守底比斯。那是极其残酷的战争,鲜血染红了纳勒河的两岸,鳄鱼饱食死者的尸骨,甚至不再袭扰渡河的船只。
正当吉萨人绝望无助之际,外乡人胜券在握之时,吉萨的诸神展现他们的伟力,一场猛烈的沙尘暴环绕着底比斯城席卷而过,将外乡人的牲畜掩埋,使他们的营帐损毁,令他们的武器弯折。
待到风沙平息,法老和出城的卫士只见到遍地狼藉,曾得神助的拉摩伊斯已被神抛弃,又遭部属背叛,外乡人向法老投降,他们献上拉摩伊斯换取宽恕,仁慈的法老命他们以劳役偿还欠下的债务。
拉摩伊斯的高傲使得他向法老和他的兄弟发起决斗,他要求在诸神注视下捍卫自己的荣誉。他们在神殿中央,在诸神注视下光荣地展开战斗,拉摩伊斯如被激怒的雄狮般步入神殿,以一敌七展开攻势,只消片刻的时间,法老六位兄弟将他们的鲜血献予了诸神,拉摩伊斯也受伤流血,他依然高傲地拒绝投降,也未理会法老的呵斥。
受伤的雄狮迷失了理智,暴怒地朝最近的人群举起利刃,众人在尖叫中冲出神殿,留下浴血厮杀的两头雄狮,等到利刃碰撞声停歇,众人进入神殿发觉托特摩斯法老失落地徘徊,蹒跚,踉跄,最终倒地不起。
听闻噩耗的普丽萨掷下头冠和首饰,将灰烬撒在身上,缅怀她丧命的夫君和兄弟,嚎啕着恳求诸神结束这场噩梦。
胡狼神悄然出现在王后面前,说:“提塞之女,你在为谁哭泣?”
“我们可悲的命运,为何我们要经受这般的痛苦,请解救我们,就如您曾援助我兄弟那般。”
“我见证他们在神殿立下誓约,他们将自己献予了诸神,我允诺你许下的誓约,但只有一人。”胡狼神凑上前,舔舐王后留下的泪痕,吐出一颗闪耀的蓝宝石,随即化作一阵风飘散而去。
王后将蓝宝石装饰在法老的王冠上,使托特摩斯起死回生,他们得以又重聚七年,托特摩斯随着蓝宝石的黯淡再一次死去,此时太阳与蓝月的继承人已经长大成人,继承人的名字却是拉摩伊斯,那个曾经拯救他们又险些毁灭他们的名字。
老祭司的故事说完了,淡啤酒也已经一滴不剩,我不知道是否该同情拉摩伊斯的遭遇,我不是吉萨人,也不懂他们的文化,保持沉默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有点东西给你看,稍等。”老祭司缓缓起身,拐入后殿,等到他兴奋地抱着卷轴回来时,嬷嬷又为我添满了饮料,可我更关心老祭司想要展示的东西,老实说我认为这些神像只是巧合罢了,我从未见过会说话的胡狼。
老祭司屏着气铺开莎纸,纸张十分干燥,他似乎怕呼出的气息弄脏书卷,我也放下手中的美酒,专心致志听他解释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文字。
“大约在一百年后,来自东方沙漠的异乡人还清了他们的债务,法老准许他们返回故土,甚至一些同情他们遭遇的神跟随他们一同离开,前往诸神徘徊之地——巴莫勒。”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愣住了,这是我从未想到的历史,对我们来说——“巴莫勒”只是一个寻常的词汇,却不曾知晓还有这样一段历史,也许我的先祖也曾是那些迁徙返乡的芸芸众生之一,他们离开身处的异国他乡,将古老的信仰带往更古老祖先休养生息的土地,在遥远的现在,他的后裔将一位古老神秘的神明从诸神居所迎回家中,一如很多很多个世纪前,吉萨人将这位游荡于荒野的神明迎入神殿。
沉默半晌之后,我忍不住问出最后的疑问:“您为什么选择一处被遗忘的神庙,做那些已经离开诸神的祭司?”
他眼里的激情逐渐褪去,又回归成那老态龙钟的状态,仿若刚刚的热情只是回光返照。
“我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肆意挥霍祖辈和父辈留下的财富,有一天我和我的狐朋狗友偶然间途径这座神殿。”老祭司又一次坐在石阶上,双目无神地依靠着神像,看向沙尘覆盖的地砖。“我们闯进神殿,做鬼脸嘲弄诸神,最后我们开始破坏神像,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是我们想那么做。”
“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该这么做,当我打破最近的一座神像时,惊恐使我扔下石块。”
“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神像在哭泣,一座又一座,一座接一座,他们在风中哭泣,他们在风中悲叹,他们在风中吟唱。不止是我,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很快停手,因为恐惧而转身逃离,只留下我一人。我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不知何故,我能理解他们诉说的往事,那些被遗忘、被掩埋的往昔旧事,关于吉萨过往的历史,已经无人再传唱的歌谣。他们在为我们叹惋,我们遗忘了自己的文字,我们遗忘了我们一族的文化,连同我们曾书写下的过往。生者已不再提及那些在格瑞克人抵达之前,在矮人征服之前的故事,无人再记得太阳与双月的悲歌,无人再赞颂阳光沐浴下的诸神殿堂,无人再会说起曾流传在吉萨大街小巷的神话传说。我们已被遗忘,连同这座神殿一起,你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不过是旧日辉煌的残影。”
这次,我已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是否该开口,无言的沉默是我表达敬意的唯一方式。
等我按照老祭司的指示绕出这片城区,已经是日升时分,回首身后只有一片破败的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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