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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尼卡

起行前一晚,祖父在阳台吹着东风,我提醒他小心渐凉的气候,他只是说:“我们要去趟尼卡。”
“那是在安托纳半岛腹地,我们乘船不可能经过那。”
“我说了,我们要去尼卡。”
我知道拗不过祖父,只好去找恩尼菲斯商议。
“去安托纳内地,为什么?那里除了农夫和山羊什么都没有。”
“我听到了风声。”祖父裹着驼毛披风回到屋内,向我们解释,我将他的话翻译给恩尼菲斯。
“风声?又是哪里飞来的鸟儿?”
“是风声,我在东边刮来的风里听到了。我要去尼卡,我的大儿子需要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向恩尼菲斯解释了,他答应替我们安排去安托纳的船只。
“好吧,我会安排你们去安托纳,可回恩多波的路程你们得靠自己。”
“没关系,恩尼菲斯,我祖父说神明会保佑我们所有人。”
我们在酒神节结束后一周动身离开,之后再也未曾踏足这座城市,所有的消息来自那些在港口间漂泊的水手,他们一向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在喝醉之后。
几年后,格瑞克境内掀起一次声势浩大的起义,这也是最后一次,阿尔格斯图书库未能逃过它的前辈阿历克山德图书馆的命运,在暴乱中被焚毁,没人说得清到底是谁动的手。据说恩尼菲斯和其他学者去往了卢里亚,连带那些逃过一劫的书卷,我没再联系到他或者其他学者,他们好像从格瑞克消失了一般。
斯库洛斯在一次排练时失足跌落,在床上苦捱了一个多月后过世,他在去世前拿下了九次酒神节桂冠。
芬里亚德斯不再写喜剧,转而创作悲剧,为他赢得三次桂冠,他本可以再多拿几次,如果梦神没有突然带走他的话,不过他也不必目睹起义悲壮的结局。
欧庇里斯至死都没能拿到桂冠,当年酒神节后没几个月,他再度被流放,没多久终老在苦岛上,格瑞克起义被镇压后,他的《阿美尼安人》遭到毁禁。
这些都是我们返回恩多波多年后发生的事,当时的我们只是急切地想踏上归途。
我们跟随人流上了开往安托纳的船只,船上大多是趁着酒神节来做生意的商队,他们将满载的葡萄酒、橄榄油和粮食在码头卸下,换上羊毛织品、陶器和手工艺品。他们不会太过深入安托纳内陆,只是在不同地区倒卖热销品,船只一靠港便可将货物售卖的所剩无几。船只停靠以弗斯后,祖父指示我去打听贩卖食盐的商家,盐商往往会在冬季组织商队深入内陆贩卖食盐的商队,一些个体商贩有时会与他们结伴同行。
在以弗斯打听贩盐商队很容易,当地盐场规模很兴旺,难点在于如何穿过卢里亚士兵的把守,他们正在监视奴隶将成袋成袋的食盐装车。我鼓足勇气,询问周边商贩发生了什么,卢里亚人会征收食盐的缘由。
热心的当地人告知我们,卢里亚士兵不仅在大量收购食盐,还有粮食、肉类、饲料和布料,以及木材,有风声说一些北边的驻军也开拔向南赶来,海军也都在安托纳半岛南方集结,虽然上百条战舰都还只是拖上岸舾装,名义上也是冬季大修,可如此多的战舰集中一地,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等到卢里亚人完成征收,我才领着祖父拜访了盐商,询问商队出发的日程。
“这事难讲,经过卢里亚人一折腾,我们得赶制食盐优先供应本地,总督敦促紧的很。马上冬季开始了,要是下雨更要延期了,今年内陆盐价涨一截是免不了。”
听闻出发日程要延期,祖父愈发心神不宁,他急切想要赶去尼卡见约拿叔叔,不是那种多年未见的期待,他的焦虑似乎不在于如何面对十年未见的长子,而是尽快赶到尼卡。
“亚伯拉,还记得巨人给我们的口袋吗?”
我卸下背着的口袋,一路上我都用它当做行囊,装我们为数不多的行李,非常结实好用。祖父接过口袋,细细端详了一番,指示我转告盐商,如果海盐晾晒完成是否能如期出发。盐商无奈地解释以现在的进度是不可能如期出发,除非有神明相助加快海水蒸发。
祖父没在多说,请求商人带领他前往盐场,对于一个年过八十老头的请求,盐商没有拒绝,只是要求我们注意安全。
盐场建在一片封闭的海滩上,盐池灌满海水等待阳光蒸发,等到海水蒸发殆尽,工人们会收集起粗粝的海盐,离我们不远处已经堆积了几座。
“我需要一个火盆,一头山羊,一把祭祀刀。这回咱们需要借助一下神明的力量了,请求风神来帮这位先生一把。”
盐商自然听不懂我们在商议的内容,即使我将详情向他转述,他也是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最后祖父坚定的神情让他勉强相信眼前老态龙钟的巴莫勒老头不是疯子或者神棍。
很快祭祀风神被布置完毕,简单到可以用粗糙形容,只是一个焚烧松木的火盆,祖父将山羊血围绕火盆撒了一圈,将沾着油脂的内脏抛入火中,滋滋作响的肉香在空气里弥漫。
“伟力的风神哈努恩,四风与四季之主,我在此献上牺牲,请您聆听我的祈求,将海水化作食盐。”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祖父古怪的沙漠口音在盐场回响,引来工人们诧异的眼神,盐商对沙漠里的神明没多少认知,见祖父三次祈祷未得响应,他有些不耐烦地向我询问祖父到底在念念有词的内容。
未待我开口解释,干燥、炙热的烈风呼啸着从东方吹起,吹过脸庞直让人疼得龇牙咧嘴,连远处的海面也掀起波澜扰乱了海浪。祖父招呼我们躲进屋内,不待我转述盐商已经吩咐他的工人这么做了,他虽然不信奉我们的神,可也大致猜到了正在发生的事。
我们在屋内紧闭门窗,直到听不见屋外呜呜作响的风声才开门,盐池里只留下一层泛白的粗盐。盐商看着面前的财富欣喜若狂,他恳求祖父再次呼唤风神,祖父断然决绝了他的要求,警告他小心贪婪招致神明责罚。见祖父态度坚决,他也只好作罢,承诺准备三天后启程,同时热情地请我们在此留宿。
在这三天里,盐商不断向祖父打听其间的秘密,祖父只能无奈地一遍遍解释——他只是虔诚地祷告而已。显然商人对这个简单直白的答案并不满意,觉得祖父不是位低调的异教祭司就是神秘莫测的巫师,不过他还是遵从待客之道,没有怠慢我们。
等到整驮整驮的食盐安置在马背上,我们还有其他商人跟随马队上路,盐商嘱咐他的儿子在路上照看我们,尤其别让祖父在路上出了事,说这话时他言语间满是敬畏。
相较于海上两月有余的颠簸航行,这趟二十天的商路旅程平淡无奇,我们离开沿海地区直至身后吹来的风里不再有海腥味,沿着隆起的地势渐渐步入高原上的另一片天地。
纵使祖父几次询问领队能否加快行程,马队依照既定的日程从一个城镇向另一个城镇移动,驮袋里食盐有条不紊的减少,换上农庄酿制的橄榄油和葡萄酒,牧场出产的羊毛、奶酪,猎人囤积的皮草和药草,还有铜板和银币,钱币被藏在领队马鞍内侧。其他商人也各自有所收获,或多或少不好统计,毕竟生意从来不是只赚不赔的。
我注意到领队在马鞍两侧挂着短刀和弓箭,也只有他、盐商儿子等几人装备武器,其余人也很放心他们,除了我们马队里其他人都彼此熟悉,不过他们也欢迎我们的加入,祖父一路上沉默寡言,不时地在风中侧耳倾听。为了免得祖父怪异的举动引起众人注意,我讲起了那些祖父曾经向我讲述的亦真亦幻的故事,他们对高原以南的那片沙漠产生了遐想,可炽热的骄阳、肆虐的狂风和干燥的沙丘让他们又望而却步。
一路上我们经过的村镇里不少都有正在布道的教士,他们似乎隶属某个教派,宣传着拉塔基亚的瘟疫是一场神罚,告诫世人应当回归正途,他们相信福音将会降临人间,因信称义的时刻将要来临。我没法理解他们没缘由的狂热,恐怕就是我那位不合群的叔叔也不会向他们这般。
我们和商队在尼卡告别,他们在城外的货栈卸下待售的货品,我则跟着祖父进城打听巴莫勒人的消息。尼卡是安托纳中部的大城市,虽然比不上阿尔格斯繁华,也比恩多波大上几倍规模,划分成几个相互独立的城区,我能明显察觉到这座城市有着多个互不相同的族群聚落。
绝大多数人操持一口格瑞克语,多年以后的今日,我已经能从不同人所操持的口音和方言辨识来自何处,但对于当时的我,尼卡当地杂乱的社会环境就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
我试着用自己口音浓厚的格瑞克语和当地人交谈,可不少人根本不在意我们,祖父却很镇定,他拍拍我的肩膀,从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群间穿行,最后在一处形似神庙的建筑外驻足,里面人声鼎沸,似乎正在举行集会,我不知道祖父对这座城市如此熟悉。
“我们到了,如果约拿在尼卡的话,他多半会来这里。”
“为什么,祖父?”
“四十年前,我带他出门经商,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远行。这里是我们抵达的最远方,约拿就是在这接受的洗礼,他选择了自己的信仰。”
“发生了什么?”
“你祖母在我们远行期间过世,这对你叔叔打击很大,我原本希望那趟带着他的旅程能弥合父子关系,结果让他对我更加反感。我不会怪罪他,我的孙儿,年轻时的我花了太多时间追逐财富、名利,忽视了家人的意义。那时的我看着儿子为他逝去的母亲嚎啕大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在这里,一位热心肠的牧神接待了我们,比起那个平易近人的牧师,一旁的我如同陌路人。看到牧师开导我的长子,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当他选择这里的信仰作为他的精神寄托,我没有阻拦,我也没有资格阻拦,他选择了一条不同于我的道路。”
祖父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在祖父口中的“教堂”石阶上等待集会结束,那是一声悠扬长叹的钟鸣。
“爷爷?”从鱼贯而出的信众里传来一个声音,我虽然没认出他的面容,但我可以确定那是我十分熟悉的声音。

和约拿叔叔告别

拉萨勒堂兄在教堂外偶然遇见我们后,只是略微寒暄了几句,他没有过问我们旅行的细节,也没追问我们为何会突然到访,甚至没提及在杳无音信的十年后,我们是怎么知晓约拿叔叔的情况,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的合理。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多可说的,只是跟着他回到堂兄位于小巷里的家。
约拿叔叔躺在床上,他甚至没气力起身迎接我们进屋,只能侧过脑袋注视我们走到他身边。祖父双手颤抖地握住叔叔的臂弯,多年后的现在回想,那依然是让人伤感的一幕,垂垂老矣的迟暮老人守在他奄奄一息的长子身边,徒劳地恳求诸神悲悯。
“我听到你托风捎来的话,我听见了,我的儿子。”
“我记得你说过的故事,让风儿向故人捎话,只要它们能抵达,故人便能听到。从没想过这是真的,你真的在这吗,父亲?”约拿叔叔的声音如他的面容一般苍白,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他时日无多。
“我在这,我就在这,我听到你在风里呼唤我。不会有事了,我的约拿,我的孩子。”
“我很抱歉父亲,我很抱歉,这十年让你担心,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约拿,我撂下怀着你的母亲,以为用财富能换来家人的幸福,结果我大错特错。我错过了你降生的日子,没能见到你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甚至没让你见上妈妈最后一面,你有理由恨我。我会留在这,我不能再错过了。”
“原谅我,原谅我,爸爸,原谅我的固执。”
“不会有事,约拿,爸爸在这。”
“给我讲个故事吧,爸爸,就一个。”
“好的,好的,我的儿子。在久远的过去,那时诸神仍行走于巴莫勒的沙漠、绿洲和河湾之间,那时的凡人才刚刚诞生......”
我看着年过半百的男人紧抓着八旬老头,两人眼角流下若隐若现的泪花,绝望地抓住最后一点时间,试图化解长久以来的误解和偏见织成的郁结,我悄悄退回厅房和堂兄闲谈,留下他们父子无言独处。
“你们在这住了十年?”我有点好奇的打量,厅房里摆置一些木匠工具,我再熟悉不过。
“最近两个月才来,之前在拉塔基亚,瘟疫逼得大部分人不得不离开。”堂兄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木料切削。“我们在拉塔基亚遭遇了些不愉快的事,世道变了,人们越来越难以容忍异议者。”
“我听说了那里的事情,太可怕了。为什么不回巴莫勒,我们一直打听你们的去向。”
“我父亲的脾气......你知道的,我们已经习惯和教友住在一起,现在更是如此。”
聊天戛然而止,我们有十年没见面,突然来访实在让双方都不知所措。我不想干坐着,借着堂兄的手头的营生又闲扯起来。
“你是木匠,巧了,我也是,虽然我刚出师。那是雕像么?”我指着角落桌子上的木像。
“我们的先知,他是个十分智慧的学者,也是个木匠。”
“看起来有些年轻,我以为先知都有一把大胡子。”
“受主启示和年纪无关,他救过我的命,让我起死回生,不是在比喻,我真的死而复生,你不会相信的。”
“为什么不求他救救约拿叔叔。”
“拉塔基亚人指控他行巫,迫使他向东流亡去了荒野,世道一乱人心就难测了,做任何事都能引来猜忌。我们和其他人虽然信奉同一位主,不过其他人不怎么喜欢先知,其他牧师觉得他的言论不太......传统。”
“我相信,我相信你,堂兄。我也曾经在死后三天复活,就在四个多月前,我从船上掉进海里,肺里灌满了水。”
拉萨勒堂兄放下木料,以严肃认真的眼神直视我,很明显我轻描淡写的故事让他感觉我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我们之前乘船去了阿尔格斯,中途遇到一点事故。爷爷以为彻底失去我,可在驼毛披风里裹了三天后,我又活了回来。”
“爷爷的披风?”
见我点点头,拉萨勒撇过头陷入无言的沉思,半晌才开口说话。
“我本已在瘟疫爆发时死去,很多人都死于瘟疫,不只是我一个人。先知救了我,他用油膏涂抹我的额头,告知众人我会在三日后复活,如你所见我还活着,我也相信你。不过我们这个小团体之外的人就是另一种看法,他们怀疑先知引发了这场瘟疫,好借着人们的恐慌招纳信众,纯粹是无稽之谈!”
我点点头,尝试让他看开一点,别再怒气冲冲。
“我们救不了约拿叔叔,想开一点,堂兄。”
“大瘟疫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本该死去的我死而复生,父亲却倒下了,他没有生病。医师说他只是时候到了,可我总感觉不对劲,不太对劲。我真希望先知在这,可他不想殃及旁人,只是劝我们这些追随者自行离开,他宣布自己有尚未完成的使命,然后独自步入了荒野。”
我被他的故事绕糊涂了,但没再细问拉塔基亚到底发生了什么。
“经历这些之后,你还恐惧死亡?”
“我不知道,也许吧,只是不是我的死亡,你呢?”
“我没见到死神,也没有梦神来接我,说不定死了就是死了。”
拉萨勒堂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否赞同我的话。
“我们有活要干,搭把手,兄弟。”
他没有再问下去,我也没有再说下去,两个经历了死而复生的年轻人静静拿起工具,默契地切削木料,我已经知道他在制作的物件,给他搭了把手,我们将仅剩的一点的时间交给了祖辈和父辈,让他们在里屋最后独处片刻。
等待从来都是漫长的,我们一点点刨平木材,直到刨花淹过我们的脚踝,再用楔子将木板拼合,楔子随着声声锤击嵌入榫口,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无需多言和说明,我们知道自己在置办棺椁,也知道我们在为谁置办,眼下需要的只是机械地重复再重复,用劳作逼迫我们清空脑中的杂念,不再想那些多余的事。
终于,里屋传来一声尖厉的嚎哭,那哭声撕扯五脏六腑,将我们从麻木的劳动里拉回。我们没有哭,现在不是流眼泪的时候,还有一点收尾的零碎要办完,我们只是垂下拿着工具,汗津津的双手,体会无声的悲伤经由汗珠流过面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遍地的刨花里。
“照看好爷爷,我去找牧师,今天的事够多了。”
在牧师和漆匠来之前,我将祖父领到另一侧堂兄的房间安顿下来,他上了年纪,需要注意休息。牧师来了以后,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我便和堂兄将叔叔移到了后院,还有未刷漆的棺椁,在漆匠上漆的间隙,我们搭了一个顶棚预备可能到来的雨水。
当晚我被支去照顾祖父,堂兄和牧师留在后院为叔叔守灵,虽然我好奇他们宗教的仪式,但是出于尊敬我没有冒犯他们,陪在伤心的祖父身边,在我半睡半醒之际听到祖父在带泪的梦中呢喃。
几天后,一切准备妥当,我参加了记忆里第一场亲人的葬礼,长眠很朴素,没有太多的参与者。
葬礼依然是牧师主持,拉萨勒堂兄只发表了一篇简短悼词,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他把眼泪藏在言语之间,竭力压抑叔叔去世带来的悲恸,以异样的平静说完自己的悼词,他心里有愧,他的复活并非没有代价,即使我们知道不是他的错,我也无能为力改变他的想法。
想到这里,我内心的不安油然而生,如果我真的是死而复生,那么我将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不待我细想,告别仪式就开始了,堂兄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搀扶着祖父跟上。
每人拿起一束花,依次走过棺材,将花朵投入棺中,这个季节花朵有些开始凋败,希望约拿叔叔能理解,我不清楚他是否喜欢花。
叔叔的墓地在城外,我和堂兄将棺椁抬上牛车,所有人不紧不慢的跟在牛车后面,所有人都面无表情,从装束不难看出除了我们三名亲友,其余都是叔叔在教会里的朋友,除了我和祖父他们都接受牧师的祝福,在额头涂抹灰白的石灰水先划出三道横线,然后是一道贯穿三横的竖线,呈现奇特的十字型。包括堂兄在内的信徒身着粗布长袍,神情庄重肃静,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地行进,低声颂唱赞美他们神的诗歌,似乎这也是宗教仪式的一部分,他们是个十分虔诚的教派。
不过他们的教派在尼卡并不是主流,我能看到大街两侧还有其他宗教的信众,可能还有几名祭司,因为他们衣着在人群里特别光鲜抢眼。旁观者大多人对我们表现的较为友善,不少人向领队的牧师点头致意,即使看起来脸色不好的几位,也只是撇过头消失在人群里,没有做过分的事。
下葬过程很简单,我们在绳子上打结,将棺木下降安置在墓穴里,在众人的默哀里,守墓人一铲一铲回填泥土,让约拿叔叔安眠。
“这就是死亡,最后我们都只需要三尺地。”拉萨勒堂兄突然感慨了一句。
我一时没搞明白,认真地目测了一下叔叔的墓地,说道:“这可不止三尺,拉萨勒。”
“你会明白的,兄弟,只是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我们回到叔叔家,现在应该说堂兄家,准备葬礼后的午餐聚会,来的人不多,都是和叔叔一起从拉塔基亚来此的教友,他们也都是说巴莫勒语的巴莫勒人。
午餐很简单,无酵母饼、微发酵葡萄酒、烤羊羔加上几盘蔬菜,祖父坐在首席,往日滔滔不绝的故事没有出现在餐桌上,除了礼节性的问候,祖父几乎没有参与进我们的谈话,似乎我们说得不是巴莫勒语一般。
没用多少时间,拜访者在用过午餐后都各自离开,屋子里回归了我们来时的冷清氛围。自我们来到尼卡之后,祖父几乎像变人了一般,没有他那些光怪陆离的奇异故事,他乐观进去的精神似乎也随着叔叔一并被埋葬了,我看得出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我们要准备启程,回恩多波,亚伯拉,我们该回家了。”
我点点头,询问堂兄是否有前往南方的商队,他摇摇头,对此十分遗憾。

归乡之旅

“自从那年卢里亚人到这之后,沙漠变得不再安全,卢里亚人只能保证沿海地带的安全。过去几年只有到拉塔基亚的商队,今年可能一趟都没有,我听说卢里亚人在拉塔基亚放了一把火,烧掉一半的城区才遏制住瘟疫。”
这是堂兄最后的建议,虽然不抱期望,我还是去了城外商队驻地,打听是否有南下的马队或者驼队,不仅是祖父急着离开尼卡这座城市,我也有自己的盘算,如果能到达拉塔基亚,我们就能乘着海船回家,说不定我还能在船上谋份差事。
我找到了盐商马队,拉塔基亚的瘟疫对贸易的影响超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期,他们正在采购回程的物资和货物。尼卡作为商品集散地的地位比过去更加重要,如果有大河连通海洋,或许尼卡能够趁此时机取缔拉塔基亚。
他们不打算南下,那里现在没多少生意可做,即使安托纳总督为拉塔基亚运输粮食、食盐和日用品的商队开出优渥的补贴,还是只有很少的商队会经由海路前往。
“听说有队矮人要经过巴莫勒前往吉萨,你可以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有人搭伙。”
矮人并不好说话,虽然他们讲话很礼貌,但是言辞很婉转,他们实在不愿冒险带着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踏上危险重重的路途。
“等一下,小子。”他们中被称为“头领”的人走出屋子喊住我,抬着下巴细细端详了我一番,“你祖父是不是有一张驼毛披风?今天上午有一队送葬出城的队伍,是你们吗?”
我木讷的点头应下,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
“哈!那小子果然没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家族的鼻子太好认了,我就说你怎么那么眼熟。我们后天出发,告诉你爷爷,我们破晓时分出发,别睡过头了。”
我告知祖父矮人奇怪的言语,他却眼睛一亮,恢复了些许活力。
“我知道了,已经过了近五十年,我没想过还会见到他,我们算是老朋友,很多年未见的朋友,我们年轻时都忙着追逐财富,多年没走动过了,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傻瓜!”
老人眼里泛起泪花,我不确定是在为失去的长子还为他自己,可能两者皆有,也可能只是悔恨,我暗自期望这趟旅途能让祖父暂时忘掉悲伤的事,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矮人头领名叫穆恩,我祖父上一次和他见面是近五十年前,那时的他还是身强力壮的壮年人,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在骆驼上讨生活。跑商队自然要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祖父就是在路途上和穆恩相识,算不上多好的回忆,他们遭遇了一次大沙暴,祖父将穆恩从沙子里刨出来救了矮人一命。
“我还记得那次,我们差点就死在沙漠里了,得亏你找到一片绿洲。”
“很多年前的事,不是我的功劳,胡狼为我指明了回家的路。”
白胡子矮人哈哈一笑,拍了拍祖父侧腰,说:“向你致哀,老朋友,生活从来不容易。你还是那么谦虚,老伙计,要不是你用木架拖着,我早死在沙漠里了。来吧,见见我的家人,这堆留辫须的是我的三个外甥,在整理行囊的连鬓胡是我最小的堂弟,那边牵马的两个络腮胡是我大哥的两个儿子。”
“真是个大家庭,他们都是个顶个的棒小伙子。”看着纷纷向自己弯腰鞠躬的矮人,祖父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是矮人,一家人互相帮持是最重要的,你救过我的命,不只是我,他们也很感激你。”
“穆恩,我在恩多波安了家,希望我们能顺路。”
“没问题,没问题!我给你在马上安排好位置了。”
我们在太阳出现在地平线时启程,当时我祈祷这回可别再遇上沙暴这类倒霉事,后来发生的事却比烈日、风沙和迷路要奇异的多。
临近冬季的高原气温算得上凉爽,即使是正午的阳光也没有减缓我们向南的脚程,相比沙漠灼热到足以让人眩晕的热浪,高原旅程可以用舒适形容。
一路上我们没有太多的谈话,矮人齐声吟唱着悠长低沉的歌谣,我不懂矮人语,祖父只是解释这是首来自矮人高山故土的歌谣,纪念他们失去的故乡。
“失去?为什么会失去,穆恩老伯,你们一族不是最好的工匠吗?据说你们设计的要塞经历一千年也能屹立不倒。”
穆恩老伯神情凝重,连连叹息道:“地震、饥荒,还有枯竭的矿脉,小伙子。大自然很强大,在它的力量面前一切技艺都不值一提,我们曾以为矮人一族会长久的兴旺下去,我们错了,错的离谱,看看我们,我们是整个家族最后的幸存者。”
“你们要去吉萨寻找新家园。”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子上,我们今天早晨从高原下到了沙漠,回到巴莫勒——诸神徘徊之地,就如祖父所说他们注视着这片土地。
“吉萨南边一点的的地方,吉萨算是我的半个故乡,你肯定不信,你祖父就不信,我的曾祖父曾经是吉萨总督。那时候矮人王国如日中天,从世界山脉以东直抵吉萨,从安托纳到内志半岛皆是矮人的领地,我的家族也曾经辉煌过,现在和我的故国一样,都衰败了。”
我不觉得穆恩一个老头子在这事上有可欺骗之处。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穆恩,你们的帝国在阿历克山德的铁骑下分崩离析。”
这可不是一句恭维的好话,矮人的歌声中断了,他们眼睛里闪烁着失落,胡子下发出阵阵不满的忿忿。
“不是你们人类的错,毁掉我们曾经帝国的我们自己傲慢和贪婪,当大地震席卷世界山脉时,诸邦却在争夺至高王的宝座和王冠,矮人之间彼此仇视,即使在灾难面前也不肯团结互助。为了争夺一副冰冷的岩石王座和一顶用鲜血和贪婪铸造的王冠,无数个矮人家族结下永世的仇怨,当我们忙着彼此互相倾轧,将祖辈的荣光付之一炬时,隆隆战鼓是整个腐朽的古老帝国最好的葬礼。”
“现在不比以往了,我还记得你说的话,在矮人治下的过去,商旅可以安心的上路,哪怕只有缪缪数人,也无需担忧盗匪劫掠,马鞍下不用挂着刀剑和弓矢,沿途有矮人设立的驿站提供食宿。阿历克山德带领格瑞克人征服了安托纳、巴莫勒、吉萨,可他很快死在了东征的路上,留下一个分裂动荡的世界,还有无数渴望复现他伟业的野心家。”
“是啊,老家伙,不比以往了。就在十年前一支兽人洗劫了熔铁峰,那群下贱的杂种,诅咒他们被岩浆吞没,他们不过是群只配在山里挖石头的奴隶,可现在他们胆敢肆无忌惮地在南方横行。”
就这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缅怀起那些他们出生之前的,从未经历过的岁月,我则盘算着距离拉塔基亚还有多远。
当晚我们在一处绿洲歇息,因为距离拉塔基亚还有一天的脚程,所有人都在商议之后的旅途安排,如果找不到南下商船,就要继续走陆路。
在矮人围坐在篝火边商议时,我看到绿洲边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身处光源勉强能够照亮的外围,上半身几近隐没在黑暗里。
“谁在那?”我本能地喊出声,这是我一生最后的几个决定之一。
陌生人从黑暗中走出,宽大的黑白相间罩袍遮掩了他的身形,胸前挂着一把梨琴。他黝黑的肤色在火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现在细想之下可能他的皮肤没那么黝黑深沉,至少不是纯黑,也算不上白皙,具体样貌无论我怎样努力回忆也无法描绘,只记得他有一把花白的络腮胡子,修剪的紧贴面颊。
“你们好啊,过路旅人,还有长胡子的朋友,不用担心,我只是个过路的吟游诗人。”
“沙漠里有很多吟游诗人,你介意报上名讳么?”
“我叫帕科尔,有时候人们也叫我‘帕尔大叔’或者‘黑皮肤的帕尔’,请允许我献上一曲。”
未待我们表态,来者便操起梨琴开始演奏。
“在那狂风呼啸的沙海,
穿越无人问津的古道,
在那砂砾掩埋的废墟,
直抵幽邃蜿蜒的深谷。
那是被遗忘的故地,
那是待找寻的国度。
无声的守卫见证岁月,
沉默的国王诉说往事,
勒紧缰绳凝神贯注,
歇下脚步侧耳倾听。
你听啊,他们在诉说,
铸铁的大门依然紧锁,
你听啊,他们在诉说,
古老的宝库亟待开启,
黄金白银静候寻获,
宝石琉璃尚未觅得。
你若鼓起勇气去找寻,
你自当祈得诸神祝福,
将那金银装满背囊,
用那珠宝缀饰坐骑。
小心啊,过路的旅人,
切莫迷失忘本心,
小心啊,过路的旅人,
警惕贪婪误性命。”
随着诗人演奏的结束,众人陷入了沉默,等待帕科尔自说自话坐在火堆旁,穆恩老伯缓缓开口了,以艰难沉重的语气讲起故事。
“你讲述了一个恐怖的故事,沙漠里的诗人。失落的城塞——巴戈洛·安卡,它坐落在巴莫勒东部沙漠腹部,正好是世界山脉和狭海东岸的中间,它被山谷屏蔽了外部的风沙烈日,本是一片清泉下的富饶绿洲。它本该如此,本该为过路的旅途人提供歇脚的荫庇之所,好让他们卸下一身的疲惫,快快上路把马背和骆驼上的货物卖个好价钱,然后回家和家人团聚,可惜好景不长,巴戈洛·安卡没有存在太久。”
“巴戈洛·安卡后来怎么了?”
“我们矮人发现了黄金,也可能是你们大步佬,细节已经说不准,总之有人在峡谷发现了黄金。”穆恩老伯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继续说道,“然后一切都被搞砸了,来自世界山脉南部和狭海东岸的淘金者蜂拥而至,为了淘金人们不顾一切的向下挖掘,溪流源头筑起水坝用以驱动水车和缆索,再也没有可供旅人休憩的绿洲。最后峡谷被凿穿,风沙席卷了整片峡谷,连同挖掘出的难以数计的黄金一并掩埋。自那以后,商队转道途径北方,南方商路就此凋零衰败了。”
“我听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里本是块普普通通的绿洲,算不上富饶,也不能说贫瘠,人类和矮人在峡谷里勉强过着日子。直到一个面带微笑的陌生人造访,展示将石头变化为黄金的奇迹,当地人和他签下了出卖灵魂的契约,换得陌生人将整座山脉转化成黄金。”祖父迟疑地开了口,讲出了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诗人拨弄着琴弦,带有几丝嘲讽意味地接过话:“可魔鬼没在契约里告诉他们,一粒金子也不能带出峡谷,结果所有人都守着黄金活活饿死了,没人愿意抛下巨额财富逃离。”
我扫视了众人一眼,现在回想他们飘忽不定的眼神,每个人沉默的缘由各不相同。
穆恩老伯在为失落的辉煌岁月哀悼,那是他们因为狂妄自大而逝去的黄金时代,矮人正在经历漫长、迟缓的衰落,他们正在退往世界的角落,被迫抛下先祖的要塞和故地,为了生计生存苦苦挣扎。他的堂弟一言不发地向篝火添了些枯枝,起身走到后面照看马匹,取了些干粮分予众人,似乎诗人只是说了他儿时就时常听说的童谣故事。
穆恩的三个外甥和两个侄子有些兴奋,甚至是坐立不安,像是要急不可耐地向诗人打探故事的细节,不过祖父的那番话无疑向他们心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们最后静静地坐在那,默然地嚼着索然无味的干粮。
我不一样,当时的我梦想着带上口袋,就比如我们拿来装行李的这只,巨人缝制的口袋,幻想着我能用黄金将它填满,骑着骆驼回家,让一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如果骆驼背不动,我就步行,让那畜生只背黄金,当时的我就是这般天真,对于一口袋黄金既不知份量轻重,也不知价值几何。
简单的晚餐很快结束,在众人各自收拾准备休息时,诗人凑到我们身边,低声说道——
“向您致哀,您儿子的逝世是场不幸,老先生。”
我们顿时愣住了,我们并未和他谈起约拿叔叔的事,也不知他如何知晓我们的家事。
“我早该认出来,我早该认出你,我真是老糊涂了!”祖父大口喘着气,呼吸节奏明显变得急促,我试着安抚他,被他抬手拦下,挡在我和帕科尔之间。
“是的,我们很多年前见过,那时您拒绝了我的提议,您本可以穿金戴银,过上帝王般的富足生活,但是您拒绝了。现在,此时此刻,我在此提议一份新的契约,我可以让您的长子起死回生,就如您的孙子所经历的那般,只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说话间,肤色黝黑的男人伸出一右手,一口白牙在火光照耀下犹如明晃晃的尖刀般闪烁,祖父流下无声无息的眼泪,发出沉闷的抽噎。
“我记得你,记得你,你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有。”
“告诉我,老先生,您爱您的孩子吗?他的名字,您还记得您为您长眠墓穴的长子取下的名字吗?”
“我的儿子,他叫约拿,我用河流为他命名,我希望他像河流一样奔腾不息。”
“他会的,他将从坟墓中归来,就像从未经历过死亡一般。他将会身强体壮,他将会长命百岁,他将见证他的儿子,您的孙子,娶妻生子,他将为您的曾孙送出祝福。您的儿子将会封圣,就如您的孙子将要的那般,他将头戴荣冠、身披华袍傲立于教堂穹顶之下,他将在盛大宏伟的葬礼中走完一生。他将如奔腾不息地约拿河一般,走完人生最为美好的岁月。现在,把手伸过来,让我们完成契约。”
“不!”我拦下祖父抬起的手臂,怒视眼前不怀好意的黑影,他不是吟游诗人,甚至不是人类,它是个魔鬼,在沙漠游荡的诸多恶灵之一,“退回沙漠深处去!恶灵,你休想拿走我祖父的灵魂,你将烂在地底深处,被永世遗忘!”
转瞬间黑影如狂风刮过的沙丘,在刺骨寒风中散逸于夜幕,剩下阵阵迟滞徘徊的叹息声在风中回响。
等我意识到发生的事,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某个矮人摇晃着催促我启程,至于那个吟游诗人,矮人对他只有模糊的印象,谁也记不起他是几时离开的,只有我注意到祖父在冬日阳光下拉紧了驼毛披风,他沟壑纵横的面庞上有些许泪渍。
拉塔基亚停靠了数量众多的船只,但是没有能载我们南下的,那些都是卢里亚海军的船只,他们将会作为先锋南下。当时的人们并没有太在意,以为卢里亚人不过是受吉萨贵族邀请去平息战乱,没人想得到至此以后吉萨会成为卢里亚治下的又一个行省。
我偶遇了去往阿尔格斯时的船长,他的“墨革勒忒野猪”也被卢里亚人征召作后勤补给,这活他倒没太多意见,卢里亚军团出价合理,而且船队结伴航行也安全很多。我们没有聊太多,他急着召集水手登船起航,他们的行程安排很紧凑,不过他还是答应停靠恩多波时给我的家人报个信。
从拉塔基亚出发计算,过了近两个月,我们告别了穆恩的矮人家族回到了阔别近一年的家,祖父曾挽留穆恩一家在恩多波暂住,待到吉萨局势明了再做打算,但是固执的矮人执意去往南方高山开凿新的家园。
大杂院依然简陋、贫穷,但至少我们还有一处栖身之地。我们在初夏时离开,归来已是当年年末,亲朋好友们围聚在祖父身旁,听他讲述海上的经历,也有来找我的,不过他们大多更相信出自祖父之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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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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