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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格斯图书库

初见阿尔格斯时,我惊讶于这座城市的繁华,进出内港的船只都要排队依次通行,若是没有航务指挥,来来往往的船只多半要拥堵在连接内外港口的喇叭型海峡处。阿尔格斯的港口是利用当地环境人工建设的成果,如果不是经过打磨的砖石筑成防波堤,我绝不会相信如此优良的避风港会是出自人类之手。船长骄傲地告诉我城市常住十多万人口,从海外运送粮食和商品的商人水手更是无法数计。我左右眺望,粗略估计仅仅内港便可停泊三百条和“墨革勒忒野猪”差不多大小的船只,船长的确没有夸张。相比之下,大约有一万人的恩多波的确是个算得上热闹的小地方。
在和船长等人道别后,恩尼菲斯引领我们到他家公馆暂住,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各色各样的人,似乎每一条街道都是人头攒动、比肩接踵,还有精灵、矮人,广场上在拍卖奴隶,人类、矮人、兽人,他们都被平等地剥夺了自由和其他权利,我们紧跟着恩尼菲斯,深怕在人海里走失。
恩尼菲斯的家外表很朴素无华,内部则精心装饰过,地砖被打磨光滑映出倒影,卧室铺着羊毛地毯,墙上贴着小块小块的马赛克瓷片。晚餐主食是细磨面包,配以新摘的果蔬以及炖肉。虽然我不是很适应阿尔格斯的生活方式,还是要承认格瑞克人很享受生活,至少在阿尔格斯如此。格瑞克整体比巴莫勒偏北很多,没那么干燥,溪流和植被也多得多,几乎随处可见。即便是在少雨干燥的盛夏,这儿也比恩多波凉爽一些,和那些云游归来的学者交谈证实了我的想法。
晚餐是简单的家宴,没多少拘谨的条条框框,恩尼菲斯在仆人上菜期间说明了请求的具体事项——他们在进行一项宏大的工程,收录狭海东部各个地区的文化,从神话传说到风土习俗再到科学哲理,无所不尽其极,他们决心将所有的知识归档,建成有史以来最大的图书库。
我为祖父逐字逐句的翻译,生怕出了半句差错,祖父品尝着菜肴,连连点头陈赞。
“十年前吉萨的动乱是学界的重大损失,阿历克山德图书馆被焚毁,无数的珍贵的手记、书卷和孤本就此失传。所幸现在我们募集到足够的资金和人手来弥补那场大火的损失,不指望能超越图书馆几个世纪以来的馆藏,至少我们要尽可能的保留已知的文化知识,这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写在泥板和莎纸上的故事,真是很有趣的形式,我只去过一次吉萨,很遗憾没能在那片古老土地多逗留,我们只能在边境做点小买卖,吉萨人不怎么喜欢我们。”
“你祖父说了什么?”
“他去过吉萨,很多很多年以前,图书馆被烧毁他也很心痛。”
恩尼菲斯很高兴祖父赞同他的观点,表示如果不是宵禁,真希望带我们逛逛阿尔格斯的月光集市。
趁着祖父在庭院赏月的间隙,我问出了我的疑问。
“为什么会宵禁,这座城市看起来很繁华,也很和平,就是街上巡逻的卢里亚士兵多了点。”
“就是卢里亚人的主意,十年前这里可一点都不......安宁,街上到处都是暴徒,支持腓利六世的保王派鼓动武装民兵占据街道这头,街道另一头反对腓利六世的自治派则大把大把拿出金币收买佣兵,至于那些希望卢里亚出兵援救的,唉,那会他们已经驾船出海了。我知道这很难理解,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最后卢里亚人来了,无论支持亦或反对腓利六世的都被赶跑,反正在此之前腓利六世已经死在流亡路上。”
“为什么卢里亚人还要执行宵禁?”
“说起来就更复杂,一开始倒没有,可随着来自阿非利加的精灵船只和跨越沙漠的矮人商队涌入,很多人开始反感卢里亚的鹰旗插在市议会上,讨厌程度和他们厌恶腓利六世不相上下,他们想自己管理自己的城市,而不是远在亚亥亚发号施令的总督。第二年的酒神节,一些人趁着狂欢游行掀起暴动,甚至把几个当初远航去卢里亚求援的荣誉市民丢进海里。自打那以后,不仅每晚都要宵禁,连酒神节也被禁止了。”
“听起来有些悲壮,您觉得现在的生活如何?”
“我?我才不同情那些拿木棍和石头袭击卢里亚士兵的蠢货,他们除了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什么都做不好。他们根本不懂如何管理城市,也不在乎,只要手里拿着权杖,身后跟着荣誉卫队就成。起码卢里亚人来了之后,治安明显好转了,不再有没完没了的政治倾轧和流血暴乱,这座城市也再次繁荣起来。我只是个学者,我才不要卷进那堆破事里。卢里亚人是征服者不假,可他们尊重我们,学习我们的文化,保证我们能过安稳日子,他们结束了这片土地一个多世纪的动乱,甚至税金也比那些僭主轻得多。这两年新年和丰收节也逐渐恢复了庆典,我听说明年酒神节也会重办,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生活越来越好。”
我没再追问,恩尼菲斯显然把很多细节一笔带过,那时的我没想太多,现在的我不需要知道。
稍后女主人询问是否要为我们换上当地服饰,巴莫勒装束有些不适合本地气候。我们也确实需要好好洗洗,唯有祖父的披风没有取走,它也无需清洗。
阿尔格斯的夜晚很宁静,白日那些喧嚣的车水马龙的街道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街道上传来的只有一阵阵缓缓靠近又缓缓远去的步伐,整齐划一的号令和脚步声令我至今记忆犹新,如那些过路的旅人所言——卢里亚的士兵训练有素。
第二天,恩尼菲斯带领我们前往坐落在山丘上的图书库,不止是我们,很多来自其他地区的学者早早来了,一些人操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他们多半和我们一样来自格瑞克之外的地方。
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在一个堆满莎纸的向阳房间里,一群学者和书记员为在祖父身边,让他有些受宠若惊。翻译在一旁将祖父那些充满奇异幻想的故事翻译成在座者能听懂的格瑞克语,我则负责对一些模糊、抽象的词汇加以解释。
之后的每天我们都在图书库度过,祖父不需要每一天都喋喋不休地讲故事,他们很体谅这位八十出头的老人,会在他小憩时静悄悄地挪到隔壁房间探讨那些神奇的沙漠故事。我则被允许拜访图书库的其他部分,前提是我保证不打搅他人的工作。
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关于地理的部分,我憧憬有朝一日成为独当一面的船长,驾驭自己的桨帆船在狭海上乘风破浪,就如墨革勒忒野猪号的船长,说来也巧,我在绘图室遇见了他。
“真是够巧的,嗨,各位,这就是与我同行的小子,遭遇塞壬的那位。”
这番介绍让我有点尴尬,其他人却很热情地招呼我,不时向我询问塞壬的各种细节,直到船长把我拉到一副正在绘制的海图边。
“瞧着,我手指的空白地方,我们那天登上的岛屿,自称普罗格沃的巨人待的地方?”
我点点头,肯定他的描述。
“我在说服这帮榆木脑袋相信这件事,他们还是坚信那片海域不存在岛屿。”
“可是岛就在那啊!”
“因为除了我们,没人去过!离陆地太远,连海流都像是在刻意避开那片海域。”
“说不定就是海神不想让它被找到。”
“或许吧,或许吧,谁知道呢,亚伯拉。”
船长嘟囔着转身回到成堆的故纸堆里翻查前人留下的笔记。
我没再打扰他,向一旁的绘图员问出一连串关于地理的问题,他也很友善地一一为我作了解答。我了解到世界是如此之大,仅仅是在已知的土地上就生活着诸多种族,北方大陆和阿非利加隔海相望。
向北越过多纳河是游牧民盘踞的阿契亚草原,阿契亚以西是广阔且河网密布的加曼尼亚森林,卢里亚人曾三次征服而不得;更远的西北是诸多蛮族部落居住的弗兰克斯,他们不仅在同卢里亚殖民者作战,也在互相征伐;西南处分隔大洋与狭海的是伊庇里德半岛,很多很多世纪前人类就和精灵在那里杂居,现在随着卢里亚人向狭海侧的安达里亚地区渗透,狭海西部精灵和人类的关系日渐紧张;向南越过狭海是精灵居住的阿非利加,自他们东渡以来,自称远航者的幸瑞帖精灵就生活于此;更远的极西处是浩瀚大洋,在西方维森兰是渡海而来精灵的故土。
安托纳与格瑞克两大半岛隔着海峡遥相呼应,这里的人有着同一种肤色、发色,都说着同一种语言,都有着同一种文化,都信仰同一类神明;巴莫勒南方是兽人游荡的半岛,比邻分裂动乱中的古国吉萨,因为沙漠阻隔,精灵并未向东踏足此地;在我故乡的沙漠以东,是遍布群山的大大小小的矮人城邦,他们深掘黄金和宝石,与龙争夺大山的归属;至于更加遥远的东方,那是出产丝绸、香料和神奇的国度,只有最为大胆和幸运的冒险者才会前往,然后过上一夜暴富的生活。
我惊讶于世界之大,沉浸其中久久不能释怀,渴望有朝一日踏足地图上每一处角落。如不是几天后船长再次起航,祖父那边又缺少合适的翻译者,我会在发皱的旧地图和航海者语焉不详的文字里沉溺更多时间。
盛夏和早秋正值季风时节,船长的一大家子可不容许他在贸易旺季泡在莎纸、羊皮纸和泥板构成的宝库里,他们需要能换取食物和衣物的真金白银。船长保证会在夏秋之交的酒神节回来,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亚亥亚总督特许举办酒神节,以抵消拉塔基亚瘟疫带来的负面影响。
虽然传统上酒神节该在三四月之交举办,可既然这是十年来第一次重开,很多习俗只能因时制宜的迁就现状了,有人议论今年的秋收的丰收节会减色不少。
图书库并非都是这般友善,我也曾误闯进诡异怪诞的区域,那是在右翼走廊的尽头。一扇黯淡无光的泛白黑门,我好奇地敲了敲门,想要稍稍了解一下为何在一座开放式的图书库会有大门紧闭的房间。
在盛夏时节木门的触感却冷得刺骨,我才发觉门上白色是凝结的水气,只是轻轻一碰,门便自行打开。一群黑袍人正伏案疾书,他们书案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油灯,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架,木架上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书卷,没人在意我的出现,他们都在奋笔疾书,房间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窸窣声。
他们身着的袍子比起保暖的用途,似乎更重要的是遮掩穿戴者的面目,我看不清在袍子下的人型真实样貌,也不清楚他们如何在幽邃昏暗中写录,更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终于,一个黑袍人抬起了,借着照在他脸上的油灯,我看清了!黑袍之下没有面目,只有一团扭曲蠕动的黑色物质,不停翻转变幻,威胁着冲我弹出类似触须的器官,吓得我尖叫着冲出黑门。在我尖叫声回荡走廊的时刻,身后黑门猛地关上,留下一阵寒彻骨髓的阴风。
之后的事是他们告诉我的——
恩尼菲斯和其他管理者闻声赶到,找到被吓得失神的我,见我对外部刺激全无反应,只能将我抬回祖父边,可是这一次连起死回生的披风也无用。他们只得又抬着我去了楼上巫师们聚集的房间,我还记得那里,虽然房间布置奇异到难以理解,以我的眼光而看倒也充满趣味,没有不快或者疏离感。
巫师们倒是对我的症状没太惊讶,强灌下混合公牛血和蛋清的鱼骨粉后,我缓缓恢复了神智,语无伦次地描述那间诡异的房间。
他们自然没有找到黑门和房间存在的痕迹,它的消失就和出现一样突然,巫师们也无法得出结论,因为走廊尽头只有一堵墙,墙后面是花园,花朵为何在盛夏如遭寒流般突然凋零同样无法解释。
“我们警告过你们,现在依然是。知识是有力量的,有些能被我们使用,有些则不能。这里汇聚了太多的知识,太多的秘密,多到很多我们自己不了解的禁忌被盲目地录入书卷,一旦那些蕴含禁忌知识的密藏失控,你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这是巫师的原话,他没说明,大概也难以明说。总之,西翼走廊被以装修的名义封锁,以马赛克瓷砖作掩护换上巫师提供的符文咒印,还安排了守卫日夜巡逻。
抄录员的工作又翻了两番,包括恩尼菲斯在内的管理层不顾抄录员的怨声载道,坚持要每份书卷再抄录两份送往他处保管。
看着一排排伏案疾书的抄录员,我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明亮、温暖的夏日阳光打消了我的胡思乱想。

前夜

随着盛夏如石板上的水渍在烈日下迅速消逝,秋天的脚步已悄然到来,总督应许的酒神节也在日益临近。阿尔格斯的节日氛围也越来越浓烈,最明显的便是自港口涌入的剧团演员,他们来自格瑞克和安托纳的不同地区,唯一共通点便是他们字正腔圆的说话方式,实在太容易辨识。
我没怎么打听就知道了如此多剧团云集的原因——自打总督承诺重开酒神节,市议会就在遵循惯例筹措一笔奖金,用以嘉奖在酒神节当天出演的最佳戏剧,各地的剧团闻风而来,竞争丰厚的奖金。奇怪的是,剧团可以拿到丰厚奖金,剧作家在乎却是一顶月桂枝编成的花环,只要一个地方聚集超过三个格瑞克剧作家,他们就开始吵吵嚷嚷起今年谁最可能夺冠。
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已经桂冠已经空悬有十年了,无论是信心满满的剧作老手还是近几年崭露头角的新人,都在摩拳擦掌地积极排演,卢里亚事务官划出的演出广场很快就被最先到的几批剧团包下,剩下的只好到城外搭建临时剧场。
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恩尼菲斯的公馆连着几个晚上举行了接待不同剧团的酒宴,听那些满口酒气的大胡子夸夸其谈地宣传他们的新剧。恩尼菲斯故意错开几个竞争激烈剧团的酒会,免得那些醉醺醺的作家在争论中打断对方的鼻梁,这事过去真的发生过,按照恩尼菲斯的解释——剧作家总是会互相敌视。
为了搞清楚格瑞克如此热衷在酒神节表演戏剧的缘由,我又返回了图书库查寻,那几天图书库比山丘下安静多了,不仅很多学者溜下山参加聚会,上层也扛不住抄写员的抗议,准许他们放假参加狂欢聚会。
格瑞克人很看重酒神文化,关于酒神狄俄利斯的故事和历史非常丰富,据说他是天神与丰饶女神的独子,至于为什么是独子,因为他是偷情的产物,被天后察觉后两位神自然不可能再幽会。狄俄利斯还在襁褓里就被送到人间,抚养他长大是忒比斯的一个牧羊人,说来也奇怪,格瑞克很多神话传说都和忒比斯这座城市有关,从最伟大的英雄海格勒斯到俄克勒斯兄弟的悲剧。
流淌神血的狄俄利斯早早展示他的神力,他在忒比斯生活了十四年,为忒比斯带去了十四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他足迹踏过之处皆会盛开鲜花,无论是春夏或者秋冬;他亲手种下的无论是树苗还是谷物,都会在一昼一夜间开花结果。
在这十四年里,狄俄利斯并非一直待在忒比斯,他时不时会受邀前往神界参加宴会,人间便迎来冬季,万物凋敝的时节,他会在春季时返回,为万物带来复苏与生机。他教导凡人育种葡萄,挑选麦粒,酿造醇厚的葡萄酒和金黄的麦酒,酒神称谓由此而来。不止这些,狄俄利斯还编排了最早的戏剧,演绎诸神宴会上的种种逸事,狄俄利斯不怎么喜欢神界的同胞,就像他们也不喜欢他这般亲近凡人的神明。
如所有美好事物不会长久一样,狄俄利斯在第十四年的冬季睡去,却躺在橡树下未曾醒来,在一个干旱无雨的冬季之后接踵而至的是虫灾泛滥的春季,忒比斯比往常更加想念和需要狄俄利斯与他的神力。
在三月之初,忒比斯居民自发地举行祭奠狄俄利斯的活动,他们恳求诸神,无论是最伟大的神王,还是掌管冥府的死神,亦或编织命运的女神,只要能唤回狄俄利斯,他们愿奉他为保护神,在城市中心为他修建最宏伟的庙宇,献上公牛、山羊和天鹅,贞洁的女祭司维护昼夜长明的火焰。
祈祷持续到第七天,某位神明化身渡鸦回应了他们,他承诺在三个七天后带回狄俄利斯,相应的忒比斯人要在城市中心栽种一棵橡树,饲养他带来的鸟蛋。二十一天后,黑袍神依约带回了在冥界游荡的酒神,同时万物也焕发生机,四处皆是欣欣向荣。年轻的酒神不承认凡人在神坛前立下的誓约,祈求他的生父——伟大的天神裁决,神王判决他在荒野永世流放,因为他任性地跑去冥界游玩,抛下作为神的职责使得凡人无端受苦。忒比斯遵守了他们的誓言,渡鸦成了这座城市的庇护者,栖息于橡树上的渡鸦至今仍在,酒神狄俄利斯只得带着他的信众在荒野中流浪。
从此在各处都流传出酒神的故事,他与他信众在不同的城邦间流浪,没有一处他不曾踏足,没有一地不曾留下他的风流韵事,没有一座城邦未诞下他的子嗣,也没有一处设下专一祭祀他的神坛。酒神只能在山野林间依靠美酒、戏剧和歌谣消磨时日,只有在三四月之交,以他之名举行的庆典开启,城市吹响迎接狂欢队伍的号角,他才能在狂野装扮的信众簇拥下走入城市,在长笛、七弦琴和手鼓声中漫步于凡人之间,据说酒神会混迹在装扮艳丽的游行队列里,悄悄为当年最佳剧作家戴上桂冠。
关于酒神的故事很多,有好的,有坏的,有结局皆大欢喜的,有结局令人惊醒的,似乎狄俄利斯是位性格难以捉摸,阴晴不定的神明。在他愉悦时可以将世上的珍宝赠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可以在震怒间让灾祸降临曾经的挚友爱人,不同的故事里他扮演着迥然不同的角色,就像是不断赶场的职业演员。
酒神本人的形象在不同的故事里却出奇的统一,一头黝黑披散的齐肩长发,其间夹杂着葡萄藤枝蔓,四季常青的葡萄叶缀饰其上;双眼眼眸是金色的,比世上最耀眼的黄金还要闪耀动人,无论男人女人只要凝视酒神的双眸,都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他,自愿加入酒神的狂欢游行;酒神本人手持长笛,走在队伍中央,他的曲调时而优雅时而粗犷,众信徒随着他的笛声纷纷起舞,在他笛声里清泉会淌出美酒,枯死的老树也会结出甘甜的果实,桌上的佳肴绝不会随着宴会持续而减少。
“为什么他不找一处安居?既然追随他的信众那么多?”
“因为狄俄利斯是酒神,象征生命与死亡,他即是欢愉也是痛苦,就像是酿制葡萄酒,必须先碾碎果实榨汁,然后让汁液发酵质变,整个过程意味毁灭与新生。换个说法,在彻夜畅饮美酒后,你就不可避免会被宿醉折磨得头痛欲裂,它们是一体两面的,你不能铸造只有正面而无反面的硬币。狄俄利斯注定要浪迹荒野,踏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将他的庆典带往那些春天尚未开始的地方。如果他驻足停留,庆典总有结束的一天,春天不会在一处地方驻足停留,紧接着盛夏和秋冬,到那时酒神还是要离开。”恩尼菲斯一边指挥仆人布置酒会,一边像我解释酒神的意义。
当时的我不理解恩尼菲斯的话,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
“我祖父收藏了一枚错币,矮人铸造的,两面都是留着大胡子的矮人头像。”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我可以向你介绍几个朋友,他们从别的城市赶来的。”
现在是酒神节前夜,因为宵禁的解除,外面的街道格外喧嚣吵闹,有些剧团不仅白天已经开演,最受欢迎的几个还加了夜场,听说光是照明剧场就用了几车灯油。负责维护治安的卢里亚士兵在人山人海里显得不再那么扎眼,他们亮红色的盔甲在绚彩华丽的游行队伍映衬下反倒朴实无华。
酒宴气氛十分轻松,在接连几天酒宴后,恩尼菲斯显得有些体力不支,疲于应付最重要的几位客人,余下的宾客三五成群的围成小圈子。几个剧作家围着我敬爱的祖父,他依旧披着那件纯白的驼毛披风,讲述那些我听了无数遍的故事,从安努创造天地到戈兹德洛遗失在沙漠腹地的宝库,感谢恩尼菲斯贴心地找来一个翻译,让我从枯燥的劳役里解脱,那些秃顶的大胡子听的很认真,连杯子里空了都没意识到,继续下意识啜饮不存在的葡萄酒。
我不是很确定是否喜欢格瑞克风格的葡萄酒,这里的葡萄没那么甜,汁水更多,尝起来味道不似我们在巴莫勒酿造的醇香,也可能只是我单纯怀念家乡的味道。不用说酒水依照格瑞克的宴会传统掺了盐粒,好让口渴的客人一直喝下去,直到醉得迈不出门槛。
“这才不是酒神节,我看是狂欢节才对,卢里亚人施舍的狂欢节。”
“你该把心放开点,戏剧、美酒、面具游行,这就是酒神节,我听说行政官在他的府邸也开了一场小小的宴会,虽然到场的都是卢里亚人。”
“这不是。”第一个声音反驳道,“酒神节应该在三四月之交,万物复苏的时候!赞美狄俄利斯带来生机,赞美新一季播种的开始,祈福下一次丰收。看看下面,瞧瞧那群人,那群人不过是,他们不过,不过是接着节日名义找乐子罢了!”
我好奇地循声走向二楼阳台,一高一矮两人在争论些什么,在说话的是尖嗓子的高个,他满脸写着嫉世愤俗。
“我们都需要好好发泄一下,过去十年不同往日。”矮个嗓音细腻,大口灌下加盐的葡萄酒,一待酒杯空了,就从两人间的酒桶舀出一些,他们为了方便搬了整整一桶上来。“等一下,我们有伴了。”
矮个招呼我上前,招手示意我不要害羞。
“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我和朋友在闲聊,我们不介意多一个人,是吧?”
“呃,是的,只要不是卢里亚总督就行。”
“抱歉,我的朋友,有些......偏激。你是巴莫勒人,我们都是恩尼菲斯的朋友,恩尼菲斯提起过你,你祖父身边总围着一圈听故事的学者。”
“是啊,是他。那些秃子围着你祖父打转,好像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三岁小孩。”高个没怎么碰过杯子里的饮品,他像只是出于礼节一般,把近乎全满的酒杯握在手里。
“过去可不是,在恩多波那会,只有午后大家才会围着他听故事,主要是商人和水手。”
“你住在恩多波?我听说那里是卢里亚军团最南方的驻地,整天生活在那面傻乎乎的鹰旗下可不容易,就算不习惯也没关系,他们马上要南下了。”
“我没怎么见过卢里亚人,他们平日都在城门和军营里,‘他们马上要南下’,什么意思?”
“看来我们的新朋友不太了解南边的局势变化,为什么你不待会再把自己灌醉,先和我们说说话?”
矮个把酒杯搁在阳台扶手,背靠扶手,清了清嗓子。
“我在吉萨的老友最近送了封信,黑法老死了,出殡仪式蔚为壮观,上万名奴隶手捧陪葬品开道,光是拉动纯金棺椁就用了二十四匹纯色骆驼。大大小小贵族悉数到场,难得他们没在葬礼现场拿着小刀互捅。好吧,长话短说,吉萨大宫死了,他没有子嗣,吉萨即将迎来新一轮政局动荡。”
我听的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他想表达的内容。
“所以......怎么啦?这和南下有什么关系?”
“怎么啦?怎么啦!黑法老死了,在他多年生食婴儿,用活人心脏占卜,玩弄巫术压迫臣民之后这么多年,那个该遭天谴的操蛋巫师死在他同样操蛋的黄金王座上,卡吉德亚家族绝嗣了,彻底终结了!这意味着卢里亚的军团即将南下,完成他们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业。”高个子抢过话,越说越激动,一说完他就咕咚咕咚喝光整杯葡萄酒。
“希望你原谅我同伴的粗俗。”
“别在意,我的格瑞克语很一般。”其实他们一字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可眼下省去不必要的尴尬才是关键。“也就是说......恩多波的卢里亚士兵会南下进攻吉萨?”
“不止恩多波一处,整个格瑞克、安托纳,还有巴莫勒的军队,他们会留下维持治安的驻军,其余经由海路南下进发,阿历克山德城会是第一个目标,之后是吉萨全境。”矮个接着说明。
“我记得这条路线得经过拉塔基亚,那里不是在闹瘟疫吗?”
“之前是,现在只剩下没得病的一半,另一半城市被划成隔离区焚毁了,那些卢里亚人缺乏耐心。嗨,用火对付瘟疫听上去不错,我们动手吧。然后,那群野蛮人就这么干了。”高个继续他的冷嘲热讽,听得出来他十分厌恶卢里亚人。
“很残忍,但也很有效,如果瘟疫传播出去,我们不可能坐在这享受酒神节。”
“我说了!这算不上酒神节!”
“也许吧,别冲我嚷嚷,不是我定的。继续我们的话题,说到哪了?”
“阿历克山德城。”我不自觉地提醒道。
“啊哦,谢谢,阿历克山德城。希望卢里亚军团不会太野蛮,别造成太多破坏。那是座伟大的城市,由伟大的阿历克山德亲自主持建造和命名。”
“阿历克山德大帝万岁!”高个突然大喊着高举酒杯,一饮而尽,我和矮个不自觉地跟着照做了。
“要我说,那些卢里亚人总算还有点雄心壮志,如果他们真的征服吉萨,也只能算阿历克山德第二。”高个子夺过话语权,继续他的牢骚。
“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是不喜欢卢里亚人,还是不喜欢他们征服格瑞克。”
“两者都是,确切点说我讨厌野蛮人站在格瑞克的土地上。”
“至少他们一直在努力学习格瑞克语,也表现出对我们极大的尊重,二十四抽一的税率可比那群动不动十二抽一、十抽一的僭主好上不少,就算是阿历克山德,也只做到二十抽一。”
说话间,矮个子已经连喝了几大杯酒,桶里少了一多半。
“可他们终究还是来自亚宁的野蛮人,带着猎奇的心态了解学习我们的文化,觉得我们的艺术、文化是用钱交易的商品,对我们的古老传统抱着儿戏的态度,秋天举行酒神节,根本就是在亵渎狄俄利斯的尊名!阿历克山德不一样,他出生在格瑞克,接受我们引以为傲的文化熏陶,以自己是格瑞克人为骄傲,将我们的文化传播到远方。”
“除了空洞的荣誉和名望,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为了支持他宏大的远征,格瑞克为他献上了一切,所有的城邦预征了三年的税金,不计其数的青年怀揣梦想加入他的军队,最后呢?他死在遥远的东方,在大海另一头的吉萨长眠,在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里,留下一个分裂的帝国和战乱频起的格瑞克。醒醒吧,我的朋友,阿历克山德大帝已经作古近两百年了,他已经死了,他的继承者也死了,连同他的帝国一起。”矮个子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不知是对自己的同伴还是过去的往事。
“至少他是格瑞克人,不像卢里亚总督妄想和我们攀比族谱,听说他在元老院争取给安托纳的伊亚特城永久免税,宣扬古代伊亚特人渡海西行建立了卢里亚,他在故意羞辱我们。人人都知道——古代格瑞克英雄们在乌萨之子乌塔带领下夷平了崇拜异教的伊亚特,现在好了,卢里亚人自称是伊亚特的子嗣,明明伊亚特人一族的血脉早就断绝了!”
我努力试着跟上他们的对话,最后还是选择默默站在一边,看着满满一桶葡萄酒渐渐变空,两人的争执没有停歇的意思,便去找仆人再讨要一些葡萄酒,等返回时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四下寻找,没在宾客里发觉他们的身影,遂即找恩尼菲斯问个明白。
开口时我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二人的姓名,只能竭尽全力描述两人的样貌,听完我的描述,恩尼菲斯困惑地领我穿过人群来到书房,指着两尊半身像询问是否是他们。
我定眼看了看,和我在阳台遇到的两人一模一样,便点头肯定。
恩尼菲斯叹了口气,说:“高个是西罗德里亚,卡提雅出生的历史学家,曾经是阿历克山德东征军队的一员,他死了快一百六十年了;矮个子是修西里斯,安托纳伊弗厄利安人,历史学家和旅行家,他也是在坟墓里睡了八十多年了。我不知道是你喝多了,还是真的有两个幽灵站在我家阳台上大谈过去,都不重要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有个祭奠酒神的祭祀,别错过了。”
我不记得那一晚怎么睡着的,可能是我喝了太多酒,第二天还隐隐头痛。

酒神节

今天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好日子,可能不算上那只山羊,公共祭坛被布置妥当后,饱餐葡萄叶的山羊被牵上祭坛,等着被割喉放血。
船长也如约赶来,和祖父闲聊起酒神祭祀的起源,幸好我提前查阅了资料,大致能明白其中的象征——
酒神将一粒葡萄籽埋入地下,吩咐牧羊人看管好,不要让羊群啃食了他为酿酒预备的葡萄,在交代完后酒神隐没在山林里。
牧羊人看着长成的葡萄,颗粒饱满圆润,在高高升起的阳光照射下显现出鲜艳的色泽,牧羊人已是垂涎欲滴。午后的热浪让他嗓子冒烟,口渴难耐的牧羊人左顾右盼,眼见周围不见酒神和他信徒的身影,敏捷地偷摘下一串,囫囵地全下了肚。他吃得匆忙,自然没尝出果肉与汁水间的味美,便又趁着四下无人偷下一串,依然不敢细嚼慢咽地细品,如此反复多次,不一会儿,整株藤蔓上的葡萄被他摘个精光。
看着光秃秃的葡萄藤缠在木架上,牧羊人才恍然发觉自己闯下大祸,不过相比酒神即将到来的责罚,他更懊恼没能好好享受唇齿留香的葡萄,一扫而光后才后悔不已。他已然知晓酒神笛声再次响起时会发生什么,不过命运三女神对贪婪盲目的凡人微微一笑,让他避开变成一株橄榄树或者咀嚼藓丛的驴子的宿命,牧羊人看到一旁啃食葡萄叶的山羊,他有了主意。
等到狄俄利斯在信徒簇拥下走出山林,牧羊人战战兢兢地擒着山羊穿过宁芙与潘神的队列,双膝跪倒在酒神前,酒神没有睁眼看他,也没有停下吹奏长笛。
仁慈的酒神,早春的步伐,丰收的号角,请原谅我这个可怜、卑微的牧人,我的羊趁着我小憩的间隙偷食了您的果实,害我交不出约定的贡品,现在我把这有罪的畜生交予您,任凭您处置。
酒神放下长笛,凡人信众与半神随着笛声的消散停下舞步,围绕狄俄利斯与牧羊人合围成圈。他哈哈大笑,命人牵过山羊,又命人取来酒罐,将酒罐置于山羊脖颈下方,亲手割断懵懂无知羊儿的咽喉,了结了它算不上无辜的性命。山羊血徐徐淌入罐内,散发如同新酿葡萄酒的气息,不消片刻就盛了满满一罐,酒神饮下了第一杯。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瞧,多么奇怪啊,它吃光了甜蜜多汁的葡萄果实,酿出的酒却满是葡萄叶子的味道,你说的没错,它的确是该死的畜生。
说毕,酒神将酒罐交予信徒分享,吹着长笛转身步入山中,信徒们也狂舞着跟上酒神盛开鲜花的步伐,留下空荡荡的酒罐、依旧活蹦乱跳的山羊和呆傻跪在原地的牧羊人。
在祭坛上,随着唱诗队齐声合唱酒神颂歌,祭司持刀割开山羊脖颈,将瓦罐内的鲜血浇在祭坛上,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在轰鸣的号角声中,身着奇装异服的游行队伍涌上街头,恩尼菲斯抬手示意我们该动身去剧场了。
“恩尼菲斯,我的朋友!”一个身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人迎面走来,拥抱了恩尼菲斯。
“欧提尼克,你这亚亥亚的老山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昨晚去参加了菲墨涅安的晚宴,可怜的菲墨涅安,太多的龙虾,太多的美酒,这下可好,他被痛风折磨得彻底出不了门啦!”
“评委会怎么办?我记得他也是评委之一,评价新剧可不能没有他。”
“我也在为这事发愁呢,你来顶替他的空位吧,你不是忙着图书库的事吗,正合适!”
“我?不,不行,我可不行,评论戏剧我可不在行。”
欧提尼克脸上写满了难过,好像恩尼菲斯的拒绝让他牙疼一般。
“我知道,我知道戏剧评委是个招人恨的苦差事,你不想得罪那些臭脾气的剧作家。可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得同意行政官把他的外甥安排进评委里,那家伙连格瑞克语说不利索!”
恩尼菲斯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严肃,显然他之前不是客套推诿,而是真觉得难以担当这副重任。
“好吧,我愿意,但我是代表菲墨涅安出席,这可得说明白。你还要替我的几个朋友在包厢安排位子。”
“不是问题,你快去换身红袍。”欧提尼克扫了我们三人一眼,答应下来。
趁着人群散开的时机,我凑到祭坛前,这是座没有特别标识的公共祭坛,只要是祭司认可的神明,都可以在此献上祭品。
此时此刻,浇灌在祭坛基座上的血迹开始凝固,看上去依然像是山羊血,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葡萄酒味,也可能是我昨晚喝太多,身上的味道没散去。
阿尔格斯剧场相当大,恩尼菲斯宣称足够容纳两万人,我扫了一眼,就算没有也差不多了。祖父和我都很高兴能在包厢看戏,不仅因为这种体验从未有过,还有船长这样的老戏迷在一旁说明,也因为普通坐席实在太拥挤,坐下的观众很难再挪动半分,只能肩紧挨着肩坐下。同时,我注意到中央包厢是空的,像是为贵宾特别预留。
第一场是斯库洛斯的《埃涅得罗》,讲述千年前格瑞克人围攻伊亚特是发生的故事。
“我知道这个故事,在我比你还小的年纪,我叔叔讲给我听,他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在巴莫勒和安托纳之间跑商路。无数声名显赫的传奇英雄在那里厮杀奋战,最终永远留在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我记得乌坦是归航时死于海难。”
“你说的应该是乌萨之子乌塔,他是个例外,他和神有约定。嘘!要开始了。”船长示意我们安静看戏。
埃涅得罗是既是国王也是格瑞克诸邦联军的统帅,他在出征前献祭女儿,在外领兵征战十年,克服经过一系列内外交加的困苦,终于攻克伊亚特,返回家乡却因妻子为爱女复仇被杀。
戏里没有太多激烈的冲突戏份,倒是有大段大段埃涅得罗国王的独白,交代他思想一次次的斗争与转变,从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英雄为了达成个人野心成了杀伐果断的君王,最后死前的悔恨不已,这些显然都是原版没有或者轻描淡写的内容。
从包厢其他观众的交头接耳来看,斯库洛斯是个喜爱创新的剧作家,风格大胆且独树一帜,他没去描写像乌塔这样别人耳熟能详的英雄,而是选择了一位时常被人忽略的悲剧角色。
“我不太明白,主角是埃涅得罗?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小肚鸡肠的国王,我不懂格瑞克语,不过演员演得肯定不是这个形象,和我知道的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只是戏剧而已,您得明白,就像那些故事,不同的人讲的都不会一模一样。斯库洛斯想描述埃涅得罗的悲剧宿命,埃涅得罗花费十年光景领导格瑞克英雄攻破伊亚特城,最后死亡还是突然降临,以此凸显这位国王在既定命运下的徒劳。大段独白是个不错手法,在此之前没多少人在乎这位国王的遭遇,他们更乐意看乌塔那样英雄和命运抗争的传奇。”
在船长一番解释下,祖父有些似懂非懂,我也努力理解戏剧所想表达的思想,不等我们多做讨论,第二场剧即将开始。
第二场是索芬勒斯的《海格勒斯》,卢里亚人似乎很喜欢索芬勒斯,行政官一行人坐进预留包厢,他们衣着服饰华丽到即使扔进狂欢游行的队伍也能一眼认出。
《海格勒斯》在我看来有些平淡,在叙事手法上,索芬勒斯比斯库洛斯更大胆激进,他以英雄暮年在家招待离别多年的老友开场,借老英雄和老友的对话,回顾海格勒斯传奇的前半生,直到聊起海格勒斯曾经通过神谕得知自己的结局,逃避宿命的他目睹了天神将怒火降在亲人与挚友身上,使得他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
老实来说,剧本叙事平淡,因为海格勒斯的十二功绩众所周知,虽然与怪物搏杀很精彩,但是碍于舞台限制,一直不是很好的题材,卢里亚人却很开心,从他们包厢里不是发出欢呼喝彩声。我的祖父也很喜欢,就算是他这样不同格瑞克语的人,能看到格瑞克最负盛名的英雄在舞台上披荆斩棘让他很开心。
索芬勒斯试图用结局挽救了整个惨淡的剧本——老友卸下伪装,表明智慧女神(虽然也是男人戴面具反串)的真身,女神劝说年迈的英雄跟随她离开。海格勒斯决心直面自己的宿命,完成自己最后的冒险,就如神谕描述一般,最终海格勒斯与巨龙同归于尽。
相较第一场斯库洛斯的《埃涅得罗》,索芬勒斯的《海格勒斯》前奏实在有些冗长重复。海格勒斯在舞台上重现一件又一件功绩,没给我留下多少印象,除了华丽的布景和道具,野猪、狮子和九头蛇做得相当可怖。如果不是海格勒斯扮演者的演技和最后悲壮结尾拯救了这部剧,观众席一片嘘声我也不会意外,实际上也的确有一些。
“看起来可不像是索芬勒斯的手笔,我看过他写得《卡提雅王冠》,比这精彩多了,宿命、抉择、欲望还有人性,那才是戏剧,这个简直就是一铜板一杯的廉价葡萄酒!”
船长的大嗓门招来了旁人的注意。
“你还不知道吧,索芬勒斯今年的赞助者就是那边包厢里的行政官,听说他特别喜欢海格勒斯的故事。”
“呃......烂透了。我还是期待期待下一场。”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确注意到全程只有卢里亚包厢的喝彩声没断过。
午休之前的两场戏都没啥特色,只能用平庸形容,似乎在停办十年之后,很多剧作家宁可写得保守一点,免得招来太多非议,他们甚至没法像斯库洛斯和索芬勒斯那般引起争议。
午餐很简单,面包、橄榄、山羊奶酪、晒干的海鱼以及一罐掺水葡萄酒,吃完简单的午餐后,我趁着休息时间出去寻找厕所方便。那些剧作家在酒宴上说的没错——要看戏你需要有个足够强壮的膀胱,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返回剧场的路和来时一样拥堵,我只得侧肩拨开人群,硬生生挤过站满人群的马路,街上随处可见羊首人身的潘神,头缠水草的仙子,还有随笛声起舞衣衫不整的信众,都是装扮艳丽的游行人士,面具、油彩、装饰一应俱全,仿佛酒神真的混迹其中,在不经意间与凡人擦肩而过。
“打扰一下,先生,先生!”有人拽了拽我的衣角,我转头看过去,是个身高及我胸口的矮人。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搭理我了!这些人就像着魔了一样,光顾着喝酒跳舞狂欢,对我这个矮人不理不睬。”
“有事吗,矮人先生?”
“我要赶着去大剧场,要是您能告诉我去剧场的路就好办了!下午第一场就是我们的剧团,我只是溜出来喝杯啤酒而已,结果到处都是大步佬,我是说高个子人类,啥都看不到!”
他那把垂到腰际的夸张胡子,配上一身色彩艳丽金红色戏服,当地人多半把他也当成参见游行外乡人,自然不会多在意他。
“跟我来,矮人先生,我也要去剧场,我们可以同行。”
一路上矮人都在唠叨路途遥远,抱怨和辛劳不成比例的工资,不满海风吹来的咸腥味,搞得他胡子开叉,幸亏我们离演员准备区不远。
“你跑哪了!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喝酒了!我说过了,开演前——不,许,喝,酒!”中年妇女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口,恶狠狠地瞪视矮人,活像盯着羊羔的饥肠辘辘的恶龙。
“不,我没有,夫人,只是出去透透气,然后,然后我碰到这小子。他遇上一点小麻烦,我帮他摆平了。噢,别担心,别担心,只是小麻烦,绝对不会影响演出。”
说话间,他用手肘戳了戳我的大腿,我只能迎上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
“是吗?小子,他说的是实话吗?”
“是的,是,夫人,有几个人想拉我一起进游行队伍,这位好心的胡子大叔替我解决了麻烦。”
妇人脸色明显好转,不再怒气冲天,让一边的矮人舒了口气。
“去后面补妆,快到你上场了!孩子,你要去哪,我陪你去,这样安全点,阿尔格斯人有些让人羞耻的恶劣习气。”
“不必了,夫人,我要上去看戏了,就在西包厢,祝你们演出顺利。”
“真的吗!请你务必替我们多多宣传,下午第一场就是我们的新戏《阿美尼安人》,今年冠军也该属于欧庇里斯了。”
她抓着我的双手,包在她双手里激动地握紧,直到听见我明确答复才松开,回到包厢时勉强赶上司仪做开场介绍。
“欧庇里斯?他也有六十多了吧,这次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参赛,听说他双眼已经快看不清了。”船长听我提及“欧庇里斯”的名字,如此解释道。
“他的作品怎么样?”
“嗯......很难评价,我没看过几部,大部分剧团不会排演他的剧本,争议性太强,他喜欢写些......敏感的内容,导致喜欢的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一点都不会喜欢。腓利六世还当政时,他写了部《阿历克山德》讽刺腓利六世穷兵黩武,结果才演了三天就被流放到安托纳东北山区。啊,要开始了。”
戏剧开幕后,我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雇佣矮人演员,《阿美尼安人》是讲述大约四个多世纪前矮人王入侵安托纳的历史剧,阿美尼安人在将领赫拉涅安的指挥下抵御外敌的故事。
面对咄咄逼人的矮人大军,安托纳各城邦没有团结一致,相反东部一部分城邦在矮人特使的威胁下交出“水和土地”,西部和格瑞克隔海相望的城邦纷纷向格瑞克求援,只有阿美尼安和半岛中部各邦决心要“用长矛和盾牌决定城邦的命运”。
剧中阿美尼安的赫拉涅安既是勇猛无畏的战士,也是果敢坚毅的统帅,说服互不统属的联军齐心协力阻击敌人。矮人震天动地的行军步伐逼近叹息峰,士兵们面对数量众多的敌人奋勇厮杀,在隘口阻击十倍于己的矮人。见强攻不成,矮人王派出使节劝降赫拉涅安,许诺敕封赫拉涅安做安托纳总督,被赫拉涅安严词拒绝,但他放走使节的举动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捷报传到城邦引起了贵族们的担忧,听闻赫拉涅安放走矮人使节,他们害怕赫拉涅安会勾结矮人掉转矛头,成为安托纳诸邦的僭主。与此同时,矮人没有放弃对叹息峰的猛攻,归附矮人的城邦也积极献策,建议矮人大军从山间小路绕道穿过联军防线。
叹息峰的战事尚未平息,信使带来了坏消息,矮人绕道穿越了群山,出现在叹息峰后方,阿美尼安贵族也以赫拉涅安没有尽职免去了他统帅的职务。
赫拉涅安撤走了大部分士兵,让他们向西退守,只留下一小队人为大部队断后,自愿留下来的士兵大部分来自阿美尼安,还有一小部分来自其他城邦的,总计不足一千人,他们要面对至少五万名装备精良的矮人。船长向我们解释,历史上叹息峰一役极为惨烈,那一战里断后的安托纳人没有幸存者。
戏剧高潮的舞台效果处理很巧妙,身着蓝衣的安托纳人站在舞台左侧,金红盔甲的矮人在舞台右侧,摆出剑拔弩张的态势,中间是发表战前演讲的赫拉涅安,可他面朝的方向既非蓝色的安托纳人,也非金红色的矮人,却是坐满看台的观众,好像他是在对观众演讲。
在赫拉涅安演讲最后,他说道——
“请记住我们,格瑞克和生活于上的人民,勿要忘记我们,我们在此地流血牺牲,我们在此地长眠,我们遵守了我们的誓约,不要让我们的今日成为你们的明天!”
随着红蓝两色在舞台上碰撞,台下观众也被鼓舞起来,他们开始为安托纳人助威喝彩,虽然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先祖都未参与那场战争。象征安托纳的蓝色不占数量优势,但他们很英勇,时不时将红色反推回舞台右侧,占据舞台中央,每当这时观众就会欢呼雀跃,不断有红色或蓝色倒在舞台上,安托纳人愈发处于劣势,可是为他们加油呐喊的声音却一浪高过一浪。
我好奇探出头看了看中央包厢,卢里亚行政官脸色有些不太好。
当最后一抹蓝色——赫拉涅安本人,盾牌被击碎,长矛被折断,他抽出佩剑继续奋战,最终倒在舞台。台上的矮人们用故乡语言高声庆祝,台下人满为患的观众席陷入沉寂,矮人语在剧场一遍又一遍回荡,直到不知何处爆发出怒吼。之后浪潮般的怒吼此起彼伏地响起,渐渐地整齐划一的口号取代原先混乱的吼叫。
“赫拉涅安!赫拉涅安!赫拉涅安!”
观众一遍又一遍重复一位四百多前战死将领的名字,似乎这样就可以唤醒他,唤醒他再次奋战,奋战在抵御异族的前线。眼见情况有些失控,帷幕被拉起,司仪赶忙上台,安抚情绪激动不已的观众,直到帷幕再次拉开,剧团显身谢幕,骚动才逐渐平息。
“那些卢里亚贵族不会高兴的。”船长低声说道,语气里透露着无奈。“他不是在做战前演讲,是说给我们听的,倒是挺有欧庇里斯的风格。他会惹上麻烦的,瞧见矮人的服饰颜色没?历史上矮人可不是这服打扮,再想想卢里亚军队穿的是什么。”
我有瞅了瞅中央包厢,已经走空了,没剩一个人影。
“安托纳后来的故事怎么样?”祖父好奇地插了一句。
“矮人的统治持续了两百年,安托纳人在异族统治下生活了两百年,直到阿历克山德大帝将他们驱逐,安托纳将他视为赫拉涅安转世,他们尊称他是‘解放者阿历克山德’。”
我不理解为何格瑞克人会这般激动,不过是讲述几百年前安托纳人抗争入侵的历史剧而已,而且之后安托纳人不过是换了一位说格瑞克语的统治者,我想不出他们如此看重“自由”的原因,他们现在依然很自由。
也许因为《阿美尼安人》的表现,后面几部剧有些黯然失色,让人提不起兴趣,包厢里会有几人在讨论《阿美尼安人》。
最后一场是青年剧作家芬里亚德斯的《酒神与潘神》,一部节奏轻快的喜剧,原型是酒神和好友潘神,他们在剧里也是要好的朋友,在半岛各处游荡,制造诸多啼笑皆非的闹剧。
戏剧以酒神带着信徒游行开场,渡鸦带来消息,珀西俄斯国王种植了一片优质葡萄。狄俄利斯立刻找到潘神,向他绘声绘色地描绘珀西俄斯国王高超的七弦琴技艺,喜爱音乐的潘神前往比试,趁着潘神在城中演奏排笛吸引凡人注意,酒神和他的信众将国王的葡萄园采摘一空,酿成一桶桶葡萄酒运走。
不料这片葡萄园是献给天神的谢礼,为了避免父神的怒火,酒神又撺嗦潘神去为火神演奏音乐,待到火神被潘神粗犷的笛声惹恼,追打着驱赶潘神离去,狄俄利斯趁机演奏长笛讨得火神欢心,应下他为天神打造权杖的请求。
这一次使诈的酒神没能笑到最后,潘神和渡鸦一同找到手持权杖的酒神,假借替疲惫的狄俄利斯保管之便,羊首人身的潘神带着权杖溜回了珀西俄斯。当地人看到手持权杖的潘神,将他当成了天神化身,好生供奉起来,引来天神注意,潘神只好一五一十交代经过。
睡醒的酒神发现自己身在冥府,天神将偷摘葡萄园以及潘神假冒天神一并算到狄俄利斯头上,他将被永世困在与凡界一河之隔的地方。不过在潘神呈上权杖后,天神承诺如果有一颗凡间植物在冥界生长,狄俄利斯便可返回人间,听上去不可实现,因为活物无法跨越冥河。
渡鸦的智慧超过了天神的想象,他啄食了一把石榴飞越过冥河。粪便里的石榴种子在冥河边长成石榴树,最终竟构成了连接尘世与冥府的木桥,天神不得不兑现他的诺言,允许酒神经由石榴木搭成的独木桥返回人间。
回到人间的酒神见多智的渡鸦取代自己成了忒比斯的守护神,自然要理论一番,天神降下裁决,在诸神揶揄声中酒神和他的信众走入荒野,在这里这么多之后,潘神依旧伴在他最好的朋友左右。
台本处理的很诙谐,戏中无论是神明还是凡人都有满满幽默,时不时恰到好处的插科打诨,故事始终在欢快中进行,观众席笑声随着故事推进此起彼伏。芬里亚德斯刻意淡化了后半部分的悲伤气息,即便狄俄利斯在冥河边徘徊的那一段也被处理恰当,酒神对着冥河顾影自怜的独白反倒有股自作自受的味道。
船长一边鼓掌一边说:“不错的戏剧,虽然酒神的形象不够正统,珀西俄斯倒是真的有一座羊首人身的天神像,不知道芬里亚德斯是不是从那得到灵感的。可惜他肯定拿不到桂冠,希望他下次写部悲剧,年轻人有很多机会,毕竟他才第一次参赛。”
“为什么?故事演得很有趣,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船长抹了把笑出的眼泪,说明原由:“酒神节桂冠不会颁给喜剧本,从来没有过,评委会不会开这个先例。”
祖父倒是没有在意,他在倒数第三部戏时就睡着了,我替他压紧披风,打算下到舞台后面找一找《阿美尼安人》剧团,他们演得的确很优秀。

酒神

“《阿美尼安人》?不行,想都别想,我们好不容易让酒神节重开不是让今年成为最后一年酒神节,欧庇里斯的戏太敏感。”
“至少不能是索芬勒斯的《海格勒斯》,这是我的底线,这是格瑞克的酒神节,不是卢里亚的。”
争吵声来自评委们的包厢,显然在争论今年的桂冠和奖金得主。
“也许我们可以破次例?《酒神和潘神》很不错。”
“不行!”“不成。”
“真可惜,要是芬里亚德斯写得是悲剧就好了。”
“必须是悲剧才行,如果更容易讨好观众的喜剧拿了桂冠,谁还愿意费心思写那些沉重的悲剧故事?。”
“斯库洛斯的《埃涅得罗》怎么样?”
“难讲,有些观众对他的戏有点......审美疲劳,看得出斯库洛斯想要有所突破,但说实在的没什么亮点。”
评委们就在那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论,显然他们达不成统一意见。
我没再听他们争论,比起戏剧本身,评委更关注传统和政治影响,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
“嗨,包厢里的小子!”不远处矮人向我打招呼,他已经卸下戏服。
“您好,大胡子先生。你们要去哪?”矮人不是一个人,似乎整个剧团都出来了。
“山羊与葡萄,三条街外的一家酒馆,我们要去那好好喝上一晚,你要一起来么?”
“我祖父还在上面,我得回去找他。你们不等评选结果出来吗?”
“结果要午夜才出来,我们在山羊与葡萄,你要是想加入就来找我们!山羊与葡萄。”
我没办法,转身去找祖父和船长。
“山羊与葡萄?那地方葡萄酒酸的和陈醋一样。”船长毫不掩饰地摆出鬼脸。
“最近可不一样,听说老板不知道从哪搞到一批质量特别好的葡萄酒。”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好吧,我们去看看,老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我们该走了。”
山羊与葡萄酒馆装饰很简单,甚至可以用简陋形容,完全配不上杯里的美酒,初尝时甘洌直扑鼻腔,入喉丝滑且丝毫没有苦涩,回味间唇齿留香,不兑水会更好,也会更烈。不仅我们三人这么想,那些聚集于此剧团成员也是如此,他们中不少人已经酩酊大醉。
“你从哪搞到这么好的酒。”船长好奇地询问老板。
“不是我,是那个人,角落里戴兜帽的,就在斯库洛斯、欧庇里斯和芬里亚德斯后面。”
我们顺着老板的手指望去,才发觉趴在桌上的老中青三个剧作家,在他们后边的角落是摆弄长笛的陌生人。他衣衫破旧,像是在山野间跋涉了很久,从进门到现在没人注意过他。
“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写剧本的。”
“我没在开玩笑,他把葡萄放进酒桶,然后敲了敲,就成了你们喝的葡萄酒。”
“别鬼扯了,他这么干图啥?你给他多少钱?”船长不屑地摆摆手。
老板压低声音,示意我们靠近,说:“他一个字都不要!我猜他多半是个巫师,在躲避什么人。从前天进店到现在,他就没出去过,好像外面的节日和他没半点关系,而且还不吃不喝。那老人要干什么?”
我们回头看见祖父端着酒杯径直走向陌生人,没得有人阻止他便和兜帽人聊了起来,我赶忙走过去,发觉他们很聊得来。我瞟了眼三位年龄差距甚远的三位作家,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前言不搭后语的聊天,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对桂冠全不在心,我静悄悄地走向祖父和陌生人。
凑近一些,我看到他干枯的黑发以及黑发间泛黄的葡萄藤叶,眼眸是金色的,但是像蒙了一层白灰般模糊,手里的长笛和他一样久经时间打磨,他独身一人,没有热闹嘈杂的狂欢队伍,可我知道只可能是他。
祖父简短问了几句,说了一声“一切安好”便离开,我正欲一同离开,被陌生人喊住。
“你没有话要说吗,亚伯拉?”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止是名字而已。”陌生人看着我,双手继续摆弄他的长笛,他的眼神涣散。
“你看不见我,是吗?你的眼睛......”
“我正在经历蜕变,就像四季更迭,我在春分时醒来,在冬至时睡去,我在这不变的过程里不断变化,我既是永恒的,我也是速朽的。”
“你是在......死去吗?”
“我称之为......轮回,我不会真正死去,就像冬日里的大地一样,我们只是在等待复苏。”
我上下打量这位憔悴神明,试着转移话题。
“你是酒神?天神与丰饶女神之子。”
“是的,按照你们的理解,我是位神明,很难说我是不是酒神,世界上有很多位神,就像不同的神有无穷多的化身,我也说不清是不是。”
我摇摇头,极力否决他的话。
“难道那些故事都是编纂的谎言?你的确在这,你就在这!”
“凡人总喜欢用故事演绎他们无法直观理解的事物,你渴望了解我,现在我在这,如你所看到,既不高贵也不神圣,我只是单纯的存在而已。我们不需要戏剧讲述我们的故事,但是你们需要,我得承认你们很奇特。凡人需要一些更加具象的形式理解我们的存在,你们也这么做了,充满张力的戏剧表演,一点点想象力和创造。你们创造出无数的故事,不同的讲述者,不同的角色,不同的经历,便有了无数种可能的故事,你们在寰宇之下很渺小,但你们创造出了精彩绝伦的故事。”
“我到底在跟谁说话?”
“一位混迹人间的神明,我能将葡萄和水变成美酒,因为它们应该变成酒,就像每一天太阳东升西落,每一年春夏秋冬四季交替,这些你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对我而言再正常不过。相反的,用一根木棍在一叠植物织成的布上写满符号,成为你们学习理解世界的方式,才让我们感到神奇。”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我已经有些理解,神明用他们的力量维持世界运转,但他们也并不理解凡人。
“为什么你的祖父要讲述他那些故事?为什么格瑞克人不辞辛劳从各个角落收集知识?我们都是讲述者,讲述那些注定要被遗忘的往事,但如果连倾听的人都没有,又由谁来遗忘?”
“你是永恒的,你刚刚说过。”
“对于一片自世界诞生便存在的大地而言,它永远是存在,但对生长其上的树木而言,漫长的一生终有尽头。我们自尘土中诞生,最终回归尘土。”
“你,你消失了怎么办?我是说明年春天,春天怎么办?”
酒神微微一笑,指了指屋外,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望出去,看到头缠葡萄藤曼的黑发男子走在游行队列,宁芙和潘神环绕着他,他奏响长笛,人群纷纷随他的笛声起舞,他侧过脑袋,一双金色眼眸关切地看着我,只是一瞬间,不待我回应便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转过身,带兜帽的神明依然坐在那。
“你在这,那又是谁?”
“也是我,或者说你们口中的酒神,我说过了,有很多位酒神,我们既是独立的个体,也是一体的唯一。等到我回归降生我的大地,自然会有新的神明取代我的空位,在我之前有很多酒神,在我之后依然会有,只是凡人在吹响号角之时才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你想被记住,你害怕被遗忘,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来过。”
信使带来的消息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索芬勒斯的《海格勒斯》拿下了桂冠,酒馆里发出阵阵嘘声,随后信使透露更多的细节——演出结束后索芬勒斯去了行政官的府邸,就在评委争论不休的时候,行政官的亲信硬闯进包厢,结束了评委们的争论。
这段信息引来更多的嘘声,嘘声迅速发酵,变成阵阵不满的骚动和更加大声的咒骂。
“诸位,诸位,你们为自己的表演感到骄傲吗?你们觉得人们从你们的表演中有所收获吗?”憔悴的酒神走到酒馆中央,引来众人注意,除了三位作家,他们已经喝到烂醉如泥。
“当然,不过有人花钱看我表演就更好了。”
矮人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你们喜欢自己的戏剧吗?”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毫无疑问的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要在乎一顶月桂枝条编织的花环?你们已经给观众奉献了最好的演出,为何还要在意一顶不再象征荣誉的饰品?”
“他说的有道理,索芬勒斯的丑行只会让咱们名声更响,喝酒吧,朋友们,干杯!”
陌生人退回角落,凭空编织出三顶桂冠。
“他们理应得到属于自己的桂冠,无关金钱,无关荣誉,无关神明,只是他们理应得到。”
他如此解释,将三顶桂冠置于熟睡的三位剧作家头顶。
后半夜我们在陌生人悠扬轻快的笛声中彻夜跳舞狂欢,待到天泛鱼肚白时,他已经消失不见。
我再未见过他,只是依稀还记得美酒的醇香。
I
一路狂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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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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