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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日子

我是亚伯拉,这是我的故事,我祖父的故事,这是我们的故事。
我孩提时代是在祖父的农场度过,坐落在巴莫勒西南靠近约拿河的地区,我在往后日子遇到的很多人都质疑我们如何在那般炙热、干燥的沙漠里生存,的确沙漠是巴莫勒几近永恒的主题,但是在沙漠边缘依然有水草盛茂的土地。
我们在向阳的小丘种植橄榄,另一侧放牧山羊,到了夏末山丘下便是一片金黄色的麦海。那里算不上特别好的地方,仰赖约拿河,土壤算得上肥沃,只是干燥的气候和长达六个月的盛夏让很多商旅难以忍受。
在东方矮人、西方吉萨人和北方安托纳人眼里,我们是群游荡沙漠的牧民,每匹骆驼鞍座下都藏着弯刀和弓箭的野蛮人,比我们更野蛮的只有更南方内支半岛上的兽人了。虽然相比于吉萨、东方山脉和安托纳,位于三者交汇处的巴莫勒,历史确可以用短暂形容,文化也没有多少值得称赞的亮点,但是不代表我们就是野蛮、粗俗的民族。
我的祖父是个风趣的老头,留着一把垂到胸前的花白胡子,整张脸皱巴巴的,喜欢披着一条纯白的驼毛短披风。可是只要你看到他哈哈大笑时露出整齐牙口,便能知道他是个十分硬朗的老头,他肚子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大多和他年轻时跟着商队行走沙漠有关。
有时会从东边刮来沙暴,所有人这时都得放下工作躲进屋里,待到结束再出来清理堆积的风沙。
“别担心,小孙儿们,只是风神派出他手下的魔灵向大地母神索要报酬,看样子他们还没谈妥,还真是小心眼的神。”
那是他时常说起的故事,大地之母与风神定下约定,风神为大地带来甘霖,作为报酬取走大地上生长作物的十二分之一。可当风神照办之后,地母以没有约定何时支付为由,拒绝交出十二分之一的作物,她太爱惜自己的孩子。暴怒的风神因此指示手下的魔灵不定期地肆虐大地,强行掠夺走他的报酬,每一次毁灭后他又不得不降下雨水平息地母的愤怒,这就是沙暴和降雨的来历。
很难说这类故事有什么实际意义,但还是孩子的我们对此听得很入迷,祖父用他的鬼灵精怪的故事满足我们的好奇心与求知欲。
不要糟蹋面包,因为会招来食尸鬼,它们会趁夜色吃掉浪费食物小孩的耳朵、鼻子,可能还有眼睛;在沙漠远足要小心脚下,矮地精喜欢挖掘流沙陷坑抓捕落单的旅人,所有消失其中的倒霉蛋要劳作到时间尽头;善待荒野里的动物和飞禽,不要为了取乐就拿石头、箭矢伤害它们,会招致意料之外的不幸。
大部分人都将祖父的故事当做哄小孩的把戏,让小孩不会无休无止地缠着大人们,劝诫孩子不要无所顾忌的调皮捣蛋。农庄不比巴伦、示剑、哥利耶那般的城市,我们不崇拜金牛,太耗费金钱,偶尔会祭拜一座胡杨木雕刻的胡狼雕像,除了我叔叔约拿,他拒绝祭拜祖父选择的家神,祖父也默许他到山上去祭祀自己的神。
有一些人不喜欢祖父向孩子灌输离奇古怪的故事,比如我的叔叔约拿,在信奉多神的家族里,他是十足的异类,虽然作为后辈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坚定地侍奉独一神还是让我们难以理解——全知全能的唯一神如何管理整个世界?
在祖父又一次讲起他如何追随胡狼找到回家的路,叔叔不留情面地指出其中没有神奇存在,只是祖父丰富的远足经验让他走出沙漠。
“你总是缺乏想象力,约拿,我以河流为你命名,你却像沙漠一样顽固。孩子们,我跟你们说过我的披风怎么来的吗?那是另一个故事。”
“父亲,只是一条驼毛披风而已。”叔叔的话引来父亲和三叔的赞同,他们的幼年也是在祖母关怀下度过,他们时常谈起祖母还在的日子。
祖父没理会约拿的抗议,讲起自己的故事。
“那是夏季结束不久的一天,你们的祖母刚刚嫁过来,络腮胡子刚刚爬上我的面颊,我的三个孩子,你们的父亲,都还没出生。一位胡子直拖脚边的老者来到门前,就在院子进来那里,朝门外看一眼就知道。他向我讨点水喝,我自然答应了,当他那举起碗喝水时,井水顺着那把长长的白胡子流淌下来,他不好意思地又向我要了一碗。如此三次,每一次都被他那把大胡子拦阻,看到老人口渴难耐,我吩咐你们祖母拿来剪子,咔嚓、咔嚓剪掉了他的胡子。”
“他生气了吗,祖父?”我当时还很小,对事物充满好奇,但也知晓该敬畏哪些事情,心想剪掉老头保养多年的胡子肯定会让他生气。
“不,不不,他先是愣住,然后哈哈大笑,将落在地上的那堆胡子拾缀干净交予你们的祖母,‘你一看就是位心灵手巧的姑娘,用这些胡子给你的丈夫织条披风吧!他是个善良聪明的小伙,他会长命百岁的’,说完他便消散在风中。当时的我还不懂他话语的含义,以为只是出于感谢的祝福,直到我看见消失在田野边的纯白骆驼,他朝我们家的方向鸣叫了七下,我才明白他说的是真正的‘一百岁’。”
“父亲!那只是母亲给你织的驼毛披风而已,根本没有胡子拖到脚边的怪人,披风也是驼毛织成的。别给孙子们说些虚假的故事,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母亲过世时我们都很难过,生活要继续,我们不能活在编造的故事里。”
“我说的就是真相,你太固执,就和你妈妈一样,毕竟你们是她一手拉扯大的。我的过错,我年轻时总想着发财,花了大把时间在沙漠里和商队旅行,如果我能重视家庭胜过黄金,说不定你们的母亲也不会埋怨我未能给你们带来幸福。她总是把那天的事情归咎于天气太热,我们出现了幻觉,可我知道那是真的,就和这条披风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
说着他又裹紧了披风,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沙漠的夜晚让他有些吃不消,毕竟他已经约莫七十岁了。叔叔则领着堂兄拉萨勒回到他们的别院,他的离席让当晚的聚会在不愉快中结束。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觉祖父几乎从不让披风离身,他总是披着那件驼毛披风,无论劳作、放牧亦或休息,从未离身。三十年后,他过世时,我整理他仅剩的几样财物,驼毛披风依然崭新如初,没有一丝灰尘、油垢或者污渍,仿佛它从未沾染人间的烟火气息。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发生在早夏时节的事情,因为第二天叔叔一家就搬离了约拿河,去往北边靠近安托纳的高地定居,与很多和叔叔同样信奉一神的人生活,很多年后我才从拉萨勒堂兄处知晓。约拿叔叔无法忍受身为长子受到祖父轻视,他明明在祖母过世后才安生下来,却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孩子灌输不可理喻的事物,叔叔甚至无法反驳他的臆想。
也是在叔叔举家搬迁的那一年秋收,北方过路的商旅带来一些让人不安的消息——成批成批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卢里亚渡海向东占领了格瑞克全境,接着安托纳半岛也屈服于他们脚下,现在他们正转头向南进发,巴莫勒沿海的城邦不少已经向他们投诚。这些士兵统一着装金红色装饰的盔甲,旗帜顶端有一只展翅雄鹰,他们不用长矛而是大盾和短剑。虽然就战斗技艺而言算不上勇猛的武士,但是卢里亚军队纪律和素养鹤立鸡群,无论行军还是作战都保持进退有序,我们印象如此深刻,因为过路的商人都会提及他们。
我们觉得卢里亚人可能的确有一只强大的军队,只是那些路人夸大了他们的表现,要保持这般的军队,一定是富足强大的国王、大宫或者酋长独揽大权,可是路人却说那群卢里亚没有最高统治者,由一群身着紫袍的贵族商议国家大事,听起来完全是痴人说梦。
到了短暂的冬季,除了放羊已经无事可做,我便独自转悠到南边不远的山脚处,希望能掏到蜥蜴巢穴,自然是瞒着祖父,他严厉斥责过这事。我没有找到蜥蜴巢穴,只看到半山腰孤零零地立着一株灌木,这也没什么稀奇,可是当灌木熊熊燃烧时,我吓坏了,不仅仅因为它突然烧了起来,还因为它在冒着蓝紫色的火焰,像是魔鬼狰狞扭曲的面孔。
我一路狂奔回家,迫不及待地告知祖父我的发现,他没有打断我颠倒错乱地描述,只是默默点头示意我把话说完。等到我终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他开口说道:“亚伯拉,去找你父亲,还有你三叔,让他通知所有人来院子集合。”
在我父亲召集所有人匆匆忙忙赶到院子里,祖父宣布他看到灌木丛在燃烧,预示战火就要蔓延至此,我们要搬家去西边的海港城市恩多波。父亲提出了异议,认为仅仅一团莫名其妙的火焰就抛弃世代居住的土地太过荒谬,可他扛不住祖父的坚持。
“我是这个家的家长,我说了算了。”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祖父神情如此决绝,像万古不变的大山一样凝重。
“我去找买家,这儿的土地能卖个好价钱。妈妈的墓穴怎么办?”
“我们不卖地,不能把我们身上的灾祸转嫁别人身上。至于你们母亲的墓穴,封上吧,我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不卖,他们也会占了这片地。”父亲不满的嘟囔,显然他更在意一大家人的生计,自叔叔走后就是他在主管农场的经营。
“我们不能昧着良心做事,去给周围的邻居都报个信,提醒他们,如果他们要离开可以和我们同行。”
“为什么是恩多波?我们是农夫,不是城里人。”
“因为那是离我们最近的有城墙的地方,那里的人也说巴莫勒语。听说卢里亚的士兵在那驻扎,如果他们真像传闻那么强大,恩多波绝对是处安全的地方。”
最后只有罗斯一家和我们一同离开,他们农场更靠南边,时常受到游荡兽人部落的侵扰,最近日益动荡的局势让他们觉得也许离开更好,我也是在那次旅行见到他的两个女儿,其中小女儿与我年龄相仿,名叫莉亚。当时我没有在意,我更愿意和几个兄长作伴,直到他们听闻我自称看到灌木燃烧时放声嘲笑,莉亚和她的姐姐却选择相信我的故事,我知道有些事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
在恩多波开展新生活很艰难,大人多半去了码头做工人或者手工业,我的哥哥和两个堂哥去当了学徒,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也在家里打杂,我们和罗斯杂居在一个院子里,互相帮扶过着勉强温饱的日子。
开始大家私下对祖父还有怨言,后来也消散了,原因很简单,解释起来却不容易——先是吉萨贵族起兵反对大宫,动乱迫使很多难民从西南方向涌入巴莫勒,接着又是名叫黑疤的兽人军阀从半岛出发经由巴莫勒向东,领导对矮人的大规模进攻,他们自然不是路过巴莫勒那么简单。谁也想不到,原本以为会是战争源头的卢里亚人反而成了巴莫勒沿海地区的保护者。仰仗他们的军团驻扎于此,恩多波免遭战火波及,保持住了繁荣,甚至因为陆路商队无法穿越动乱的巴莫勒,恩多波的海港比过去更加繁荣。

恩多波市集的智者

那段时间大概是祖父人生最低谷的岁月,他那些神秘怪诞的故事不再吸引我们,我们这些来自乡间农村孩子很快被经由港口抵达的异域珍奇吸引。罗斯的两个女儿央求罗斯叔叔给她们买几条鲜艳的纱巾,我和我的几个兄长则争论马戏团巡演是在满月还是新月,就连大人们也在讨论合伙开设手工作坊,卖些家乡手工艺品的可行性。没人再在意祖父和沙漠里的传奇故事,我们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我们前半生未曾涉足的蓝色水域。
祖父只保留了驼毛披风和胡狼雕像,其余的东西交予父亲变卖补贴家用,照他自己的说法——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不需要多少缅怀过去的杂物,他也并未因自己被冷落感到伤感。
“我是个没多少文化的乡下人,在沙漠里度过了六十多年,只是跟着商队到过不少地方,见识过不少风土人情,可是那些,那些都没法和这里正在发生的相提并论。漂洋过海的商人,还有他们带来的那些风格迥异商品,来自双脚和骆驼无法抵达的国度,可是在他们眼里,我们手中的手工制品却也充满异域风情。真是太奇妙了,太奇妙了,世界在发生巨变,天翻地覆的变化,要是我能再年轻三十岁就好了,我的孙儿。”
祖父如此说着,除了早餐和晚餐之外的时间,他都会在市集和港口漫无目的地徘徊,有时也会找个僻静的角落讲述居住在巴莫勒沙漠腹地的诸神。开始很多人以为他是个疯癫的糟老头子,后来他们却被闻所未闻的故事吸引,那些来自沙漠的传奇故事。先是懂巴莫勒语的市集摊贩和码头工人,接着是上岸打发时光的水手和异国商人,最后是一些寻找素材的吟游诗人随商船慕名而来。
一晃过去了十年,我们在恩多波的生活步入正轨,我的哥哥和两个堂兄娶了当地人的女儿,离开了大杂院;罗斯的大女儿嫁给一个香料商人,可惜罗斯叔叔没能看到这天,早早的就撒手人寰,他的小女儿留在大院里照顾她心碎的母亲;我也快成年了,即将结束木匠学徒的生活,可我希望有一天能出海,看看外面的世界。当然我可不敢告诉父亲,对他来说过安生日子是最重要的,一个杳无音信的兄弟和一个胡言乱语的老父亲已经让他头疼不已,至于我母亲,她只希望我有门好亲事。
晚春的某日,我照例去给祖父送去午饭,他已经八十岁了。虽然牙口和胃口都不如前,身体却依然硬朗,头脑清晰敏捷,加上为人和善公正,市集上谁若有了争执纠纷,都会找这位高寿老者寻求意见。所以当一群人又围住他时,我曾以为又是生意纠纷,拨开人群看到一群衣着光鲜的异国人士围在祖父身边。
他们围着祖父唧唧喳喳地说着格瑞克语,表明他们来自格瑞克。最初我以他们光鲜的服饰判断他们是群贵族,经一旁的翻译介绍才知道,他们代表格瑞克的学者们邀请祖父去阿尔格斯参加文化交流。显然在过往商旅的宣传下,祖父的形象流传到格瑞克俨然成了一位颇具学识的老迈智者,在恩多波的街头巷尾传授学识。
我不得不磕磕绊绊地告知众人,我的祖父只是个多年深居沙漠的老头,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睿智老者,接着匆匆拉着迷惑的祖父回到大杂院里。不过远道而来的学者们没有丝毫退却,他们跟着我们爷孙二人来到了大杂院,表示只是想听听祖父的故事。
祖父在一番混乱后搞明白了他们的来意,非常乐得向这些来自海上的人讲述沙漠深处的秘密,这一来我也没理由将这些谢顶的大胡子们拒之门外。母亲只能委托隔壁罗斯的小女儿莉亚去找我的父亲和兄长回家主持,说来奇怪,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她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父亲回来时不仅身边有我的兄长,还有我的三叔和两个堂兄,可能他也被这些不请自来的格瑞克学者吓到了。看到祖父和他们相处融洽,并且这些操着异国语言的客人并无恶意,他和母亲又为如何招待数量众多的宾客犯愁,即使在恩多波的船厂劳作了十年,在骨子里他依然是个坚持好客传统的巴莫勒人。
格瑞克人中为首者,他自称恩尼菲斯,看出了父亲的难处,他将一小袋银币交给随行的仆从,让他去置办食物和酒水,这让父亲有些难堪,这本该是身为主人的他该做的事。首领安慰他,建议他将这视作他们送给我们一家人的礼物,毕竟从祖父口中说出的故事让他们耳目一新,银币只是一点小小的谢礼。同样的,父亲清楚那袋银币大约能抵得上他一月的工钱,但他不愿深究下去。
宴会从中午持续到日落,我们在院内铺开织毯,主人和宾客席地而坐。我除了间隙喝了几碗酒,蘸着肉汁吃了几块饼,其余时间都奔波在厨房与院子之间,我的父亲、三叔和兄长则尝试拉近与宾客们的关系,在沙漠里这是主人的义务。最后我累得躺下,醒来才发觉已经靠着莉亚睡了一觉,她是过来帮厨的,一时间我们都尴尬不已。看到我已醒来,莉亚转身端着留给她母亲的饭菜匆匆走了,而我则努力回忆她发辫散发的气味。
待到大人们都酒足饭饱,恩尼菲斯提出他的请求——让祖父和他们一同回阿尔格斯,将他讲述的故事编纂成书,他保证祖父会平安回来。父亲很是为难,这些人带着真诚而来,一个迟暮老头和一个普通人家也不会是骗子的诈骗对象,但是恩多波距离格瑞克路途遥远,就是走海路也险阻重重,他在船厂工作的这些年,没少听说过各种风暴与海怪导致的悲剧。
我恰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心激起一阵波澜,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当时的我是个毛头小子,完全没有想到父亲的顾虑,只是期望祖父答应下恩尼菲斯的提议,我再找机会同行。当然,我可不敢公然表达自己的私心,只能装作好奇地凑到席地而坐的人群旁,满眼期望地等着祖父表态,他照旧裹在驼毛披风里,一时和我四目相对。
“我要去阿尔格斯。”夹在父亲和恩尼菲斯之间的翻译迫不及待地传达了祖父的意愿。
“父亲!你已经八十岁了,路上出点事怎么办?你应该和家人待在一起!”
“你已经四十八了,你担心过自己吗?我会活到一百岁,那是神和我的约定。我要去阿尔格斯,带上我最小的孙子,他可以照顾我,他也该见见世面了。恩尼菲斯,可以带上我的孙子么,他是个木匠。”
“他才是十六岁,只是个学徒,连正式木匠都不算!”
“我十六岁时已经跟在骆驼后面跑商队了!你不能决定孩子的未来,他不该一辈子被束缚在一个小地方。”
恩尼菲斯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和翻译一起说服父亲相信这是一趟安全的旅行,他们有一条结实、漂亮的五十桨双层桨帆船,沿着一条繁荣稳定的航线行驶。最后,恩尼菲斯和他的伙伴商议,他们付出一笔银子作为祖父和我旅行的担保,在祖父呵斥中父亲极不情愿地接过钱袋点头同意,我们约定明天日升时在码头碰面。一等格瑞克人离开,他就把钱袋砸向墙角,散落的银币在月光下哗啦作响。
“把钱收好,亚伯拉娶妻会用得上,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出不起聘礼的穷小子。”祖父严厉地命令父亲,显然他不喜欢父亲的固执,即便父亲是出于为家人着想。
祖父走到我身边,耳语道:“如果你还有想说的,就趁现在快去说出口,当年我差点错过你祖母。”
我才明白祖父心里清楚的很,他始终在默默观察,把事情看个透彻藏在心底,只在最合适的时候才说。
我没有再犹豫,叩响了罗斯家的屋门,虽然罗斯叔叔已经作古多年,我们还是习惯如此称呼。
如我所预料的,开门的是莉亚,她有一双绿眼睛,就像祖母绿宝石,当时我可不知道祖母绿,很多年后才发觉两者如此相似。面颊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但我不在意,那只会让她更显得可人。
“你有事么?”被她一问,我有些窘迫,一想到明天就要出海远行,我只能鼓足勇气。
“我要走了,不是现在,明天。我要到船上去,和我祖父一起,我是说我祖父要去阿尔格斯,我要随行照顾他,要去很久,我会回来的。”
我的语无伦次让她困惑了,莉亚皱眉凝视了一会,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是吗?我会尽量帮婶婶的,别担心。”
我心里一沉,她完全会错了意。
“不,我是说,谢谢。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要出去很久,但我还会回来,你能等我吗?”
“等你什么?”
“等我回来,我要去海上,做个水手,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很多事,然后回到这,可能腰缠万贯,也可能一贫如洗,你愿意等我吗?”
莉亚的脸突然涨红,我才明白自己说了些傻话。
“你真的会回来吗?”
我原以为她会拒绝,对我莞尔一笑,甚至嘲笑我的傻里傻气,可她并没有,她是认真的。
“我会回来,祖父在我身边,他能活到一百岁,那我也能。我不会死在海里,我一定会回来,我发誓。”
“你真的发誓会回来?”
“我发誓我会回来,请等我。”
稍许沉默之后,她开口说出了让我记忆犹新,在几十年的今时今日仍会心脏颤抖的话。
“好的,我等你。”
我不记得那一晚是如何入睡,也不记得那一晚到底梦见了什么,只知道在恩多波有等待我的人。

航向阿尔格斯的船

虽然在起航前我已有了心理准备,可海上航行还是出乎我的预料,不同于划着舢板在港口戏耍,远航是件如海水般苦涩的差事。在海上航行多年后,我发觉踏上陆地的水手总会怀念起海上的日子,就像是初饮烈酒的毛头小子,刚入口时让人口腔灼烧难耐,恨不能快点结束,等到最初的不适褪去,才能细细品味其中的醇香,除此之外,水手们总是迅速干瘪的钱袋也是他们常年待在海上的原因之一。
当我还在颠簸不定的甲板上左摇右晃,有样学样地跟着其他水手一起维护帆索和缆绳时,祖父已经很快适应了海上的日子,时常在甲板上闲庭信步地晒着太阳,拿着面包屑喂食海鸟。他和船长聊得很愉快,祖父之前从未见过海,船长则未去过沙漠,但是船长会说巴莫勒语,他们相谈甚欢,分享着彼此过去的奇妙经历,让在一旁恩尼菲斯只能尴尬的插不上话。
船长是个须发花白的格瑞克人,自打划得动长桨起就在大海上讨生活,在第二个孩子出生时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船。他把船命名为“墨革勒忒野猪”,相传那是他家乡一只为害农田的硕大野兽,普通的箭矢和陷阱奈何不了那畜生半分,最后被一位流淌神血的英雄用弓箭和长矛击毙。他骄傲地将船首涂成一头棕色红眼的愤怒野猪,两颗硕大的獠牙被有意地夸张了,当我问及为何要用祸害家乡的野猪形象,他回答——并非为了纪念野猪,而是那位解放了墨革勒忒的半神,将船命名为墨革勒忒野猪以象征英雄狩猎野猪的壮举。他还说至今家乡的猎神祭坛前还供奉着野猪的皮毛,足足需要三人才能抬起,在他眼神里我看不到欺骗,只可惜我从未能去亲眼见识。
在航行途中不那么忙碌的时候,祖父会要求我下到船舱去找学者们,学习格瑞克语和各类知识。现在想来,那个弥漫酒酸和汗馊的舱室一点都不舒适,学者们似乎完全不适应海上生活。十二位学者中有一多半的,三分之一时间在睡觉,三分之一时间在试着用廉价葡萄酒把自己灌醉,剩下三分之一酒醒的时间在抱着木桶呕吐,可我还是很高兴能学到各种各样的知识,他们的学识范围很奇怪,几乎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兴趣在各个领域涉足一点。
列如恩尼菲斯,他擅长数学、逻辑和修辞学,也经常在甲板上观测星象,和领航员探讨海流和季风对行程的影响,可他白天趴在船舷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就是另一回事,白天可没星星。
“观星术,那是一个古老而且实用的技巧,我们在沙漠里也会用。”当我问及祖父星象的话题,祖父这样说道。“那颗是极东星,它在右弦,说明我们在向北。”
正在值夜班的船长赞许地点点头,用他口音浓厚的巴莫勒语接过话茬。
“我们称之为昼星,因为它是天边最亮的星。不过比起陆上还是略有不同,在海上观星术更重要,因为没有陆地作参考,船员只能依靠观星术,我们还会参考北十字星座。”
说着船长指了指船首前偏左方向的星空,我大致能看到三颗明亮的星星,却不见十字型,疑惑地看向船长。
“北十字星座由三颗亮星和两颗暗星组成,在夜空不算特别明亮,很多水手花了不少时间才确认它们的位置。北十字星座本是流着神血的兄弟,为了争夺忒比斯的王位自相残杀,神为了警醒凡人,将他们升上天空。”他解释道,一边指向天空,比划出一个交叉十字,“三颗亮星中左右两颗分别代表俄克勒斯和波吕涅斯,中间是忒比斯,两颗暗星是他们流血的心,象征他们在决斗中双双死在忒比斯城下。”
“有趣的故事,恩尼菲斯,我们会去忒比斯吗?”
格瑞克学者正在一旁借着油灯查看刻在木板上的海图,不时抬头望向星空校对航向,听到祖父的询问,恩尼菲斯暂停与领航员的交谈,向我们解释。
“我们说好了,老先生,直接航向阿尔格斯,除了补给食物和淡水,中途不会停靠港口。”
“还有葡萄酒,没葡萄酒我宁可游回去。”一旁的学者插了一句,我忘了他的名字,口音倒是很重。
“还有葡萄酒,我记着呢,多少桶都不够你们喝。”恩尼菲斯转回来继续说“您可以问问船长,船舱除了必需品没带货物,沿途停靠补给港口也不会超过三天,我们花大价钱包下整条船可不是为了旅游观光。我向您的家人保证过要送您安全返回,在我看来,花在路途上的时间越少,也就越安全。”
“我得承认航海和沙漠远行是大相径庭的两件事,既然操纵帆桨是你们擅长的,我尊重你的安排。下一个港口在哪,我想下船散散步。”
“拉塔基亚,大约一天半的航程,是吧,船长?”
船长凑到木板前,接过领航员手里的测绘工具,一番计算后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可以在拉塔基亚停靠三天,购买干粮、淡水,还有葡萄酒,我也记着。抽出一天给船员放个假,航行日程安排的太紧凑了,带着货物时我们会在港口停留五天或者一周,再不让他们休息休息,他们会发起暴乱把我们全扔海里。”
“拉塔基亚?我听闻过那座城市,在巴莫勒和安托纳高原交汇处,是那个方向吗?”
祖父从披风下抬手指向远处,依照之前他们谈及的方位,祖父所指的大致是东北方向。
“差不多,再过去是南安托纳山脉,我们之后要向西航行。”
“我们不能去拉塔基亚,乌鸦在朝那个方向那汇集,有不好的事在拉塔基亚发生。”
祖父的话让船长不安,他先是翻译给恩尼菲斯,又接着询问。
“您能确认吗?”
“鸟儿告诉我的,我时常喂给它们面包屑,它们警告我不要去那,乌鸦正在赶赴宴会。”
船长面色变得凝重,一边的学者们则一头雾水,他们不懂巴莫勒语。
“请不要说出去,我的船员尊重您,不要向他们散播不安情绪,还有您的孙子也是。”船长压低声音,严厉地瞪视了我一眼,我只能连连点头答应。
不久,祖父、船长、领航员和学者们聚集到另一端的船尾商议,我则无聊的坐在船首,失神地望着海水拍打船身。本来这一天和平日一样,日暮时分在一处峡湾下锚,等日升时分桨手修整完毕再起航。祖父有些荒诞的警告却让氛围紧张了起来,连本在休息的大副和学者也从船舱爬出,加入他们的小小会议。
我只能孤单地坐在船首,至少甲板还有海风吹过,下到船舱就只剩下混合海盐的阵阵汗馊,现在是初夏,气候已经变得炎热干燥,而且很少下雨。今晚月亮佷明晰,已是接近满月,除了极东星和北十字星座,星辰在月光里黯淡失色,我能理解,毕竟月神是星辰之主,她手捧星辰,轻轻吹起旋风,将它们送入星河。这自然是祖父告诉我的,就像第一个凡人是由水神和地母塑造,被火神和风神赋予智慧与力量,最后在梦神护送下前往死神居住的冥府。
一旦人无所事事,便会胡思乱想,我也是如此,开始幻想回到恩多波的情景,想象莉亚在码头朝我挥手。恍惚间,我看到莉亚就在海中,心脏几乎哽咽在嗓子里,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并非莉亚而是一个我未见过的女人。
我记不清她的样貌了,这也不重要,她一丝不挂的赤裸着在海中游弋,就在离船不远的深水处,怡然自得间带着一丝优雅,毫不在意地展露傲人身材。她似乎也注意到在窥视的我,甩了甩紧贴面颊的湿漉长发,朝我咧出一个露齿微笑,抬手朝我挥舞。
我头脑一热,鬼使神差地跃进海中,径直朝她游去。在我身后传来呼喊声,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没有理睬,继续游向张开双臂的她。她将我拥入怀中,锁紧我的双臂,一言不发地亲吻我,她的眼睛是深海般的墨蓝色,她的双唇湿滑黏腻带有海腥味,她的皮肤有着海水浸透的冰冷。不等我回归神试图挣脱,她便拖着我坠向深海,我随即在恐惧中昏死。
等到我再次醒来,发觉一堆篝火在身侧燃烧,身下是细腻但踏实的沙地,抬眼望去,已是晨分破晓。
“他醒了,他醒了!这小子还活着!”一旁的船员大声喊叫着跳起,向所有人告知这一事实。我才察觉自己正盖着祖父纯白的驼毛披风,轻柔且温暖,祖父本人则盖着普通毯子从火堆边爬起。
我赶忙将披风交还给祖父,像所有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等待责罚,但祖父只是紧紧拥抱我,拍打我的后背,我能听到他在流泪。
“你回来了,回来了,我的孙子,亚伯拉!一切安好,一切安好,就如神所言,长命百岁,我的孙子。”
船长也走向我们,在他身后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恩尼菲斯和其他学者,他们看了看我,自顾自地交头接耳起来。
“你真的还活着吗?说句话,小子。”
我被船长的疑问和一脸的迟疑迷惑了,单还是点点头承认自己活着。
“我还活着,怎么了?”
“怎么了?你居然还问怎么了!你发疯一样跳进海里,等我把你拉回来,你肺里灌满了海水,没了一点生气。”船长朝我怒吼着,用的是巴莫勒语,显然他希望我听得明明白白,不论是他的愤怒还是他愤怒的原因。
没没想到这里我也是背脊一凉,现在回想我差一点就去往了冥府,甚至没有梦神指引。
“你为什么突然跳进海里?”船长接着质问,多半是他下海救了我,一想到这更让我愧疚。
“我,我在海里看到一个人,她朝我招手。”
船长脸色突变,眼里没了之前的严厉,反而多出些许诧异。
“赤身裸体的女人,长得非常漂亮,她在海里朝你微笑,还向你招手示好,是不是?”
我木讷的点点头,船长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半晌才开口解释。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小子。很多比你年长多的多的老水手,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老手,就算海神挥舞三叉戟亲自来索要他们的性命,他们也不会犯怵。可是面对塞壬,那些可恶的海妖,只是在不经意间被那些女妖迷惑,他们就都葬身海底”
我这才明白自己经历多么可怕的事,连连向船长道歉。
恩尼菲斯抬手示意船长冷静,建议所有人收拾行装回到船上,我们已经在峡湾逗留了三天,现在需要加快速度,淡水和食物也需要补给。
回到船上后,我才知晓自己已经躺了三天,是祖父坚持要守灵三日,并为我盖上披风,我才勉强捡回了性命。

艰辛的远航之旅

再次起航后,航速明显加快了,我们急切赶往拉塔基亚,即使祖父已经警告船长改变航线,但是船长不能冒着船员哗变的风险,他依然选择保持航向,沿途不断增加的乌鸦搅得所有人心神不宁。
我们在饥渴交加中抵达了拉塔基亚,在靠近前不安的情绪就在船上蔓延,天边成群成群的乌鸦在空中聚集,鲜有看到进出港口的船只,即使有也远远地驶离我们。港外停泊悬挂黑帆的小船,船员晃动黑旗大声呼喊,看到这一幕的船长大声咒骂,我第一次知道格瑞克语宣泄情绪可以如此丰富,在一杯酒的时间里,他吐出的家乡俚语没有一句重复。
船长无奈地向众人解释,拉塔基亚爆发了可怕的瘟疫,港口外停泊的警示小船就是证明。船员们的士气跌落谷底,很多水手本打算趁休息到岸上喝个烂醉,第二天再赤身裸体的从同样赤身裸体的姑娘身边爬起,赶在被船长训斥前跑回船上,更不要说船上淡水和食物有些匮乏。
恩尼菲斯建议就近停靠,在远离城市的农庄采购食物,收集淡水,但是被船长否决,他不能冒着水源被污染的风险上岸,眼下我们对拉塔基亚的瘟疫一无所知。
当格瑞克人在为补给发愁时,祖父依旧把碎面包搓揉成碎屑喂给前来觅食的海鸟,似乎它们是从恩多波一路跟随。船长显然不喜欢祖父在粮袋空空时还要喂鸟,出手驱赶走那些贪婪的小家伙,让它们自个去海里找吃的。
祖父有些生气,他抗议道:“我在给咱们找活路呢,在沙漠里喂给野骆驼一块面包,它能带你走出沙漠。”
船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里不是沙漠,而且我们自己就快挨饿了,我在和恩尼菲斯商议要不要转航去忘优岛,那儿距离这里三天航程,我一点不想去那。”
“为什么?忘优岛听起来是个好地方。”当时的我还不理解世界上很多致命陷阱隐藏在美丽外表下。
船长做了一个鬼脸,说:“忘优岛,呸,我看是恶魔岛才对。岛上的人乍一看热情好客,不停往你怀里塞甜酒和面包,一旦你吃下肚就完蛋啦,全都被他们掺了忘忧果!你会忘掉一切,整日挂着慵懒的笑容在海岛上四处游荡,除了摘食岛上特产的忘忧果,你什么都不会干。忘忧果,真是魔鬼的果子,就是它们害得上岛的水手忘记职责、大海和家人,要是我们径直走上岛,不消一天就一个划桨的都不剩了。”
我天真地接过话:“那我们只要不吃岛上的食物,只取淡水就好了。”
船长苦笑着接着解释:“如果只是抵御忘忧果的诱惑,倒也罢了。亚伯拉,你知道岛民对外来者如此热情的原因是什么?他们在饲养那些无意间踏足岛屿的可怜人,待到他们被养的白白胖胖,将他们进贡给山顶上的天堂鸟。我用的不剩什么修辞、隐喻,我指的实实在在的献祭,就像在新年为天神献上公牛,酒神节为酒神和缪斯献上山羊,丰收节为太阳神、地母和风神献上阉猪和天鹅一样。”
“它们是什么?为什么天堂会要活人祭祀?”十六岁的我全然不能理解“天堂”这种美好的事物为何会与活祭扯上联系,实在是不可理喻的残忍。
“去他的天堂!单纯只是那些鸟儿的歌声动听,比那些树上的果子还要诱人。在我还是擦甲板的水手时候,我曾经随船途径忘优岛,一只飞过的天堂鸟在我们头顶歌唱,把桨手们迷得神魂颠倒,不要命地往礁石上划。幸亏当时的船长老练,他提前用蜜蜡封住耳朵,一箭射下那畜生。捞起来才发现它长着人的面庞和躯干,四肢是鹰状的翅膀和爪子,亮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地闪耀,论个头足足有半人大小。”
说到这船长很激动,他的巴莫勒语虽然有口音,但也算流利,我和祖父听得入迷,见我们听的出神,他继续说道。
“船长严禁我们踏上岛屿,只允许我们划小艇靠近,我看到这一生最为邪恶亵渎的一幕。一个活人躺在沙滩上,他身躯臃肿就似家养的肥猪,天堂鸟们飞扑直下,转眼间将他分食殆尽,期间那可怜人一声尖叫都没发出,只是无力地扑腾了几下。没等船长发话,我们立刻调转船头,全速驶离那片海域,直到看到拉塔基亚港口出现在海平线才安心。”
我心生忧惧,然而我不敢直言,因为我不想在人前表现的像个胆小鬼,如果船长决意要航向忘优岛,我还是会硬着头皮跟去。
“我有个提议,比去忘优岛更安全,但是要更远,鸟儿告诉我的。它们告诉我绕过吃人岛屿,向西北航行四天可以找到有水和食物的土地,我猜它们指的吃人岛屿就是忘优岛。”
船长将祖父的话原样转述给学者们,恩尼菲斯随即招呼船长和领航员研究起海图,一番快速且激烈的争论后,船长转身找到祖父。
“请把细节告诉我和领航员,我们去那里。”
拉塔基亚的瘟疫是谁也不曾想到的,后来的学者倒是都觉得拉塔基亚大瘟疫是必然会发生的,那座连接南北海路和东西陆路交通的城市,无论是人口数量还是人员复杂程度都大大超过了其承受极限,最后卢里亚军人不得不焚城已遏制瘟疫蔓延。对于过往的船只来说不是改变航线那么简单,那些在起航前知晓的船只尚可依靠变更航路或者多存储补给应付,像我们这样驶到港口才知晓的除了折返回港,就只能冒险去忘优岛碰碰运气,在从阿尔格斯回来的船上,我听到船员议论今年漂散在忘优岛周围的船骸特别的多。
去往无名小岛的路途很不容易,水手依照旧例趁着黄昏疾驰绕过忘优岛,天堂鸟不会在日落后活动,因此我没见过它们的样子。每当我口渴难耐时,都会想起那七天,不会有比那时更绝望的日子了,脚下全是水,我却不敢饮用一滴。除了轮班划桨的水手,所有人都被限制每天饮水,只有最低限度的份额,最后连学者们的葡萄酒都被拿去供给桨手。食物更是只有划桨的水手才有份,除了祖父,船长将自己那份让给了他。
到了第七天中午,食物和水彻底没了,不满和恐慌迅速在船员间发酵,就像突然泛滥的约拿河般爆发,冲向我们所有人,我、祖父、学者们,还有船长和他的亲信,被刀剑包围。当我们惶恐不已时,船长则表现的很镇定,先是大声斥责暴动领头人的背叛行经,接着质问哗变水手打算怎么摆脱眼下的困境,最后保证自己会为所有人找到出路,哪怕把自己献给海神也在所不惜。
不等水手犹豫是否要如船长所言动手献祭,祖父激动地大喊,像是八岁孩童一般指向天边,所有人望向他所指的海面,远处几个小点在天边移动,显然有鸟儿在飞翔,熟料的老水手们立即意识到陆地在不远处。船长怒吼着命令桨手就位,水手们下意识地随船长的命令回到船舱,留下茫然无措的几个暴乱带头人,他们只得放下武器,任凭被船长的亲信扔进尾舱关押起来。
半天之后,我们亲吻着脚下阳光下温暖潮湿的沙地,奔向小溪边捧起一把把溪水痛饮。待到所有人都饱饮溪水后,船长开始分配人手,大副带领一队人看守船只以及罐装淡水,我们还有学者随一队人深入岛屿森林搜寻食物,船长亲率一队沿海岸考察岛屿全貌,他对这处未在海图上标识的岛屿充满好奇。
岛屿比我想象中更大,虽然没有大到夸张地步,不过采摘的野果和猎物足够我们在海上撑过一段时间。学者们也没有闲着,除了辨识各类见过或没见过的植物,他们争论起岛屿的来历以及该用谁的名字命名。
如果不是在岛上发现肥牛遍布的牧场和葱郁翠绿的农田,他们可以一直争论下去,这些人类活动的痕迹引起了学者们更大的兴趣,我们其余人也是。然而不幸的是水手和学者关注的焦点不尽相同,当学者们忙于辨识作物种类和土壤环境时,水手们忙不迭地从牛群众挑拣出最肥硕的公牛,就地宰杀烹食起来。等到学者们也加入这轮野餐,水手们正在商量出多少银子补偿岛上的庄园主,可是我们未看见任何农夫或者牧民。
岛上平静近乎奇怪,除了我们生火飘起的炊烟没有任何人烟,显然不能解释农田和牧场的存在。我们的疑惑随着森林的巨大响动被揭开,一开始我们以为是船长看到炊烟带队前来勘察,可随着愈来愈近的震天动地的脚步和含义不明的嗓音都在提醒我们是多么天真和无知。
那是一双硕大无朋的手掌,轻易掰开拦路的树干,大踏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个足有五人高,三人身宽的巨人,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子炸裂地张开,狂风随着他的咆哮刮起,吹得我们不得不埋头趴伏在地上。
紧接着巨人抡起树枝冲向我们,无论是学者还是水手都被惊吓的四散奔逃,我拉起祖父也试图钻进密林躲避,完全没心思听他念念有词。
巨人在身后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咆哮,嗓门像是砂砾划过岩石,他在我们生火逗留片刻,接着径直冲向步伐最慢的我们二人。
“慈悲的梦神,请让我远离这噩梦吧。”祖父似乎忘记了他要活到一百岁的誓言,开始向神明祈祷,然而神迹降临了,巨人放下了作为武器的树枝。
“你!你会说沙漠的语言!”巨人声音和他的体格一样洪亮,我们吓得只能连连点头。
“有意思!有意思!有人从沙漠来了,我出生在那!”巨人哈哈大笑,盘腿做到我们面前,继续用巴莫勒语说着,“我也来自沙漠,水神和地母塑造了我,就像他们塑造你们一样,只是你们从黏土里诞生,而我是用巨岩雕琢的,真高兴还能看到沙漠来的访客。”
“尊贵的巨人,我们无意间闯入你的农庄,还偷食你的牡牛,我对此很抱歉。我恳求您放过我们爷孙俩,我们愿意用钱财补偿,再不济也请放过我的孙子,让我用劳役做赔偿。”
巨人听了连连摆手,说:“不必了,沙漠之子,我自有办法呢!”
说着他指示我们收集牛骨,将剥下的牛皮披在其上,最后用燃尽的土灰覆盖,片刻间在牛皮和骨头间肌肉复生,又变回了一头壮实的公牛,对发生在自己身上呃恐怖经历全然无知,依旧悠哉地啃食青草。
“我是风神的牧牛人,这些是他的牛群,抱歉冲你们大发脾气,我必须替神看好牛群。跟我来吧,沙漠之子,到我的小屋坐坐。”
我们没有选择余地,紧赶慢赶追上巨人的脚步,来到他依山开凿的小屋。以巨人的身材而言,的确是简陋矮小的屋子,他勉强头顶着岩洞站立,对我们而言就绰绰有余的开阔了,我们只能爬上岩架,才得以平视坐下的巨人。
“尊贵的巨人,为什么你在大海中央?”祖父谨慎的发问,裹紧他的驼毛披风。
“我叫普罗格沃,你们可以叫我珀罗,我其实,其实我是被困在岛上的。该死的海神,天底下就没比他更小器的神明了,他每年要吞掉那么多无辜水手的性命和藏宝,还是贪心不足。我本该奉命将牛群赶往西方,海神答应用小岛将我的牛群送到大海对岸,可是到了海中央,他居然索要报酬,足足有牛群的十二分之一。我自然不能答应他,这些是风神的牛,我可不敢擅自处置。就这样,那个混球神明把我困在这里。”
听完珀罗的故事,我们有些同情他的遭遇,却不知该怎么安抚他沮丧低落的心绪。
“珀罗,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最后祖父还是开口了,毕竟巨人在事情明晰后就没有表现出恶意,我们也该展示善意。
巨人有些诧异,他先是哈哈大笑,毕竟他的敌人是强大的海神,凡人力量无法与之抗衡,不过在听闻我们乘船远航至此,他显得有些迟疑。
“或许你们可以,如果你们能安全离开,回到那片沙漠,为我带回一袋沙漠的沙子,也许我可以请求风神出手相助,这座岛属于海神,无论我怎么向主人祈祷,他都未曾回应我。”
我们自然应下他的请求,巨人旋即用破布制作出带扎口的小布袋,虽然我得将它抗在肩上,相较于巨人的体型,的确够小了。
之后我们离开山洞,遇见闻声赶到的船长一行人,他们被巨人吓了一跳,普罗格沃也不信任这些偷牛贼。我和祖父不得不急忙从中调解,消解两边的误会,终于劝说双方分别放下攻城锤大小的木棍和朴素无华的弓箭。得知是自己莽撞的下属有错在先,船长也连忙致歉,并表示愿意用财物赔偿损失,巨人摆摆手示意作罢,只是告知众人不可再打牛群的主意。
船长听闻连连点头答应,还是提出购买粮食的意向,野果不易存储,野味又太少,船长希望能购置些耐存储的干粮以倍远航之需。
巨人听闻思索了片刻,走向一旁麦田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麦田吹起一阵强风,麦子随着强风迅速长熟,麦穗结出金黄饱满的颗粒。在场所有人都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呆立,我掐了掐自己,确定不是在做梦。
没等多想,船长指示一名手下沿路聚起走散的众人,然后回船上拿来木桶,剩下的人开始收割麦子。除了学者和祖父,他们和巨人攀谈了起来,有几个学者还研究起小麦,想知道是否有神奇之处,其余人都开始收割麦子,按照巨人的指示,收割完成后重新耕犁田地,再次播种,如此三次。
珀罗为我们研磨好面粉,他的石磨需要十个水手合力才能推动,交由船员烘焙成面饼,层层摞叠装在木桶里运走。
为了表示感谢,船长将领导叛乱的三人留给了普罗格沃,让他们为巨人打杂总好过献祭给海神,珀罗也很高兴有人作伴,虽然他们要听懂巨人的语言需要些时间。
我们花了七天时间修整,期间学者们甚至用野果捣鼓出一种果酒,除了连水手都不愿意碰以外堪称完美。待到一切准备妥当,除了三个瑟瑟发抖的背叛者,所有人都登上了满载补给的“墨革勒忒野猪”,巨人吹出一口气,我们乘着满帆的海船急速向西北方向驶去,甚至一整天都无需桨手划桨,只要注意航向即可。
又过了一个月,中途停靠了两次港口,我们终于抵达了阿尔格斯港。从不少学者脸上可以看出,光是这趟旅程就够他们写上厚厚一本了,在他们洗掉身上的酒酸味之后。
I
一路狂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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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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