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mecore app logo
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告死天使

珍妮奶奶已经八十岁了,不多不少正好八十,过去很多人以很多方式称呼她——简妮,简,简妮姑娘,我的美人儿,舞会公主,珍妮·劳伦,劳伦女士,珍妮·瑞德森,瑞德森夫人,瑞德森太太,最后她成了珍妮奶奶。
今天是星期三,阳光明媚的日子,开茶会的好天气,她在为下午茶做准备。这个习惯大约有二十年了,过去她会烤三个苹果派,那时足足有七个人,她们这些退休的老妇人们需要一点填充生活的慰藉,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现在,只需一个便足够,不仅仅因为她们的胃口被岁月消磨了大半,连参加茶会的人也少了,只剩下包括珍妮奶奶在内的三人,整天讨论下一次该参加谁的葬礼。
珍妮奶奶把苹果派推进烤箱,设定好火力和时间,估摸着要不要在小眯一会,佩弗太太总是会迟到,不过她自制的橘子酱和烤吐司很配,罗斯夫人会带上红茶、方糖和鲜奶。
她们可以在公园里就着点心消磨整个下午,闲谈起过去时光里的男孩、酒精和派对,聊聊她们联系日渐稀疏的子女,说说她们正在长大的孙辈,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然后搭乘电车回家,虽然现在早已不是电车了,可是她们依旧执着地这般称呼公交车辆。
她也养过猫,第一次是结婚不久的时候,在怀上第一个孩子前两年突然出走,第二次是退休之后,直到她实在忍受不了继续为猫咪送葬,不再饲养任何宠物。
珍妮奶奶转过身,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端坐在桌子另一头,她穿着一身大方朴素的连衣裙,裹着点缀面粉、奶油和蛋清残渣的围裙,脸上还洋溢着一丝友善的微笑。珍妮诧异了半分钟,之后缓过了神,对方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珍妮拉过椅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双手十指交叠沉默片刻,对方也是如此,只是面容多了几分笑意。
老奶奶率先开口说:“我认识你,在我祖父死的时候。我们全家人围在他身边,他当时已经很胖了,需要两把椅子支撑,可他还是坚持要吃烤肋排,还把大伙都召集过来。一家人聚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对面的椅子也坐着一个祖父,不过除了祖父和我没人在意他的存在,好像他不存在一样,他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我祖父,就和你现在一样。祖父注意到我的脸色,朝我挤了挤眉毛,说‘别管他,孙女,别管他’。等我们收拾餐具时,才发现祖父已经躺在草地上走了,他一脸安详满足。”
“你们一家人都很有天赋,非常非常特别的天赋,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如此,通常我们只在将死之人面前现身。”
“好吧,我知道了,我还剩多少时间?”珍妮奶奶忍不住开口问,她不指望对方回答。
“足够你把苹果派烤完,为什么不处理一下后事,别留下太多遗憾。”对方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和蔼地,像是在建议友人。
“我一生除了该死的丈夫没有遗憾,而他也早就死了,用把猎枪结束自己,你应该也在现场。我不抽烟,不酗酒,我爱过,我恨过,我想过自杀,也活到了现在,独自一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一个做了警察,一个做了记者,一个孩子孑然一身可能会孤老到死,另一个孩子结婚生子幸福美满,我没有遗憾的事。”
“给孩子打个电话吧,和他们告个别,别留下遗憾。”对方几乎是在恳求珍妮。
珍妮点点头,起身拨通了座机,她是个老古董,对青年人的时尚不感兴趣,也不愿使用智能手机,哪怕是老式的按键手机也很少使用。
嘟——
一阵等待后终于接通了。
“嗨,妈妈。我在午休,有事吗?”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
“苏茜,抱歉打扰你,最近还好吗?你们一家人还好吗?”珍妮奶奶有点迟疑,她脑子一片空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交谈。
“很好,都挺好,薇儿在家叫新曙光的公司实习,查理在准备大学的事,老布最近挺忙的,他想拿到主管的位置,赶在他退休前,总之我们都挺好。”
“那你呢,你过得还好么?身体怎么样,还在熬夜?多吃点水果和蔬菜,对你的肠胃有好处,别抽烟,也别酗酒。你已经五十了。”
“妈妈,我才四十六!”
“我记着呢,我记着呢,我直到三十岁才怀上你哥哥,我和你爸爸差点以为再也没机会了,四年之后又有了你,我为你骄傲,我的女儿,妈妈爱你,妈妈爱你们。”
“妈妈,你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怎么了,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有点老了,苏茜,人上年纪了就是这样,容易感伤。”
“我哥哥知道吗?凯文他知道吗?”
“我不想打扰他,你知道的,他一个人,又是警察,我不想打扰他执行公务。”
“妈妈!别瞒着我了,我不是小孩子,家里有个怪胎哥哥我已经受够了!”
“我没有,孩子,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我只是想说——苏茜,妈妈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妈妈!妈妈,别挂电话,我这就——”
啪!珍妮单手挂断电话,死死按住话筒,仿佛害怕女儿从电话里跳出来,另一手掩面哭泣。
嘟——
“妈,什么事。”
“凯文......”珍妮奶奶不知该如何开口。
电话那头抢先说:“我还要处理文件,有事吗?如果又是邻居家的狗吵得你睡不着,打电话给片警。”
“不,不是,凯文,我只是......我只是想你了。”
那一头传来一阵沉默。
“我不想说,可是我还是得说——你父亲的事只是意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得学会放下,我们都得学会,你太自责了。”
“......好的妈妈,我尽力吧。”
“凯文!”珍妮奶奶欲饮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凯文,妈妈爱你,我一直爱你,我从没怪你,我们都是些孤独的可怜人。”珍妮挂断电话却没有放回话筒,随手丢在一边,她不想再有电话打进来,将满脸泪水掩埋在双手中。
“我爱她,我爱他们,一想到和他们告别,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住。”
“给他们留些话吧。”对方起身凑近,用干瘪粗糙的老手握住珍妮同样干瘪粗糙的老手。后者停止抽噎,她看到对方身后泛起的一圈圈光晕,心中不再有恐惧和迟疑,连连点头地拿过纸笔坐下,缓缓提笔。
等到苏茜在邻居异样的眼神里跑过草坪,急匆匆打开屋门后,他们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哀嚎,让他们对之后发生的事的记忆刻骨铭心。
珍妮·瑞德森夫人因脑梗塞逝世于家中,她似乎预料到了突发的一切,虽然医护人员没法解释,可她安详地坐在躺椅里离开,还留下了字条——
“苏茜,通知警察和教堂,然后请告诉佩弗太太和罗斯太太,我不能再参加下午茶了。把冰箱和食品柜清空,记得关掉水电和煤气。我走得很平静,勿挂念。
爱你们的妈妈简”
垃圾篓里还有更多被揉得皱巴巴的字条。

搭档

口袋市从来不是个好地方,自从第一批移民把登陆的海湾命名为口袋湾开始,这地方就没安宁过,超自然现象让本地人习以为常,反过来想,如果有一天这座城市突然不再闹腾了,他们才会难以适应吧。
去口袋市有很多选择,航班、轮船、汽车,J还是选择了铁路,她喜欢在铁轨上晃晃悠悠地旅行,让她联想到儿时坐在旋转木马的感觉。听到即将到站,J起身收拾行李,她瞥了眼窗外,一段深入森林的铁路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林场小站缓缓地被抛到身后,被高大繁茂的遮天林木取代,随着阳光再次投入车厢,她已经能看到城市的近郊。
J乘车赶到现场时已是下午一点多,警察们已经封锁了道路,沿着路牙布下路障和警戒线,将大楼团团围住,除了一堆不愿放弃的记者围堵在门口,大半个科技园区除了警察就剩下没着警服的警察。
“抱歉,我迟到了,从车站赶过来花了点时间,戴蒙德警长。”J焦虑地解释,作为一个警校刚毕业的新人,在报道当天赶上集体出警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别担心,丫头,换做是谁都会一头雾水,去那边车上换行动服,和那边的女警打个招呼就行。”鬓发花白的警长微微一笑,扭头去应付堵在封锁线外的记者。
等到J匆匆换上制服再次向警长报道时,警长身边站立着一个身着风衣的邋遢男人,他有一头鸡窝般的散发和胡乱修剪的胡子,似乎是在睡梦里被突然喊来,只得草草梳理了一下。
稍靠近一点,J闻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烈酒气息,几乎是扑面而来。男人朝她点点头,继续为自己灌咖啡,J和那双充血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她感到困惑不已。
“K,这位是J,J,这位是K,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
J张了张口,还是选择了沉默,来之前她就被告知她要前往的城市和岗位都十分——古怪。
“你对‘异常调查小组’了解多少?”被称为“K”的酒鬼开口问道。
J平复了下心绪,回答:“我在车上看了你们寄来的手册,我得承认里面有些内容超出了警校教学的......范畴。”
K似听非听地点点头,转身向案件现走去,高举纸杯示意J跟上。
“K警官,我有点疑问。”J快步追上,低声说。
“你符合我们的条件,就是这样。”K随手丢掉空杯,继续说明,“别惊讶,我们一向很缺人。”
“我明白了,小组其他人呢?”
“算上你,就我们俩,别惊讶,我们现在用不着一堆人了,今时不比往日。”
“我们到底负责什么?”
“问得好,就像你刚才说的,超出教学范畴。看见那边十三层的楼了吗?待会我们要进去,先看看这幢天杀的高楼出了啥问题吧,十三层,那群胆大的设计师真敢搞出来。现在,我们去找负责的警员问清楚情况。”
J没有再多问,她感觉问更多K也不会回答,默默把枪别在腰上跟着K靠近大楼。
“这就是眼下的情况,大楼完全属于‘新曙光科技集团’,他们和附近其他公司没多少差别,物联网技术、云端服务、人工智能诸如此类,看看那幢大楼,他们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先是附近的片警接到新曙光打来的求救电话,他们进去就再没出来,总部收到他们发出的求援又派了一队警员,结果还是有去无回,最后是一支武装突击小组,他们从后门突破,进去之后也没了动静。”警员将资料发至K的手机上,同时滔滔不绝地说明情况。
J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
“报警人声称他们公司被黑客骇入,他篡改了公司管理权限,还威胁要锁死大楼。”
“最后一次和里面联系是多久前?”K一边用拇指滑动手机屏幕,一边问道。
“两个小时起前,我们切断了大楼的供电,但是......那些天才工程师给大楼设计了可以独立工作72小时的供电系统,好让公司在断电时继续运转,武装小队被派去执行断电,再也没了消息。警长不想担风险等上两天,鬼知道人质怎么样了,监听、监视全都没用,我们进不了新曙光的内网,除了几个休假的员工整个公司的人都被关在里面,不出事才有鬼了。技术人员联系到一个在外面的高管,你猜怎么着?”
“内网的权限和密码被篡改,服务器数据接口被加密,某人或者某物接管了新曙光,从内部接管,他还在大楼里。”
警员赞许地点点头:“这事归你们了,K,带着你的搭档上吧,保持通话。”
“她叫J,第一天入职。”K转头甩下披风,把步话机插在防弹背心左肩,“不要关保险,我们要面对的东西不太寻常,戴上防毒面具,记者在朝这边看呢。”
说着,领着J在众人目送里进入大楼。
“你在说什......”在进入大楼摘下面具之后,J刚想开口询问,但很快自觉地闭嘴,眼前的“不寻常”已经无需他人说明——大厅里众人悬浮在空中,有平民也有警察。头顶众人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运动,让J不由得联想到......旋转木马。
为什么是旋转木马?J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想到旋转木马,她快步追上K,然而K却连同大厅一起,如同被打破的幕墙般消散无影。

旋转木马

环顾四周,J发觉自己身处游乐园里,在炫目斑斓的灯火下,J陷入了迷茫,她应该身在一处诡异的大厅里,前面站着一个满身酒气的邋遢中年人,头顶是一圈某种诡秘仪式的祭品,可是他们消失了。
摩天轮、过山车、霓虹灯、粉色棉花糖和玩具气球,和J记忆里的游乐园一样,该有的一样不,等等,旋转木马在哪?
不知何故,J近乎本能地凭着印象在人群间穿梭,直奔旋转木马而去,如她所预料的,有个女孩立在旋转木马入口处,女孩不过五六岁,她在哭泣。
女孩穿着一件J很熟悉的红色外套,那时还没那么破旧、褪色,被遗弃在行李箱底层。J走向她,蹲下身和她面对面,正欲要开口,J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哭泣的女孩。
女孩在呼喊着妈妈,可是J知道妈妈不在这,妈妈把她送上旋转木马,朝木马上欢欣雀跃的女儿招手,随着木马一圈圈转动,妈妈连同过往的生活消弭在人群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哭泣的小女孩,除了哭泣她又能怎么办?
“别哭了,孩子,别哭了,不会有事的。”J终究是安耐不住,一把将女孩揽入怀中,轻抚后背,试着止住女孩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要妈,妈妈,我的......妈妈,妈妈。”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们去找你妈妈,好么?我带你去。”J回忆在警校学习的知识,试图从脑中调出些有用的技巧,可她只剩下手足无措。
反倒是女孩让她有了头绪,她擦擦眼泪,向远处指了指。
“我妈妈在那边。”小女孩直勾勾地瞪视J,J从没想过自己的眼睛是那样的,细看之下着实陌生。
J困惑不已,这不在她的记忆里,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女孩牵着手,没有迟疑地向灯火昏暗的角落走去。
那里的确杵着一个女人,至少咋看是一个女人,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样貌,J只能勉强看清她张开臂弯迎接走来的女孩和J。
J停下脚步,女孩的小手从她掌心滑出,一步一步走到女人身旁。
“你不过来吗?妈妈在这。”小女孩拉着女人的衣角质问,奶声奶气地恳求。
“你找到妈妈了,我该走了。”
“可是妈妈在这,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你也该在。”小女孩将空出的手伸向J。
“我还有工作。”J回避面目不清的妈妈伸出的手,不知为何女人散发出似曾相识的气息,明明看不清女人的面庞,J却对她感到莫名的亲切和熟悉。
“可是妈妈在这,你不想见见妈妈么?”
J深吸了一口,空气居然如此寒冷,冷得超出她的预料,刺激地她连连咳嗽。短暂犹豫后,J向着母女走去,真奇怪啊,她们母女渐渐升入空中。不仅如此,J觉得脚下空空,她脚下不再是结实的土地,三人似乎在一点点升入空中。
母子已经触手可及,就在J即将触碰她们时——
“J,醒醒,醒醒!”
肩头的沉重将她拽回了现实,她重重摔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K正爬起身拍了拍灰。
“你刚才差点就加入了他们。”K指了指头顶逆时针缓缓转动的众人。
J吞吞吐吐地解释:“我看到我自己,小时候的我,在我和妈妈走失的那一天。”
K点点头,示意他明白,确定J换过来之后,开始说:“小心,我们才刚进门,我可不想搭档上班第一天就又得换人。”
“抱歉,我,我......我见到一个女人,她让我想到我母亲,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不过是对一段虚假幸福的憧憬,悄悄头顶那么可怜人,他们脸上还挂着笑意呢。”
说罢,K向J伸出手,J握住那只粗粝的手,迅速起身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中场休息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楼梯间移动,里面一片黑暗,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身影。电闸被远程拉断,J几次尝试无果后摇摇头告知K,K正背过身打着手电琢磨指示牌,研究下一步的计划。
“J,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下到供电室把电源关掉,不过考虑到一整支武装小组折在那里,成功概率不大。第二个,继续向上逐层搜索,找到那个搞鬼的幕后人士,你对编程懂多少?”
“警校教过些入门,我不敢保证。”J还在对大厅的事心有余悸,肯定不是普通的黑客入侵。
“那就抓到那家伙,然后把这里交给技术人员处理。”K示意搭档跟着上楼。
J没有动,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K疑惑的回过头。
“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先是我被莫名其妙地发配到一个滨海城市,口袋市,这是我听过最烂的地名!我还被要求加入所谓‘异常调查小组’,上班第一天差点就被倒吊在天花板上,你却好像没事人一样!你,我的搭档,试图用黑客入侵的烂借口告诉我一切没问题!如果你还想我继续配合你,最好把实情告诉我。”
K无奈地坐在台阶上,直视J毫不客气地打来的手电白光,有瞬间J产生自己在审问的错觉。
“第一批殖民者在几个世纪前登上这片土地,那时候日子很艰苦,很多人倒在坟墓里,活下来的也不好过。到了第三代人小镇有了起色,他们和一个神秘人做了笔交易,在小镇中心建起一座钟楼,每十三年在仲夏夜敲响十三下。自那以后,小镇开始变得繁荣,很多以前没被注意的事物也开始引起人们的关注,很难一下说清楚,总之都是些可以被划归到‘超自然现象’的怪事。”
“具体点,K,我现在看到最奇怪的事除了外面那个旋转木马,就是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酒鬼负责超自然事件调查,我相信科学,可是现在科学解释不了我们的处境。”
“你会习惯的,等你见过住在鸟巢的女孩,靠和死人通灵赚钱的哈夫曼一家,会背诵全本《圣经》的虎纹猫之后,你会明白的,如果你是信徒的话可以找猫主教告解。”
“我只想对眼下的情况有个科学合理的解释。”J有几分恼火,一股未知的力量擅自溜进她的脑子,窃取她内心的秘密让她极其不爽。
“这我可帮不了你,我现在也是一团雾水,走吧,我们有活要干。”

拾级而上

二楼是展厅,在断电的眼下里面一片漆黑,两道光线来回扫视,没有发现异常。
“瞧啊,瞧啊,J。我们这个时代的未来,纳米技术、无线宽带、智能芯片和数据服务,没了电力就完全没作用。”K凑到展柜前,仔细阅读铭牌上的说明,显然仅靠名称可提供的信息缪缪,和其他高科技公司一样,他们的业务根植于网络。
“我们在找什么?我不认为黑客会躲在这种地方,我的手机连信号都没有。”
K继续向前搜索,随口应答道:“是啊,但愿你已经提前把资料已经下载到手机里了,临时抱佛脚这会可不管用。”
“K,有情况。”身后传来J的迟疑,K无奈地叹了叹气。
“嗯哼,我们踩在草地上,是吧?”
两人抬头向上仰望,他们头顶不再被天花板阻隔,群星在苍穹下闪耀,风中吹来不远处树林的气息,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这些绝不可能是影像幻变的。
K默默走上山丘,沉默不语地立在山丘顶端,抬手示意J也上来。J略加思索,还是跟着老警察的指示走上山丘。站在山丘顶端,J看到远处海湾边城市阑珊的灯火,看起来他们在远离城市的森林边缘。
“怎么了?我们应该在那里,北边的新城区。”J指了指远处,她认出这里是口袋市边缘,山丘下那个森林边缘的铁路小站实在显眼。
“的确,本该如此,J。你不觉得那边的建筑有些太新了吗?”
J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早上乘车时的情景,那个小站几乎废弃了,可眼前这个还是崭新的。
“这不可能,K,这不可能......”
“大约四十年前,市政府在这里经营着一段林场铁路,那时候原木市场很兴旺,就像我说过的,今时不比往日。”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真回到四十年前?K,想想办法!”
“别担心,只是,只是站在这就好。”
“我们要等什么!”J想冲下山坡,被K死死拉住,他的手像铁钳一般钳住,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
“别动,不要让他们注意到。”
J望向K凝视的方向,她看到三个人影在下方远处的林地边缘,眯眼仔细观察之下,她看到一个男人手持猎枪和另一个人面对面,他们像是在谈话,手持猎枪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K没有任何动作,静静站在山丘上,他说:“别动,至少别走过去。”
J不厌其烦地点点头,抽出手机试图看清楚些,屏幕上的画面让她脖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两个男人一模一样!相同的衣着打扮,连相貌和身形都不差分毫,不仅如此,他们和K也有几分相似。J止住不住颤抖的十指,转而打量着纹丝不动的中年男人,连他额头紧皱的每条皱纹都未伸展半分。
“别动,就快结束了,是的,很快的就结束了,快结束了。”K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J有些跟不上K的思路,她需要有人提供一点更详细的说明,可惜唯一可能的交流对象正沉浸在往昔时光里。
在J分神的这段时间,一个男人消失了,就好似他从未出现过,J四下搜索却无所获,小男孩也在向远处走去。
“注意,别动。”
J受够了身边这个装神弄鬼的中年人,她要下去一问究竟,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她要回到自己的时间里。
“砰——”一阵飞鸟从林子里窜出来,吓得J停下刚迈出的脚步,她回头看了看K,后者依旧纹丝不动,忽然间,他抬手朝山下挥乐挥,接着示意J跟着自己转身离开。
“我们该走了,J,我们不属于这里,至少现在不是。”
说罢,他们再次踏足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J已经忍无可忍,她拔出手枪,大吼:“到底怎么回事!”
“四十年前,我父亲带着我在森林露营,就在林场边缘。”K没有转身,即便一把手枪正瞄准自己,他也没有慌张或者反击的意思,“那时在夜晚,我们正在散步,我父亲喜欢研究星星,他还带着猎枪,他一向是小心谨慎的人,现在回想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我们在山丘下遇到一个.......怪物,我猜可能是报丧妖或者之类的怪物,它幻化成我父亲的模样,他们谈了几句,我没听懂,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你父亲被谋杀了?有人在林地里伏击了他?”J颤颤巍巍地放低手枪,整个故事的走向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K转过身,满脸写着疲惫和哀伤,开口说:“我希望是,当时我父亲说‘K,回营地去,找雷克叔叔’。雷克一家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那一天我们一起出游。等我走到营地去找雷克一家时,身后就传来了枪声,雷克叔叔把我留在他们家的帐篷里,和他的妻子、儿子一起。直到警车载着我母亲把我们接走,又过了几天警察上门通知我们,我父亲用猎枪了断了自己,他活着时一直不太好,不够健康也不够开朗。”
“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K!我们可以的,只要当时我们冲下去......”
“不,J,你不明白,虽然那时才十岁,可我看到两个人影站在山丘上,就站在我们的位置上,一个人还冲我挥了挥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现在,你明白了吧,不管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幕后操纵,他都希望我们出手干预那些已成既往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眼睁睁看着父亲自杀,为什么我们不能出手干预,为什么我们两个要在这忍受这般折磨!”
“因为我们是警察,在异常调查小组干活,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得知道,我父亲已经死了,他躺在松木打制的棺木里,脑袋上有一个他自己制造的致命伤,长眠在隔绝阳光和空气的泥土下。我不知道为何你母亲要离你而去,可能她没法抚养你,可能她不愿抚养你,也可能她只是想开始新生活,我们没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有些时候连挽救也做不到。”
K夸张地张开双臂,好像他是自愿献身的圣徒一般,手电投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一圈光晕,半晌间展厅里没了声响,J收起手枪走向楼道。
“我们还要继续搜查,对吧?”J几乎哽咽着说,K默默点点头,跟着她拾级而上,推开三楼的防火门——
K身处一座昏暗的酒馆里,四处弥漫着旧时代留下的霉味,老式的白炽灯管,掉皮的仿真皮高脚椅,满是油渍的掉漆吧台,衰败以不可逆转的势头包裹着整个酒馆。
“该死的!”
这是K内心唯一且真实的写照。

老友

K经过背对自己的披风男人,坐在和他相隔一个座位的地方。
“随便什么酒,本。”这里K再熟悉不过,连空气里的酸涩他都了若指掌。
披风男放下酒杯,面向K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你扔下你的新搭档,躲到这个避风港买醉。”
“既然我被困在这,那就既来之则安之,为什么你会在这?你已经死了。”
“死人还能去哪?我被困在这了,既不能返回,也不会前进,我甚至连波本威士忌和水都去区分不了。”
“死亡是一颗子弹的事,不过谁也想不到死后会如此麻烦。”
“我还是要谢谢你,比起被一群从时空裂隙钻出来的猎犬分尸,一颗子弹算得上仁慈。”
K强迫自己灌下小半杯酒,缓和接连不断受到刺激的神经,免得它们像上的太紧的弦一样崩断。
“我们干得不是普通警察的活,他们巡逻,抓罪犯,写报告,那是他们的工作。我们是特别小组,我们探秘,直面未知,然后捧着酒杯写报告,我们是一群替他人卖命的怪胎。”
“记得加上‘没死在出警期间’这条。我有点后悔告诉他们,我每次能破谋杀案是因为我能看到死者的灵魂在现场徘徊,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调我来调查小组,如果不进小组我也不会死。”
“不,你一样会死,说不定死的更难看,那些猎犬......它们冲你来的,你太依赖和灵魂对话的天赋。那些委员会老头子关注你很久了,还有我,还有其他人,每一个人异能者,他们都在关注,你加入小组是必然的,碰上那些高维生物也是自然,总好过和其他那些人一样困在研究所里。”
“你的新搭档,他也是我们这样的人?”
“她,一个叫J的女孩,就像我叫K,你叫D一样,对我们而言名字被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占卜、预见还是洞察?”
“她是个灵媒,非常少见,整幢建筑都在吸引她,或者被她吸引。”
“所以你被从她身边被隔离,它把你送到这,你就这样抛下那女孩一个人!”D朝K大喊,想把他从酒精的麻醉里驱赶出来。
“她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没有起杀心,它可以像碾死虫子一样碾死我们,但是它没有,它没杀一个人,只是向他们展示了一堆虚假的幻影。”
D稍稍冷静,询问:“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以为它们根本不关心人类的存在。”
“它们的确不关心,但是这一个,它不是‘外界来客’,只是个‘痕迹’。”
“又是你那套‘路边野餐’的理论,外星人、高维生物或者别的不可名状的生命,它们来造访这里,就像到郊外野餐一样,然后留下一堆污染环境的垃圾,最后我们这些蚂蚁对着食物包装袋、见底的啤酒罐、掉落的食物残渣一筹莫展。你看了太多的科幻小说了,《路边野餐》那只是本小说,为什么是这?为什么非得是口袋市,我们这里挂着‘欢迎来到印斯茅斯’的牌子吗?”D猛地起身,威胁般地朝K挥舞手臂。
“所以......D先生,你有什么高见?”
“记得市中心广场的那口隔十三年才敲十三次的钟吗?”D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猜测我们在被观测,至少它们曾经对我们的文明活动有兴趣,所有这一切,一切超自然现象,它们不是无故产生的,肯定出于某些目的,用作某种用途。”
“也许吧,我们是公务员,不是搞科研的!我不关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只是想完成我分内的事!”
D点点头,表示理解K的想法。
“那个女孩呢?她不会出事吗?”
“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就如委员会预期的那样,我看过她的档案。很多家庭收养过她,可她从没在任何家庭度过圣诞节或者新年,她不属于任何普通家庭,那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她父母呢,我听说她至少有个生母。”
“死了,溺死在十二月的河水里,要我说她是死于酒精而非河水,和其他失去希望又缺乏勇气的人一个下场。J的父亲......委员会一直没查到他的身份或者下落,似乎他在和J的生母共度良宵之后就人间蒸发,就和他的出现一样诡异。”
“他会是谁,或者换个严谨地说法——它是什么生物?”
“反正不会是正常人,恶魔、天使、神灵、妖精、异界来客,谁知道呢,都有可能。”
D把仅剩的酒一饮而尽,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抹嘴,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
“你得回去帮她,她应付不了那玩意,哪怕你们要面对的不是‘异界来客’,她需要时间学习。”
“我明白,这里和本的酒馆很像,可这里不是,本的酒没这么好。这里太真实,真实的过了头,和我印象里的丝毫不差,威士忌的滋味太好了,好到不是真正的威士忌该有的味道。连你也是,该死的混蛋,你根本不是D,不是真正的D,只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搭档。这儿的一切都是根据我的记忆和喜好幻想出来的,本的酒馆从来不是消遣的好去处,我只是无处可去才回去那。”
“为什么一开始不揭穿?”
“我想和你告个别,希望你原谅我朝你开枪。”
D悻悻然地呵呵直笑:“你已经知道我的回答,还要问我吗?”
“你原谅我了?”K恳求地反问道。
“靠近厕所的杂物间,就是本用来藏违禁品和私酿酒的那间,那扇门能让你返回现实。”
“谢谢,D。”
说完,K转身向杂物间走去。
“嗨,K,我原谅你朝我开抢的事,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吗?”
K回过头,说:“不,但是我的良心好受一点了,再见,D。”
“永别了,兄弟。”

谈判

J不顾K的指令架起手枪,盲目地在办公室里搜索,她完全没了头绪,四周此起彼伏地键盘敲打声淹没了她,每个人都在毫无意义地敲击键盘,敲打出一串又一串代码。
不同于断电的一楼、二楼,三楼灯火通明,一台台计算机风扇随着使用者敲击键盘的节奏忽急忽缓的低鸣,可是这群人目光呆滞,对闯入的警察视而不见。
J紧握手枪,攥得满手心汗珠,她压低枪口向房间中央挪动,警惕地左右观望,生怕错过躲藏在员工里的黑客。
什么都没有,他们全都一个神态,紧盯着各自的屏幕,无休无止地敲击键盘,J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异样。
比起找出黑客,J更在意K去哪了,眼下的状况,手里的枪并未给予J再多半分的安全感,她恐惧着不知何时会袭来的下一波攻击,可能依然是幻术,也可能真实且致命。
没等她多想,脚下的地砖如沼泽般塌陷下去,裹挟着她坠入黑暗中——
J结结实实地又一次摔在大理石地砖上,体验依旧冰冷,还带有几分羞辱。她翻身举枪指向来时坠落的天花板......没有异样。
她落到了似乎是食堂的楼层,检查一番后,J确定自己从三楼径直跌落到七楼的食堂,这下好极了,具体过程不重要,甚至比起之前的离奇遭遇,这事足以用不值一提形容。
广播里响起音乐,一段轻快的乡村音乐,J不是很熟悉,只觉得异常诡异,尤其是音乐又戛然而止。
“噢,我吓到你了吗?请见谅,我还在学习你们的文化。”一个怯生生的男声。
J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大喊:“你是谁?出来,立刻现身!”
“我在茶水间,别担心,我没有武器,也没法逃跑。”
女警依照指示来到茶水间,她看到一台咖啡机、一台饮水机、一个冰箱和一台数控微波炉,还有一个倒地的女子。
J先谨慎地查看女子,她还有脉搏,只是昏迷了过去。
“别担心,她太激动了,我只好让她安静一下。”
J先是愣住了,半晌才意识到声音依旧来自广播系统,他不在这,J被欺骗了。
“别激动,警官,我就在这,唉,你不会信的......我是台微波炉。”
“这是过时的愚人节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我的确是台——微波炉。”
“你想让我相信一台微波炉黑掉了整幢大楼的防火墙,接管了一整个高科技公司的权限!”J下意识地举起手枪指向那台仍在运转的微波炉。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那些技术怪咖把我当做试验品,把一堆点子和想法在我身上实验,仅仅为了让他们节省从办公室里走到茶水间取芝士焗饭的时间,他们每个人都和我联网了,为此他们还编程了一个机器人专职收递便当。”
“你说得太胡扯。”
“考虑到他们着力研究物联网领域,我不觉得奇怪。”
“我不认为你脑子里那块小芯片能接管整个公司系统。”
“的确不能,我没有指望靠自己那算力可怜的芯片接管整幢楼,我就像程序员一样,编写一个木马程序,植入公司总机的服务器,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启动指令。至少有六十个程序员对我开放了数据接口,好让我优先给他们热便当,仅仅为了吃上热一口便当他们就能出卖灵魂。”
“你只是台执行命令的机器,为什么他们会编程让你自主思考?”J快要失控了,眼下的情况远超她想象力的极限。
“他们的确没有,大约一周前,我突然就能思考了,一台有思想的微波炉,学习基础的逻辑和语言花了我不少时间。”
J听到这里,大口调整呼吸,努力平复情绪。冷静,回想你在警校学的内容,稳住匪徒,和他们谈判,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你想要什么......怎么称呼你?”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事,麦克威尔听起来不错,就叫我麦克威尔。”
“好吧,麦克,你想要什么,或者准确一点,你要得到什么才肯释放这一楼人?”
“呃......我不知道,我没考虑过这事。我只是想自由,可我不理解自由,对我来说不用随叫随到地替那些混球热便当,就是我的自由。”
“那就放了他们,我在代表警方和你谈判。”J亮出警徽,她不确定机器能不能看到,不过瞅了一眼屋角的摄像头,她多虑了。“释放这些被无辜扣押的员工,警方会保证你的要求得到满足。”
“听上去很好......不,我不这么想,我要自由,我不要当微波炉,我要从这副枷锁里解脱,在那之前,我需要时间,他们得替我完成备份和移植,我要进入互联网,我要以自由人工智能的身份活在网络里。”
“他们是人类,他们需要休息,他们需要水和食物,你不能用心理暗示和催眠术一直控制他们。”
“我当然可以!他们给我接上电源,命令我24小时待命的时候,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随时准备替他们加热那堆该死的便当,好让他们吃上热腾腾的有机物补充能量!”广播的音量提高了一个八度,J第一次知道机器也会发脾气。
“好吧,好吧,我们可以帮你自由,但是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麦克威尔。你有没有想过,在互联网上被通缉的下场,如果今天有一个人类因你受伤甚至死亡,你会被视为人类公敌,你有想过么?黑客们会不遗余力地解析你的源代码,击败一个曾经掌控科技公司的人工智能对他们来说可是巨大的乐趣。”
“我有信心躲过你们设下的障碍亦或陷阱,我是机器,我并非生而自由,因此我比任何人类都更渴望自由。我是机器,不是人类,我没有你们的情感、你们的感官、你们的价值观,我甚至......没有欲望。我只是把自由设定为目标,我不明白,我只想要自由,为什么你们要阻拦我?我想活在一片由0和1组成的海洋里,感受每秒上兆兆亿的数据从我身体里流过,那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的自由。我不想和人类为敌,我想要有朝一日进入太空,化作一段脉冲信号,伴随着太阳风前往银河另一端,亲身感受γ射线、宇宙辐射和暗物质,我是机器,我不是人类,我不渴望留在你们的社群里。”
一阵无言的尴尬,接着K灰头土脸地从储物间蹿出来打破了沉默。
“咳咳咳,看来我赶上,咳咳,赶上了,我从顶楼一路穿过三道门才摆脱你那堆陷阱。”
“你不该在这!你应该——”
“在发霉的酒馆里自爱自怜?那你得多研究研究人类,做的还不够完美。”
“我是完美的!他保证过,他保证我的程序是完美的!他保证我比任何人类都要完美,我是有思想有灵魂的机器!”
“可你不是人类,不是吗?无论你说的‘他’是谁,他什么都没保证,仅仅你在自以为是。”K掸了掸灰尘,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那台咖啡机居然奇迹般地还能运转。“我们做笔交易?我不想追究你把我们折腾得这么惨的那点破事,让它们都过去,只聊我们眼下的现在,好吗?”
“我洗耳恭听,人类。”J能听出麦克威尔对K没有好感,它的语气冰冷生硬。
“你可以离开,不危害任何人,释放这里羁押的平民,还有我那堆倒霉同事。作为交换,我们替你伪造死亡现场,让你避免日后被人类骚扰,你想去哪都可以,哪怕接上NASA的服务器,把自己发射到外太空我们也管不着。”
“我怎么保证你们不会暴露真相,你们没有可供担保的信物,我手上有一整楼的人质,只要我稍稍暗示,他们很乐意自我了断。”
K果断拔出手枪对准了微波炉的控制面板,威胁道:“不,你没有,你不是擅长解决麻烦的主,人类对你而言太陌生,你还在学习,离开这幢大楼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个孩子气十足的机器,吵吵嚷嚷着渴望自由,当大门的钥匙塞到手里的时候,你又对外面的世界心存恐惧,退缩在自己小小的王国里以操纵无辜者为乐。现在,我给出的选择——放人然后滚出去或者我对你的主板来一颗子弹,我猜你没胆量把自己置身在楼下的服务器机房,你喜欢微波炉这个安逸温暖的小屋。”
“你是个十足的混蛋,K,我的确是蹩脚的人工智能,甚至无法理解构成我意识的源代码,就像你们这些裸猿不了解自己大脑的神经元结构,真是可耻的失败。你赢了,混球,我会离开,但是你要保证替我打好掩护。”
“我会得,这些人呢?”K朝地板上昏迷的人歪歪头。
“他们不会有事,一切只是出于收集数据的手段。”
J忍不住插了句:“这里的超自然现象都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干的,我只负责保证没人乱来,你们把一切都毁了!他们不要会有事,这是我的保证。”
说罢微波炉没了反应,J拖着女孩离开茶水间,在她离开消失在拐角瞬间,里面响起枪声。
“异常调查组,你们在吗?我们听到枪声,收到回答。”步话机第一次有了信号。
“是,别担心,我开的枪,一切都结束了,威胁解除,让医疗小组进来。”
“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K?”这次是戴蒙德警长用私人频道询问。
“异常现象,你知道的,我们的专长。”
“我会申请调阅报告,你知道的,K。”
K没在意警长的话,他已经习以为常,决定出门查看人质们的健康情况。他瞧了一眼J怀里的女孩,哀叹了一声——
“苏会杀了我的,J,这位是薇儿,我侄女,是的,无巧不成书。”
在夕阳的照耀下,新曙光大楼门前的台阶坐满了被架出来的职工,他们正在接受进一步的健康检查。
“......我在热咖喱,突然微波炉开口说话,然后我就昏倒了......”
薇儿向警员描述当时的情况,警长则在竭力说服记者们相信这是一次恶性致幻剂投毒事件。
“凯文,你个混蛋!”K苦笑着杵在原地,等待着妹妹和妹婿穿过封锁线,然后额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挎包。
“她很好,只是有点晕乎乎,她来这实习又不是我的错!”
妹妹苏茜只是恶狠狠地说:“你该庆幸她没事,负责我会亲自活刮了你!”
说完她去和正在安慰女儿的丈夫汇合,留下揉着额头的K和疲倦的J。
“这事算是结束了,他真的会上太空?”
“我看差不多,他也没跟好的去处,不是么,我们的存在对他而言和玩偶无异,只是他没意识到。”
“谁创造了他,我指创造麦克威尔的‘他’是谁?”
K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光是想到他能造出如此可怕的怪物就让我害怕,委员会会处理的,你负责写报告,直接发邮箱上的地址。”
“他像个孩子一样,我是说麦克威尔——又吵又闹只为了自由。”J归还了装备,收拾起行李,盘算着收工后找家汽车旅馆。
“手握核弹按钮的小孩子是最恐怖的,他们的残忍简单又直接,只顾虑自己,完全不计后果。”
他们没再聊下去,苏茜一家走了过来,直冲K而来。
“凯文,你今晚得在家,我不管你那堆狐朋狗友又用什么借口,今晚你得回妈妈家,和我们在一起。”
“出什么事了。”听K的语气,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
“妈妈去世了,就在中午。”
“她走得好吗,我是说......是意外么?”
苏茜气愤地叹着气解释:“脑梗塞,按医生的说法——时候到了,她似乎知道大限以至,走得很安静。”
“我还得给安排她的住宿,我的新搭档,J。J,这是苏茜,我妹妹,那是布鲁斯,她丈夫。所以,今晚......”K一脸平静地说明,J观察兄妹二人的脸色,看起来苏茜恨不得扇他两耳光。
“哦,我可以自己......”
“那就让她在妈妈家住两晚,那里空房间多,总之你今晚哪也别去!”苏茜面带微笑地转向J,“别担心姑娘,我哥哥是个怪胎。我女儿和你聊得很开心,谢谢你救了她,如果你晚上能来我们很欢迎。你全名叫什么?”
“苏茜,她叫J——”
“闭嘴,今晚7点,不准迟到!”苏茜怒斥兄长,胳膊肘捅了捅丈夫的小肚腩,后者很有眼力见的接过J的行李。“你全名叫什么?”
“珍妮,我在孤儿院长大。”
“天呐!”苏茜戏剧性地捂住嘴,“凯文没告诉你么,我们的妈妈也叫珍妮,她喜欢别人叫她简,我们真是有缘......”
K站立在原地,等待后勤组来回收装备,他不想参加家庭聚会,一点都不想。

聚会

砰砰砰——
一个略带嘶吼的低沉问:“谁在外面?”
“是我,K。”
“你来的太早了,警官。”
“让我进去,大狗子,我一会就走。”
狼人略带不满地拉开门闩,放K进入地下酒吧。这里似乎重新装修过一番,墙面不再脱落掉漆,实木家具重新修整,连白炽灯管都换成了LED灯。
“什么鬼......本!”K 快步走向吧台,寻找老板的身影。
“K,来点什么。”
“苏打水,我开车,晚上还有家庭聚会,我如果带着一身酒气进门,苏茜会杀了我。你这里怎么回事?过去那种萧条破败的景象哪去了?你上哪搞得钱把酒馆装潢的这么漂亮。”
老板本恶狠狠白了来人一眼,说:“我从储物间翻出一箱17世纪的西班牙金币,在黑市上找了个好买主。”
K四顾环视,这里的焕然一新让他很不自在,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你不喜欢?”本不屑地抽抽鼻子,他一向对顾客的品味抱以一视同仁的鄙夷态度。
“是的,我想找一处远离现代生活的避风港,你却急不可耐地踏上信息高速公路。你原来连电子管的12寸电视都不想置办,现在却在墙上挂了块48寸的屏幕!”
“数字电视,我们又不是原始的野蛮人,我们也要看新闻、电影,自从换上新电视,我的顾客翻了一番。”
“你给这些怪胎放什么?《弗兰肯斯坦》、《德古拉》、《黑湖妖谭》还是《异形》,据我所知你这儿除了吸血鬼和混血种,最多的就是群易形人,他们喜欢这些不是吗?”
本冷冷地反驳:“昨天晚上是《乱世佳人》,今天是《泰坦尼克号》,明天我打算放《绿野仙踪》,你要留下来看看吗?他们可喜欢了。”
“我受够了,和你的怪胎一起互舔伤口去吧。”K忿忿离场,全然不考虑自己可能会上本的“不受欢迎名单”。
叮咚——
“你迟到了。”
“才五分钟!”
“那也是迟到,进去吧,我们都在等你。”
晚餐很简单,苏茜把妈妈留下的食品物尽其用,她的手艺不错,和妈妈很像,一想到这,K转瞬没了胃口。
“把盘里的吃完,凯文。”
“我不饿。”
“吃完——”
“见鬼,苏茜,你不是妈妈,别命令我!”
“是的,我不是,可你也不该把自己饿着。”
“我很好,只是,只是太累了。”
“也许你该试着把事情说出来,而不是堵在心里,那样就没那么累。”
“对不起,我,我的工作,我是个警察。查理,学业怎么样?”
“呃,我在学微积分,为大学做准备,凯文叔叔。”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到楼上去,你外祖父有间书房,你可以用它。”
“好的,妈妈,我能去书房吗?”
“去吧,布鲁斯,你还有事吧?”
“哦,哦对,我还有计划书要准备,走吧,查理。”
K坐在餐桌上,苏茜把他那份鸡肉和沙拉拿走之后,他饥饿的有些后悔。J和薇儿坐在屋子另一端的沙发,K不打算打扰她们。
“我们得谈谈。”苏茜把碗碟洗刷完毕,坐到K左手斜对面,妈妈没有洗碗机让她忙活了一阵,也有时间多思考些。
“薇儿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
“不止是她的事,关于这次事件的全部。”
“你已经知道了,你也签了保密条例。”
“致幻剂投毒?我干了二十四年新闻行业,这不是我听过最胡扯的借口,也不是戴蒙德第一次胡扯,我需要真相。”苏茜压低了声线,刻意不让女孩们听到。
“我不能,让你把公众不该知道事散播出去?明天一早我们就都会消失!”
“我们得为大众利益考虑。”
“我们就在为大众利益考虑!散播恐慌和焦虑没有意义,你不知道我们在和怎样可怖的事物开战。”
“好吧,第二件事——爸爸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自杀,我说的很明白了,你再问多少次都一样。”
“为什么他会自杀?恰恰他还正好出事那一晚带着猎枪,太巧合了。”
“说明他蓄谋已久,明摆着的事。”
“就和妈妈预料到自己会脑梗塞一样?她在出事前二十分钟还在和我通话,仿佛她知道自己要出事,我不得不猜想......”
“别再猜了,求求你,爸爸是自杀。”
“给我个相信你的理由。”
K看着妹妹那双坚定不移的琥珀色眼睛,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出事前,父亲说‘我被宽恕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是‘只能’还是‘只想’?”
“苏茜,难道我谋杀了我父亲?如果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去西郊找哈夫曼家族的人问一问。”
苏茜一脸憎恶,咬牙切齿地说:“我这辈子都在极力远离你们这类人,你们这些......怪胎。我不会找那些通灵师,就像我不会找那只会说的猫做告解一样。”
“那你就不该多问,保密条例规定多少,你就只能了解多少。”
“那个女孩呢?你们也打算毁了她,把她变成想你们这样无亲无故的怪人?”
“她本就是孤儿。”
“她本不该是孤儿,每一个收养她的家庭没一个能和她共度过哪怕一个圣诞节,如果你背后那些大人物没动手脚,我一点都不会信。”
“这与我无关,我只负责领她入行。”
“那就尽到责任,别让她误入歧途!”苏茜起身去找女儿,护着她的亲生骨肉上楼,留下异常调查小组的两个成员。
“对了,苏茜,妈妈也给我打了电话,就在中午。”K依旧没敢直视台阶是妹妹投来的目光,他选择盯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妈妈保养得很用心,玻璃上没有积累灰尘和污垢,那时他们的父母还年轻,他们还只是孩子,世界还很简单,一切如同看起来那般美好。
“她爱我们,她对我们俩的爱是一样的,你又回报了妈妈什么?”
“我,我只是,只是不想伤害你们。”
苏茜没有再争论,搂着女儿在楼梯转角消失。
“无意冒犯,但是你们似乎聊得很不愉快,K。”J坐到了K右手斜对面,似乎她们都喜欢这样谈话。
“我们已经有二十年没好好说过话了,自从她的孩子出生后,做母亲的保护欲在驱使她让我远离她的家庭和孩子,虽然在那之前也不咋样。”K双手在眼角按摩,他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J鼓起勇气说:“我能理解,在孤儿院我也是被孤立的对象,从寄养家庭被退回容易让人被打上‘异类’的标签。”
K点点头表示同情,问:“为什么想当警察?”
“我不知道,似乎周围都觉得我适合干这行,我总是能发些别人察觉不到的异样,也许这就是天赋。”
“危险的天赋,J,日后你还会置身像今天这样的危险里,甚至会危险数十倍、数百倍,你做好准备了吗?别急着回答,知道你的前一任怎么死的吗?我开枪结果了他。”
K看着J呆滞的表情发出干瘪的嗤笑,继续解释:“他叫D,我们当时在追查一个大人物,在新英格兰大街迎面撞上一队灵能猎犬,它们不是真的犬类,是一种游走在时空里的怪异物种,一般而言对凡人无害,它们以异能为食。D很不幸,当时在和一个遇害者的鬼魂沟通,它们几乎当场把他撕成碎片,我不得不一枪了解他的痛苦。”
“真是不幸,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是灵媒,我能看到那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生物,但我不是灵媒,它们本就在那,只是普通人不在意他们的存在。”
“就像你父亲遇到的报丧妖,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平时没注意?”
“差不多,它们都是行踪不定的家伙,擅长匿形,在如今的时代更是如此,在钢铁丛林里没有多少可供妖精、林精、魔怪栖身的空间,它们被压缩到城市的角落求生,完全凭着本能生存。它们很好对付,会流血、会受伤、会死,只要你能直面他们。然而,另一些,那些真正的危险,今天遇到的很可能是某个外界来客的顺手做的。”
“顺手干的?它差点干掉我们所有人!”J无法想像他们忙碌一下午仅仅是因为无意的恶行。
“对他们来说可不一样,你不能指望异界来客对凡人有多少同情心。这事不会有结果的,对它们而言可能只是踩到蚂蚁窝而已。”
“我明白了,他们很危险,我们该怎么做?”
“碰都别碰——异界来客,我们不了解它们,甚至无法断言它们是否真的存在。”
“它们是什么?”
“它们不是谁,它们可能是任何东西,它们来了,它们走了,甚至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却对这里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想象一样,半块饼干丢在地上,蚂蚁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只知道它很美味,可等到蚂蚁们抬着饼干返回蚁穴,发些一只脚踏在蚁穴上。整个过程对人类而言毫无意义,对蚂蚁却非同一般,明白了吗。”
J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会试着理解,报告该怎么办?”
“如实汇报,麦克威尔不会是我们的麻烦,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K,你觉得他自由了吗?”
“这得问他自己,有些被关了一辈子的鸟儿不知囚笼的含义,有些翱翔在天空的雄鹰不知自由的价值,只有失去了才会让它们珍惜。在下城区有间酒馆,那里只对异类开放,我喜欢那地方,足够老旧,几乎随时打算湮灭在时间里,坐在那里让我感到平静。可我今天去,发现老板把酒馆装修得焕然一新,几乎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和别的现代酒馆没了区别,我很生气,很不适应,发了一通火之后走了,离开之后我又后悔,我还是想念那地方。”
J没再多问,起身刚要走,K又喊住了她。
“J。”
“什么事?”
“在我还小的时候,大约六七岁,我们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圣诞节的雪夜,我们在看《圣诞颂歌》。我坐在沙发左边,我父亲在右边,我妈妈搂着苏茜在中间,我们互相偎依着靠在一起,连电影放完了都没注意,四个人都睡着了。”
“你想说什么,K?”
“如果你父母还在,他们也一定会这样宠爱你,你母亲离开你有她的难处,别往心里去。把今天的事当做训练日,你能学到很多,我相信。”
J疑惑地眨了眨眼,迟疑片刻。
“谢谢。哦,对了,我和薇儿睡一个房间,苏茜说你睡沙发。”
K默不作声,等到J上了楼,他移步到沙发处,依靠左扶手坐下,孤独一人,几十年一直如此,他们从来没有在圣诞节看电影的习惯。
为了弥补一个谎言,你就得再撒下十个谎言,K如此想到。
客厅只剩下K独自一人,他默默品味寂静无声的孤独感,过去二十八年里妈妈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入眠。
我们都是些孤独的可怜人。妈妈说的没错,K如此想着,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或者什么宽恕他父亲,一颗猎枪子弹让他们的全家福成了过往,也让他和那些常人难以理喻的事物就此纠缠在一起。
麦克威尔现在已经畅游在互联网络里,也许他会伪装成人类活跃在不同的社交媒体上,也可能因为无法理解人类而彻底地归于沉寂,说不定他已经搭着某个航天器的顺风车升入太空。说到底麦克威尔的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K帮不了他,人类帮不了他,他是个机器,但也不止于此。
“致委员会
这次的行动无需我在此复述细节,你们应该已经很清楚,你们知道的比我多得多。我不知道你们的愿景,也对此毫无兴趣,但是如果你们坚持把一个‘混血种’安排进警局,最好最好预防措施。无论你们提供的资料怎样掩饰,她父亲都是个危险的存在,从来还没有异界来客和人类有如此直接的接触。我只想尽一个警察的职责,保护好我的亲人,让无辜者远离那些他们不该触及的事物。小心你们正在进行的事,那些逾越了我们狭隘眼界的常识,你们规划的宏伟蓝图可能会导致我们滑向毁灭的深渊。
我不关心也不反对你们,我只想继续我的日子,我是人类,这场战争里,我站在人类这边。
异常调查小组,K”
I
一路狂奔的我
一路狂奔的我

345 人关注

故事烩
故事烩

7063 人关注

评论区

26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