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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去年7月,我曾经试着把石黑一雄的短篇小说《伤心情歌手》改编成科幻短篇《亲爱的,一首就好》,后来我发现这个说实话很有洗稿嫌疑的故事里有很多设定都可以拓展和二次创作,所以最近以那篇小说中的世界设定为背景,原创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前几天E3大展,我看了《赛博朋克2077》的预告片,发现CDPR真的把我想象中的赛博朋克世界做出来,很激动,这篇拙作就着《赛博朋克2077》发售日确定也发表出来,为游戏预热贡献自己小小的力量,希望大家喜欢。幼稚不足之处,请各位斧正。

1

新上海市和海那头的新威尼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按照火星规划管理局的官方语言讲,这叫“特化功能以防产能过剩”。

新威尼斯这样的城市是用来给整个太阳系的人追思故乡的,是火星的面子。而新上海则是她的里子,这里子铺满了精密的电路、密密麻麻又分工明确的制造板块,以及高速川流的电子信息。这就像你解开燕尾服扣子,才发现笔挺光洁的另一边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

新上海市,哦,新上海市,科技狂们的锡安山。

科学穿着百褶战袍,伪装成耶路撒冷之王,向人们散播着难以分辨真伪的“登山宝训”——你们要相信我已经给你们的、我即将给你们的、以及我暂时无法给你们的,信我的人有福了,不信的人有罪了,四个骑着驴、手里拿着钢叉的武士没有出现,你们应该庆幸自己都得到了神选,有幸生活在这个已经完全平面展开的城市里,相信科学!这就是我的“十诫”:第一条是相信科学,最后一条也是。

在威尼斯,你能看到电气贡多拉悠闲地漂浮在蔚蓝海面上,洁白的洛可可式仿古建筑沿着笔直的线条一字排开,狭窄的水道,船夫优哉游哉地拉活,海鸥优哉游哉地拉屎。在新上海,这是效率低下。

这座城市宛如一头硕大的饕餮,它上下左右张开各不相同的大嘴,贪婪地吸收着火星南半球一切资源。城市自身就像盖楼一样分为三层,如果连地下都算上的话,它就有五层高了。得益于计算机辅助计算和中国人怪胎般的设计能力,这个学名“多联分区共享资源型模块化城市系统”的超巨大城市只用了不到二十个火星年就初步成型,精雕细啄的活计让那些北欧人和日本人去干吧,他们喜欢在建筑风格的年代划分上争论不休。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们的一切都要保证高效、节能和防止冗余。

周市长刚刚上任时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十分自豪。不过现在他已不像当初那般自信,莫不如说,那种相信科学的态度如今已经磨掉了几个棱角,残缺不全了。这座城市,在超高效率的外表下,是数不尽的数据冗余和崩溃预警。

北面山区的矿业集团总是抱怨自己的输油管道铺在其他公司的厂区顶上,导致每天都要支付高昂的占用费。本来可以供应全市电能的托克马克发电厂却以产能不足为由,只供应城市顶层和二层的用电,规划管理局只好在地城和海港附近再引进好几个潮汐补充站,即使如此地城周围也总是电力紧张。其实周市长老早就知道,控制核电站的苏我军工株式会社跟潮汐电能公司有着复杂的裙带关系,因为它们旁边就是它们的股东联合生命公司的生化人试验厂房,这三家单位的账务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而且托克马克的聚变电能还明目张胆地输往空港城安条克。

这个安条克空港最让人头疼。

周市长转头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穿透大气穹顶洒在新上海最顶层的城市模块上,这座城市像个六边形的金字塔,越往上,承托高楼大厦的混凝土板就越小。顶层是最小的,相当于新上海的国会山,整个城市最核心的政府机构都聚集在这里。窗外林立的大楼反射出庞杂又冰冷的光。目力所及的遥远尽头,三根白色的直线连接着天空和地表,不时有一缕白光在线上上下穿梭。那是安条克港的货运电梯,它们穿透云层,高不可数,一直连接着星门的太空航站楼。

“我们说到哪了?”他眨眨眼,拉下百叶窗,让室内不至于太晒。

“毒枭,市长。”他对面的阴影中,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削瘦男人说,“这个人很危险。”

是个手握权力之人,看来。市长对这种人一向敏感,他说话不带敬语的方式更让他觉得烦躁。周市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全息照片,他经过改造的电子脑迅速检视照片上那两个人,一个通体雪白,不知是生化人还是高度改造的人类;另一个则有着干瘦的脸庞和忧郁的表情,以及一副章鱼的眼睛。这个眼睛周市长有所耳闻,这是苏我军工的义眼,专门用于狙击,由于出过严重事故导致不再生产,这个人很可能是从黑市上获得的。

在市长的视网膜上,出现了规划管理局发出的通缉令附件。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疼。安条克空港名副其实就是一个空港,人们叫它空港城只是因为它很大,实际上那些从地球和太阳系各处运来的一箱一箱的人和物,最终都要在新上海市这里集散。安条克是个属实的甩手大爷,他们每天用高速公路对准新上海,把电梯货架上的东西不管死活统统发射出去后,就不管了。

“你们的安检怎么搞得?为什么过海关时没抓住它?”他本能地抱怨起来,过后又觉得别人不仁自己不能不义,又缓和了一下语气,“雷吉·鲍德温课长,同样的事情已经出现好几次了。”

“要知道,安条克空港每天的客货吞吐量是全太阳系最大的,我虽不想以此为借口,”雷吉·鲍德温身体前倾,换了个姿势,语气完全没有起伏,“但我们的海事局同事已经竭尽所能把过关安全率控制在大家都能接受的水平了,这十分不易。”

他瞬间就检索出了鲍德温课长的官方背景——太空刑警组织高级探员,同时也是空间警察厅火星门大区的科技犯罪课课长,有过军旅生活,参与过月球的反恐行动,复员后当过几年雇佣兵,接着毫无预兆地进入星际安全委员会的基层机关。

他待过的每个组织,都有动辄上万名公务员,刑警组织的高级探员多如牛毛,初级探员更是恒河沙数。警察厅?那里就是个公务电脑和速效咖啡组成的人间地狱。一个政策的出台也许只需要一个上午,然而执行率达标却要花好几年功夫。太空海事局、空间警察厅、太空刑警组织,以及提着这些木偶运作的最终机关星际安全委员会,整个官僚体制臃肿得就像得了疱疹的胖子,也难怪安条克能犯让通缉犯顺利入关这种低级错误,当时值班的海关员没准就是个磕了药的临时工。想到这里,周市长不禁生出一丝同情。

“我说句实话吧,其实我很早就看不惯星安的官僚作风,你不觉得吗?海事局捅了娄子,把人一裁就解决了,剩下你们给别人擦屁股,”作为市长,这种看似调侃的话并不应该说出来,但正是因为自己是一市之长,他才觉得这么说没有问题,“我们能怎么办?看你写的报告,这家伙已经在这里潜伏起来了,没准它现在就在地城某条漆黑的小巷里溜达呢。”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有一整个警察团队追踪监控它了,只是——”

鲍德温课长带着鱼尾皱纹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恭敬和恳切。

“我们希望贵市的地方警署可以提供一名专业的电子脑探员和我一同执行对它的抓捕。”

周市长以为他要出什么难题,他看看表,已经中午了,便不耐烦地摆手。——随他去吧,他们刑警组织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轮不到我亲自做什么,我这还一大堆棘手的事呢。

鲍德温很满意。正要出门时,周市长突然叫住了他。

“鲍德温课长,我看你写的通报,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您说。”

“一个毒枭,为什么要带着一个残疾的生化人逃亡呢?”

2.1

这是梦吗?一串无法辨识真伪的拟真样本,陌生、纯洁、半成品特有的残缺和非理性,但很美好。

朱鹮还在熟睡,却睁着眼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朱鹮第一次给电子脑做系统升级时,经历过类似的事——明明在睡觉,却感觉自己进入另一个拟真的样本空间。电子脑医师给出的答案是,在特殊情况下,是有极小部分人会在系统升级几天后产生不适应性,他们的电子脑能用平时冗余的数据制作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拟真样本,但是随着使用率上升,系统自检将这个样本排斥后,情况就会好很多。确实,几天后朱鹮就再也没有做过奇怪的梦了。

现在这个不一样,朱鹮直觉地想。

密密麻麻的电线组成的网,覆盖城市上空的蓝天。高耸入云的水泥支柱,几栋纪念碑般宏伟的巨型高楼分割了明媚的阳光,但她所在的位置还是能看见混合着尘埃的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透过来,照亮她,也照亮这片纷杂的空间。这里应该是地城,朱鹮心想,出外勤的时候她来过地城。名副其实,地城的楼都像是在树林间野蛮生长的灌木丛,老旧的红砖楼和混凝土高层插秧一般围在支撑一层和二层的水泥支柱边,柏油路交错复杂,路面上满是裂缝修补后的痕迹。

朱鹮站在路口的便利店,两侧楼房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即使白天也五彩斑斓地闪着。诚品书店、星巴克、通用义肢,在一家电子脑诊所和一家贸易代理公司中间甚至还有一栋五层楼高的传统中国建筑样式的火锅店。

街上人来人往,朱鹮甚至能闻到油墨和熏香的气息,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涌着一股——力量?还是情绪?总之就是一种她没有体验过的情感,她看着橱窗倒影中的自己——瘦弱、苍白,稍显蓬乱的短发,这是高中时的自己,那副青涩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她穿着校服——白色水手服、黑色裙子——在新上海,只有地城的学校还保留着校服。倒影中明明是那时的自己,她右手中指没有皮肤,那根手指闪着亮银色的金属光芒。那是她背着父母换掉的,高中时学生们中间流行着把自己身体一小部分换成义体的叛逆游戏。

她想起来了,自己在约会,在和一个喜欢她的男孩约会。其实她并不喜欢那个男孩,莫不如说对他没有什么感觉。一段陌生的记忆,男孩就在便利店里,在给她买饮料,她在等他。他们打算去海港,看看海,做个郊游,她挎着书包,书包里装着一本古旧书店淘来的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她甚至能想起他的容貌,朴素、普通、和她一样青涩的少年,他现在要付款了,他要出来了,她还想着没做完的作业,她想早点结束回家,但又觉得浪费一下午的好时光在作业上不值得。

叮——门铃声响起,男孩走出便利店。

2.2

地城二区警署离海港很近,是一栋有着墨绿色玻璃幕墙的新派大楼,像个立方的黑盒子。新上海市的警务系统并不在星安的管控之下,因为很久以前市政府就把整个警务系统打包卖给了莱顿保安公司,这里的所有警察都是企业员工——朱鹮也不例外。

“福斯特,你昨晚喝酒了?”朱鹮碰了碰她前面一个大块头男人的肩膀,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黝黑的皮肤让他那口洁白的烤瓷牙显得更白了。朱鹮捂着鼻子,电梯里弥漫着一股酒味。

“又怎样?小妞,”福斯特淡淡地说,“我是喝了点。”

“你应该洗衣服。”

“抱歉,我整晚都在夜店跟那个老骗子套话,据我所知那里可没有洗衣店。”

“毒品案的事?”

福斯特点点头,朱鹮跟福斯特同一天入职,只不过福斯特曾经是雇佣兵,而她只是个刚毕业的菜鸟。福斯特一进警署就到缉毒课,两个人并不常碰面。跟福斯特一比,朱鹮就显得小鸟依人了。他从军时就接受了全身义体化改造,那身人造肌肉不仅看上去硕大无比,还暗藏危险。有一次,她亲眼看见福斯特的左臂射出一支钢针。

“你去五楼干嘛?”福斯特问。

“课长叫我去。”

“你要升职了。”他干笑一声。

“扯。”

“你不知道吗?有个太空刑警过来,说要挑个人联合办案。”

办公室政治,朱鹮心想。入职三年来,她就没接触过网络课的核心,始终做着杂七杂八的琐事,自己那些刑侦学知识,差点就要荒废了。

“选上了又如何?还不是当大头兵。”

电梯升到五楼,门无声划开。

“小妞,要对自己有信心。”

3.1

“先生,你好!”门外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联合生命公司。”

巴克警觉地滑到门口,有一瞬间对自己能从地上杂乱无章的物什中间找出条能走的路感到一丝骄傲。这间房子原本是个芯片仓库,水泥地面、只有空调没有供暖,房屋老旧的样式很像久远年代里地球上的政府大楼,贴着绿色藤蔓花纹的淡色墙纸,角落处大片剥落着,露出白惨惨的墙面。巴克打开铁门上窥视孔的拉栓,虎视着外面的女人。

那女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也难怪,单从那块四四方方的小孔望去,巴克的双眼眼窝深陷,漆黑的眼圈好似涂了浓妆。而且,他有一双章鱼的眼睛,亮绿色说不出什么形状的瞳仁闪着微光。

“您是克里夫·巴克先生吗?您……您在十四时二十分预约了义体维保服务。”女人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滚。”

“可是先生订单显示就是这里啊,您这样我们不好向上司交代啊!”女人谨慎地望向巴克身后,视野极窄,光线昏暗,如果不借助扫描成像软件,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

“你在看什么?”巴克的警惕性上升到一个新的等级,他凶狠地问,“我问你,你在看什么?”

“没有,先生,我只是——”女人急忙辩解。

“我没订什么服务,快滚!”巴克使劲关上窥视孔,铁块碰撞发出的坚硬声音一层一层地穿透幽邃走廊,在墙壁间来回碰撞,很久才消散而去。女人叹了口气,悻悻地走了。巴克一直趴在门上,直到陌生人真的离开后,才长舒一口气。

那个蒸汽混球!让他们看个门怎么这么难!巴克气得发疯。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很快,网络警察就会找上门来,这几天巴克过得极其小心,为了这份小心他自己也付出了很大代价——首先,合法电子账户里的钱是用不了了,因为一旦动用那些钱自己的IP地址就会立刻暴露;其次,他小心翼翼,避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不得已时只能等到深夜出门,去不同地点的黑市购买生活所需;第三,为了躲避搜查挑选的这栋废楼完全接入不了外部网络,他必须盗用隔壁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的公司的链路,一旦他们搞内控检查,那他立马就完蛋了。

迟早,但不是现在。巴克绝望地想。

他穿堂过室,外面地城绚烂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折射进来,电闸关了,屋里只有熏香蜡烛星星点点的火光。他来到浴室,跪在陈旧的浴缸前,拉起一只白皙的手。毫无疑问,这该死的世界会像车轮一样碾过他们两个,就像百万年来它碾过其他物种一样,此刻还不是万物终焉之时,他真切地感受着她,她的生命快要耗尽了,他没有时间了。

浴缸里,朱鹮赤裸着躺在义体专用保养溶液中,淡蓝色的液体沁润着她残破不全的身体,朱鹮看上去脆弱易碎,她的两条腿在膝盖处残忍地折断,露出阴森的人造骨骼和金属丝线,她双眼无神地大睁着,看向天花板。巴克从脑后扯出连接线,小心翼翼地插入她脖颈后的插口。

巴克——巴克——

朱鹮。我在。巴克哭了,泪水从他章鱼瞳孔下边流出来,外面飞过一辆车,车灯焦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3.2

鲍德温从后视镜里看着朱鹮走出那栋大楼,心想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应该也有她这么大了。毫无疑问,朱鹮是个美丽的女孩,这种美丽建立在鲜活的生命基础上,作为新上海市警务系统中的一员,朱鹮的全身义体率之低让人惊叹。根据莱顿数据库的数据,她除了一条胳膊、双眼和大脑,其他地方都是鲜活的原生人体。在这个外表年龄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的年代,能看到正在成长和衰老中的22岁女孩真的难得。

朱鹮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扯下假发,露出黑色的齐耳短发,假发让她脖子痒痒的,很难受。地城混杂着灰尘和燃油的浑浊空气弥漫在街道上,为了防止跟踪,鲍德温把车停在一个街区之外,她只得穿着联合公司这身白色制服走上将近两公里。

“怎么样?”雷吉·鲍德温问。

“你都看到了。”朱鹮从脑后拔下一个半月形黑色插件,这种共享视觉的军用插件只有取得官方资格的职业黑客才能使用。

“我在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朱鹮坐在后座上,抱着肩,此刻她只能感觉到一阵阵恶心,以及难以表达的困惑,她在想着那间房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想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残缺不全的自己,抱着自己赤裸的半生化机械的肉体,“我不知道。”

鲍德温打开悬浮系统开关,黑色轿车开始缓慢上升,向上层飞去。入夜,上海下起绵绵细雨,雨滴宛如纤细的银线划过繁杂无趣的世界,划向身后幽暗的深渊。一栋栋漂亮的水晶大楼,虚拟女孩们在水晶表面搔首弄姿,荧光的全息手臂拂过了无生气的高架桥、甬道、管路和茫然无知的人潮。

“克里夫·巴克的案子很有启发性,我知道你感觉很不好,但我们最好还是调查下去,”鲍德温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是上面的命令。”

良久,朱鹮才有力气说话。

“恶心。”

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她一遍一遍在眼前调用着刚才从窥视孔里拍摄的照片,她的左眼还凝视着窗外巨大的立体都市,右眼则沉浸在巴克藏身的小小世界里。照片一点点放大,百倍、千倍,纤毫毕现。巴克身后,房间的尽头,那间小小的浴室里,一面镜子,映射出赤裸、毫无生气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脏,自己的身体很肮脏,她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体上布满陌生人的手印,这些手印在她身上到处游弋、抚摸,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

“我们跟踪调查联合生命公司已经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抓到他们的把柄。这项技术,很难说是可笑还是可怕,但我们至少应该让民众知道,他们正在受到什么东西威胁。”鲍德温接着说。

“联合生命公司最早从做电子脑医学起家,再到器官培育、人造器官、义体,直到十年前,他们收购了俄罗斯军用义体工厂,开始批量生产泛用型生化人。我们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联合生命的生化人可以一直占据市场,他们并不刻意打压对手,他们的产品质量的确很棒,各个方面都向真正的人类靠拢。”

“图灵测试呢?为什么他们能通过图灵测试?”朱鹮问。

鲍德温干笑一声。

“图灵测试?对于人类来讲,通过图灵测试才算合格对吧?而对于生化人,我们却要求他们不能通过图灵测试。关键是,如果一个生化人已经知晓通过测试的方法,你又怎么保证它不会强行让自己通不过测试?再说,这个行业已经成了联合生命的托拉斯花园,他们就是园丁。”

“怎么讲?”

“给你看个东西。”鲍德温空出一只手,从脑后拔出数据线,示意朱鹮插上。朱鹮不情不愿地接过插头,使劲扯了一下。“轻点!”鲍德温疼得大叫。

朱鹮眼前出现一连串图片、资料和财务年报。

“你知道库尔佐夫-丁元研究所吗?”

“上层的那个?”朱鹮想起来,在上层东面的高新产业区里,有一处全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的花园式建筑,那些小楼很美,绿水环绕,种着松竹和翠柏,儿时自己每次上学路过,都在幻想里面是不是住着一个孤傲的公主。

“对,阿廖沙·库尔佐夫和丁元是联合生命公司的创始人,后来他们成立了这个研究所,专门为公司研究人工智能。阿廖沙·库尔佐夫拒绝义体化改造,他死后,丁元遵循朋友的遗志,允许研究所从公司独立出去,成为非盈利的公益性智库组织。但是调查显示,联合生命公司通过各种方法,比如皮包公司、虚拟的基金会、私人债券等等,向研究所注资。而这个库尔佐夫-丁元研究所,就是目前生化人行业图灵测试规则书的撰写机构,而且市面上几乎所有生化人产品的图灵测试,都要由他们执行。”

“也就是说联合生命自己做生化人,也自己搞测试?”

“可以这么说。”鲍德温手扶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用沉闷的语调说,“你也别太在意了,那个生化人。她不是你,只是恰好盗用了你的信息。”

“你们星安有没有给这种犯罪下过什么定义?”

鲍德温咧嘴一乐:“怎么下定义?卖淫?最后一个妓女被宣判时,火星上还只有黄沙和几辆快要坏掉的探测车。娱乐用生化人合法化以后,性爱就成了便利店里明码标价的商品。盗用个人信息?这个倒是沾点边,但作为受害者,你能拿出这种侵害对自己造成实际损失的证据吗?”

“这不是卖淫,比卖淫还恶心。”

“要我说的话,这应该叫‘爱情欺诈’。”

轿车如深海中浮游的幽灵一般划过上下交错的街道,进入上海市的顶层。他们两侧,两栋方尖碑状的高楼将他们对面的夜晚切割成一片空洞、璀璨的城市图景,那图景的正中间,是联合生命公司的火星总部,它金字塔般的外形上洒落着无穷无尽的人造光芒,而金字塔顶端以上万仞的高空中,隐约显露出星门硕大无朋的圆环。圆环在上,上帝,上帝向下指引,三角。朱鹮的思绪开始飘移。

“——爱情。”她喃喃自语。

4

克里夫·巴克穿着塑料雨衣,站在小巷巷口,望着头顶肆意生长的城市,车水马龙,他掐灭手里的双喜牌香烟,火星落在水洼上,升起一缕蓝烟。这座城市也曾激起他征服的欲望——像他父亲一样,建功立业,成就梦想,带给人们希望。路对面嘈杂的人群穿过夜市,有的驻足停留,有的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他。他想起自己在地城度过的短暂少年时光,那些悠闲夏日和不可思议的天际线宛如亘古中一个久远的梦。男孩喜欢上了女孩,他把这句话打在自己的视网膜上,爱情,他想,爱情是个多么激烈又哀伤的名词。

他在同龄人中间并不出众,体格瘦弱、多病,带着黑框眼镜,像个只知幻想的书呆子。他的父母是虔诚的纯净派基督徒,纯净到不允许他做任何的身体改造。街角的那所高中是他一生的噩梦,直到他遇见那个女孩。

那时他班里已经有几个爹娘不养的小混混做了程度很大的身体改造,其中有一个叫马丁的是他们的头儿,人送外号“蒸汽马丁”,因为他把自己左臂整只胳膊都替换成义肢,这让他左右手比例很不协调。这只硕大的左臂上还安了个花里胡哨的空气压缩装置,臂力惊人,而且一发力就会在手肘处喷射出酷炫的气流。好吧,巴克自己也承认,那胳膊的确挺酷的。

这伙人跟着他们的老大在学校里装黑帮,横行霸道,专挑像巴克这样的软柿子捏。也是在一个下雨天,巴克被他们逮住了。

“这是谁?”蒸汽马丁一脸坏笑,旁边是他在拉拉队那个隆了假胸的女朋友,还有几个小喽啰,他们把他推来推去,“是我们的小博士巴克!”

“跟我说说巴克,你那个大屁股老娘今天是不是没来接你?用不用哥哥们送你回家?”马丁用他那只不锈钢色泽的左臂整个把他拎了起来,雨水打在体育馆外墙延伸的塑料顶棚上,发出绝望的噼啪声。

“这家伙是不是连小脑都没做过手术?”一个小喽啰说,“怎么都不带反击的?”

“走吧马丁,我还想看电影呢?”假胸女朋友不耐烦地催马丁。

“等会儿,我想玩点儿好玩的。”他拎着巴克的衣袖,一使劲把他挂在了单杠上,马丁的左臂“呲呲”地排放出压缩空气。衣领下缘卡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们发出刺耳的笑声。

“放他下来。”他们身后响起清脆的女声。马丁稍微迟疑一下,转过身。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单薄的女生,东方人的面容,略显蓬乱的碎发、白色水手服、黑裙子,浑身上下都看不出改造过的痕迹。

“你是谁?”

“把他放下来。”女孩语气很平静,眼神透着不可回绝的坚定和不屑。

“我知道她,她是学生会的。”

马丁的肌肉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来学生会里是有个汉族女孩,还挺漂亮的,马丁刚入学的时候还打听过她。

“你就是那个中国妞吗?名字特别难念的那个?”他笑着调侃她。

女孩无奈地撇撇嘴,似乎觉得眼前的形势很麻烦:“同一句话我不会说三遍。”

蒸汽马丁立刻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十分凶悍,他向她迈出一步。

“我要是不呢?”

巴克本以为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甚至这个女孩也会被他们围殴。要知道这些孩子都是无法无天的混球,连他们的父母都懒得管教他们。没想到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目瞪口呆。只见马丁那只引以为傲的左臂关节冒着火星,发出危险的警报声,喷着气砸向他自己的脸,一下、两下、三下,马丁立刻倒在地上,鼻梁被打歪,从鼻孔喷出混着鼻涕的鲜血。

“咳……咳……小婊子!”马丁想起身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左臂死死地砸在地上,任他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下不为例,赶紧滚。”女孩的眼镜闪着红光,仿佛两颗发光的二极管。

蒸汽马丁带着他的小弟们屁滚尿流地逃走,这时巴克的衣领也承受不住撕裂了,他重重摔在地上。女孩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

“我叫朱鹮,别怕,你还好吗?”

那只手柔软却坚定有力,中指闪着亮银色的金属光泽。她温柔地笑着,雨还在下,还没有停的迹象。

男孩握住了女孩的手,男孩喜欢上了女孩。

汽车的喇叭声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侧滑门无声打开,四个全副武装、高度义体化的黑帮成员手里拿着半自动冲锋枪,身上挂着武装带,穿着黑市上买来的可穿戴单兵系统。车厢正中间躺放着一口电子棺材——生化人保养用冷冻箱,透过淡蓝色的玻璃,可以看见朱鹮残破的身体和安详的笑容。万事万物都有个终结,也该是我们这段感情了结的时候了。巴克笑了。

“老大,准备好了,去苏我军工的路现在有交通管制,我们得走另一条路,”一个高大的黑帮成员走下车,他穿着短袖,露出两条夸张的金属义肢,那义肢都装着压缩空气泵,关节处“呲呲”地喷着气,“对不起老大,我们被几个黑客缠住,让安全屋暴露了。”

“算了马丁,那个安全屋已经没有用了。”

巴克坐上车,隔着玻璃,用手轻抚朱鹮脆弱的面容。

“走吧,今天我们把这个城市炸个底朝天。”

雨还在下,还没有停的迹象。
(未完待续)
I
泷泽不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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