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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余烬

我曾是团挚烈的火,而今却已殆尽成灰…… 献给体温电台三首歌的一封情书

SPECIAL ARTICLE2077-01-05

自家的房门没有被刷开,这没有出乎麦克·唐纳的预料,租房公司早在一星期前就把催款信息发给了他,但他不为所动,依然义无反顾地将拿命换来的钱投入到义体改造、武器维护和酒精之中。主要是酒精,相比于花里胡哨的超梦体验,唐纳更喜欢一醉方休。
他的客房就在公寓二层,因此他没有等电梯,而是顺着逼仄昏暗的楼道直接走出了公寓。此时正是夜之城最为喧闹的时刻:小商人们支起摊贩,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车辆飞驰在宽阔的公路上,豪华跑车张扬地宣泄着引擎的轰鸣声,但依然要屈服于不时缓缓划过天际的飞行器;广播和音响的音量被调到最大声,公司广告、54台新闻和电台音乐聒噪着争抢地盘。
麦克·唐纳早就厌倦了这一切,他已经45岁了,虽然老年人的认定标准(以及退休年龄)因为义体的出现被延后了不少,但在活力无限的夜之城,每老上一岁,就离掉队越近一分。
他走到一个阴暗的墙角,把喧嚣和灯光抛在身后,拨通了瑞吉娜·琼斯的号码。作为一名独狼,他认识不少中间人,瑞吉娜是他最熟悉的一个,虽然她的主要业务集中在沃森区而不是海伍德,但她是唐纳最信任的中间人。
“喂?什么事。”
“有什么来钱快的活计?我急需用钱。”
“我找找,”过了大约两分钟,瑞吉娜的声音再度传来,“有个挺适合你的委托,看来你不打这通电话,我也得迟早和你联系。客户要求受雇方最好具备NCPD相关从业背景,或是能调动警局有关资源和人脉,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量身定做就算了吧,就算在警局的时候,我也没有‘调动’的资格,更何况我已经离开那里四年了,而且你知道我对NCPD的态度。”
“但准备付钱的客户不知道。”
“客户的需求是什么?”
“她不肯告诉我,只要求我负责物色人选。”
“没有告诉你委托的具体内容?这可不太符合你平日的风格。”
“她给了我很多预付费,足以让我忽略掉我的‘平日风格’。不过我用自己的私人渠道查了查,我相信你肯定会对委托内容感兴趣的,我只能说这么多。”
麦克·唐纳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她什么时候联系我?”
“我已经把你的佣兵档案发过去了,但还没有显示已阅读,恐怕最快也得明天了吧。毕竟,夜晚的时光不是用来工作的,”瑞吉娜笑了笑,“除了像我这样敬业的中间人,和你这种急需用钱的佣兵。”
“看来今晚我只能露宿街头了。”
“很遗憾,我这里不是快餐店,没法随时喂饱你们这群嗷嗷待哺的崽儿。按程序走的话,这份委托本来下个星期才会到你手上。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要是你能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协助NCPD处理些犯罪现场的话,晚上你可能就会有着落了。”
麦克·唐纳终止了通讯。他站在原地,点了根魔力牌香烟抽,他抽得很慢,呆滞地看着喷吐而出的烟圈蒸腾而起,缓缓消散在头顶。几个从他身边经过的顽童把他当成了傻子,他们嘲笑他,辱骂他,冲他脚边吐口水。唐纳扔掉烟头,挪动脚步,顽童们瞬间作鸟兽散。
他没有去理睬那些孩子,只是缓步向车库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一辆通体漆黑的古德拉66式复仇者开出车库,默默驶向夜之城的夜色中。

麦克·唐纳在海伍德市区的公路上环绕,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接连收到了三个由NCPD调度员发布的悬赏令,都是些正在实施的街头犯罪活动。唐纳没有去理会,二十年前,他曾满怀热情地处理每一起手头上的突发事件,但现在他早已明白,不管这些犯罪活动有没有被阻止,到了第二天夜晚,还会有同样多的事件冒出来。想到这,唐纳感到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66式复仇者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路边。
就在唐纳决定找个地方在车里过一晚时,NCPD调度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海伍德市区第三街区比安卡饭店旁的一家小餐馆发生持枪抢劫事件,一名年轻女性被劫持为人质。请收到该消息的协助者立即前往支援,注意保护人质安全。”
唐纳瞬间打起精神,开足马力,直奔比安卡饭店而去。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道路,在车流中穿梭,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四年前。
四年前的一天,他正在比安卡饭店,庆祝女儿莫妮卡的十四岁生日。比安卡是海伍德市区的普通百姓能去的档次最高的饭店,唐纳先前攒下不少积蓄,就想让女儿在生日上尝尝真正的肉制品是什么滋味。虽然没能打通前妻的电话,邀请她过来,但看着女儿心满意足地咀嚼着真正的牛排,腮帮子鼓囊囊的样子,他还是感受到了名为“家庭”的幸福。
麦克·唐纳不会想到,这是他同她的最后一餐。
起初,枪声响起的时候,饭店里的人们并没有多少反应——在夜之城,帮派火并就和路边的广告牌一样随处可见。但出于警察的天性,唐纳还是走出饭店观察了一下,以便向NCPD上报信息。这次打起来的是漩涡帮和瓦伦蒂诺帮。
回到餐桌,唐纳看见他的女儿正扒在窗户上观看外面的战斗。
“离窗户远点,莫妮卡,”唐纳把女儿抱回座位上,“想让流弹划破你的漂亮脸蛋吗?”他清楚女儿的脾气,这个一头短发的假小子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果拿生命危险做说头,反而会更加刺激她的冒险欲。
“嗨,反正迟早也得换成义体,有什么好怕的。等换了义体,我也要像你一样,成为一名警察,把那些混蛋打得屁滚尿流。”
唐纳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感受着她那头棕色短发的质地,浓密、柔顺,充满了青春活力。
莫妮卡咧嘴笑了,漏出排列整齐却少了一颗的门牙,那是前阵子在和小混混们打架时弄掉的。他们以为能欺负这个没装义体的小姑娘,结果他们想错了。
同样想错的,还有麦克·唐纳。
比安卡饭店归夜氏集团所有,一家在夜之城土生土长的大公司。帮派间就算打得再凶,也不敢闹到这里。但唯独今晚,战火不知为何蔓延到了此处。当子弹打碎了莫妮卡刚刚扒着的窗户,唐纳才意识到这场火并正在失去控制。他立即掀翻桌子,挡在二人身前。
“躲到桌子后面!”他边说边掏出手枪警戒,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客人想从正门逃跑,结果被乱枪扫射在地。唐纳将义眼调整至战斗状态,看到饭店外,几个瓦伦蒂诺帮的成员正往门口走来。
“准备跟着我走,走的时候压低重心,紧贴掩体。”唐纳低声对女儿说道。莫妮卡点了点头,轻轻把手放在了父亲的腰间。
唐纳抽出一颗手雷,奋力向饭店正门扔去。他没指望这颗手雷能把这帮笃信上帝和圣母的狂信者炸死,只求多少能延缓对方的步伐。手雷刚一落地,他就开始行动了。他半蹲身体,紧贴着矮墙和屏风移动。目的地是饭店的后门,第一次来这里看菜单时,他就顺手了解了一下后门怎么走——每当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建筑时,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搞清楚通往后门的路径。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曾数次救过他的命。
比安卡饭店的后门位于连接后厨和餐厅的一个狭窄通道的尽头。就在他们快要跑进通道前,一个瓦伦蒂诺帮的人发现了他们,在那人举起手中的铜斑蛇突击步枪前,唐纳抢先一步,击穿了他的喉咙。近在咫尺的枪声吓得莫妮卡发出一声尖叫。
唐纳看了眼又长又直的通道,“从那扇门跑出去,跑得越远越好,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可是……”
“跑!”
莫妮卡开始奔跑。
“还有人在那边,快来!”瓦伦蒂诺帮的人操着唐纳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向这边靠拢过来。幸运的是,后厨的入口就在通道左侧不远处,唐纳紧贴着左侧墙壁,跑进了后厨。看到装满食材的货架,他灵机一动,拖拽起离门口最近的货架,把它横倒在了过道上。他探头观察外面的情况,准备尝试逃跑,但一连串呼啸而至的子弹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我的女儿跑出去了。唐纳突然庆幸前妻没有理会他的邀请,不然他很难同时保护母女二人。如今就算他死在这里,前妻也能承担起抚养的义务。虽然他很怀疑,一心投入到公司事业中的她愿意分出多少精力照顾他们共同的孩子。
你就和那些无休无止的案子一起烂死吧,废物。唐纳想起前期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但他没工夫为之伤感或愤怒了。刚才探头的一瞬,他的义眼已经扫描到了三个瓦伦蒂诺帮,他们现在正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通道。
来吧,放手一搏吧。
就在麦克·唐纳探出掩体,准备开枪射击的时候。猛烈的爆炸便像飓风般席卷一切。
爆炸是从后门的方向传来的。在失去意识前,唐纳感知到了这点。
怀疑、惊讶、恐惧。
愤怒、憎恨、绝望。
愧疚,愧疚,愧疚……
很快,黑暗便将一切吞没,就像掉进了温暖海水。

唐纳驱车赶到案发地后,发现调度员所说的小餐厅,不过是个临时支起来的路边摊。罪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逃跑,他躲在摊位后面,右手拿着一把手枪,左臂牢牢地卡着人质的脖子。唐纳把车停在路边,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看到NCPD的警员,经过的行人也都远远地绕着走。不远处的比安卡饭店如今配备了武装到脚的安保人员,不过他们也只是把守在饭店门前,对这里发生的罪行视若无睹。
唐纳下了车,往摊位走去。他的义眼远远地便扫描到了行凶者的信息:安东尼·梅奥,先前无犯罪记录。由于躲在摊位后头,唐纳只能看见他那张又尖又窄的脸,脸上流露出的惶恐不安,会让只看到这张脸的人以为他才是那个被绑架的人质。
看到有人朝他走来,梅奥打了个哆嗦,“别再靠近,不然我开枪了!”
唐纳停下脚步,举起双手,“你现在还有救,梅奥。”
“有救?你拿什么救我,你的嘴吗?”梅奥颤抖着说道,他的声音流露出一股疯狂过后的疲惫感。
“你既没有逃离犯罪现场,也没有杀害人质。把她放了,你的记录只会加一条抢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只要保持低调,你依然可以在这座城市生活。”
“生活?我已经没有生活了,住所、亲人……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要复仇!”梅奥越说越激动,左臂更加用力地卡住女孩的脖子,“就是她的父亲毁了我的生活!知道我找她找得有多辛苦吗?这个连义体都没有的小婊子是我手头最大的筹码,我要让她的父亲知道……”
“筹码”二字刚说出来,唐纳的手枪已经端在了手里。梅奥眨了下眼睛,下一瞬间,他的脑门便被子弹贯穿。
唐纳收起手枪,走向摊位,不一会儿,他收到了NCPD的转账通知。虽然不多,但足够支付他未来一周的房费了。
女孩的脸上还沾着罪犯的血迹,她静静地蹲坐在地上,像个洋娃娃,似乎已经害怕得失去意识了。
“你安全了。”唐纳推开摊位,仔细观察她。女孩是个亚裔,看上去已经有二十来岁了,但的确如梅奥所说,没有安装义体的迹象。这在夜之城可是件稀罕事。更稀罕的是,她甚至都没有化妆,那双本来很漂亮的大眼睛此刻像两个空洞般注视着前方。
就在唐纳想扶她起来时,女孩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整个身体也紧跟着颤抖起来。
“没事了,罪犯已经死了。”
“谢…谢谢,”女孩在唐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小孩子一般。
拿到了钱,唐纳本想一走了之,但女孩看上去依然惊魂未定,而且不知怎么,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虽然她们之间的差异显而易见。莫妮卡青春活泼,骨子里仿佛有股使不完的劲头,而眼前这个女孩虽然个头比莫妮卡高,岁数也更大,却显得文文弱弱的,像一朵娇滴滴的小花。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我家离这里很近,走路就能过去。”
一路上,他们边走边聊。
“你叫什么名字?”
“黑木爽子,叫我爽子就好。”
“那个人为什么要抓你?”
“不清楚,我只是在那里吃个宵夜,结果他突然跳出来,吓跑了店老板,把我抓住了。我当时害怕极了,不停跟他说,可以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可他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地说要让我的父亲血债血偿。我和他解释说,我爸爸已经去世了,他也听不进去……”
“你爸爸生前是做什么的?”
爽子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在暴恐机动队工作。”
唐纳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爽子好奇地看着他。
“我的女儿死在了暴恐机动队制造的爆炸中。”
“我…我很抱歉。”爽子垂下头,嗫嚅着说道。
“你不用道歉,制造爆炸的又不是你,”唐纳把烟掏了出来,“我估计那个人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会想通过绑架你来进行报复。”
他们默默走了一阵。唐纳呼出一团烟圈,爽子咳嗽了几声。
“不好意思,我这就把烟掐了。”
“没关系,不要紧的。”
唐纳还是掐了烟,“你怎么从来没换过义体?”
“我…我害怕。”
唐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到,2077年还会有人害怕义体植入手术。
爽子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公寓楼前。
“我到家了,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没关系,再见。”
唐纳正要往回走时,爽子叫住了他。
“我们留一下联系方式吧,我想改天好好答谢您一下。”
唐纳愣了一下,她已经连着用了两次“您”这个称谓了,碰上这个称呼的概率简直和吃到真肉一样稀少,“好的。”
留完电话,目送黑木爽子走进公寓后,唐纳走向自己的汽车。夜色已深,街道上的行人和车流都变得稀疏起来。一个邋遢瘦削的歌手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用他那磨损的义手拨弄着吉他,忘我地歌唱着。
“我曾是团挚烈的火,而今却已殆尽成灰……”
与其说是歌唱,不如说是嘶喊。

委托人把地点约在了希尔卡顿饭店的顶部,但麦克·唐纳却在大门口就被安保人员拒之门外。
“对不起,先生,整栋饭店只对会员开放。我们的扫描设备没看到您具备会员资格。”
于是,他拨通了委托人的电话。很快,米娅·希尔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了内视网膜的左上方。
“让我猜猜,是被挡在门外头了吗?”
“猜得没错,请你和门卫打声招呼。”
米娅·希尔发出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你们当独狼的,个个都是胆大包天,神通广大的家伙。”
“……你是在考验我?”
“随你怎么理解,让我看下时间……啊,现在距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17分钟,唐纳先生。”
“听好了,希尔女士,我不知道你先前雇的人为讨你欢心,都玩出了什么花样,就我个人而言,我的佣兵技艺只会在必要时使用,而眼下的情形显然和必要沾不上边。好了,现在只有15分钟了。”
唐纳挂了电话,站在门外等了起来。没等多久,门卫便走向前,邀请他进入楼内。
饭店顶部被装修成了带泳池的空中花园,一个金发碧眼,穿着带有明显新军权主义风格的黑色紧身服的女人坐在舒适的软椅上,独享着这片开阔的空间。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摆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其中一杯已经斟了酒。
唐纳坐到希尔对面,“你想和我谈些什么?”
“不先喝杯酒,看看风景吗?”
“这是委托内容的一部分吗?”
“不是。”
“那就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告诉我委托的内容。”
“看来你是那种喜欢掌控局势主动权的男人,”希尔将一枚芯片放到了桌子上,“内容都在里面。”
唐纳拿起芯片,把它插入脑后的插槽中。内视网膜映射出一个面孔方正,一脸愁容的中年男子。
艾登博士,军用科技战神项目组负责人,2073年5月19日晚间于比安卡饭店住宿时失踪。失踪时,饭店被卷入一场帮派火并,随后暴恐机动队介入并使用了重型武器,产生大范围爆炸……
“你查了我的底?”
希尔笑了笑,“你在接手案件前难道从没想过,要先了解下从未合作过的搭档情况吗,警探先生?我相信,于公于私,你都会对这份委托感兴趣的。”
唐纳沉默了一会儿,道,“在正式接受委托前,我要先问几个问题。”
“请讲。”
“你和军用科技的关系?”
希尔把一条修长的腿放到另一条修长的腿上,“你看不出来?”
“我能看出来,但需要再确认一下,之前我也接过和公司相关的委托,一些委托人和公司没有关系,属于中间人体系外的二道贩子。这容易出现各种意外。”
希尔看向远方的天际,“你认为二道贩子会请你到这里谈事?”
“只是再确认一下,不是在针对你。”
“我是军用科技的在职员工,这样够了吗?还是说,需要我把员工ID提供给你?”
“不用了,下一个问题:这个艾登博士失踪了四年,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调查?”
“艾登博士是创伤小组的白金会员。爆炸当天,创伤小组认定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只需对遗体进行搜寻,但事后清扫时并没有发现他的遗体。公司和创伤小组都认为尸体已经毁于爆炸。但前不久,艾登博士当时携带的一款实验芯片突然显示处于激活状态。尽管很快与公司网络断开了连接,但这个操作记录还是记载到了网络日志中。公司希望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们关心的不是艾登博士的死活,而是那个芯片。”
米娅·希尔叹了口气,“这话虽然有些不中听,但大体上没错,我们想找回那枚芯片。”
“最后的问题:报酬。”
“3万欧元,全归你,中间人那边我已经另行支付过了。如果能找到艾登博士,另有2000欧元的额外奖励,军用科技素来以人为本。”
唐纳拿起酒瓶,往没有酒的酒杯里倒了一点,“如果你这个额外奖励的金额再高点,我或许就信了。”
希尔抿了口酒,“这是我权限范围内的最高额度。”
唐纳也抿了一口,然后给希尔的酒杯斟上,“好吧,让我们说正差,这个芯片是干什么用的?”
希尔皱起眉毛,“我雇佣你,不是让你来向我不停问问题的。”
“知道芯片的用途会帮我更准确地锁定可疑对象,”唐纳拿出根烟,“我猜这个芯片是一种战斗强化装置。你们可是军用科技,研发芯片的项目组名字又叫战神,真是直白。”
米娅·希尔没有回话。
“暂且默认我的猜想是对的吧,这样一来,就可以暂时排除那些不以军火为主要业务的竞争公司。从行事风格看,也不太像是荒坂和康陶干的,这两家如果要动手,肯定会事先和NCPD打好招呼,不会引来暴恐机动队。还有一个蹊跷的地方,就是帮派,”说到这里,唐纳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悸动了一下,“他们那天出现在那里,是纯属巧合,还是有人指使,需要查清楚。考虑到比安卡饭店此前没有被帮派袭击的记录,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之前已经调查了参与那场战斗的帮派头目,漩涡帮那个早就死了,瓦伦蒂诺帮的那个小头目名叫阿卡利亚·派拉蒙,目前处于‘退休状态’,他的位置坐标我稍后可以发给你。”
唐纳站起身,“很好,等你消息。”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很想看看高处的风景。上次那个独狼,在这里一直坐到了晚上。他说很享受看着浮空车在自己眼皮底下行驶的快感,和抬头仰望时的感受不一样。离开的时候,他说迟早有一天,他要住上同样高的豪宅。”
“很远大的志向,他后来实现了吗?”
“差那么一点点。”
唐纳没有说话,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犹豫着问道,“你认识拉娜·汉库克吗?”
米娅·希尔笑了,“我以为你会忍住,不在工作中问私事的。我和她没有工作往来,但早在知道她是你的前妻时,就听说过她的大名了。她可是军用科技的模范员工,高管身边的红人。”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比我们都好,好得多。”
唐纳向电梯间走去。

麦克·唐纳在当天下午收到了位置信息,晚上,他就找到了阿卡利亚·派拉蒙的住处。
这个退休帮派头目的住处简单得出奇:一栋公寓楼里的单间,没有保镖,没有安防系统。唐纳解开门锁,推门而入的时候,派拉蒙正坐在一把硬椅上看电视。他灰发斑白,坐姿笔挺,身着破旧的深蓝色西装,蓄着方正的胡须,仿佛随时要起身参加盛大的晚宴。
“即使撬开了锁,进来前也应该先敲下门,”派拉蒙关上电视,“看来道上的规矩已经败坏得差不过了。”
“我不是道上的人。”
“哦?那你来找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干什么?”
“四年前比安卡饭店爆炸时,你在不在现场?”
“我经历的大场面多了,你想让我都记起来吗?”
唐纳猛冲过去,还没待对方掏出枪,就把他掀翻在地。
“这样能帮你回忆起来吗?”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派拉蒙的脸上。
“我操,你他妈……”
又一记重拳。
派拉蒙伸手挡脸,被唐纳一把拨开。他就这样骑在对方身上,连续打了十来拳。不一会儿,派拉蒙的喉咙里传来了濒死的呜咽。
“阿卡利亚·派拉蒙,你就是个失势的废物,所以别再给我装他妈大佬,听清楚没有?”
派拉蒙虚弱地点点头。
“我再问你一遍,四年前比安卡饭店发生了一场大爆炸,爆炸前你的帮派在和漩涡帮交火,当时你在不在现场?”
“我在,是我派人去的那里。当时我从一个中间人那里听到一则消息:军用科技的一名工程师携带者一款实验芯片来到了夜之城,其他大公司想要它,但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哪个公司?放消息的中间人是谁?”
“听我说完,这他妈就是个骗局,”派拉蒙喘着粗气,“实际上,没有公司,没有中间人,我们和漩涡帮都被耍了,像个十足的傻逼。这件事没过多久,漩涡帮爆发了内斗,雷姆斯那个混蛋被挂在路灯上示众。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儿去,被弹劾下台后,他们留我一命,让我在这里苟延残喘……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满意了吗?”
“还没有,”唐纳掏出手枪,按在了派拉蒙的脑子上,“血债要用血来偿。”
阿卡利亚·派拉蒙闭上了眼睛,说了一句西班牙语,随后又睁开眼道,“你说得对,血债要用血来偿。但请告诉我,我曾经夺走了你的什么?”
唐纳深吸口气,“一切。”
枪声响起。
唐纳走出屋门。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个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在被发现后又立刻缩了回去。毫无疑问,这里很快就会一切如常。他不知道瓦伦蒂诺帮会作何反应,这个帮派一向把成员视为大家族中的一分子,但即使是家族成员,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唐纳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米娅·希尔的电话。
“有什么收获?”
“两个帮派都是炮灰,他们都被人耍了。”
“谁耍的他们?”
“你其实心里一直都有底,对吗?不然你不会要求瑞吉娜给你找和NCPD有瓜葛的人。”
希尔沉默半晌,道,“他们说聪明的警员在NCPD干不长久,这句话看来没说错。”
“派线人伪装成中间人放消息,引发帮派火并,再出动力量把他们一网打尽,NCPD的老把戏了。不过我真没想到,暴恐机动队居然会直接介入,还把公司的人卷了进去。”
“稍等,我切换到加密频道。”
米娅·希尔的影像和声音中断了,几十秒后,声音再度上线,影像栏那里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军用科技和NCPD等政府部门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在没有实际证据前,我无法对他们开展深入调查。”
“合作?”唐纳冷笑一声,“NCPD难道不是公司的狗腿子吗?”
话筒另一端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没必要和我愤世嫉俗。这里面的关系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自有一套精妙的制度架构在约束着各方力量。”
“不管什么制度架构,不都是为公司服务的吗?”
“的确,但你要明白,公司或许可以横行无忌,人却依然要受到制约,哪怕是被你们轻蔑地称之为公司狗的人……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这活儿你还能干下去吗?”
“可以,等我消息。”
唐纳挂断电话,开始拨打另一个号码。这有违他的原则,但事到如今,他只能破例。他没对瑞吉娜·琼斯说谎,在NCPD,基层警察远远无法调动警局的资源,退役的警察更是如此。
但他们都有过出生入死的搭档。

唐纳找到马尔科的时候,他正在举铁。见到唐纳走进屋门,他把杠铃放到架子上,抽出毛巾擦了擦汗,饱满壮硕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着。尽管已经年五旬,但马尔科依然精神矍铄。
“看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坚持锻炼。”
“没办法,成习惯了。”马尔科耸耸肩。
“还在行动支队吗?”
“你辞职后没多久,我就申请调到内勤岗位了。在外面打打杀杀那么久,也该坐坐办公室了。不过我发现,内勤岗位有时候可比外勤还糟心,遇到那些操蛋事儿,外勤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内勤还得帮忙擦屁股……要不是有老婆孩子,我也想像你一样一走了之。”
“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马尔科站起身,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为了防止被各色人等报复,NCPD特别注意保护暴恐机动队成员的个人信息,出警记录也属于机密范畴。虽然有点困难,不过最后还是搞到手了。那天的现场指挥官叫黑木一郎。”
唐纳愣了一下,他记得上周救的那名女孩就姓黑木,而且她的父亲也曾在暴恐机动队服役。
“有更多关于他的消息吗?”
“他在制造了那场臭名昭著的比安卡饭店爆炸案后,接受了停职调查——高层认为,即使以暴恐机动队的标准,闹出的动静也太大了。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很可能被除名了。”
“我之前碰巧遇到过他的女儿,她说他已经死了。”
“哦?这我就不清楚了,NCPD的内部资料没有显示他的死亡信息。”
“我怀疑里面有鬼……算了,剩下的我自己查吧,谢了,马尔科。”
马尔科递给唐纳一枚芯片,“东西都存在这里了,不过我想多问一句,谁要这些资料?”
“军用科技。”
马尔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想不到你居然会替公司狗干活。”
“我自己也有笔账要算,暴恐机动队害死了我的女儿。”
“我知道,这件事是你最后和NCPD决裂的原因。”马尔科叹了口气,“我不会给你提供什么建议。这事摊到我头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我只希望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从成为独狼那天起,我就做好随时会死掉的准备了。”唐纳回头看向电视,一个身着警服的年轻男子正在里面夸夸其谈,“老天,麦科勒姆上电视了?”
马尔科不屑地哼了一声,“已经当上局长助理了。你也对他有印象,是吗?”
“我记得他刚入职没多久就当上警长了,然后搞砸了好几个案子,有一次去工业区追捕一伙六街帮,结果被反过来追杀了好久,但他的仕途一直很顺。”
“因为他会钻营,更主要的,有个在公司高层任职的老爹。”马尔科龇牙咧嘴地换了个频道。屏幕一闪,坐在沙发上高谈阔论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女孩。
“也没好上多少,”马尔科哼哼着,“真他妈是个操蛋的尸袋,不是假新闻、脑残电视广告,就是黑幕满天飞的垃圾综艺。我就纳闷,到底是多无聊的人才会去当这帮贱人的粉丝啊?还动不动就把我们叫去给他们的活动镇场子,真他妈操蛋。看到他们我就来气……”
“因为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保重,马尔科。”在马尔科的骂骂咧咧声中,唐纳走出了屋门。

拿出手机时,唐纳犹豫了一下。他本想打给米娅·希尔,但最后却拨给了黑木爽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能把这归结为直觉。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唐纳甚至顺道找到了一位始作俑者,还报了仇,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喂?”爽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是唐纳先生吗?很抱歉一直没和您联系,这几天我一直在打工赚钱。”
“不用这么客气……最近有空吗?出来吃个饭放松一下?”唐纳思索着去哪家餐厅,“要不就去法蓝小馆?我看有一家连锁店离你家不远。”
“好,我们什么时候去吃?”
唐纳看了看天色,饭点已经过了,但不知为什么,哪怕拖一天也让他感觉很不安心,“如果方便的话,就现在吧,你吃了吗?”
“还没吃呢……”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有点犹豫,“今天吃的话会不会有些太晚了?那天过后,我都不敢在晚上出门了。”
唐纳也犹豫了,“好吧,改天再约。”
这句话几乎都要脱口而出,但被他生生吞了回去,“唔…我可以去接你,吃完后再送你回家。我刚突然收到个消息,接下来几天会比较忙。”
“哦…那就今晚吧,接就不用了,现在街上人比较多。回去的时候就麻烦您了。”
“嗯,待会见。”
“待会见。”
唐纳走向他的车子,启动引擎后,他打开了电台。唐纳以前从来不听电台,但去餐厅的这段路上,却突然有了兴致。他把频道调到了体温电台98.7,这是他女儿生前最爱听的频道。刚一打开,他就听到了一首歌曲的前奏,仿佛城市的脉动。
早安,夜之城
又迎来余生中新的一天
我曾孑然一身,现在却正搭着便车
和一位女士同行,她的长发飘荡在大腿上
我送她一把蓝色镶边的手枪当报酬,她点头示意
顺便拉紧了皮夹克的拉锁
小人物们飞蛾扑火 妄想名扬天下
碌碌追寻着遗失之物
整座城市闪烁着流光溢彩的金属色泽
仿佛在向飞蛾们低语:
日出之前,你的欲望就会把你拖向深渊
她替我叩动扳机 好让我东山再起 在这座残酷绝美的夜之城
…… 每想起追逐嬉戏的曾经 都会让我义体过热 你我站在大厦之巅,你却不肯妥协
……
一曲罢了,唐纳来到法蓝小馆。因为过了饭点,店里客人不多,他很轻易地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他坐了下去,望向窗外。恍然间,他回想起,这家餐厅是他和拉娜·汉库克第一次约会时的地方,连座位似乎都没有变过。唐纳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仿佛在抵抗入侵他大脑的回忆,但苦涩感却已经在他的心头滋生。那些琐事、争吵,还有最要命的落差……她想让我也去公司工作,可我却说我热爱警察这个职业,我们都不愿妥协……
黑木爽子的到来拯救了唐纳。
“没让您久等吧。”爽子边坐边说道。
“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对了,能不能别用‘您’这个称呼了,弄得我怪难受的。”
“那我尽量改过来,小时候总是被教育要对长辈说‘您’,说习惯了……”
“哦?我看起来已经这么老了啊……”
爽子连忙摇着手道,“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纳被她惶恐的表情逗乐了,“开个玩笑。你也太讲礼貌了,这在夜之城可真是罕见的美德。”
爽子低下头,白皙的脸庞露出一丝红晕。
“来看看吃什么吧,这里的鱼子酱和牡蛎都很有名,普洛赛克酒也不错,意大利进口的……不喝酒?那好吧,我们看看别的……”
唐纳的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和拉娜·汉库克就餐时的情景。那时还是人工服务,我在接菜单的时候手都在抖……妈的,我现在也是在紧张吗?和一个女儿辈的人一起吃饭让我感到紧张?
点完餐后,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很快,爽子就开口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其实我本来想攒点钱,买个礼品给你当答谢礼物的,但是还没来得及……”
“不用了,钱你自己留着吧。其实这次约你出来,是想问你点事情。”
“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唐纳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或许有些冒犯,但我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爽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问题。她歪着头,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四年前的一天,爸爸像往常那样前往警队报道,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一开始,我还没太在意,因为他总是出勤后一连几天都不回家。可过了一个星期后,我有些担心了,以往他超过一星期回家时,总会提前和我打声招呼,但这次却没有……后来,NCPD的一位警官来到我家,告诉我说他在执行一次危险的任务时不幸殉职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说是执行什么任务吗?”
“好像是抓捕赛博精神病……”
显然,爽子的陈述和马尔科的情报完全不符。就在唐纳想要进一步询问时,服务员端上了菜品。他只好岔开话题,“你妈妈刚听到消息时,一定很难过吧。”
“她在生我的时候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唐纳愣住了,这年头几乎没人采用胎生的方式了,“你们家还真是传统。”
“嗯,我爸爸一直跟我说,人类的发展走偏了,我们明明不需要那么多赛博植入体的。”
“你爸爸痛恨赛博义体?”唐纳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可他要在暴恐机动队工作的话,人体改造是必不可少的。”
爽子点点头,“他曾经提到过,为了工作而把自己改造成一件非人的战斗机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但他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吗……唐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把自己放置在脑海中的迷雾里,雾气时而消散时而凝聚,最后缓缓形成了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我别无选择……人影仿佛在同唐纳讲话,如同岩石在轰鸣。
我们别无选择……
有那么一瞬间,唐纳仿佛真的看见了黑木一郎:一个穿着黑色道服,有着宽厚肩膀和厚实胸膛的男子汉,正向空气打着一个又一个冲拳,似是在进行徒手搏击训练……但很快,他变成了一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战斗机器。那只机械手正捏着一枚小小的芯片,正准备放在脑后的插口里……
是战神芯片。
“那个…我们开动吧,不然待会菜都凉了。”
黑木爽子的话语把唐纳拉回到了现实,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说道,“嗯,我们开动吧。”
很快,其他的菜品也被端了上来。
“你推荐的牡蛎真好吃,这个烤蜗牛也不错,唔姆唔姆……”
恍惚间,唐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他不禁露出了微笑。但想到黑木爽子其实是黑木一郎的女儿时,他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显然,黑木一郎为了不让自己的计划牵连到女儿,对她玩了假死这一出。黑木一郎保护好了他的女儿,你却没能保护好你的女儿。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着,是拉娜·汉库克的声音。她的尸体被炸成了碎屑,你却在笑嘻嘻地和仇人的女儿共进晚餐……
复仇!安东尼·梅奥突然喊道。把她拽到街道上游行,逼迫她的父亲出面救他的宝贝女儿……
唐纳摇了摇头。这是两回事,我不能这么做。
“你没事吧?”爽子察觉出唐纳有些不对劲,“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疼,”唐纳睁开眼睛,捏了捏太阳穴,“我以前也在NCPD干过,留下了些后遗症,你懂的。”
“原来你也当过警察,怪不得那天会来救我。”
唐纳愣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我去洗把脸,你接着吃。”
“快点回来哦,不然都凉了。”
来到盥洗室,唐纳洗了把脸,让大脑冷却下来。洗完后,他长舒口气,准备回到座位上。
米娅·希尔突然打来电话。
“喂?”
“吃得可还满意啊?警探先生。”希尔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抱歉,我耐性有点差,打扰了你的约会。”
唐纳没有答话。他正快速扫描自己的各项赛博植入体。实际上,他有定期扫描义体的习惯,特别是在接受委托前后,以免落个兔死狗烹的结局,和希尔的会面也不例外。但无论是例行扫描,还是这次专门扫描,他都没能发现被黑的迹象。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米娅·希尔的黑客技术远胜于他。
“别紧张,我没敢黑得太厉害,只是保证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被观察到罢了,不用担心你的脑子突然烧坏或者失控。顺便说一句,你那老朋友的土办法还真差点派上用场,好在现在的音频编辑系统很发达。”
“你想干什么?”唐纳走向一个无人的角落。
“啊哦,你在重置自己的操作系统?还真是临危不乱啊,但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事到如今,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就在你吃饭的时候,我们查到了黑木一郎的行踪,他已经不在夜之城了,芯片多半也不会在这里了。”
“所以呢?”
“所以委托实际上可以宣告结束了。总的来讲,做得很出色,如果没有向我隐瞒黑木爽子的话。”
“她和委托内容可没关系。”
“错。芯片是黑木一郎抢的,而黑木爽子是他的女儿。父亲会多疼爱自己的闺女,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们想拿她当人质?”
“你想给你女儿报仇吗?”
“我要的是黑木一郎的命。”
“这话你去跟黑木爽子说吧,看看那个姑娘会是什么反应,”希尔的语气逐渐由热火朝天的嘲弄变得冰冷,让唐纳想起自己的前妻,“我重复一遍,处理黑木一郎的后续事宜将由军用科技行动部门负责,他即将迎来的结局必定是你所乐见的。现在,你只需要将他的女儿交付军用科技,就能如约获得全部委托报酬。我还可以把个人调度权限的2000欧元顶额支付给你,就当是我对监视你的道歉了。”
“你这个道歉方式还真有诚意。”
“没有比真金白银更有诚意的道歉方式了。如果连这点都想不到,你这么多年可真是白活了。”
“让我先看到钱,不然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2000欧元打到了唐纳的账户里。
“还不够,我已经完成了委托里的大部分内容。”
“不要得寸进尺。”
“我可以现在就跑回去把那女孩杀了,你们就准备扛着棺材去和黑木一郎谈判吧。”
“别冲动,我要进行申请,等我一会。”
希尔那边的通讯随即进入待机状态。过了两三分钟,信号恢复了,“一万欧元,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剩下的等交付完成后立即支付。”
“可以。”
唐纳的账上又多了一万欧元。
“人交到哪里?”
米娅·希尔发来一个坐标,是爽子家附近的一个封闭式停车场。
“想不到军用科技抓人会这么注意影响。”唐纳冷笑道。
希尔没有理会唐纳的嘲笑,“虽然你重置了系统,让我没法侦测到你的行踪,但是行动部门的佣兵们已经盯上你了。别耍花招,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了解。”唐纳挂断了电话。
回到餐桌,唐纳看见爽子正呆呆地看着眼前冷掉的饭菜。看到唐纳回来,她站了起来,“好些了吗?你去了好久,我都去盥洗室找你了,但没找到。”
“我好多了,谢谢。刚接了个电话耽误些时间,抱歉。”
“没关系,这些菜我们打包吧,你拿回去加热吃,今晚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用了。我送你回家吧。”
“那麻烦您……啊不,麻烦你了。”
唐纳准备结账时,发现账单已经被支付了。
“就当是我答谢你吧。”爽子在一旁说道。
唐纳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道,“咱们走吧。”

走出餐厅,唐纳启动义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街对面停靠的一辆不起眼的皮卡车里坐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人员,无疑就是希尔所说的军用科技行动部佣兵了。唐纳启动车辆后没多久,那辆车也跟着启动了,死死地跟在他们不远处。唐纳相信周围一定还有没扫描到的佣兵。
爽子显然没注意到这些,看到车辆启动后弹出的无线电频道后,她发出一声赞叹,“哇哦,想不到你也爱听体温电台。”
“这其实是我女儿爱听的电台。”
“这样啊,我也很爱听体温电台,她……”突然,爽子沉默了,“抱歉,我差点忘了你和我说过……”
“没关系,如果知道你也爱听体温电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谢谢…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莫妮卡,莫妮卡·唐纳。”
“莫妮卡…我记住了,是个好听的名字。”
接下来一段时间,车里陷入了沉寂。体温电台的新闻播报也结束了,放了一首歌。
所发生的一切都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死亡 你却还在说我毁了你的人生 爱犹如前方的恶魔 永不休眠的恶魔 所以亲爱的 尽情拿我出气吧 只需将一切重述
抱歉 我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噢……
只有精致的武器
才配打响天堂之战
噢……
倘若你看见了自己的似锦前程
请告诉我一切败坏你名声的方法 我清楚 你想永远留住我
但这终归只是场游戏 或许我该选择忏悔 这样才能令一切简单 ……
今夜你将身在何处? 亲爱的 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了 请让我脱离苦海 亲爱的 将我的全部拮取
……
“这是李奇·薇姿,我最喜欢的歌手,”歌曲结束后,爽子说道,“你知道吗,她曾经尝试在演唱会现场自杀,真是太疯狂了!”
“莫妮卡也老和我讲她的故事,”唐纳笑道,“我唯一一次没忍住揍了她的屁股,就是她说以后也要效仿李奇·薇姿自杀的时候。”
爽子也笑了,“那她喜欢的程度可比我深。”
当体温电台又开始播报恼人的新闻后,唐纳关上了电台。已经快开到爽子家了,他决定摊牌,“爽子,你的父亲并没有死。”
“什么?可……”
“听我说……”唐纳简明扼要地把前因后果都讲给了爽子听,“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么多信息,但你必须相信我,相信我这个救过你一命的人……听着,我的人生很失败,但至少曾有过一团充满希望的火焰,可最终,那团火焰也熄灭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你明白吗?”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爽子盯着他,咽了口口水,“……我相信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会把你送到你家附近的一个停车场,那里有辆德拉曼出租车,是我刚才预订的。上车,等我开车出去大概5分钟后,你再让德拉曼启动,它会把你送到一个叫马尔科的男人家里,他是个NCPD的好警察,会负责保护你。我现在在给他发消息,”唐纳操作完后,又道,“我估计他之后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城外的阿德卡多营地,他们是一群有底线的流浪者,欠过马尔科一份情……抱歉,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说到最后,唐纳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泪水从爽子的眼角流下,她拼命摇着头,“谢谢您,唐纳先生。”
唐纳伸出手,擦了擦爽子的脸颊,“不要哭,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哭,睁大眼睛,警惕四周。”
车辆拐了个弯,一个封闭式地下停车场就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宛如地狱。

“你为什么在不停绕圈子?迅速进入我指定的停车场。”米娅·希尔发来了消息。
“我担心你们玩我,先让后边那辆离我远点,我要独自进入。”
跟在后面的皮卡消失在了夜色中。
唐纳开足马力,冲入停车场。
“你在干什么?这不是我指定的停车场!”
唐纳不再理会消息提示,接下来的时间他要争分夺秒。在几乎快要撞到等候在地下车库里的德拉曼出租车时,他们,他边踩刹车边猛打方向盘,让66式复仇者以一个漂亮的小漂移动作和出租车平齐。这辆车就是他当时向希尔要酬金的理由。
“上车,快!”
他的语气短促、焦急,容不下爽子道谢或是告别。目视德拉曼的车门关闭后,唐纳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66式复仇者飞一般跃出车库。三辆军用科技标识的武装车辆正严阵以待。可能是忌惮伤害到人质,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射击,这给了唐纳逃脱的机会。他一路向南,向太平洲驶去。
军用科技的车辆在身后紧追不舍,开始向复仇者泼洒子弹。在后视镜被打烂前,唐纳还看见了格里芬战斗无人机。
唐纳拨通了希尔的电话,他要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现在求饶太晚了,”希尔的声音冷的像冰,“最后通牒时间已过,你将先黑木一郎一步迎来自己的毁灭。”
“别忘了,黑木爽子还在我手上。”
“我们并非必须要把她得到手,只是一个可选项而已。”希尔冷笑一声,“拜你所赐,我的指挥权限已经被撤销了,你和爽子也玩完了,这就是你逞英雄的下场。拉娜·汉库克离开你果然没错。你这样的人,只会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拖下水。”
像是不想让唐纳反驳似的,米娅·希尔在说完这番话后立即终止了通讯。
唐纳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很庆幸自己以前在车窗上镀了一层反监视级贴膜,没人发现爽子已经不在车里了。他看了眼仪表盘,车辆状态栏显示已经濒临爆炸的边缘,但他不为所动,甚至还打开了无线电台。当听到体温电台正在播放音乐时,他放声大笑起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理解她女儿为什么那么爱听体温电台了。
我无法等待你来清理这橱柜 但如今你离去 只留下一处标记 又一个夜晚 我静坐品味你言外之意 因为我时刻思念着你 所以 离开吧 只为让自己不愿了解真相 放任你自己走吧 你深知 你并未失去自制力 让我们于彩虹的顶端再会 ……

尾声

第二天一早,海伍德和太平洲交界处的街道上,多了一辆古德拉66式复仇者的残骸。
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余烬。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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