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夏躲在营帐的夹缝间如是说道,确切来说是刚从栖身的稻草堆里爬出来。虽然诗人尽可能保持淡定的语气,但阿克斯仍旧听得出他澎湃的忐忑心声。
“你真这么想?”阿克斯说,他觉得有时候这愤世嫉俗的声音还挺唬人。
果然,听见阿克斯体内发出如同神明地间行走的威严之声,克夏顿时脸色大变。
“我一直想听你讲自己的故事。”阿克斯恢复原本的声音,此时语气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严。
“我、我的故事没有什么好讲的。”克夏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心虚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
克夏几乎歇斯底里起来,一队军官团恰好走过,他们立刻投来了怪异且警惕的目光。当他们看见围栏外的阿克斯后,行了个军礼便继续赶路。
阿克斯表情平静,他的确有很多话想对克夏讲,特别是有关于九命和他苦苦追寻的爱人之死。
“话说在大陆湿热的南方,有一座叫宝藏湾的大都市。那里住着这么一个既得利益者,一方面这人希望垄断北方高原某个落魄国家的贸易,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被现在掌控那个国家的米兰德人平白无故啃掉一大块利润。所以这个聪明的家伙想了个好办法,他打算两头下注。
“他......哦,我给这则故事里的小机灵鬼起了个名字,叫‘诗人’。这是他用来隐藏自己真实目的的身份,同时也是故事里的代号。虽然通过故事的发展,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人其实并不会写诗。
“这位诗人的计划是这样的——”阿克斯斜靠在木围栏上,看远处追击兽人的烟雾逐渐消散,南方的天空披上血色晚霞。他知道克夏现在已脸色煞白,像丢了魂似的瘫坐在草垛上。阿克斯故意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讲着故事,他知道此时此刻哪怕目光交流这种程度的刺激,也足以让对方猝死。这不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阿克斯仍保持平和的语气说道:“诗人出手阔绰大方,旨在参与到帮助一位北方王国的顺位继承人逃离米兰德首都的计划中去,这是一项牵扯多方利益、既耗时又耗钱的细致工程,诗人自告奋勇负担起了游说米兰德第一理的工作。
“与此同时他又把这则消息有意无意的透露给米兰德人,甚至还不惜花费重金雇佣了一批来自剑刃林山的杀手。
“他的做法看似有些矛盾,但如果我是故事的作者,恐怕会这样设计诗人的小心思:如果半路那个倒霉的继承人没有躲过重重生死考验就这样死了,他依旧能从米兰德与这个国家的贸易里获利,作为泄密者成为第一理的座上宾;但如果继承人克服困难成功上位,他作为功臣之一,可以顺理成章的从将来可能的独占贸易中攫取利润。
“诗人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因为那意味着他个人可以赢两次。对外,这是垄断国家层面贸易、掌握天量利益的大好时机;对内,诗人可以稳固自己在商盟高层的地位,成为北方小国在宝藏湾和米兰德的话事人。
“为确保计划不出纰漏,诗人自愿加入护送继承人返回故土的一支小队,与那位天真的继承人同行。而善良的队友们接纳了诗人,居然没有发觉异样。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手无寸铁,和队伍里的残疾人一样不会战斗的家伙,居然能帮助他们打通一道道关卡,领这群人大摇大摆从米兰德离开,顺利通过碎骨镇的封锁。我觉得故事的作者没有表述的,恰恰是诗人暗中打点了路上所有关卡,并有意让第一理的特务和天法卫兵与自己这一行人擦肩而过。
“哦,对了,你知道这整件事里最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吗?”
克夏不知道阿克斯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盯着自己,他自顾低着头认真搅拌脚底的泥浆,好像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一样。
阿克斯听见了泥浆的搅拌声,他笑了笑,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效果。
“故事暂且放一放,我们来说说背景设定,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我们习惯称其‘董事局’。”克夏说道。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紧张的喉咙干哑,说话时声带摩擦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只是文字上的区别,本质是一样的。”阿克斯没有理会克夏的纠正,他继续说:“往年总会有董事会成员去威斯特希孚郊外拜访我。听说其内部有几位神秘出资人是所谓的独立董事,这些人有的是地方豪强,有人是商盟创始者的后裔,还有人血统特殊。
“这几人在商盟董事会、不,该说是在商盟内部都拥有极大的话语权,说拥有只手遮天的能耐也不为过。
“混进护送小队的诗人不仅是有钱的独立董事之一,更是身为光之子的显赫后裔。他不敢表明身份其实也情有可原,毕竟诗人背地里还做着一些别的勾当。比如,勾结影刃、贩卖人口、资助流沙城那些还活在旧日时光里的人进行各种残忍试验。听说泯灭灵魂、肉体与精神剥离算是最人道的,他们为了搞清楚所谓‘命运洪流’和‘时光长河’的流向,不知填进去了多少人命。
“你觉得如果九命得知真相,他会怎么做?或者,让我们把这个故事讲给心肝听。”
“殿下、不!是陛下!饶了我吧。”克夏几乎快要跪下了,他面色惨白,眼中布满恐惧的血丝,浑身抖个不停。
“你不是不想讲你的故事。克夏,我们敬爱的诗人、队伍里的开心果、为我们疏通层层关系的关键人物,你是不能讲。”阿克斯一字一句的说,字字如锤,重重敲在克夏内心。“你应该高兴,九命欣然赴死,和他的爱人去往灵界彼岸。而你,是间接杀害他和他爱人的元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光之子想要做什么,你那卑微的愿望......”
“你们当中,有人想前往战争之神的域界,想窥视我的神性,甚至还想成为羽神,我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的!”
“不不不,那不是我的愿望。不要再说了!”克夏无力的抓住木围栏,好像此刻他的灵魂已经撕扯的四分五裂。
“克夏大人。”阿克斯仍旧盯着克夏,目光里没有苛责,反而充满感激的善意。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于是逐渐把谈话引向正题。“我要说。你必须听我说下去,因为我将要说的,或许是您所希望听到的内容。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说来惭愧,我曾经一直是这么想的——米兰德是黑,我是白;教母是黑,我是白;战争之神是黑,我是白。但其实世界并不是这样,所谓的黑与白如同抛向空中的硬币,它们一体两面,时刻翻转。
“米兰德还有西尔维娅小姐这样的人,亚述也有妄图把持摄政大权、依附米兰德的朝臣。克夏,你自愿加入了旅程,你成了我们的伙伴,你帮助了我。同时,你也伤害了同伴,出卖了我。
“但终归我认为你是我们的朋友,这趟漫长的旅途见证了我们的友谊。这不是客套话,是发自肺腑的感谢。
“在你设计的游戏里,我赢了。虽然这么说,可亚述想要完全摆脱米兰德控制只靠亚述人自己是不行的,我还要跟玛丽安公主谈谈,能同时汇聚影响北地走势的各方势力,这种情况可不多见,我必须把握机会。”
“陛下!”不等阿克斯说完,克夏好像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他弹起身子,几乎要从木围栏后窜出来。他信誓旦旦的说:“宝藏湾永远站在陛下这边,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阿克斯摆摆手,“我希望能和商盟建立平等的贸易关系,让更多人参与其中,您能把我的愿望带回宝藏湾吗?”
“一定!一定!陛下!我相信宝藏湾一定会站在亚述和他的人民一边。”
阿克斯礼节性的朝克夏鞠躬致谢,又跛着脚绕到军营正门前和罗兰斯特的公主简单的谈了几句,作为敲定这几日密集行程前的礼貌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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