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中的创造力可以看成是二加二产生五的艺术。换言之,它在于以特定方式整合原本无关的心理结构,使整体产生的价值超越各部分之和。这种看似神奇的现象源于这样一种事实:整体不仅是部分的简单相加,更是各部分间关系的表达;而每一次新的综合都会催生出更复杂的关系模式——在心理层级的更高维度上形成更复杂的认知秩序。
我将从《梦游者》《创造的行为》等著作中描述的众多科学发现案例中,选取几个简短的例子进行说明。
潮汐的运动自古以来就为人类所知,月球的运行轨迹亦然。然而将二者联系起来的理论——即潮汐源于月球引力的假说——却是由17世纪的德国天文学家约翰内斯·开普勒首次提出。通过将二者相联,他为现代天文学打开了无限的视野。
磁石(Lodestones)在古希腊时期被视为自然界的一种奇观。中世纪时,它们被用于两个目的:
这些既是航海者的指南针,也是让疏远的妻子回归丈夫的手段。同样广为人知的是琥珀的奇特属性——当被摩擦时,它能吸引轻薄物体。希腊语中琥珀被称为“埃莱克特隆”,但当时的希腊科学界对电的奇异现象毫无兴趣,就像现代科学对心灵感应的兴致一样。中世纪亦是如此。两千年来,磁力与电被视为相互独立的现象,如同潮汐与月球般毫无关联。1820年,汉斯·克里斯蒂安·奥斯特发现电流通过导线时会偏转桌上的磁罗盘。就在这一历史性时刻,两个原本割裂的领域开始融合,形成新兴的电磁学体系——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至今仍在延续。在此过程中,电与磁逐渐与光辐射融合,化学与物理学交织,原本微不足道的“埃莱克特隆”成为原子太阳系中的运行行星,最终能量与物质在爱因斯坦那条神秘的方程式E= mc² 中实现了统一。
追溯科学探索的起源,有个古老传说称毕达哥拉斯在故乡萨摩斯岛观察铁匠时,发现不同长度的铁条在锤击下会发出不同音高的声音,由此发现了音乐和谐的奥秘。这种算术与音乐的自然融合,或许正是物理学的起点。
从毕达哥拉斯学派将天体和谐数学化,到现代继承者将时空融合为单一连续体,其模式始终如一:科学发现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将原本独立存在的观念、事实、关联语境——即心理整体——进行整合、关联与融合。这种交叉融合(或称单一大脑内的自我滋养)正是创造力的本质,也印证了“双联思维”这一术语的合理性。我们已看到幽默家如何通过双联思维将相互矛盾的心理结构碰撞出火花。而科学家则致力于综合,将原本无关的概念进行整合。拉丁语“coagitare”意为“共同振荡”,由此衍生出“双联思维”。幽默中的双联思维表现为不相容元素的瞬间碰撞与重组,随后再度分离。科学中的双联思维则意味着将原本独立的认知整体以特定方式结合,从而在知识层级中新增一个包含先前分离结构的新层级。
然而,我们观察到这两个领域是连续的,不存在明确的边界:每个微妙的机智都可能成为恶意的发现,反之亦然。许多伟大的科学发现曾引发哄笑,正是因为它们看似是乱点鸳鸯谱——直到它结出真正的果实,而表面的不相容最终被证明源于偏见。看似硬碰硬最终成功融合:
妙语成悖,发现成解。就连伽利略都曾把开普勒的潮汐理论当作笑料,当代漫画家也容易画出肥脸月亮用吸管吸食地球海洋的滑稽形象。但从崇高到荒诞的转变是可逆的:斯威夫特和奥威尔的讽刺作品,蕴含的深刻启示远胜于整座社会科学图书馆的典藏。
当我们从粗俗转向精妙幽默,继而跨越流动的边界进入第110页三联画的中央部分时,会遇到诸如脑筋急转弯、逻辑悖论、数学游戏等混合案例。关于阿喀琉斯与神龟、克里特骗子的谜题两千年来一直逗乐着哲学家,激发着逻辑学家的创造性探索。听众的任务已从“看笑话”转变为“解谜”。当成功破解时,他不再像看小丑表演那样爆发出大笑;在我们的旅程中,笑声逐渐从最初的惊笑转变为欣赏的微笑:情感氛围已从“哈哈”的反应转变为“啊哈”的顿悟。
“啊哈体验”这一术语由格式塔心理学家提出,用以描述在“真相时刻”之后随之而来的欣快感——当拼图碎片突然拼合时的灵光乍现,或用我们的话说,当关联的情境在新的综合中融合时的瞬间。那种爆发成粗犷笑声的情绪是被剥夺了目的的攻击性;而当“真相”揭晓后,顿悟反应中逐渐消散的紧张感,主要源于对求知欲的挑战,以及探索与理解的冲动。
这种探索冲动并非实验室研究者的专属。近年来,生物学家逐渐认识到存在一种原始本能——“探索驱动力”,其基础性不亚于饥饿与性欲,有时甚至更为强烈。从达尔文本人*开始的无数实验动物学家已证实,好奇心是大鼠、鸟类、海豚、黑猩猩乃至人类与生俱来的驱动力。正是这种力量让实验鼠在无奖无罚的迷宫中找到出路,甚至通过穿越带电栅栏而非折返来违抗惩罚;它驱使孩童将新玩具拆解“探查内部构造”,更是人类探索研究的原动力。
探索性驱动力当然可能与其他驱动力(如饥饿或性欲)结合。科学家那句著名的“超然物外”、“无欲无求”的追求——即对自然奥秘的自我超越式专注——实际上往往与野心、竞争心、虚荣心交织。但这些自我彰显的倾向必须被克制并高度升华,才能从其缓慢而耐心的劳动中获得满足(尽管回报大多微薄)。毕竟,比起研究螺旋星云,还有更直接的方式来彰显自我。
尽管探索的冲动可能被野心与虚荣所玷污,但当它以最纯粹的形式存在时,这种追寻本身就是一种奖赏。
爱默生曾写道:“倘若我手中握有真理,我将放手,只为追寻的纯粹喜悦。”在一项经典实验中,沃尔夫冈·科勒的黑猩猩苏丹在多次尝试用短棍撬开笼外香蕉未果后,发现通过将两根中空木棍拼接即可实现。这一新发现“令他欣喜若狂”,以至于他不断重复这一把戏,最终忘记进食香蕉。
然而,抛开主观虚荣心不谈,自我肯定的倾向也深入科学家的动机本质。弗洛伊德曾写道:“我并非真正的科学人 . .. 而是征服者……带着那种类型人物特有的好奇心、胆识与坚韧。”探索的驱动力旨在理解自然,征服者的元素则致力于掌控自然(包括人性)。除纯粹数学外,各类科学探索都蕴含这种双重动机,尽管科学家个体未必同等意识到这一点。知识可能孕育谦卑,也可能催生权力。对立倾向的原型是普罗米修斯与毕达哥拉斯——前者窃取神火,后者聆听天籁之音。弗洛伊德的自白与众多科学天才的宣言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声称研究的唯一目的只是揭开自然奥秘的面纱,唯一动机源于敬畏与惊叹。亚里士多德写道:“人类最初被引导研究自然哲学,正如今日一般,皆因惊奇。”麦克斯韦最早的记忆是“躺在草地上仰望太阳,心生惊叹”。爱因斯坦——这位最谦逊的学者——在写下这样的文字时,道出了同样的心声:“凡是对宇宙奥秘缺乏好奇之人,凡是对灵魂深处的震撼无动于衷之人,凡是对魔法无法体悟之人,与其活着,不如死去,因为他们早已对生命视而不见。” 当他发现将物质与能量统一的奇妙方程时,他无法预见这方程会演变成黑魔法。
因此,自我肯定和自我超越的普遍性在科学创造力领域得到了突出的体现。
发现艺术或许可称为情感中立的艺术——并非因为科学家毫无情感,而是因其工作需要一种微妙平衡且升华的动机混合体,其中探索与支配的驱动力处于动态平衡。正因如此,他被安排在三联画的中央位置,介于小丑与艺术家之间:小丑以他人的代价施展机智,主要受自我彰显的恶意支配;而艺术家的创作则依赖于想象力超越自我的力量。
三联画的象征性构图,其合理性在“啊哈反应”的本质中得到进一步印证。这种反应融合了两种特质:一种是类似“哈哈反应”的“尤里卡”式爆发——这种如同爱因斯坦所言的“魔幻深颤”,与艺术家对美的体验及神秘主义者“海洋般感受”密切相关;另一种则是宣泄性的“啊...反应”,如同爱因斯坦所描述的“魔幻深颤”。“尤里卡”的呐喊彰显着征服者的气魄,而“啊...反应”则蕴含着神秘主义的元素,共同构成了科学家探索的混合动力。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跨过三联画,进入第三幅画面,这里的情绪氛围主要由‘啊……’的反应主导。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