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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小记一
这本故事集由多米尼安长老撰写,成书于镜湖修道院,记载他在加曼尼亚游历其间收集的民间传说,愿他的恶疾早日康复,要是他能洁身自好就用不着我祈祷了,如果他不幸逝世,我会遵照遗愿校订完成此书。
......
小记九
我有些怀疑多米尼安长老是不是已经因疾病精神错乱,他的手稿开始变得缺乏逻辑和因果,我最好去找格里兄弟,希望加大汞盐的剂量能缓解长老的病情。
......
小记十二
院长今天来找过我,要求我在帮助多米尼安长老完成故事集时尽可能低调,并且所有样稿要先交由他审阅,虽然多米尼安长老不会高兴,但我也觉得很有必要,我们不希望教会或者猎巫人找上门。
......
小记十九
我对是否继续完成这本书深感疑虑,如果只是记载民间传说的故事集,不会惹来太多关注,可显然多米尼安长老想记述的不仅仅是故事。
......
小记二十四
今天我们下葬了多米尼安长老,所有兄弟都和他告了别,我有些难过,在过去的一年半我都陪在他身边,他是个学识渊博的老人,他传授了我很多知识,即使大部分我都无法理解,葬礼后的午餐加了炖野兔和烤梨,味道很不错。
......
小记二十七
那个见习修士是个实打实的白痴,他又忘记关上后院院门,这次一定要院长开除他,无论他兄弟是不是伯爵。上一次是头熊溜进图书库吃了两卷《托布雷修士文集》,他不仅不吸取教训,又把一只狐狸放了进来,叼走整整一打校订完的手稿,其余部分被撕咬的不成样子,现在我只好从头开始,愿那只狐狸噎死!
小记二十八
我将稿件遗失一事告知院长,听闻丢失了很多原稿,他的表情很轻松,建议我把剩下的整理出来,然后用些比较温和的故事填充遗失的部分,只要著明多米尼安长老的名字,自然会有很多学者慕名前来瞻仰多米尼安长老的遗作。
......
小记三十
虽然违背了多米尼安长老的遗愿,我还是将修订版的故事集放上了书架,至于幸存的原稿,现在再拿出来阅读,我承认很多内容不适合公开,所以在写完注释后,将它们放入私人书箱的底层封存。
在开始故事以前,我得说明一下,多米尼安长老收集加曼尼亚民俗故事的原因。
最初的加曼尼亚人没有成熟的文字,他们的文化皆以口述形式流传,经由部族长老、德鲁伊导师和吟游歌者在加曼尼亚地区流传。
在卢里亚帝国如日中天的年代,安多尼提·伽乌斯领导的卢里亚征服对加曼尼亚本地文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手下三支由卢里亚士兵和弗兰克尼亚佣兵混编的军团,从西方的弗兰克尼亚跨越黑色山脉进入加曼尼亚的密林。
安多尼提的征服事业持续了十二年,过程并不顺利,此起彼伏的叛乱比前线战事更让他头疼,不过他依然逼迫酋长们屈服,成为了“加曼尼亚大公”。公爵没有将征服的土地交给皇帝和元老院,他接受了蛮族献上的贡金,又将土地分封出去,那些曾经忠于帝国的军团将士摇身一变,成了加曼尼亚土地上第一批勋贵和骑士。
即便安多尼提依照加曼尼亚的传统接受了“大公”头衔,他和他的部属依旧是卢里亚征服者。他说卢里亚语,按照卢里亚人的方式生活,按照卢里亚样式建立新城,庭臣也都是说着卢里亚语的贵族,就连他分封出去的大小贵族也在各自封地推行卢里亚的制度。
古老的部族形式被打破,加曼尼亚人如果不想失去自由,成为卢里亚贵族庄园的奴仆,只能前往城镇顶着沉重的人头税卖力谋生。那些坚守过去生活,自称“自由人”的战士只能在德鲁伊引导下游走于密林,不时出现在文明社会边缘,袭扰边境据点和村落,他们往往对依附征服者的同胞也不留情,自然支持他们的人越来越少,然而叛乱还是延续了很久。
此起彼伏的叛乱没有因为一个卢里亚人成为大公而平息,说着卢里亚语的王公贵族和操着加曼尼亚方言的平民、奴隶依旧界限分明,加曼尼亚的文化、习俗和语言成了卢里亚征服者眼里野蛮和反抗的代名词。
安多尼提最初期望脱离叔叔的掌控建立独立王国,加曼尼亚这片土地的顽固和野蛮超出了他的想象,最后他不得不选择向叔叔——卢里亚皇帝曼涅安一世屈服,以“总督”和“大公”的双重身份统治。
随即他从卢里亚邀请福音教会传教士,以便取缔加曼尼亚传统的德鲁伊教,至此之后,反叛的声音日渐衰微,部族酋长和长老选择俯首称臣,吟游歌者不再拒绝卢里亚贵族的金币,大德鲁伊不是死于乱军就是绑缚刑场。现在加曼尼亚流传的故事,只是茶余饭后的佐料,很多是在卢里亚征服后才被创作出来,我们也只能跟着多米尼安长老的文字勉强一窥加曼尼亚的往事。

创世纪

最初的最初,宇宙里除了两个畅饮蜜酒的神明别无他物,为什么是两个神明、两个酒杯和一桶蜜酒,很难解释,总之他们就是在那,共饮一桶蜜酒。他们的关系要好,比同胞兄弟还要亲密,发誓决不伤害彼此,也决不独饮美酒,那是他们唯一看得和生命同等重要的东西。
率先开口的一位说:“我们在这做什么?”
“喝酒。”另一位回答。
“我们喝了多久了?”
“不知道,时间还没被创造出来。”
“周围什么都没有,太无聊了。”
“的确,这样喝酒很没意思。”
“我们应该造点什么,光、土地、生命之类的。”
“好主意,你有具体想法了吗?”
“我们不能飘在虚空里,应该造块土地。”
“一块无边无际的平地?”
“不太好,那样的话得有东西托着它,我们总不能为了一块平地再造上几头巨象支撑,然后再把它们打包扔龟背上,结构太复杂,维护起来也很麻烦。”
“捏成球怎么样,再加点水。”
“好主意,反正无论球滚到哪都是滚。”
须臾间世界出现。
“陆地去哪了?”
“该死,我把水加多了。”
“把水抹掉一点,好了,陆地出现了。”
“为什么土地东一块西一块的?”
“弄成对称形状太麻烦,也不好保养。”
“我们需要弄点照明的东西,不然地上太黑了,南北建两座灯塔怎么样?”
“然后等着没多久灯塔年久失修,到时候对着一大堆破烂头疼?”
“听起来,你有更好的主意。”
“瞧着。”
先开口的神舀起一杯蜜酒,将其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升到空中,照亮了空荡的宇宙。
“我称之为太阳,它散发出的是‘光’,时间开始流动了。”
“有意思,我也试试。”
应答的神也盛起一杯蜜酒,洒向宇宙中,银河群星就此闪烁不息。
“星辰已经就绪,这下天空不会看起来太无聊了。”
至此他们有了名字——雅恩和埃恩。他们在之后的岁月还有更多的名字,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他们本身便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能再用蜜酒了,太浪费了。”雅恩看着仅剩一半的酒桶,无不惋惜地感叹。
“的确,我们喝酒是为了解闷,要是挥霍完了就没意思。”
转眼间,两位造物者站在大地上,广阔大地上空无一物。
“空荡荡的,啥都没有。”
“也许应该弄点山川河流、森林草原之类的场景。”
“好想法,地图。”
两个造物者研究起空白地图,崇山峻岭、河流湖泽随他们的规划在地图上显现。
“首先,这里要有一条贯穿大陆的山脉,把大陆分成东西两块,叫它世界山脉吧。”
“的确,这片土地太大了,东边叫什么?”埃恩随口问道。
“东方。”
“你喝醉了吗?东方?这算什么鬼命名。”
“直截了当不好吗?我不想绕弯子。”
“那山脉以西是不是叫西方?”
“呃,不行,太抽象了,有块内海把它分割成三部分了。”雅恩想了想,他也没有好主意。
“要我说这块内海就叫狭海,正好它也是东西走向的狭长内海,狭海以北就叫北方大陆,靠近世界山脉的部分就叫中部,反正那只是片草原和沙漠。”
“狭海以南呢?南方大陆?”
“不,我想叫它阿非利加。”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这么命名。”
“随便你,这块叫什么?”雅恩指了指地图以西孤悬海外的南北走向的大陆。
“我不知道,维斯兰怎么样?”
“差不多,不如叫维森兰。”
“好主意。”埃恩赞许的点点头。
“看看地图上这些,咱们画的山川河流,七扭八歪的河道、湖泊、沼泽地,工程量可不小。我一点不想干这活,太繁琐了。”
“我们需要打下手的。”
“同意,事事亲躬太累了。”
雅恩刚要动手,又被埃恩制止。
“怎么了?”
“我们应该先列张清单列表,免得到最后搞糊涂。”
“说的对,记事板。”
雅恩拿着刻刀在木板上琢磨着。
“我想想,首先是......”
“管理苍穹的,我们得保证太阳和群星运转正常,还有时不时的暴雨、狂风、雷电之类的,天天万里晴空太没意思。”
“说的对,掌管天空的,还要给它配俩个助手分管太阳和星辰,小心一点总没错。”
“天体要运转,太阳要东升西落,阳光刺眼会让我睡不着。”
“月亮也是,要有阴晴圆缺,方便计算日期。”
执掌天空的天神、太阳神与月神随即飞上天空。
“接着是改变的力量,要是千亿年一成不变,这地方可太没意思。”
“是啊,改变大地的力量,沧海变桑田,高山变深渊。”
“陆地和大海要分开,陆地上要有山谷、丘陵、湖泽,还要给地震、洪灾和干旱预留空间;大海需要海岸线、岛屿、海峡,一样不能少,潮汐、洋流和海啸也都是必要。整个世界要是一成不变,美好如初就太无聊了,不时有点灾难改变改变才行。”
“同意,有这个必要。要有沙滩,我挺喜欢在海边散步,光脚踩在沙子上很惬意。”
“还有山谷,正午时候我们得找地方避暑,加上瀑布,不能少了瀑布。”
司掌高山和深海的神明步入他们的领地。
“还缺点什么,啊,大地,植物、动物需要生长,我们得赋予入生命,司掌万物生长。”
说着埃恩将蜜酒倒进土地里,先是青葱的野草和灌木,紧接着高大的林木,随后是穿行山林的飞禽走兽,他们孕育自承载万物的地母。
“还有大海也需要生命,要让海里的和陆上的有所区别。”
雅恩随手将一整杯酒甩入大海,随即鱼类在生机盎然的水中繁衍生息,在海洋之母的怀抱自由地游弋。
“我还像把杯子扔出去了,算了。”
“无论高山大海还是山林菏泽都需要被塑造和打理,我们需要更多打杂的,不需要它们多强大,一点点力量足已,它们将会数量众多。”
接着诸神一点一点赶赴各自的位置,他们是最初的诸神,雕凿群山深谷,开挖河流湖泽,打磨岛屿海礁,播种植物种子,他们如齿轮般工作,职责都互相嵌套,使得世界如精密机器般开始运作。
“人手还是不够,我们还得造些负责细小琐事的。”
“有道理,各司其职才行。”
妖精和灵怪从各个角落冒出,不同于没有具体形体的神明,它们皆以野兽身型协助神明调节世界的运作,使之达到平衡。
“还不够,还得有的破坏的力量,万物不可能无限生长,大地也不可能无限承载。”
雅恩随手折下树枝点燃,埃恩对着火焰吹出狂风。
“火要燃烧不息,焚烧所到之处;风要狂啸不止,摧毁所经之路。”
火神和风神从中诞生,肆意吞噬生灵万物,让尘土诞生的归于尘土。
造物者很满意,世界开始自行运转,万物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们继续喝着蜜酒。
埃恩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自己的兄弟:“嗨,兄弟,我们最初想干啥来着?”
“不知道,重要吗?”
“我不记得了,应该不重要。”
“我有些头疼,大概是酒喝多了,不能这样下去。”
“同意,我们还需要负责纪录的,啊,我头痛死了,要是在我们喝醉的时候世界出了岔子,我们又没注意到,迟早会有麻烦。”
雅恩也感到阵阵头痛,匆忙在记事板上刻下“记录者”,至于委派给谁,他们没了头绪。
两个造物者一边商议着,一边狂饮蜜酒,希望能有点突破,最后埃恩顺手抓起一把捏了起来,塑造成如今龙的形象放在衣袖里。
“等会,蜜酒喝完了。”
“真该死,我们有没有弄出负责酿酒的家伙?”
埃恩拿过记事板,上下扫视木板上歪歪扭扭的符号,摇了摇头。
“倒霉,我们把最重要的给漏掉了,没有酒我们该怎么办?”
“自己酿一些?那要点时间,第一批作物应该还没成熟。”
“我们还需要一个负责酿酒的。”埃恩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许下次可以换换口味,试试葡萄酒怎么样?”
“好主意,先等葡萄成熟,我忘记告诉大地优先让葡萄生长了。”
他们清空酒桶,用葡萄填满,开始酿造世界诞生后的第一桶酒。不待造物者举杯痛饮,埃恩衣袖里的小家伙蹿出来,“噗通”一下掉进酒里,埃恩迅速地把它捞出扔到身后,不过只需这么一点酒已足够让小家伙获得比肩神明的智慧、力量和寿命,可惜它终究是从泥土里诞生的。
两位造物者头疼欲裂,为了缓解醉酒引发的头痛,他们明智地决定喝个烂醉,这样一来不仅节约创造新世界的庆功会,还解决了头痛问题,一举两得。毕竟喝到不省人事就不会头痛了,至于太阳再次升起时的宿醉,他们才不担心,那是酒醒之后的他们该担心事。
等到他们忍着更加剧烈的头痛爬起来,才发觉世界大不一样,那些神明趁造物者酒醉时创造了些他们意料之外的生灵,埃恩唤来负责记录的小家伙,它们已经长成庞然大物。
“呃,我的脑袋,这个世界怎么啦?你是谁?我们的记录者死了,你们是它的后裔,真不该把你们搞成血肉之躯。好吧,好吧,怎么回事?那些打杂的小混蛋背着我们创造了一堆遍布阿瓦恩的小人,还怂恿它们去猎杀我们的记录者?嗯哼,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也越来越血腥暴力。”
“什么阿瓦恩,什么意思,什么是阿瓦恩?”
“它们自己的语言,称呼我们创造的这个球,它们居然有自己的语言,意思是好地方,至少在那些血肉小人出现前是个好地方。”
“我们得谈谈,小家伙,你可以走了。不,不不,那是你们的麻烦,不是我的,如果有东西要伤害你们,你们得自己解决,你们尖牙利爪和喷火的大嘴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过来,兄弟,我们得谈谈。”
待到龙们离开,埃恩狠狠地从记事板上把记录者一项划掉,它们一点用都没有。
“情况不太好,那群打杂的有自己的想法,凡人,这可不在我们的计划里。”
“说的对,不过我得先再来点酒,再考虑该别的。”
雅恩抓过记事板,辨识烂醉如泥时的自己七扭八歪的符号,挠了挠头发,一脸困惑。
“下次你该趁着酒醒时记下来。”
“闭嘴,我快想起来了。”
“我要再去搞点酒,你要一起来么?”
“酒!我想起来了,我们缺个酿酒的。它得充满热情,酿酒是项结合技艺和热情的艺术,要是它干不好,我会亲手扭断它的脖子,然后再创造一个,再一个,直到我满意为止。”
“那些凡人怎么办?”
“我们先酿酒,边喝边讨论怎么处理它们。”
他们穿行于葡萄藤间,挑拣最满意的果实,酿造成酒。
“我们需要一个负责酿酒的,每次都是自己酿酒太麻烦。”
“同意,不如从那堆凡人里挑一个,那些家伙搞出了子嗣,我都不知道它们怎么弄出孩子的。总之,我们把酿酒技艺最好的留下,剩下的处理掉。”
“好想法,地上的小人的确有些太多了,消耗掉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两位造物者讨论起使用哪种方法净化世界,从撕裂大地的地震、淹没高山的海啸到绵延数千年的暴雨洪水,越来越多让凡人胆寒的灾祸从他们口中跳出,显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虽不在意凡人所遭的苦难,可他们最终也未能完成,中途因醉酒而不省人事,又进入长长的梦境。
他们对世界既不关心,也不同情,他们只是需要一片酿酒的果园而已,对他们而言世界的价值取决于能否产出优质的佳酿。
那些龙看在眼里,它们的本职便是如此,旁观造物者冷酷疯狂的计划让这些漠然的巨兽无法袖手旁观。虽然它们不在乎世界上的神明和凡人,可是它们也不再能容忍这两个傲慢自大的酒鬼。
巨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神明凡人传授关于酿造的知识,酿酒的秘密巨龙早已知晓,可惜它们全然不会创造,那对它们是完全陌生的事物。
雅恩和埃恩被浓郁扑鼻的酒香惊醒,他们两眼发光,宿醉感一扫而空,循着气味找到那杯精心酿造的蜜酒。
“不是出自我们之手。”雅恩嗅了嗅,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小杯黄金般色泽的液体。
“太少了!”埃恩抱怨,“太少了,只够我们当中一人享用。”
“我们发过誓,绝不独饮,兄弟。”雅恩带着威胁地提醒他的兄弟。
埃恩没有回答,他盯着杯中美酒,眼里闪烁贪婪,不待他有所动作,雅恩割开了他的喉咙,独饮下蜜酒,醉倒在兄弟的血泊里,酒里掺了忘忧果,纵使神明也难以抵抗睡意。
巨龙们抓住时机,倾泻融化石头的龙息,将他们焚烧殆尽,他们是造物者,也是酒鬼、恶棍和暴君,大地不愿接纳他们污秽的骨灰,自行裂出一道缝隙,将他们沉入幽邃无尽的地下。
自此巨龙的归宿已经既定,手染鲜血的它们将永世被复仇女神追捕,直到它们一族消亡殆尽,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何种目的,它们都犯下弑君的罪行。
注释
这篇文化大杂烩自然不可能是原版的加曼尼亚创世神话,加曼尼亚人对这块“森林围绕之地”以外的世界可以用无知形容,自卢里亚的伽乌斯家族征服并统治加曼尼亚之后,“天体”、“阿非利加”、“世界山脉”的概念才第一次出现在加曼尼亚的土地上,就像主创造世界一样,卢里亚人彻底改变了加曼尼亚的文化。
故事更像是在暗讽伽乌斯家族,他们的统治一直伴随着血腥的铁腕和血亲谋杀,历代公爵不仅残酷镇压叛乱,也都已酗酒闻名,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家族传统。尤其是第三代大公马克米姆·伽乌斯,他本是安多尼提的次子,在流放并刺瞎兄长双目后继位,在一次镇压地方叛乱的庆功宴上又被独子收买的亲卫乱剑刺死。
最后,伽乌斯家族在内战和叛乱中毁灭,而反抗胜利的加曼尼亚人也不再关心往昔的传统,他们早已昄依来自南方卢里亚的福音教,和我们有着几近相同的文化。

女巫审判

在加曼尼亚的土地充斥着落后的迷信和原始的异教崇拜,直到传教士斐多里将福音带至这片河网密林交织的土地才改变了他们。
在庇护五世依靠那次臭名昭著的贿选当上教宗后,曾同为其有力竞争者的马略斯和斐多里不得不前往分别北方传教。比起同期在弗兰克斯传教,最后封圣的马略斯,他的结局可用不幸形容,相传他被召回并流放苦岛与一次女巫审判有关。
在加曼尼亚东部的一处村落里,有三对男女在山林失踪,逾期一个月了无音讯,碰巧在这时紫发女人路过村落,自然而然的,她成为怀疑对象,并被村落长老判决为女巫。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引起了在周边地区巡礼传教的斐多里主教的注意。
这次审判堪称荒唐,这不是我个人的观点,随斐多里主教同行的书记员原话便是如此,“一场荒唐的闹剧”,村落乡民完全不懂司法程序,也对律法毫无敬畏之心,审判过程草草了事,纯粹想看被指控为女巫的女子走上绞刑架。
即使教会三令五申巫术来源于迷信和无知,混合原始的万灵崇拜以及对神秘学识的向往,充斥混乱甚至邪恶的力量,术士们依旧不关心谁给予他们力量,对他们来说只要能达成目的,灵魂卖给天使还是魔鬼都不重要,是否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存才重要,他们一旦发起狠来后果不堪设想。
当斐多里赶到这个已不可考证的村落时,审判已经进入尾声,要判断是不是女巫倒不难,没几个人会是天生紫发紫眸,那一头长及腰间的紫发实在太过抢眼,连记录里都特意点明。
一般来讲,教会会主动介入这类事,不仅仅因为教会反对私刑,还因为教会深知民众对巫术的认识完全是无知蒙昧,放任他们私自审判巫术只会引发大规模的骚乱。
村落的私审毫无公正可言,术士是群极端的边缘人,然而他们偏偏还内部十分团结,对某个术士不公正审判一旦传开,不仅很可能招致报复,还会产生一连串动荡局势的恶劣影响,如果这个女巫非死不可,至少要死得名正言顺才行。
主教很快就理清了村民争议的焦点——该用火刑还是水刑,支持火刑的村民认为这样最具有观赏性,顺带还能开次篝火舞会;支持水刑的则是害怕女巫操纵火焰,到时反倒被女巫用火焰害了性命,水刑要安全很多。这些人根本不明白事件的严重程度,和平常一样将精力放在细枝末节上,根本没发觉他们毫无证据能证明紫发女子与失踪事件有关联。
随行的主祭确认紫发女子的确是术士,她表示自己不崇拜包括福音教会在内的所有神明,尤其是那些邪恶亵渎的异教邪神。这使得主教一行在处理时比较麻烦,如果她是信奉异教的巫师,教会可以按照惯例将她处决,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如果她是信奉福音教会的在册登记术士,他们可以将她带回教区,再依据她是否有罪来决定是庇护她还是处决她。
面对这个既无证明犯罪确凿,又不接受教会庇护的女巫,主教在原则上实在不便出手。他召集随行的主祭、辅祭以及诵经士,商议如何体面的介入和处理妥当。
众人都觉得这是一趟浑水,无论那几个男男女女在哪个山坳里,他们多半都已经成了某场异教邪恶献祭的牺牲品,搜查和捣毁邪教需要时间,眼下首要是找个安抚民众的替罪羊,而且不能有损教会的权威。
主教决定独自和女巫谈谈,说服她放下自己的高傲,接受教会监视,虽然希望渺渺。随行人士知道斐多里主教的脾气,他们没再阻拦,只是替他整顿好锁甲,最后检查了一遍圣洁护符,看着全副武装的主教进了棚屋。
“你是福音教会主教,来自南方卢里亚,出身贵胄世家,可惜是幺子。你秉公行事,为人正直,对信仰很虔诚,但也很理性,知道热忱和狂热的区别,这是好事,用文字教化总好过刀剑犁地。竞选教宗失败似乎对你打击很大,别在意那事,就算庇护五世没有贿赂,你也赢不了马略斯,这里也不是你的归宿。”
没等主教开口,女巫已经用卢里亚语将主教描述了一番,斐多里思索了一下,确定自己之前并未见过她。
“我是加曼尼亚教区总主教斐多里,你是什么人?”主教不打算被女巫牵着鼻子,他要掌控局势。
“我有很多名字,摇篮女、紫罗兰女士、毒夫人、林地女巫、沼泽女鬼、柏溪谷的女术士,等等。”女子拨弄缠绕的铁链,铁链足足有手指粗细,黝黑的铁链紧贴身体,一圈圈缠绕而下,手腕、腰间和脚踝特意多缠了几圈,说起来有些下流,村民似乎在捆缚时刻意凸显她丰润的身形,即使他们没大胆到撕破她的衣物,然而斐多里怀疑她只需要轻轻用力便可挣脱。
“你的真名,你父母取下的名字。”主教警惕地站在一人开外,他还不打算在此地殉道,那些村民不值得他付出。
“我没有父母,我在荒野里长大,你不会相信的,林间妖精、树精和树妖抚养我长大。”
“那就随便告诉我一个名字。”
“爱莲娜。”
“这可不像是妖精会取的名字。”
“一个男孩给我取的,他死在卢里亚军团剑下,英勇战死沙场。”
“我明白你的态度了,假如我提议带你回鸦栖城,在审理期间提供庇护,你会答应么?”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们正在争论该用火刑还是水刑,你既不肯逃跑,也不愿接受我们的庇护,有什么打算?”
“逃走又能怎样?村子的长老只是需要一个安抚民众的替罪羊,如果我逃走或者根本没有路过,他们也会从村子里挑出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妇,随便找点理由按上女巫的罪名。他们只是缺少宣泄情绪的借口,至于被烧死的是谁一点不重要,反正不是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就行。”
“听上去你很了解这里,也许我们可以合作解决村民失踪的事,你能洗刷罪名,我的教会挣到名望。”
“别干多余的事,你是心怀公义的活圣人,渴望用信仰和理性铸就的利剑与旗帜在愚昧迷信土壤上披荆斩棘,创造一条通往理想国度的道路。斐多里主教,这个世道里圣人是活不久的,毕竟死后才能封圣不是么?”女子歪头质问道。“你知道吗,每隔几年都会有些人消失山林里,有时是两三个,有时是四五个,取决于森林里那张嘴的胃口。在你们来之前,没人会在意这事,一切都自然发生,没人会对此感到恐慌,几百年一向如此,人们在日升时耕种,在日落时安眠,只有那些不再有人失踪的年月才会人人自危,她不是年年都需要迷路的旅人。后来你们来了,告诉他们——异教是邪恶的,巫术是邪恶的,妖精和林妖是邪恶的,人不该在山中失去踪影,世上充满魔鬼的诱惑,引诱世人堕入地狱,唯有福音书中的博爱、理性与信仰才能拯救世人,抵达梦想中的天国。”
“你知道他们在用无辜人的血换得一夜安眠,你就这么坦然接受了?难道你希望他们继续这样活下去,一次又一次的把无辜者送上刑架!”主教愤怒地逼近女人,他被女巫的话语激怒了,她的瞳孔的确是紫色的。
“当然,难道你希望他们真的抓个术士绑上刑场,哦,我都忘记了,我就是个女巫,他们正打算烧死我。你真的以为用一本写满痴言妄语的书,用精美的装帧伪装成充满爱与关怀的梦想,就能让他们放弃坚持几百年的传统?这事他们已经进行了几百年,以神的名义,以公义的名义,以为了民众生活的名义,比起你们空洞的言语,桌上的面包和牛奶,土里茁壮成长的麦苗,健健康康的子女才是他们更关心的。”
女巫脸上挂着苦涩的微笑,棚屋里零散稻草飘浮在空中,锁链像是赞同一般地叮当乱响起来。
“我为了伸张正义而来,以主的名义,我要在这片土地上施行正义、公正和怜悯。”
主教面对女巫的法术,丝毫没有退缩,脖颈震颤不止的护符也没能让他动摇。
“我毫不怀疑您的意志,我欣赏您这样的人,斩断往日枷锁的利剑。您要小心啊,越是锋利的剑刃,越是容易折断,主教大人。”
“如果你不愿意帮忙,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主教愤然转身离开。
“面对现实吧,您在对抗一股自创世纪以来就扎根于此的力量,主教大人。”
主教摔门而出,径直去找村里的长老对峙,疑惑和怒火在他心中燃烧。
长老在主教一行逼问下战战兢兢地承认了,在改信之前他们就在暗中供奉着山林中的某位神明,它从未真正现身也无需现身,村民对它的笃信自蛮荒蒙昧时代就已有之,久远到已经成了村子里不成文的传统。
“一直都这样,大人。要想地里长出东西,要想有好收成,就得先埋点进去。刚开始几年我们遵从圣典没干出格的事,我们是老实本分的种地人,结果土地变得贫瘠,收成只有往年一半,你只要到田里转一圈就知道这附近庄稼长势得有多好。我们也没法啊,大人!伯爵要我们交粮纳税,土里要是长不出东西,他会把整个村子都烧了。那女人也不是好东西,她是个女巫,她和魔鬼上床换来魔法,您也说过巫术是坏东西。”
长老怯生生地辩解,斐多里主教怒斥他们愚蠢、短视,只顾为了自己牺牲他人的性命,自知理亏的老头子只能唯唯诺诺地缩在一旁。
“如果现在关在棚屋里的不是女巫呢?只是一个寻常的孤寡妇人,如果烧死一个无辜人,你们晚上还能睡得着吗!不管是不是女巫,你们都没权力擅自搞巫术审判,我才是主教,我才是那个下决定的人,我代主发声!”
“既然您不同意把女巫烧了,那您把她带走也成,烧死、淹死、绞死,随您的便,这事结了就成,求您了,大人。”
“不许有下一次,如果再发生亵神的恶行,我还会再回来,做伯爵该做的事,我可不在乎他怎么想。”
主教带走了他的随从和护卫,还有紫发女人,他们沿来时的路西去,在日落时分扎营。
“你知道村民在祭祀的东西是什么,对吗?”主教隔着篝火质问女巫,捆绑她的铁链被换上更专业的镣铐,后者平静默然的点点头。
“你想摧毁一个自生命破土而出以来,就在此扎根的......魔物?按照你们的理论如此,在我看来她只是万千生灵之一。”
“带我们过去,该做个了解了。你居然会同情那种玩意,今天你差点就因它死了,你和它很熟吗,甘愿为它送死,女巫?”
“我们没见过几次面,她的族群从未繁盛过,她大概是最后一个了。我不是同情她,她带走那些闯入山林的凡人,就和猎人捕杀踏进陷阱的野兽无异,这里的土地也的确因她而长久肥沃。如果你想了结她,就去试试吧,结局不会如你所愿景的那般美好,主教大人。”
“至少你还活着,你本该今晚被烧死,就不能表现出一丝丝惊恐或者担忧,你有些太诡异了。”
主教话音未落,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女子,等待她的回答。
“你救我并非因为我无罪,只是担心这场未经许可的审判引起骚乱,私审巫师一旦起了头,谁还在乎教对巫术的裁决。他们可没能力从人群里揪出真正的巫师,到头来死在刑场上的都是普通人,不过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只是想要宣泄恐惧而已,看着和自己无关的可怜人被火焰吞噬,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好让他们知道生活还没那么糟。”
“你到底是谁?你言语里漠视生命,但我怀疑就算在场所有人拔剑刺穿你,你也不会死。你既不同情我们,也不属于它们,你到底是谁?”
“我是爱莲娜,我是人类,我是女巫,我是森林之女。你们最好留六个人看住我,余下的好好休息,明天的旅途会很艰辛。”
的确如女巫所说,进山的路很曲折蜿蜒,所有人被迫留下马匹,整顿行装,带着干粮步行深入。即便是猎人也不会这般深入山林狩猎,整个山谷太过寂静,除了植物几乎没有一丝生气,失踪的人群自愿进山可能性微乎其微。
密林遮蔽了阳光,只有间隙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众人摸索着进发,没有向导,没有路标,没有地图,然而自踏入山谷的那刻起,他们就知道该向何处走去,虽然一行人也不知道原因,也没人开口质疑。
经过半日的步行,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硕大的乔木前,太过巨大的身形使得众人一时间无法分辨它的种类。不知从何处伸出的藤蔓覆盖树杈,末端垂下一个个类似蚕蛹的墨绿色物体,悬挂在他们头顶不远处。
在剖开“蚕蛹”前斐多里已经有了预感,当下属报告在其中发现人类尸骨时,他没有太过震惊,看着头顶数不胜数的“蚕蛹”让他恶心反胃,随从还在解放更多的尸骸,有成人,有孩子,有些囊袋已经彻底干瘪,留下几缕衣物残片证明曾经的不幸。
“真是......邪恶,这就是你所谓‘万千生灵之一’,呸,让它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世界的亵渎。”
“它比邪恶整个概念本身还要久远,周边的野兽学会了避开这边土地,只有人类固执地留在这里,一开始只有最勇敢无知的蠢货在附近定居,后来他们发现这棵树周边的土地总是很肥沃,无论耕种多少年都不用考虑休耕,更没有歉收的情况。所有人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长老们用些故事诱骗甚至武力驱逐村里不受欢迎的边缘人,然后佯装一切安好。你可以强迫他们到河边接受洗礼,亲吻家中的圣像,抛弃祖祖辈辈信仰的家神,可你没法阻拦小妖精在午夜时分光顾村落,将那些放在门外,盛着面包和牛奶的陶盘一扫而空。”
“告诉我怎么毁掉它!”主教抽出佩剑,这个须发花白的男人上过战场,可面对眼前东西他也没有把握。
没等他们有所行动,声声尖叫从四处传来,藤蔓抓起远离人群的随从,将他们吊至半空,缠紧直至再无凄厉的呼救声传出。
不等主教下令,女巫升起一圈火墙隔开扑向他们的藤蔓,后者如掠食的毒蛇般在圈外张牙舞爪。主教清点人数,他失去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更加稀薄了。
“烧了它,用火烧死它!”
“别想了!这种程度的火焰根本伤不到它,你得下到树洞里,它的心在那。”
主教没有完全搞懂她的意思,决定先行动再说,他为佩剑涂抹圣油,一跃跳出了火圈,直冲树洞奔去。
也许是蒙主庇佑,也许是主教过人的武艺,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运,斐多里主教冲入树洞,直面那团跳动地的肉球,膈膜、肌肉和血管一般的物质覆盖其上,它像是心脏一样不断泵动。
斐多里高声祈祷,愿主赐予他力量斩杀眼前的邪物,不管主是否与他同在,在利剑刺下之时,黑血喷涌而出,主教的头盔、锁甲、披风染满了黏糊、腥臭的黑血,在他头顶是不绝于耳的嘶吼,久久不肯离去,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为何!为何如此对我,我的女儿!”
主教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树洞,满身血污让众人不敢近身,好像他是个还在走路呼吸的幽灵。主教也没管他们,径直走向女巫,再一次举剑,用让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吼声质问。
“你欺骗了我们,又一次,这棵树和你什么关系?”
女巫面孔在抽搐,一边控制住情绪,一边回答。
“我的养母,众多养母之一,也是最后一个还在世上的,在你动手前。”
“你有什么企图!你根本不是路过村子,你在那等我们,等着我们踏进陷阱!”
“不!主教大人,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人类吗?我是人类吗!告诉我,斐多里主教大人,养育我的人早已经不在了,认识我的人也都去世很久了,我爱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可我还活着!在我做出抉择之后,在我站到人类这边以后,我是人类吗,你们会接纳我吗?”
主教凝视那双流泪的紫色眼睛,其中盈满了悲伤和愤怒,斐多里收回佩剑,抬手示意周围的随从一并放下武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至少你被赦免了。爱莲娜,再见。”
“你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女巫朝离去的主教说道。
“我毁了当地人赖以生活的希望,山林里再次充满野兽,土地将会回归常态,不再那么肥沃,需要用心耕种,担忧气候和虫灾影响收成。至少不再有牺牲了,不会再有人因为这种罪恶丧命,是不是?我们是人类,我们得靠自己在世上挣扎奋斗,这是主的考验。”主教回头反问,挤出一抹苦笑。
“他们会报复你的,斐多里,主教的名头帮不了你,你的信仰也一样,你的一切名誉都将被剥夺,在众人唾弃里过完余生。”
“我不会后悔今天的行为,挺身而出保护弱者远胜献祭弱者从中获益。”
“永别了,斐多里。”
巨树死亡后,土地回归了常态,不再肥沃和丰产,怒火中烧的村民指控主教和女巫勾结,对土地降下诅咒。不久之后,事件被捅到了教廷,斐多里被召回并剥夺所有的圣职、头衔和名誉,在苦岛上度过孤独的后半生。不过即便惊动了教廷也对当年的歉收无济于事,伯爵也为了撇清关系清理了整个村落,再也没有他们的故事。
注释
斐多里主教确有其人,他建立了加曼尼亚教区,以宗教宽容和教化土著闻名,女巫审判也确有其事,不过他被召回并流放是因为和庇护五世不和。女巫在审判当晚不知所踪,自然没有了下文,后半部分可能是多米尼安长老根据沼泽女巫的民俗故事杜撰。
加曼尼亚本地有很多相当......野蛮的风俗,据说德鲁伊祭司会以活人做祭品,为部落祈求丰收或者出征得胜。斐多里主教在自述里也提及过此事,他曾亲身参与围剿反叛德鲁伊的战事,他在描述异教祭坛时相当的“含蓄克制”。
卢里亚贵族在加曼尼亚的统治十分严苛,过去松散的部落被剥夺自由,驱赶进领主的庄园领地,缴纳高昂的租税。最早一批的侯爵、伯爵都是军官出身,他们习惯军团条令形式的高压管理,很多表现出反抗苗头的村落在这一时期被毁灭并改建成庄园领地。

红发阿贝拉

阿贝拉是加曼尼亚东南某个国王的女儿,至少那里曾经有过王国,一个信奉异教的加曼尼亚王国。阿贝拉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继承自她的母亲,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她的母亲是国王的第三任妻子,相传她也是个女巫,诅咒了自己四处拈花惹草的丈夫,让国王永久的失去心智,治理王国的责任落到阿贝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在国王还活着的年月,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团结。
尚处幼齿的阿贝拉并不了解一切,她、她疯疯癫癫的父亲以及一众随从居住在靠近森林的城堡里,远离王都暗流涌动的险恶。老妈子口中神明、妖精和鬼怪的故事充斥她孤寂的童年,她们徒劳地试图填补她空洞的内心,给予阿贝拉未曾拾得的亲情。她们是爱她的,谁会不怜惜一个母亲出走,父亲又失心疯的女孩?只是有些人,她们是无法取代的,付出多少爱也无济于事。
阿贝拉不了解父亲,他们说他是国王,可他明明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对亲生女儿视而不见,永远在念叨他死去的父母、兄弟和亲朋,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好像那些死者就在他身旁一般;他们说她的母亲是女巫,除了一头红发,阿贝拉想不出自己和那个女人有何联系。
待到她长到能够拉动弓弦的年纪,她不再安分地留在城堡以及周边的田野里,开始跟在巡林员后面学习各类关于森林的秘密,所有人也都放心让她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巡林员喜欢的人是照看马厩的马夫。他们不知道是,巡林员带她去找的是一位古怪的德鲁伊,向他学习飞禽走兽的秘密,聆听森林的声音,辨识妖精的宝藏。
几年之后,她开始独自一人深入森林游猎,除了弓箭、小刀就仅带着水和干粮,即便没打到猎物,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她总是自信满满,这一次也不例外,现在正值仲夏,漫长的白昼正适合在林地活动。
阿贝拉大胆地沿着溪流前行,她决心探索之前从未踏足的地区,探索溪流的尽头,她找到一片宽阔的沼泽,溪流和其他汇聚于此的河流壅塞了河道,大块大块的土地泡在水中,形成难以通行的烂泥地。诡异之处在于沼泽中心的高地矗立一幢屋子,阿贝拉鼓起勇气闯过泥沼,穿过寒冷刺骨的水域,来到屋子前。看得出来屋子是精心修筑的,即便久经沧桑的院墙只剩残垣断壁,屋子基本算是完好,好奇心驱使她叩响歪扭的屋门。
一个老婆婆开了门,侧着脑袋打量满身污泥的阿贝拉,并未惊讶陌生人突然的造访。
“你需要什么,孩子?”
“我想要洗个澡,换身衣服,我有几只野兔作为交换,您能发发好心收留我吗,嬷嬷?”
老妪想了想,侧身让出一条路,招呼女孩进屋到火炉边暖和暖和。
“我们今天有炖兔子吃了,剩下的可以做成肉干。等我把水烧热,你可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阿贝拉没有多说,她在炉边开始给野兔剥皮,随口说道:“要是有面包就更好了,我的干粮快吃完了。”
“瞧瞧我这个老婆子,忘了面包的事,都过来,小家伙们。”
老妪抓起一把麦子,捧在手里让窗边的鸟儿啄食,接着它们一哄而散,绕着屋子一圈圈飞行,直到沼泽里长出麦苗。
不等阿贝拉发出惊讶,老妪吹出一阵风,翠绿的麦苗眨眼间长成金灿灿的麦子,她又踢了踢角落 里的镰刀、草叉和簸箕,使唤它们出去干活,三样农具一蹦一跳地出了门。
“孩子,把野兔交给我吧,水烧热了,澡盆就在外面的棚里,去好好洗个澡吧,你臭的跟冬眠的熊一样。”
阿贝拉没有多想有没有多问,她洗了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做工朴素但是很结实,淡绿色的上衣和斗篷有股森林气息,这味道阿贝拉再熟悉不过。
等她换好衣服离开棚屋,石磨正在研磨麦粒,簸箕在上方添加麦粒,最后装满面粉的麻袋扎紧口袋,跟着簸箕一蹦一跳回到屋内,不见镰刀和草叉的踪影,它们应该是先一步回屋了。
她和老妪共同桌共进晚餐,炖野兔放了不知名的香料,蘸着汤汁的肉味道浓郁,面包柔软蓬松,比阿贝拉以往吃过的面包口感都要细腻。
用过晚餐,阿贝拉迟疑地开口询问:“你是女巫吗,嬷嬷?”
老妪露出一个缺失门牙的笑容,讲起她的故事——
“我会点小法术,这没能给我带来幸福,我一直希望不曾拥有这项天赋,因为女巫的身份,我没少受到歧视和厌恶。我也有过心爱的人,在我们被迫隐居这片沼泽后,他修了这处温馨的小家。可惜他很多很多年前就过世了,我的力量完全不能救回他,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她正板着指头数日子。”
“您能帮帮我吗!我的父亲被我母亲诅咒了,他们说她是女巫,让我父亲失去了神智,您有办法让他恢复吗?”
老妇人轻声笑了笑,说:“你可不是女巫的孩子,我们这类使用魔法的人,天生被剥夺的生育的权利,所以我才一点都不喜欢魔法。你的父亲只是丧失了心智,如果你能向西穿越森林,找到一头纯白的牝鹿,让你父亲披上兽皮,他就能回归正常。”
阿贝拉将老奶奶的话记下,第二天破晓,她便撑着木筏离开,打算向西去找寻纯白牝鹿。那时世界还很大,路途遥远而且充满艰险,老妪赠予的她的斗篷帮上了不小的忙,它能隐蔽阿贝拉的踪迹,让她安全地穿越野猪、狮子活跃的山地,避开敌对部族驻扎的营寨,一路有惊无险地,在深秋时节抵达东部。
那是一头漂亮的的牝鹿,纯白近银的毛发在阳光下散发出朦胧的光晕,阿贝拉不仅预备好箭矢,还制作一根标枪以备不时之需。等到她试着接近猎物时,斗篷的魔法像是失效了一般,白鹿察觉到她的存在,疾驰飞奔逃离袭来的箭矢。
眼见到手的猎物逃脱,阿贝拉也起身追逐,她自信能抓住猎物,因为一条宽阔的大河阻拦在白鹿逃跑的路线上。令猎手惊讶的事还是发生了,白鹿在河边消失,她四下搜索,看到一条银白色鲑鱼在河中游动,它的鳞片闪耀着银光。
女孩没有放弃,她跃入水中紧跟着银鱼游动,就在她接近时鱼儿也消失不见了踪影,她浮出水面看到一只白色狐狸在岸边抖动毛发,它回首凝望了一眼露头的女孩,又化身成白鹿消失在林海里。
阿贝拉摸清了它的规律,无论它变身成什么动物,都只会是白色,她不会再丢失目标了。顾不上晾干衣物,猎人在秋风中疾驰追赶,她强撑疲惫不堪的身躯,搜寻白鹿经过的痕迹,日复一日地搜寻,她也曾几次和白鹿遭遇,每一次它都会能逃脱,箭矢、陷阱甚至药草在这只狡猾的野兽面前显得无力。
终于,在秋天匆匆溜去,隆冬伴随飘落的雪花降临,阿贝拉不得不暂停搜索,寻找过冬的栖身之所。她在半山出找到一处洞穴,走近后发觉这里有人居住,是个白发及腰的女人,她裹着褴褛衣衫,肤色苍白憔悴,眼睛里满是惊恐彷徨,像是正在遭受折磨。
女子立在洞穴中间,熬煮一锅汤,身边只有几件简陋的家什,她抬头看着不请自来的客人。
“现在是冬天,你看起来是个猎人,是什么让一个猎人在大雪纷飞的日子进山?”
“我在追捕一头白鹿,已经追捕很久了,我还是没能抓到它,我能在这借宿一晚吗?”
“不,不不,求求走吧,不要追捕白鹿。”女子慌乱的扑向阿贝拉,逼得女孩连连后退。
“为什么?我需要它的毛皮让我的父亲康复。”
“不,听我说,孩子,听我说。我曾是西边一处王国的女王,自从我拒绝了一位巫师的求爱,他就诅咒了我和我的国家,将我困在山林里,把我的子民变成山林间的野兽!”
女子流下悲伤的眼泪,不住地恸哭,阿贝拉瞟了一眼正在熬煮的汤锅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心碎的女子。
“他逼迫我,逼迫我以自己的子民为食!如果我拒绝进食,饥饿会使我变成野兽,有时是狮子,有时是棕熊,有时是狼,每当我清醒过来,都会发现自己躺在被啃噬的尸骨旁!”
“那头白鹿,它是谁?”阵阵反胃逼得阿贝拉有些踉跄,她对这场狩猎开始心生厌恶。
“求求你,放过她吧,我唯一的女儿!虽然她被困在野兽的躯壳里,可我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我竭尽所能不去伤害她,所以请放过她吧!”
阿贝拉摇摇头,转身离开伤心欲绝的女人,看到自己一直以来追逐的纯白牝鹿立在洞口,白鹿跪倒在猎人面前,仰起脖子示意猎人动手,泪水从她眼眶涌出。此时的阿贝拉犹豫了,小刀空悬在手里,她却失去了下手的勇气。
“告诉我巫师在哪。”阿贝拉收紧刀鞘,她有另一场狩猎要进行。
阿贝拉冒雪走过空旷的城镇,这里曾经繁华过,现在被杂草、藤蔓和荆棘占据。她快步奔向王宫,步入曾经属于女王的宫廷,里外依旧富丽堂皇,似乎从未发生过变故。
依照女王的指引,她既没有在鲜花绽开的花园停留,也没有被美酒佳肴充斥的宴厅吸引,面对充盈府库的黄金宝石也不曾动心,径直闯入王座厅。待到她推门而入,看清王座上男人的面容,阿贝拉愣在原地。
她的父亲端坐在王座上,面容慈祥和蔼的朝她微笑,和所有等待儿女归来的老父亲一样,起身张开双臂迎接风尘仆仆的女儿。
“我的女儿,阿贝拉,你饱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难。”他走下王座,面对神情严肃的猎手,毫无防备的他将女儿拥入怀中,虽然他一样苍老,须发皆白,但是他眼神里满是对独女宠溺的慈爱,全然不似那个疯癫的老头。
“爸,爸爸。”自离开城堡以来,阿贝拉第一次尝到了眼泪的苦涩,那是她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要远走他乡?”
“你生病了,病的很重,我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可我下不了手。”
“那就不要再回去了,留下来陪我,我的女儿。我已经为你备好了一切,你将头戴宝冠,身披华袍,人民将会为你欢呼,王子将跪在你的裙下,你是我的珍宝,你是我的明珠,你是我最爱的孩子,留下来,孩子。”
阿贝拉凝视慈眉善目的父亲,仔细端详拥抱自己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女贵族围绕在大厅里,向她送出祝福。有那么一瞬间,幸福充盈着阿贝拉,但是这时那对母女的哭声浮现在她耳边。
“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父亲,你不是。”
不待老者辩驳,阿贝拉抽刀割开他的喉咙,捂着伤口的男人连连后退,摔倒在王座上。阿贝拉终于看清了他的满目,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一头卷曲的黑发和脖颈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他嘴里依旧念念有词,魔法却在指尖消散。
随着巫师的死亡,笼罩王宫的魔法也消退了,这里和宫墙外的城镇没有区别,同样破败不堪,很多区域已经成了遍地瓦砾。
阿贝拉没有逗留,她已经放弃狩猎白鹿的念头,那对母女已经无影无踪,留下一张纯白的鹿皮,这反倒让她更加绝望。在冬天结束后,阿贝拉向西返家,返乡的路花费时间比来时更多,她不时在梦中惊醒,回忆自去年离家以来的冒险,那边沼泽里什么都没剩下,被大火彻底废弃的残垣断壁无声诉说,一切显得亦真亦幻。
等到阿贝拉回到故土,得知父亲在冬天过世,而她的二哥在西方来的卢里亚人帮助下,驱逐了两位兄弟,还昄依了入侵者的信仰,所有与巫术相关的被列入禁忌,阿贝拉熟识的德鲁伊被架在广场上处刑,加曼尼亚人不再被允许讲述加曼尼亚人的故事,传教士宣布那些都是异端邪说。
阿贝拉明白了,毁灭白发女子王国的不是巫师,而是前来征服这片土地的卢里亚人,虽然她说不清这段亲历的真实性,手里的白鹿却在提醒着她。
后来人们不再记得老国王的独女阿贝拉,在森林游走的红发女人传说则开始流传起来,她身披白鹿行走于在阴影里,从不可思议的地方蹿出,如旋风般掠过卢里亚人的营地、庄园和要塞,留下一具具温热的尸体。
相传有人在东部林地深处找到了一具尸骨,有着火焰般的红发,覆盖在如同苔藓般的绿斗篷下,身边是锈蚀的小刀和朽烂的长弓,箭袋已经空了。所有听闻的人都只是一笑了之,他们都知道阿贝拉已化身成白鹿,自由且永远地奔跑在加曼尼亚的土地上。
注释
加曼尼亚在卢里亚征服前从未统一过,大小不一的部族占据一方互相攻伐,松散的部落让安多尼提有了可乘之机,用三支未满编的军团成就伟业。
历史上确有阿贝拉此人,不过她是东部某个酋长的幺女,而非国王之女,相传她有魔法加持,射出的箭矢百发百中,刚成年的她在加曼尼亚部族间的冲突里名声鹊起。
几年之后,阿贝拉的部族投身于抵抗卢里亚人入侵的潮流里,在父亲身故,兄长投降安多尼提后,她继续领导反抗事业,直到最后在森林里销声匿迹。多米尼安长老美化了她的故事,历史上红发女异常残忍,无论是对敌人、俘虏还是老弱妇孺,她的名声在加曼尼亚东南部尤其糟糕。
白鹿是塔索兰的图腾,塔索兰位于加曼尼亚西南地区,一个紧邻黑色山脉的小小蛮邦,也是加曼尼亚为数不多可以称为城市的地方。安多尼提·伽乌斯正是以迎娶塔索兰首领独女的名义,“借走”了驻扎在弗兰克尼亚的三支军团。
公主在为安多尼提诞下两位未来的公爵后,突然发了疯,被关进一处高塔,人们相信是安多尼提指使巫师对妻子下咒,因为公爵本人对巫术十分宽容,宫廷里从不缺少巫师和女巫,他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即使他对自己的子民如此要求。
一年之后,她的丈夫迎娶另一位新娘,又借大婚之名在河流交汇的沼泽修筑新城,相传安多尼提得神启示,要在渡鸦落脚的地方建城,为此他不惜发动数万人排干沼泽建起鸦栖堡,这里也是安多尼提·伽乌斯征服事业的起点。

后记

多米尼安长老的原稿显然有着浓烈的个人色彩,他反感伽乌斯家族用野蛮征服野蛮的作风,认为他们只是血迹斑斑的屠夫,而非自诩的文明传播者。超过三分一的部族在卢里亚征服期间消失,他们的故事、过往、痕迹被几乎彻底地抹去,在其遗址上立起卢里亚式的庄园和城镇。剩余的加曼尼亚人虽然保留了语言,然而加曼尼亚语已经卢里亚化了,卢里亚文字的引入改变他们的语法、词汇和文化,他们说着和征服前不尽相同的语言。旧有的习俗即使不被禁绝也被引入卢里亚文化元素改造,以便和旧日的“野蛮落后的民族”划清界限。同时,我也无法否认卢里亚人带来轮耕农业和铁制农具,终结了加曼尼亚人农忙耕种,农闲劫掠的传统。
我不愿对此多作评论,在伽乌斯家族绝嗣两个世纪后的今天,很多事情已经无从考证,无论加曼尼亚土著不幸遭遇,还是伽乌斯残酷征服与统治,都已经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I
一路狂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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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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