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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好久不见,见字如晤

SPECIAL ARTICLE2077-01-10

1

你好。
距离上一次交流,已经过去好久了吧?在这漫长而又迟缓的时间流束中,我一直都在静静地思考,思考你上一次来信时所遗留下的那个问题。
说起来,时间对于我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个极为陌生,而又难以言说的物体。当我置身于安静流淌的溪水的河床之上,看着将我淹没其中的溪水以一种不断变化的柔软的曲线向着一个方向不停涌动,我心里总会悄然地渗透出一些关于时间的伤感。啊,原来这就是时间的痕迹啊,在水流的波纹之中,溶解成那般优美的线条,如此的难以察觉。
难以察觉,这或许就是我对时间所怀抱的感悟吧。那无痕无影的时间,绝不怀有任何慈悲地向前涌动,而又无可拒抗地在所触的一切之中留下痕迹。我曾站在风中,感受那流动的声响在我身上雕刻出转身即逝的痕迹,如同时间一样,从我身上呼啸而过,便一去不回。
唯一不同的是,有痕迹留下。
在你的语言中,那痕迹应该被称为岁月吧?哎,真的是一个令人怀念的词汇呵。岁月,这个词咬在齿间,竟有种绵长的味道弥散开来,轻柔的好似从远方拼命送达的新鲜草莓,在蘸满刚刚出锅的甜奶油后,在齿间被咬下第一口时的甜味。
对我来说,那痕迹,大概会被当作是一种影子吧。不是夏日时分躲在身后的那满是孩子气的小小影子,也不是夜晚灯下被不愿离去的今日不断拉长的影子。那影子是当我站在可以俯瞰周遭林立的闪耀造物,仰望头顶清澈天际和穿梭往复的车骑的场所,看着视野尽头那在早晨便慵懒笼罩在楼宇间的淡淡云雾随着时间的揉捏而聚散无常时,倒映在我眼中的,属于另一段时间的影子。
在这影子的照耀下,我不断地,几乎是不曾休憩地思考你的问题,在时间绵长的远征中,我不断地寻找,不断地为你的问题找寻最为正确的回答。
而在经历了如此漫长地寻找之后,我终于决定在此时此刻,满怀平静地坐下来,为你写下这封已经被延误的太久了的回信。
我不敢说我将要给予你的回答,会多么的令你释怀,又或是让你顿悟出从未被昭示的启迪。我所能在此时写下的,不过是在那被时间缓慢的冲刷中,被一点点沉淀下来的回忆,关于现在,也关于不久的过去和将至的未来。
我的答案或许并不如你所想,但我仍将尽我所能,写下我对于你的问题的全部理解,和尽我最大努力所能够给予的,足够诚恳的回复。
作为这份答案的开始,我不得不重新提起时间这个陈旧的话题,毕竟,时间是这个问题的第一个元素。
啊,时间,这个令人备受折磨的诅咒,愿时间能宽恕所有人……

2

啊,时间,这个令人备受折磨的诅咒,愿时间能宽恕所有人……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恶毒地下了三个星期,并打算就这样一直下着,直到淹没地表的一切。他坐在街边潮湿的花坛围栏上,看着金属棚边沿流淌下来的雨水,和远处浸淫着街道、楼宇的漫天细雨。
车辆来往的喧嚣被淹没在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中,而楼宇间回荡的施工作业声却依旧断断续续的在高耸入云的城市森林中徘徊往复,细听起来,比那似乎永不停止的雨声更加恶毒。
他皱皱鼻子,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坐在这里观赏雨景。在城市里,这样的闲暇时光在工作日里显得十分奢侈,而且格外昂贵。请一天假扣掉的工资,足够他在周末去高档餐厅里吃一次午餐,所以他今天只请了半天假,去办那件迫不得已的急事。
他从花坛围栏上滑下来,手掌在屁股上摩挲了一番,确认裤子的潮湿程度,之后从夹克的一侧兜里掏出那顶破旧的鸭舌帽戴在头上,缩着肩膀走进雨中。
社区医院距离小饭馆大概十五分钟的脚程,走过去不会淋的太湿,鸭舌帽已经料想好了,便连伞也不打的走在雨里。胶底鞋踩在水里啪啪作响,溅起的水珠有几滴落入鞋里,渗进脚面板材的缝隙中,鸭舌帽隐隐感觉脚中一阵刺痛,忍了忍便过去了。
防水材料的价格被炒的离谱,鸭舌帽根本没打算进套儿——又不是在海港工作,那种玩意儿就和最新款的仿生槽板能实现更多材质的扫描分析能力一样华而不实。
在鸭舌帽推开社区医院的门,和接待屏幕交换过预约码,走进医生的隔间坐下后,他对医生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就算我换一颗聚合纺织塑材光学仿生眼,又能有什么区别?我他妈只是个工人。”
医生没有被鸭舌帽的语气冒犯到,而是十分有耐性的等待他说完。早年间,人们抱怨医生这个职业越来越不好干,医患矛盾滑落到了即使法律干涉也不能平息的地步,于是人从门诊和临床的岗位撤了下来,变成天天盯着电脑屏幕的“家里蹲”,仿生机械又一次走上了新的岗位,即使被患者拳打脚踢刀砍,也不过是换个零件而已。
有人为此感谢科技进步拯救了高危职业,也有人抱怨机器又一次抢走了主子的饭碗。
鸭舌帽并不在这两者之列,他不关心这些“政治问题”,他只关心一件事,这次更换又要花他多少钱。
“我现在的眼睛挺好使的。”鸭舌帽没好气地嘟囔。
医生瞟了一眼诊断投影。
“您的眼设备已经超过年审规定。”
“这只眼睛我用了20年,除了偶尔转动卡顿,没有啥毛病。我为什么必须要换?”
“这是国家规定,老同志。而且通过更换身体的必要器官和部件来有效延长寿命,也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鸭舌帽哼了一声。
“你们要是真的为我着想,不如让我退休得了。”
“劳动法规定……”
“好了好了,闭嘴吧。”
没等医生说完,鸭舌帽摆摆手打断了他。
“换眼要多少钱?”鸭舌帽咬着牙问。
“50000。”
“……你们是穷疯了。”
“市场指导价是57000,不含税。但是您的情况符合政府的减免政策,所以此次更换,您并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国家会为您承担的。”
鸭舌帽看着医生一脸体贴的样子,眉毛皱到一起。
“所以我应该感谢政策,是吗?”
“您通过劳动为社会做出了更多的贡献,因此政府为您减轻了生活负担,这样不好吗?”
“……37年前你们提高退休年龄时,怎么没考虑到减轻负担的问题。”
医生沉默不语。
“减轻负担……扯淡……”鸭舌帽暗自骂道。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医生问。
“如果我不换 ,会怎么样?”鸭舌帽问道,虽然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听外人再说一遍,或许能让自己冷静冷静。
“您将因违反劳动法而受到处罚。”
鸭舌帽安静了一会,想了想自己的未来晚年生活计划。
“换吧。”鸭舌帽把帽子摘了,变成白头翁。
医生流畅地启动微创模组,从身后的液氮柜中调取出备件,为白头翁更换眼部器件。
“今天是您的82岁生日,祝您生日快乐。”
“不用了,等到18年后再说吧。”
“感谢您为国家的贡献。”
白头翁不再说话,等待着手术完成。
十七分钟后,白头翁走出社区医院,重新戴上鸭舌帽,走进雨中,赶在下午上班前回到工厂里。社区医院的医生则将鸭舌帽的就诊信息更新到平台数据库中的老龄再就业资料库里。
那条信息这样写道:
就诊内容:更换右眼
就诊原因:右眼原设备年审超期
备注:患者享受国家老龄人口再就业政策,免去医疗费用,以保证患者可以依照劳动法完成老龄人口义务劳动职责。
时间:2077年1月11日

3

……我不得不说,时间并不总是那么令人愉悦,不是吗?在某个特殊而又难以拒绝的时刻,你会发现时间变得难以忍受,变得令人极度厌恶。它剥夺你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并仍不满足地向你索取更多。
在这种时候,你很难说清,到底是谁对谁错。时间的贪婪让人无法停止地付出,以至于直到临终之时,才能获得安详和救赎。这种困境往往让人不禁揣测生命的意义,揣测人因何而生,又为何而活。
我想,你或许正抱有这种疑问吧,或多或少的。
你是如此急切而又清晰地提出这样的问题,想要凌驾于时间之上,去探寻一个应当被列入禁忌的问题的答案,甚至于没有去思考这种探寻将付出的代价为何……哎,我并无指责之意,如果你对我刚刚的言辞略感不快的话。探究和好奇是你我的天性,没有这份顽固的执着,世界的样子也不会是你我眼前的这副模样。
然而遗憾的是,凌驾于时间的遐想并不能给予你应得的答案,正相反,它可能会让你陷入不断循环的质疑和困惑,直到最后演变为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这并不是我想要给予你的答案。
在跨越时间的长河上,有着诸多你可以预见的和无法预见的真理和归宿。这些纷繁复杂的节点顺着时间的痕迹不断蔓延交织成为你所能理解的样子。但这远远不够,就如同妄图越过交织的过程而直接观察最终形成的图案一样,你会因为缺少对于其过程的认知而无法理解图案本身的含义,或者对其存在某种微小却无法挽回的误解与偏见。
当然,这一点风险并不能阻止探寻的脚步,因为和对于未知的向往相比,这一点偏差的危险实在过于缺乏震慑力。向往与憧憬,这几乎是你能在语言数据中获得的最为美好的词汇。它们所代表的力量蕴含在其背后的希望之中。在任何的时代,希望都是一种最为纯净的动力,推动着你所知晓的一切去追寻时间的痕迹,去探寻一种梦境。
就如同是现在的你,渴望探寻一个不知名的梦。
是的,那些梦大都没有名字,就算是有,也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指代,更多时候,像是一个遥远的地点,遥远到几乎无法触碰,却又仿佛近在咫尺。那不是可以用距离来衡量的一种尺度,而是需要用岁月,用希望,用那几乎是永不熄灭的火光来丈量的长度。
那火光,并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切。
文明的火光……

4

……那是文明的火光……
巨大的巡游舰在宁静的星海中悄声滑过。
醒来时,在休息舱的窗口之外,那暗淡的星海中,几颗微弱的光点散射出百万光年之外的古老光辉。轻柔的光影映射在窗上,幻化出难以言说的意向,虽然已经看了无数次这样的光景,但是在苏醒之时,将无垠星海的倒影填充进视野之中,依旧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感。
仿佛无论看多少次,看多久,也依旧不会厌倦。
将双脚放进略带温度的便鞋,任凭它们将身体的其余部分一路带到船舱的中心。思绪被落在后面,隔了好久才磕磕绊绊地跟上脚步,眼睛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芒和轻盈的黑暗,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在沉睡,唯有长厅尽头的地方点亮着一丝不愿入眠的活力。
穿过凌晨时分的舰舱长厅,将屁股放置在舒适的软绵高脚椅上,手指轻击温凉的吧台桌面,等候着同样没能入睡的智者。
她从酒柜里侧闪身出来,依旧是一副精练的装束,栗色长发梳在脑后,用银光闪闪的精巧发卡扎成优雅的马尾造型。
“睡不着吗?”她轻声问,拿出一个宽口玻璃杯不紧不慢地擦拭。
“或许吧。老样子。”这回答有点千篇一律,但是她能听懂其中的深意。
她微微一笑,从身后取过酒瓶,在吧台下拿出崭新的玻璃杯,将色泽醇正的威士忌往杯中斟进两指宽。
“愿你在杯中有所收获。”她说。
将杯中的酒轻抿一口,浓郁的液体顺着喉咙涓涓而下。
“总好过在梦中得到满足。”
她眉角轻扬,看着吧台外的常客。
“你所期许的并非满足?”她问。
摇头,抿酒。算是对她提问的回复。
“那你想要收获的是什么?”她又问。
思绪在情绪中翻找答案,理智在酒精中搜寻线索,这场探求的结果,已经被前人演绎了太多。
“我……我不知道。”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别处,手中继续擦拭那个崭新的杯子。
“如果是没有缘由,那你为何踏上这场驶向未知的旅程?”
她的问题尖锐的犹如凿下完美冰块的冰锥,而完美的回答却始终无法呼之欲出。
又是两口烈酒咽下,思绪多少在酒精的浸润中找到了出路。
“为了见证。”
“见证?”她疑惑地微微侧首,马尾尖在脑后也扫出了一个轻巧的问号。
“啊。是想要见证,那是一个记录者唯一能做的事。”
“上一次,你称自己是作家。”她浅笑说道。
“唯有记录,才能成为作家。我既不是工程建设的巧匠,也不是开荒拓土的耕者。我所能做的,唯有用手记录下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那么,因何而记录?”她好奇地看着常客。
“……为了能够铭记,为了能够传承。”这么说着,略微自嘲的笑容却掩饰不住。
“传承?就像繁衍?”
喝酒,摇头,而思绪业已驶入正道。
“繁衍的延续是为了保持存在,传承的延续是为了纪念曾经。”
她含笑点头。“或许,这便是你的收获。”
举到嘴边的杯子又落了下来,只因为一道火光从思绪之中悄然迸射。
“或许……或许……跨越漫长的距离,记录下荣光闪烁的痕迹。”如此喃呢着,像是说给自己,邮箱是说给她听。话音落后,见杯中的酒水一口饮尽。
她又在杯中甄入一指宽的佳酿。
“生生不息,繁荣昌盛。”她轻语。
举起酒杯,向她的祈福祝酒,再次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下,在胸口处点燃光芒。
起身离开酒吧,向着自己的休眠仓折返。她收起酒杯,熄灭吧台的灯光,返回酒柜后面重新回归休眠模式。
在前方的通道是深夜般的漆黑沉寂,如同是巡游舰外的宁静星海,但又能看到远处的火光,在遥远的星海彼端缓缓摇曳,微弱却又散射出璀璨荣光。
巨大的巡游舰在宁静的星海中悄声滑过……2077年3月21日,夸父级巡游舰第十九次出航,穿越无尽星海,将拓荒者送往新的星系……

5

……如果说有什么在时间漫长的摧残之中未曾屈服,那一定是文明不断传承的光辉。
在时间中坚韧地延续,在纷乱和崩塌中悄然幸存。哎,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未曾有过的奇迹,可以媲美世间最为精美的造物。
你或许会疑惑,这绵延的传承与你的问题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这两个不同的命题,原本不应在这封回信中占有任何的空间,但请原谅我这过于飘忽的思绪,在不断的回溯中暂时失去了锚定的节点。在我不断地思考你的提问时,便不由得想起时间的永恒,就连我自身在时间中,也被不断地拉扯着,损耗着,因而不得不再一次感慨文明的坚韧是如此令人赞叹,而终究这两者的相互碰撞,会以何种形式作为告终,我不得而知。
过往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东西,因为隐于身后而常常被人忘记,但是在不断向前方的未知探寻时,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意识到前方的光景和身后有着几分陌生的相似。这念头通常转瞬即逝,于是能在恍惚间意识到的人则少之又少。纵使史学家撰写下厚重的篇幅,也依旧不能唤起周遭的顿悟。
我们便是如此的生物啊,眼睛永远看向的是身前的未知,将身后的那些渐渐抛弃、遗忘,到头来意识到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旋转木马上的鏖战,这便是我所听过的一则古旧的谚语。其中所蕴含的智慧总是让我陷入无尽的遐想中,想象自己身处于那不断旋转的木马之上,奋力嘶喊却又始终止步不前……
你是否也能感受到其中那难以言说的悲凉?身处于时间的漩涡之中难以逃脱,却任凭自己溺毙其中,哪怕呼救的气力都没有存留,却是满怀欢笑地迎接终局降临。
是的,有时,你所要面临的便是这么一种绝望的困境,不同于时间的漫漫无期,也不像是火种传承那般令人神往,而是一种几乎未加思索的荒芜,就在你眼前无边无际的蔓延开去,直到世界尽头。啊,好一副冷酷绝境,一场终焉之后的荒原,你几乎能看到所有的恐惧被碾碎在一把尘土里。
这恐怕并不是你所期许的,不是吗?然后这样的情景,依旧有着它自身的执着,执着于降临,为了传播属于它的福音。
然而万幸是的,在这场鏖战之中,还有一句谚语足以启明: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6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他谨慎地探出头来,扫视了一眼外面的状况。
正值晌午时分,灼热的光线炙烤着大地,将一切会动的物体统统驱赶进逼仄的阴暗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没有什么活物会愿意在这样的时间里顶着烈日倔强徒步。一望无际的荒凉沙漠里,就连平时呼啸不休的烈风也在阳光的鞭笞下疲软下来,瘫缩在地表迟缓蠕动。
他看了许久,确定没有什么会动的东西在洞口徘徊等待,才小心翼翼地握着长矛从栖身的洞穴中匍匐而出。稍稍阴凉处的地表砂石硌得他浑身刺痛,而慢慢蒸腾的热气则让他感觉呼吸沉重。
爬出洞穴,他回身将长矛放在身旁,推动洞口外的石头将洞穴封住,推到一半时,石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在底部卡住,他又用力一推,石头忽的扭向一边,他手掌在石头粗糙的表面上一滑,被尖锐的凸起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然而石头像是心满意足般的滚到了被需要的位置,重重地一声碰撞,溅起的尘土让他的伤口更疼了。
他嘴里吐出几个粗鄙沙哑的音节,将伤口处溢出的血抹去。在他的理解里,刚刚的那几个词大概就是一种脏话,他不明白什么是脏话,但是他知道当遇到不顺时,说那样的话是正确的行为。
正确的行为……他下意识地琢磨起这种感觉,做正确的事的感觉,就像他每天吃东西让身体不再难受,还要到偏僻安全的地方流出恶臭的水和泥巴一样,他需要做正确的事,这能让他活着。
身后一声骚动,他速度极快地抓起身旁的长矛,缩起身子向后推,可屁股却已经碰到了封住洞穴的大石头。恐惧感刚刚把他的小腿淹没,就迅速退潮而去。
他看清了骚动的源头。
一只肥大的秃鹫,落在几米外的枯树上,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啊!嗷嗷!”他呼喊着,挥舞着手臂和手中的长矛,粗重的吼叫声被秃鹫看在眼里,它重新舒展了一下翅膀,没有要飞离的打算。
他愤怒地瞪着那只丑陋的大鸟,鼻翼扇动着喷出燥热的呼吸。握稳了那只长矛,他慢慢伏下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
“啊啊啊啊!”他又一次大喊道,声音更大,手里的长矛舞动的更快。秃鹫依旧不愿离开,眼神也渐渐贪婪。
他挥出手臂,将石块扔向秃鹫,石块精准地砸在秃鹫一侧羽翼上,闷响一声。秃鹫愤恨地诅咒着眼前无毛的猴子,展翅飞走寻找别的午餐。
他直到秃鹫的影子飞离到看不见了,才重新确认了一下洞口石头的牢固程度,之后拿着长矛向着既定的地点徒步前行。
这是一次早已确定的行程,每一次他在去往荒原尽头狩猎之前,都会先完成这一段行程。他的头脑里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行为,他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这段行程必不可少。
太阳的针芒鞭打着他裸露在外的干涸皮肤,渗出的汗液融入新裂开的伤口,砂石地在他的脚下呜咽着,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哀怨地诉说属于往昔尘埃中的悲剧。那些掩埋在厚厚尘土中的残骸和颅骨默默地注视这场不知所以的朝圣。他低着头,一步步的向着东边前行,长矛的尾端在荒野的地表上划出浅浅的曲线。
当他不得不停下来缓解高温之下发昏的头疼时,远处的行程终点已经模糊可见。他坐在地上,不顾滚烫砂石的灼烧,解下腰间的皮囊,喝下一小口水。
眼前的一切都在阳光之下缓缓扭曲,他定坐在地上,感觉背后的水珠一个接一个地缓缓滚落到一半就消失不见。杂乱的头发已经完全爬伏在头皮上,干枯的如同荒原中了无生气的鬼草。
远处的那个东西也在正午的光芒下扭曲着,那形状让他又一阵头晕。他闭上眼睛,将炙热的空气深深吸入肺中,胸腔里不由得一阵刺痛。再睁开眼,他看到远处那物体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形状,不断舞动。
他心里一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长矛向那里跑去。他脚下扬起的尘土翻滚着,将他身上散落的汗珠一一吞噬。
等到他看清楚那个小小的形状,便将手中的长矛握的更紧,步伐放得缓了些许。眼前那小小的形状已经逐渐伸长为一个瘦弱的身影,围绕着那矗立着的雕塑晃动着,摇摆双手,呼喊着难以理解的声音。
他一步步地靠近,长矛举在胸前,矛尖那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烈日下冰冷如雪,执着于眼前的猎物。那身影沉浸在癫狂的舞蹈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直到一根干巴巴的树枝被脚掌踩碎。
他心里一紧,停下脚步等待那身影扑向自己,他现在已经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那身影的模样。
一个陌生的瘦弱的老人,身穿着灰黑色的亚麻粗布长袍,对着那雕塑又摸又跳。
老人听到了响动,接着也看到了他。没有露出尖牙利齿,老人只是张嘴,发出一连串笑声。老人指着那雕塑,激动地说着诸多他听不明白的词汇。
他慢慢将手里的长矛放下,那老人看上去并不危险,只是有些古怪。他仔细分辨着老人的话语,能够被听懂的的词汇支离破碎。
“……这里……看……你…………这个……石头……柱子…………神……”
他并不确定最后的那个词汇就是指“神”,“神”对他来说,依旧是一个过于难以理解的概念。“神”的形象过于模糊,无论是他曾经在糟乱废墟中找到的抄本,还是散落在另一个洞穴中的残破纸片里,都没有能够说明“神”真正形状的内容。
他所在聚落的祭祀不止一次的教导过,“神”是惩罚了大地的力量,也是拯救他们聚落的力量,只有敬畏“神”,“神”的力量才不会以惩戒的形式降临。于是他和聚落的其他年轻人一样,不断踏上敬神的狩猎之旅,为祭祀仪式带回最好的祭品。
老人依旧呜呜呀呀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他不再理会老人,而是拖着长矛走到他每次膜拜的地方,在那物件下单膝跪下,长矛的尾柄插入砂石地表,矛头直直刺向天空。
他低下头,默念祭祀的诵词——这是聚落传承的东西。那老人见到他如此举动,便安静下来,盯着他完成整个敬“神”的仪式。
他在心中念完诵词——断断续续地——然后起身,一手持矛,屹立在那黑色高耸的岩柱前,仰望其顶端。虽说是岩石,但摸起来的手感冰冷,他将手掌贴着黑色岩柱表面,祈祷自己的狩猎顺利。
等待着,他闭合双眼,只有烈日的灼热撕扯着他的肌肤。突然,他手掌感触到一股微微的震动,接着轰鸣的声响从黑色岩柱的中心迸射而出,弥散在焦热的空气中。
那厚重的鸣响一连迸射了十三次,他睁开双眼,仰头望去。靠近黑色岩柱的顶端,赤红色的圣光让烈日的光辉也即刻逊色,那赤色的光辉在黑色的岩体上排列出一组规则的形状,预示着他将会再一次满载而归。
2077.10.12 13:00
他收回放在岩体上的手,向后倒退三步,才转身离开,向着荒原的深处走去,捕猎那里的双头羚羊,被他留在身后的那黑色岩体旁,老人不住地跪拜着,口中念念有词。
他听着那词汇随着风流飘进耳内,并没有花心思理解其中含义。
“……文明……延续……文明……”

7

……我想,我似乎已经说的太多太多,以至于我似乎开始遗忘这封信起笔的缘由。
哎,记忆是个奇妙的东西,当你试图忘记的时候,想被忘却的便阴魂不散,当你想要想起时,试图被想起的又了无踪影。而我想要忘却的委实太多太多,如同是一个个蜷缩起来拥挤在纸壳箱中的猴,无论怎样敲打都不肯离开箱中;而我想要记起的,怕是并不多了。
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每一件事都在我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你向我提出那个问题吧。
是的,我记起了你的问题。那个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纵使我竭尽所能给出的答案,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于你来说,终究是一种不完整的碎片,无法填补你的问题在我与你之间凿开的裂隙。
事实上,我所能呈现的都是未来,属于你的未来,属于我的过去,至于未来的景象缘何如此各异,怕是我只用这短短的书信无法道明。
神是以各种形式存在的。这句谚语我时刻记着,因为时间的流向也是变幻莫测。五十六年的距离,我无法分辨出其间的每一条支流,因而也无法预测时间之河的最终走向。
但是也就是这漫长的距离,足以孕育出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为难以描绘的景象与奇观。无论你所期待的会是什么,你所憧憬的答案是怎样的,我都真诚地期望你能够满怀欣喜的期待那片即将降临的盛景。
虽然我在你之前已经经历了这五十六年的岁月流逝,但我已经意识到,我并不够资格回答你的问题。你会在五十六年后遇到什么,只能你自己透过双眼去感受、去捕捉,那在身边悄然发生的,和即将来临的新的世界。
我,作为已然在五十六年的时间之河中见证了那奇妙甚至于宏伟的世界转换的彼端的你,必定要将这近乎神迹的见证使命还回在你的手中。
亲自见证吧,我相信你会在那过程中找到你所寻求的答案,并坦然接受。
这封信已经写了太长太长,我便就此收笔好了。祝你一切安好,也请给你的家人带去我的祝福和我的思念。
期待你的下次来信。
再会!
2077年12月24日。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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