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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纹身史:黄金血管与闪光头骨的历史溯源
滕野

滕野

五千年纹身史:黄金血管与闪光头骨的历史溯源

荧光纹身什么的,一百年前就出现了,小意思啦

SPECIAL ARTICLE2077-12-10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上古时代,一位先民为了采集浆果而爬进多刺的灌木丛,几根沾染着果汁的尖刺深深刺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拔掉这些尖刺后,皮肤的淤肿很快消退了,但浆果的颜色却似乎在它皮肤里生了根,无论怎么清洗,那鲜艳的颜色都没有丝毫变淡。
人类与“刺青”的第一次接触也许就是这样的。当然,这位先民自己意识不到这件事,果汁给他皮肤添加的色彩也称不上纹身,要再过许多代,他的后世子孙才会掌握用骨针把染料缝进活人肌肤的技巧。

从五千年前开始的纹身记录

1991年,人们在阿尔卑斯山麓发现一具天然木乃伊,这具木乃伊被命名为“冰人奥茨”,根据鉴定,他生前活在公元前3400-3100年间,距今已有五千多年。在奥茨的皮肤上,考古学家们找到了61处纹身,多是直线及十字形符号,化学分析表明,这些纹身采用的是由炉灰或烟灰制成的颜料。这也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纹身记录。
大约与奥茨同时,古埃及人也发展出了纹身技术。大英博物馆收藏有两具来自公元前3351-3100年间的埃及木乃伊,一男一女,时代只比冰人奥茨稍晚。男性木乃伊手臂上刺有野牛和蛮羊的图案,女性木乃伊的右肩则纹着四个S形图案,可能与宗教信仰或巫术有关。在古埃及人中间,女性纹身远比男性更为流行,埃及人把能够表达意思和思想的符号视为神圣,将这些符号刺在身上或许是祈求神明庇佑的一种方式。
在古代中国,纹身的名声就不那么好了。先秦时代有所谓“五刑”:墨、劓、刖、宫、大辟,劓是割去鼻子,刖是砍去双脚,宫是阉割,大辟是死刑,而墨就是刺字。据说发明墨刑的是轩辕黄帝,他征服蚩尤后,蚩尤残部苗民不服管教,于是黄帝创造了刑罚来震慑他们。此后数千年里,墨刑一直是中国刑罚的重要组成部分。至残唐五代,墨刑应用范围越来越广,到北宋,也就是《水浒传》故事发生的年代,墨刑与流放结合,产生了“刺配”一词,犯罪者经审判后在脸上刺上所犯罪行和发配地点,再押送上路。梁山一百零八好汉里许多人都享受过这种待遇,如林冲和宋江。除此之外,军伍之间也常见刺青,古代的某些部队会把番号刺在士兵身上方便辨认,但这也带来了另一个麻烦:一旦队伍编制有变、发生人事调动,还要补刺、改刺,导致刺青会逐渐变成一份跟着主人到处走的履历表。
由于军人和罪犯带来的刻板印象,加上孔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教诲,古代中国人对纹身一事并不待见,有纹身之人多是市井混混或江湖豪侠。朱元璋建立明朝后,更是立下严令禁止纹身,明清两代,纹身之俗遂绝。
无独有偶,在欧洲文明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纹身也是被禁止的。早期维京人、希腊人和罗马人并不忌讳纹身,特别是维京人,他们通常把代表家族和祖先的符号纹在面孔、胸口和手臂等处,相信这样祖先就会为他们带来好运。这一习俗影响深远,后世的许多苏格兰贵族都延续了维京人的纹身传统。到君士坦丁一世建立拜占庭帝国时,仍有一些基督徒会在身上纹十字架等符号。至公元787年,教宗哈德良一世颁布诏令,视纹身为异教崇拜的象征,在整个天主教世界里全面禁绝纹身。此后近一千年的时间里,欧洲人对纹身避之唯恐不及。

从鄙视到追捧:纹身文化的传播

1691年,英国海盗兼探险家威廉·丹皮尔从波利尼西亚带回一名满身纹身的奴隶,称之为“纹身的吉奥罗王子”,并在英国公开展出,引起了极大轰动。这时,英国人与中国人对纹身的看法一致:那是野蛮的化外民族才会有的东西,在文明世界里是珍奇动物般的稀罕玩意。
1768年,著名的库克船长奉英国皇家海军之命前往太平洋考察,接下来的三十年间,他三度远航,对南太平洋群岛土著居民的生活多有记录,毛利人的萨满图腾纹身于这一时期进入欧洲人视野,粗犷的水手们率先向这些土著民族学习,将各种新奇的图案刺在身上,以纪念自己的冒险生涯。自此,纹身之风开始盛行。
19世纪晚期,英国伦敦出现了第一家专业纹身店,店主为萨瑟兰·麦克唐纳。据说英王乔治五世曾亲自光临他的店铺让他为自己纹身,这使得纹身迅速从底层风靡整个上流社会,成为受欧洲贵族们追捧的潮流。这一时期,纹身逐渐脱离传统的宗教和神话意义,狩猎图、家族纹章、诗歌格言等更贴近生活的图案纷纷登场,与神秘东方有关的设计尤受欢迎——乔治五世自己胳膊上就纹了一红一蓝两条龙,那是日本横滨的纹身师在他16岁时的杰作。
1890年,麦克唐纳发明自动纹身机,一年后类似的设计在美国获得专利,标志着纹身师作为一种职业开始走向成熟。

从染料到光学再到显像纤维:纹身的进化

与其他任何文化领域一样,纹身的技术也随着时代进步不断推陈出新。纹身的原理是用工具将颜料送入皮肤表层下1-2毫米处的真皮组织,免疫细胞释放的蛋白颗粒会把颜料液滴包围固定,形成永久的颜色。在古代,人们用沾了染料的针头进行纹身,这对纹身师的熟练程度提出了很高要求,如果纹身师用针太深,刺入了皮下脂肪层,那么颜料会立即扩散,造成晕色;如果用针太浅,则不能留下永久的颜色。电动纹身机的发明为纹身师和顾客免除了这方面的担忧,直流马达以固定的频率和进深反复驱动针头,保证颜料均匀注入皮肤。有趣的是,电动纹身机原理与早期的电铃相似,从某种角度上说,纹身机的针头就是电铃的铃舌,在人类的皮肤上反复敲打,奏出一曲曲五色缤纷的乐章。
到20世纪末,荧光纹身和夜光纹身逐渐流行。荧光纹身特点是在自然光下不可见或只呈现一种颜色,在紫外线等特殊光源照射下则会显现出另一种或另几种颜色,绚丽缤纷。夜光纹身的特点则是在自然光下不可见,但在暗处便会发光。这两种纹身所用的颜料掺有稀土元素氧化物制成的荧光剂,因此安全性备受争议。不过它们美丽是无可否认的,有位英国歌星曾在自己小臂内侧纹上了伦敦大本钟和伦敦眼一带的风景,只要他走到暗处,这些建筑上方就会亮起用夜光纹身绘制的烟花图案,仿佛在皮肤上盛放的仲夏烟火秀。
21世纪以来,岐路斯光学等工业巨头推出了“显像纤维”,这是一种在常规纤维中以一定比例掺入微液晶管和微电路制成的混合智能纤维,最早用于服装生产行业,显像纤维制成的服装可以在衣服表面直接显示炫彩光效,广受年轻人追捧。
不久,一些大胆的年轻人动起了用显像纤维制作纹身的心思,他们想让自己的皮肤也能像霓虹灯那样闪烁。于是,义体医生们发明了一种新手术:显像纤维移植术。简单来说,就是直接把加工成纹身形状的显像纤维植入皮下。
这种手术会对真皮层造成永久的损伤,被纤维覆盖的皮肤将无法再排出汗液,也不会再长出汗毛。因此,正规义体医生都会在纹身前对顾客进行警告,这些医生所做的显像纤维纹身通常面积不超过10平方厘米,而且多半只是用线条勾勒出的简单图案。
可在地下市场,事情就是另一个样子了。这里的医生愿意用显像纤维为顾客绘制大花背和大花臂,当然,代价也很惨重:执行手术后,纹身者的皮肤通常在两年内就会开始溃烂,直至死亡。
但数次中美洲战争及企业战争期间,无数小伙子奔赴战场前都给自己做了这种纹身。原因很简单: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活不到两年后,那为什么不让自己年轻的生命以最美丽的姿势陨落呢?于是,战场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白天裹得严严实实、全身山地迷彩的士兵到了晚上就脱下衣服,露出满胸满背霓虹灯般的绚丽图案,他们围坐在营地篝火边歌唱、舞蹈,把充满压抑死亡气息的战场变得像气氛轻松欢快的迪厅一样。这些无畏的狂欢者视军事条令如无物,那时在中美洲的密林里,夜幕一降临,人们就能看到漫山遍野五颜六色的灯海,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的胸口或后背。战士们的纹身在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下闪烁,有些人会用显像纤维直接在体表画出自己的骨骼的轮廓,仿佛行走的骷髅;还有些人在背上绘制了大海,一片片蓝色的浪花在他们的两块肩胛骨之间涌动;另有些人把自己信奉的格言或爱人的名字纹在手臂上,让这些意义非凡的字母像酒店招牌一样在夜空中闪烁……

企业战争与义体装饰艺术的爆炸式发展

在人体中,显像纤维发光所需的电力是由人类体温提供的热能转化的。这就是说,显像纤维像其他人体器官一样,会消耗糖类、脂肪和蛋白质储存的能量。因此许多爱美的女孩子也会去做显像纤维纹身,作为一种燃烧脂肪的减肥手段。
企业战争期间,义体医生们又开发出了把显像纤维末梢与神经末梢及毛细血管相连的技术。应用这种技术后,显像纤维的颜色就会随着纹身者的心情变化而变化,纤维在纹身者愤怒时呈红色,平静时呈蓝色,激动时呈黄色,困惑时呈绿色……它们的亮度甚至还会随着纹身者心跳的节奏自行调节,造成呼吸灯一般的效果。
随着赛博组件技术飞速发展,这种新的“载体”自然而然也进入了纹身师们的视野。相比真正的人类皮肤,赛博组件有个显而易见的巨大优势:在其上进行装饰不用担心生理安全问题,毕竟赛博组件并不参与人体内部的体液循环。而且,赛博组件还可以从顾客身上取下来放在架子,使纹身师能以舒舒服服的姿势工作,顾客也免去了针刺之苦。于是,一大批纹身师开始推出针对赛博组件的美化加工服务,这种服务从性质上已不同于传统的刺青,因此人们称之为“体表装饰艺术”。
体表装饰艺术大体上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野蛮生长阶段,在这个阶段,人们对赛博组件的装饰与涂鸦并无不同,只是简单粗暴地使用颜料喷灌在组件上画出各种图案;第二阶段是材质改造阶段,这一阶段,体表装饰艺术开始关注赛博组件本身所采用的的材质及其结构设计,比如,在手臂赛博组件上加装鳞片和羽毛,在腿部赛博组件上加装类似动物的反向关节,在眼球赛博组件上加装重瞳或昆虫复眼……第三阶段则是体表装饰艺术与赛博组件制造融合的阶段,它与最新的第四代赛博组件一同诞生,第四代组件除了性能之外,与前几代组件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更加美观、更加精英化。只有公司管理者、流行明星等社会中的上流人士才会有足够的财力负担第四代赛博组件。
从第二代赛博组件开始,人工皮肤和人工肌肉便已经成熟,那时多数移植者都会用它们来掩盖植入体;到了第四代赛博组件登场时,人们的审美已经对人工皮肤感到厌倦,他们喜欢更美、更酷、更火爆、更带劲儿的东西。
首先响应潮流的是真皮科技。这种科技是多数赛博组件的标配,人造真皮覆盖了组件的大部分表面,只在组件接合处会有若干无法掩饰的金属边框。在第四代赛博组件上,人造真皮完全抛弃了原有的“遮瑕”功能,反而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最先进的真皮能够编入流动的金属线条,让用户直接以昂贵的金银装饰自己身体表面,六十年代有位超梦明星就委托纹身师——当然,那会儿纹身师这个词已经渐渐开始被装饰师所取代——把自己身体表面的血管全部用植入人造真皮的纯金线条勾勒了出来,因此他获得了“奥斯卡小金人”的外号。“黄金血管纹身”还会跟着心跳的节奏不断流动、循环,栩栩如生,引来了一大批跟风追捧者,但追捧者通常只负担得起白铁血管纹身的价格。
另一种广受欢迎的体表装饰方案是“原木手掌”,用现今无比珍稀的原木制成手掌赛博组件上的指纹和掌纹。为了保证品质,原木手掌所用的树木全部是在轨道空间站温室中培育而成,全程采用真土栽培、真水浇灌,所用的每一粒土壤和每一滴水都经过严格过滤。
由于空间站温室空间有限,树木生长周期又极为缓慢,因此原木手指是真正的贵族产品,一位客户通常要从种子开始预定,视树木品种不同,光是等种子成材就要花去7-25年时间,期间树木的一切开销全部由用户承担,有的树种一天就能够蒸腾散发数百公斤的水,而在地球上,真水如今的价格大约是99欧元/加仑。
等到树木成材后,装饰师会为客户制作掌纹和指纹的详细拓片,再按照这些精密的纹路加工、镂空木材,每条纹路最粗不过0.1毫米,最细可达0.02毫米,加工中常会出现木材断裂、粉碎现象,因此虽然最终只需要两只手那么大面积的木板,加工过程中却可能耗去整整一棵树。掌纹和指纹完成后,体表装饰师以无比的耐心和细致将每一条纹路植入客户手掌上真皮部分预留的空隙中,这种“木质纹身”缺乏艺术设计,不过是对着人体皮肤照葫芦画瓢,但昂贵的价格导致它成为了身份、地位、财富和名望的象征。
除黄金血管和原木手掌之外,还有一种标志性的体表装饰艺术:水晶头骨。顾名思义,这种装饰方案是使用透明的水晶来制造头部赛博组件,其采用的水晶来自轨道空间站晶体材料实验室,全部在无重力环境下人工培育而成。装饰师会用多种不同颜色的水晶磨成头盖骨、下颌骨及牙齿的形状,然后用这些水晶替换客户的头部骨骼,完成之后,客户的头颅就会像玛雅文明的神秘水晶头骨一样熠熠生辉。在第四代赛博组件应用的诸多体表装饰艺术中,水晶头骨是最稀少的,它需要客户与装饰师之间有莫大的信任和默契,毕竟,更换头骨这种事很容易演变成蓄意谋杀,就算装饰师值得信任,假若其手艺不过关,在更换天灵盖的时候不小心划了客户的大脑一刀,那客户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当个植物人。

结语:纹身的终点?不不不

五千余年来,人类从未停止过装饰自己的身体,也从未停止过追求美的脚步,这条旅程还很长很长,2077年显然不会是它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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